谢无妄说完，便跟着沈姝窈离开了正院。


    走出一段距离后，沈姝窈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他，眼眸澈亮：“你刚才那句话，说得真好。”


    谢无妄看她：“哪句？”


    “毕竟这些年，已经受惯了。”


    沈姝窈学着他的语气说了一遍，忍不住感慨：“杀人不见血。”


    谢无妄脚步一顿，淡声道：“沈姑娘也不差。”


    沈姝窈顿时得意：“那当然。”


    她从前只是懒得动脑子，又不是没脑子。


    只是以前脑子全拿去想陆清衍了，实在浪费。


    谢无妄看着她眉眼间那点骄矜，忽然问：“你方才为何要提折银？”


    沈姝窈没瞒他：“查账。”


    谢无妄眸光微动。


    沈姝窈道：“刘婆子克扣你份例，不可能只克扣你一个。她背后有人，库房、厨房、药房，多半都有牵扯。只要从你的份例查起，就能查到公中账目。”


    谢无妄看着她：“你想查秦氏？”


    沈姝窈脚步停了停。


    片刻后，她轻声道：“不只是她。”


    谢无妄没有追问。


    沈姝窈却忽然低声道：“我母亲留下的嫁妆，很多年没到我手里了。”


    谢无妄侧眸看她。


    沈姝窈看着青石路上未化的积雪，声音很轻。


    “从前秦氏说我年纪小，不懂打理，便替我收着。我那时觉得她疼我，从来没问过。”


    “现在想想，我院里的东西越来越少，秦氏娘家的铺子却越开越多，哪有这么巧的事？”


    谢无妄安静片刻，道：“你怀疑她侵吞嫁妆。”


    “嗯。”


    沈姝窈点头，又有些懊恼：“可我没有证据。”


    谢无妄道：“账目会有痕迹。”


    沈姝窈眼睛一亮：“你也这么觉得？”


    谢无妄看她一眼：“做过的事，总会留下痕迹。”


    沈姝窈心里顿时有了底气。


    看，这就是未来权臣。


    随便一句话都很有道理。


    她忍不住朝他靠近一点，小声问：“那你会查账吗？”


    谢无妄淡淡道：“略懂。”


    沈姝窈眼睛更亮。


    她会看气运，但不会查账。


    阿芙还没找到，如今身边正缺一个脑子好用的人。


    谢无妄被她看得眉心微动：“沈姑娘又想做什么？”


    “没什么。”


    沈姝窈笑得很甜：“就是觉得你伤好了以后，可以顺便帮我看看账本。”


    谢无妄：“顺便？”


    沈姝窈理直气壮：“你吃我的，住我的，喝我的药，帮我看看账本怎么了？”


    谢无妄安静地看着她。


    沈姝窈忽然意识到，这话怎么说得像她在挟恩图报？


    虽然她确实有一点点这个意思。


    她咳了一声，放软语气：“当然，不白看。我给你银子。”


    谢无妄问：“多少？”


    沈姝窈愣住。


    他还真要？


    她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一个月十两？”


    谢无妄神色不动。


    沈姝窈小心翼翼：“二十两？”


    谢无妄还是不说话。


    沈姝窈心疼了。


    二十两已经不少了！


    可想到他未来的紫金气运，她咬咬牙：“五十两，不能再多了。”


    谢无妄终于开口：“沈姑娘很有钱？”


    沈姝窈瞬间警觉：“没有。”


    谢无妄看着她。


    沈姝窈补充：“至少现在没有。等我把嫁妆拿回来，就有了。”


    谢无妄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便等你拿回来再说。”


    沈姝窈立刻道：“你答应了？”


    谢无妄没承认：“我只是说，再说。”


    可沈姝窈已经当他答应了。


    她脚步都轻快几分，连带着看路边枯枝都觉得顺眼。


    青黛跟在后头，听得一愣一愣的。


    姑娘竟然让谢公子帮她查账？


    谢公子竟然也没拒绝？


    这世道变化得也太快了。


    刚回到西暖阁，府医便端来了药。


    这次药比昨夜更黑，苦味隔着门都能闻见。


    谢无妄看了一眼，神色淡淡。


    沈姝窈却已经熟练地坐到桌边，指挥青黛：“蜜饯。”


    青黛立刻把小碟摆上。


    谢无妄道：“不必。”


    沈姝窈不理他，把药碗推过去：“喝。”


    两人对视。


    片刻后，谢无妄端起药，慢慢喝下。


    沈姝窈认真盯着，生怕他偷倒。


    谢无妄喝完，把空碗放下。


    沈姝窈满意地把蜜饯推过去：“奖励。”


    谢无妄眼神微妙：“奖励？”


    沈姝窈点头：“喝药喝得好，自然有奖励。”


    谢无妄：“沈姑娘真把我当小孩？”


    沈姝窈眨眼：“那你吃不吃？”


    谢无妄沉默片刻，伸手取了一颗。


    沈姝窈忍不住笑。


    谢无妄抬眼：“笑什么？”


    沈姝窈立刻敛住：“没有。”


