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那帮流寇已经往她们这头来了。领头的是个披着甲衣的中年人, 他身形粗短,一双小眼睛恶狠狠地盯着骡车上的包袱,用粗嘎的声音喝道:“把东西留下, 人全部蹲下!谁敢跑,我他娘的砍死谁……你们, 就是你们两个,把骡车停下,站在地上不许动!”
伏维则勒住缰绳, 骡子被呼啦啦冲过来的流寇吓到了, 焦躁地刨着蹄子。
小眼睛头目已经窜到她跟前,用刀挑过那只最鼓的包袱。
包袱被挑开, 露出白花花的银子和干粮!又一刀砍开箱笼,居然满当当装着一箱碎银!
“水头够足!来人, 把骡车给我拉上。”
小眼睛眼睛都亮了,视线再一转, 落在伏维则脸上,更是一亮:“嚯, 还是俩水灵灵的小娘子,这可是接上观音了!”
小喽啰围了上来, 刀尖指在两人,高声吓唬着:“下车,赶紧下车!”
李行弱依言下了骡车,他们跟着就过来搜身。
李行弱摊开双手, 表明自己没有反抗之意:“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在车上。我们只是手无寸铁的女子,可以自己走,只求各位大发善心,向你们寨主美言几句, 给我们留一条活路。”
小眼睛头目将她上下一阵打量,咧嘴笑道:“算你懂事。最好别耍花招,我告诉你,从山头到水尾,这方圆十里都是咱们的,官道上飞只鸽子也得留买路香。想跑,插翅也难逃!”
“我们没想逃。”伏维则小声嘀咕着。
“嘀咕什么呢,”身后的汉子猛地推搡了她一把,“赶紧走,别磨蹭!”
另一头,那些四处逃窜的流民都已被控制,押到一处圈了起来。一个个本就衣衫单薄,这会儿遭了大难,又冷又怕,大人小孩都哭成了一片。
“再嚎?再嚎砍了你们!”小眼睛举刀吼了几句,哭声才渐渐压下去。
这一遭折腾下来,天已经黑透了。整个山脚下昏沉沉一片,黑得只见流寇忙碌的影子,分不清谁是谁了。
两个小喽啰燃起火把,一个走在前面,另一个走在后面,其他喽啰押着流民和骡马走中间,呼叱着上了山道。
山路陡峭,下过雨后更加湿滑,流寇推搡着骡车上山,走得十分艰难,就解开那些流民捆住的手,威吓着让他们推车。
李行弱和伏维则被押在最后位置。
趁着天黑,李行弱快速扫了扫四周,入目的都是茂密的草木,人很容易藏身其中。
山脚下的山道尚且能容纳骡车,然后越走越窄,越来越曲折,直到山道再容纳不了骡车行驶,又来了二十多个接应的汉子。
他们把车上的东西全部拿走,然后将骡车解下,单独撂在了一旁。
伏维则快要哭出来。她的刀,她的刀还在车板底下!
李行弱借着火把余光,发现右侧是一处断崖,崖壁上长满了爬藤,再向上面看,是一座位置奇巧的望火楼,以她的经验,站在上面往这方看,正好可以把这段路上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伏维则心里一边想着刀,一边也在好奇地张望。
前面就是流寇的老巢了,远远看去,火光将寨门照得亮堂堂的,像只趴着的野兽。
伏维则后背凉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往李行弱身边缩去。
“害怕了?”李行弱问。
“是有一点。”说不怕是不可能的,毕竟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规模这么大的匪窝,“他们好多人在望风。”
寨门两头各有一个望火楼,站着两个带刀的哨兵。李行弱的爹就是匪徒出身,倒也从他那儿学到了些黑话,知道这叫顶天梁。
因为肩负守护门户的重担,顶天梁一般选的是同乡同宗,或者一道起家的异性兄弟。这些人忠诚可靠,不仅有极强的耐力,还有出色的视力、听力和观察力,甚至要比其他人更加熟悉环境,有更丰富的江湖经验。
可以说,能站在上面放哨的人,是绝对不可忽视的存在。
李行弱留心寨子环境时,寨门打开了,身后的喽啰猛地推了她一把:“走啊!看什么看,再看挖了你的眼!”
她们和哭啼了一路的流民被赶进了寨子。进去就是一片空地,当中垒着火坑,里头柴火烧得噼啪作响,将四下照得通明。即便是晚上,也能窥见山寨的全貌。
在外面时,因为林木遮掩,完全看不到寨子内部情形。此刻才看到,这寨中俨然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城。
因为土地有限,房子都是挨着建的,层层叠叠的,将寨门围在中间。但凡眼睛能看到的地方,都是人。
她们连同那一车行李被圈到了篝火旁,然后听到喽啰向那个小眼睛头目禀告:“队主,魁帅来了。”
随后,有十余名汉子从正面的大堂呼喝着走出。同样披着甲衣,佩着好刀,一身披挂,乍看竟如即将上阵的将领。
“魁帅是什么?”伏维则小声问。
李行弱道:“就是寨主。”
走在中间的几人,显然是寨中地位最高的头目。而被簇拥在正中的那位,自然便是众人口中的魁帅,山寨之主了。
看上去约莫四十出头,一张长方脸,一双锐利的鹰眸,往人群里一扫,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势。
他笑着大步上前,一把搂住那小眼睛头目:“老万,这趟收获不小啊。”
被叫“老万”的小眼睛嘿嘿一笑:“斥候回报说西边地硬,拦路虎多,让我们到北边找饭吃。说是来了肥羊,水头足得很。果不其然,刚下山就捞上了。”
李行弱能听懂部分黑话,竖起耳朵听得清清楚楚。
那老万说完,一挥手,喽啰们将掳来的几个年轻女孩推搡出来。女孩子们瑟缩着身子,互相挨在一起,怯生生地盯着这些把她们视作货物般打量的流寇匪首。
寨主眯眼打量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批生口倒是比上回的强。”
老万道:“魁帅挑剩下的,跟壮力一起作为生口,过几日卖到边南去。”
寨主大手一摆:“这回不挑了,统统当生口卖,换个好价钱,多囤些粮食。”
女孩们虽听不懂黑话,却清清楚楚听见了一个“卖”字,一下明白过来,这些贼匪是要将她们当作奴仆卖去南方,顿时嚎哭四起。有人瘫软在地,有人跪着叩头哀求。
老万毫不怜惜,一把将人从地上薅起,冲喽啰喝道:“都关到一块儿去。”
于是那群年轻女孩被连拖带拽地押了下去。
老万又走到李行弱和伏维则这里,把两人带到了寨主面前:“魁帅,这两个就是肥羊了。”
旁边有人咂嘴:“哟,这是真接到观音了。”
老万得意道:“打算拿她们作人质,再搞些白货。”
魁帅目光扫过二人:“是真财神,要仔细看好了。”
“那是必须的。”老万朝喽啰一挥手,“把她们带到秧子房。今晚弟兄们按功领份子!”
两名喽啰上前,推搡着李行弱和伏维则往一排矮屋走去。走远了,还能听到后面流民撕心裂肺的哭声。
伏维则听得心惊:“不会是要杀了他们吧?”
身后的喽啰嗤笑道:“当奴隶有吃有喝,哭两天知道好歹就不哭了。”
李行弱默不作声地走着,眼睛却无时无刻不在观察。
她看见骑马巡哨的、背弓持械的、提着棍棒巡视的……那些披甲佩刀的,应该和老万一样,是寨中有地位的小头目。
这些人很有组织纪律,而且她听喽啰称老万为“队主”,和军中编制一样。看来这山寨用的,是军队那套规矩。
很快到了地方,喽啰打开门,把她们一把推进去:“老实待着,别动歪心思!”
“那饭呢?”伏维则急道,“总不能不给我们饭吃吧。”
喽啰恶狠狠地瞪她一眼:“等着吧,该你吃的时候就有。”说完“哐当”一声摔上了门,随之传来落锁的声响。
房顶震落一片灰,伏维则呛得连声咳嗽:“这帮土匪……”
“这算好的了,至少你我还能同住一间,清净。”李行弱还有心思说笑。
伏维则借着窗外一点光打量这间屋子,不解地挠头:“这也算好么?”