    她只是觉得很新奇。


    谁能想到未来那个杀伐果决、权倾朝野、人人胆寒的谢无妄，现在会坐在这里，被她盯着喝药，还吃她给的蜜饯。


    若以后他真成了大权臣，想起这一幕，不知道会不会恼羞成怒。


    沈姝窈忽然有点期待。


    谢无妄看着她脸上藏不住的笑意，眸光渐深。


    她又在想什么？


    每当她这样看他时，眼神都奇怪得很。


    像怕他，又像得意。


    像算计得逞，又像真心欢喜。


    谢无妄收回视线，问：“你说能看凶吉。”


    沈姝窈心里一紧：“嗯。”


    “如何看？”


    沈姝窈谨慎道：“有时候看气色，有时候凭感觉。”


    谢无妄看她：“比如我？”


    沈姝窈下意识去看他头顶。


    黑雾仍旧浓重，煞气比昨日更盛。但黑雾深处那道紫金光芒也更亮了些，像是昨夜避开死劫后，原本被压住的气运终于透出一线。


    她心里一喜。


    看来她做的事确实能改变气运。


    只要谢无妄活得越好，气运越强，她未来的靠山就越稳。


    沈姝窈盯着他头顶看得太专注，连谢无妄眸色变了都没察觉。


    “沈姝窈。”


    “啊？”


    她回神，对上谢无妄的眼睛。


    谢无妄道：“你在看哪里？”


    沈姝窈心虚地移开视线：“看你脸色。”


    谢无妄：“我的脸色在头顶？”


    沈姝窈：“……”


    这人怎么这么难糊弄。


    她索性道：“我就是觉得你今日比昨日好些。”


    谢无妄淡声：“多亏沈姑娘的药。”


    沈姝窈立刻点头：“知道就好。”


    谢无妄：“……”


    他静默片刻，又问：“你看陆清衍不行，那苏婉宁呢？”


    沈姝窈眸光微冷。


    “她更不行。”


    谢无妄看她：“为何？”


    沈姝窈想起苏婉宁头顶那些灰线，指尖轻轻收紧：“她身上有脏东西。”


    谢无妄眼神微凝：“脏东西？”


    “我说不清。”


    沈姝窈皱眉：“她看起来气色很好，甚至比寻常人还要好。可她身上缠着很多灰线，那些灰线会往别人身上伸。陆清衍身上就缠了不少。”


    谢无妄没有立刻说话。


    他原本以为沈姝窈所谓看凶吉，多半是装神弄鬼的说辞。


    可她说得太具体。


    而且，昨夜偏院埋伏，玉佩所在，刺客藏身，皆被她提前说中。


    谢无妄并不信鬼神。


    但他信证据。


    沈姝窈身上，确实有异处。


    他问：“她身上的灰线，可曾缠上你？”


    沈姝窈一愣。


    她忽然想起昨日梅园里，苏婉宁身上的灰线确实也曾试探着往她和谢无妄这边伸。


    她脸色变了变：“有。”


    谢无妄眸光微冷：“缠上了吗？”


    沈姝窈摇头：“没有。我看见了，就躲开了。”


    顿了顿，她又道：“也往你这边来了。”


    谢无妄不语。


    沈姝窈连忙强调：“不过我把她拦住了。”


    谢无妄看她一眼：“所以沈姑娘护我，是怕我被她缠上？”


    沈姝窈认真道：“你不能被她缠。”


    她的大腿，谁都不能偷。


    尤其苏婉宁那种偷运白莲。


    谢无妄听出她语气里的笃定，忽然问：“若被她缠上，会如何？”


    沈姝窈想了想：“倒霉。”


    谢无妄挑眉。


    沈姝窈严肃补充：“很倒霉。陆清衍就是例子。”


    谢无妄对陆清衍倒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沈姝窈似乎认定苏婉宁有问题，并且认定陆清衍会受其牵连。


    “沈姑娘既然知道，为何不提醒陆清衍？”


    沈姝窈像听见什么笑话：“我提醒他？”


    她撇了撇嘴：“他只会以为我吃醋，或者又在欺负苏婉宁。我有这个工夫，不如多盯你喝两碗药。”


    谢无妄眸光微顿。


    沈姝窈说得太自然，像陆清衍如今在她心里，确实还不如一碗药重要。


    谢无妄忽然觉得心口那点莫名的不悦，稍稍散了些。


    他淡声道：“沈姑娘昨日还痴恋他。”


    沈姝窈耳根一热，恼羞成怒：“都说了我从前眼瞎！”


    谢无妄低笑了一声。


    沈姝窈瞪他：“你笑什么？”


    谢无妄道：“没什么。”


    沈姝窈觉得他肯定在笑她蠢。


    她气得拿起一颗蜜饯塞进自己嘴里。


    酸甜味在舌尖散开，她心情才好些。


    谢无妄看着她鼓起的脸颊，眼底笑意极淡，很快又消失。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小丫鬟通报声。


    “姑娘，苏姑娘来了。”


    沈姝窈咬蜜饯的动作一顿。


    谢无妄眸色也冷了下来。


    青黛皱眉：“苏姑娘不是病了吗？怎么还来？”


    小丫鬟为难道：“苏姑娘说，昨夜之事让谢公子受了委屈，她心里过意不去，特意带了伤药来向谢公子赔不是。”


    沈姝窈瞬间坐直。


    她就知道苏婉宁不会善罢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