除了门,就是一个很小的窗,还被木条钉死了。屋顶盖着薄薄的瓦片,地上铺一层干草,扔了一床又脏又硬的被子,连床都没有。
伏维则满脸嫌恶,李行弱却道:“是好的。至少是间屋子,能遮风,能挡雨,强过露宿荒野,挨饿受冻。”
李行弱开始动手收拾,先将铺草抖松,再拎起那条不知道几百年没洗过的被子抖了抖,平平整整地盖在身上。
伏维则趴在门缝里往外看。外面没有人看守,但是有很多举着灯笼火把的喽啰来回巡逻。
她挨着李行弱坐下,小声道:“府主,他们都说的什么话,我怎么听不明白?”
李行弱和她解释:“他们把容貌好的女子挑出来,先供那寨主挑选,挑剩下的便充作奴婢卖去南方。至于我们,因为那箱银子,被判定为肥羊,打算扣作人质,向家人索要更多赎金。”
“那么多银子,就送给他们了?”伏维则心疼,那可是满满一箱白银。
“有舍才有得。放心吧,那些银子不仅会回来,还会翻倍回来。”
李行弱倒头躺下,将被子拉好:“他们应该是打算饿上我们几顿,今晚不会送饭了。快睡吧,夜深了才好抓耗子。”
伏维则虽然不懂,但听话总是对的。她在旁边蜷缩着躺下,乖乖地闭上眼。
心里一时惦念那箱银子,一时又担心藏在车底的刀被翻出,正辗转反侧睡不着,外头忽然响起杂沓的脚步声,并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喝骂。
作者有话说:
白货:白银观音/财神:有财富的女子
第32章
李行弱和伏维则同时睁开了眼, 在黑暗中对视一眼,而后掀被起身,贴着门缝看出去。
夜色下, 两个衣衫破烂的流民正被数名喽啰追赶,显然是在逃跑时被发觉了。两人不要命地朝前狂奔, 最终却被前头包抄来的另一伙人堵在了她们藏身的屋外。
前路后路皆被堵死了。喽罗们一拥而上,将两人围在中间,一顿乱刀劈砍, 只听到几声短促的惨叫声, 便没了声息。
伏维则屏着呼吸,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 指甲掐破了掌心,流出血都浑然不知。
等到更多的火把朝这里涌来, 在跳动的亮光里,伏维则看到两具血肉模糊的躯壳歪在地面。
“他们把人杀了!”伏维则倒抽一口气, 又惊觉声音太大,一把捂住了嘴。
随后脚步声逼近, 巡逻的喽啰朝她们走了过来。
李行弱一把将她拉回铺草,几乎同时, 锁链哐当作响,门被推开了。
一个喽啰举着火把走进来,火光在两人脸上扫了几个来回,最终晃了晃, 退出去了。
脚步声渐远,伏维则缓缓吐出一口气,重新蜷进被子里。可是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全都是刚才的血腥场面。
她杀过鸡鸭, 也曾把刀架上吴玉轩的脖子,自以为是有几分胆气的。可直到此刻,她才真正见识到什么是杀戮。
“快睡吧,明天还得应付这些人。”李行弱闭着眼道。
还好,还好有府主在。
这么一想,伏维则心里踏实多了,攥紧被角,强迫自己快些入睡。
闹哄哄的呼喝声终于远去,寨子里安静了。
差不多到了后半夜,伏维则在半梦半醒间,听见了很轻的一阵窸窣声。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见李行弱攀在房梁上,小心翼翼地移开了几片屋瓦,然后从打开的缺口滑了出去。
这时候大多数人都睡沉了,整个山寨沉浸在黑暗里,放眼望去,黑压压的屋舍连绵起伏,数不清有多少间。仅有的几点火光,零星散落在望火楼、巷道口,以及巡逻走动的喽啰手里。
李行弱伏在屋顶,望了片刻,一一记下位置。
寨门的望火楼有两处固定哨位,东北和西北角的望火楼也各有一个固定哨位,这都是非常醒目的。
然后就是四条纵横交错的道路上,分布着八个火堆。巡夜的梆子是每隔两刻钟响一次,每条路上各安排了两名巡哨,但巡守松散,时不时有人偷懒溜岗。
李行弱躲在暗处观察清楚后,便悄无声息地跃下屋顶。她先去探了左右两间屋子,里头关的是女子与孩童,此时蜷挤在一处睡着了。
继续往前,有相连的三间大茅棚,塞满了掳来的流民,棚里不时传来几声克制的咳嗽和啜泣声。
看来西北角这一片,是专用来关押人口的。
快走到道路尽头,是间孤立的木屋,窗缝里透出几缕油灯光晕,八成是巡夜人的值所。
李行弱几步潜到窗下,里头传出一个粗粝的男声:
“……那箱白货值五百两,弟兄们分了份子,还剩三百来两。山下饥荒越来越厉害了,粮价翻着跟头涨,都快十两一石了。这三百两,也就能换五十来石粮食。”
“咱们打草谷是没指望了。魁帅说了,等把那俩观音的赎金要到手,就派两拨弟兄去购粮。一拨北上,一拨带着生口往边南去。”
另一人声音低些:“咱们下山索粮不就行了,何必费事去买?”
先前那人道:“得跟你透个底,那头传了信,朝廷的鹞鹰快到了,怕是就这几日的事。”
“怕他个鸟!”另一人不屑道,“来了就是肥羊,咱们烧营,再往寨子一躲,他们能奈我何?”
“说得轻松。咱们平时在自家盘子放野就罢了,真跟朝廷硬碰硬,困死在这山上,只有饿死的份。”
说完,灯影晃了晃,只余下两人咕嘟咕嘟饮酒的声响。
李行弱不再停留,又继续朝寨子后方探去。这山寨地势果真险极了,三面都是深崖,唯一的出路,就是日间上来的那条陡峭山道。
眼前看来,率兵强攻不是易事。围困倒是可行,但山下还有依附的部曲私兵,若不先行铲除,恐将腹背受敌。
她想了想,决意先将地形和各方势力摸清,再设法向韩复岑传递消息。
梆子声再次响起时,她按照原路返回,从屋顶打开的缺口回到了关押处,把那些移开的瓦片恢复到原位。
伏维则在黑暗里睁圆了眼望过来。李行弱低声道:“明天他们必会审问我们。现在我们对一对说辞……”
第二日早上,喽啰开门送来饭食,粗声催促:“赶紧吃!吃完带你们过堂。”
伏维则饿了一夜,肚子早就咕咕叫了。她咽着口水,迫不及待地捧起饭碗,可是往里头一瞧,竟是半碗噎都噎不下去的豆饭。
“这都什么呀!”她脸皱成一团。
喽啰黑了脸,吼道:“嚷什么嚷,不吃就饿着!再啰嗦,就拿你下锅煮了,给兄弟们添道荤菜。”
伏维则何曾听过这等话,捧着碗,傻了眼。
还是李行弱把筷子递到她手里:“填饱肚子要紧。”
伏维则老实了。豆饭就豆饭吧,真要是荤腥,她这会儿也吃不下了。
二人默不作声地吃完,在屋里等了片刻,两名喽啰推门进来:“走了,带你们问话去。”
从屋里出来,路过昨夜那场杀戮之处。地面还残留着一滩血污,一只瘦骨嶙峋的狗正在那舔舐。
伏维则正想着那两人的尸身去了何处,一抬头,便看到寨门上晃荡着的两具尸体。
她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往李行弱身边靠了靠。并非害怕,只是离了爹娘庇护后才发觉,这世上生了人样的,未必都是人。
这一恍神,她走得慢了些,身后的喽啰用力推了她一把。
伏维则踉跄两步,险些跌倒。喽啰已粗声朝前方禀报:“队主,人带到了。”
喽啰把她们带到了昨天那片空地。
空地上多了个大树桩,昨夜掳走她们的小眼睛,叫老万的头目大剌剌坐在上面,手里攥着根骨头,啃得满嘴油光。
伏维则看见骨头,脊背蓦地一凉,侧头看向李行弱。
李行弱倒是相当冷静。她道:“在下从西境而来,此行是回太安郡探视娘舅的,不慎误闯贵地,坏了规矩。还望行个方便,容在下给行商的娘舅捎个信,备些酒水银钱给各位赔罪。”
“嗬,”老万从骨头上撕下一口肉,嚼得啧啧有声,又端起酒碗仰头灌了一口,“小娘子胆子倒是不小。昨天捞上来那几个,哭得跟死了爹一样,吵得老子头疼。”
他抹了把嘴,抬起那双浑浊的小眼睛,视线突然在李行弱脸上一顿,嚼肉的动作停住了,“他娘的!”
他眯起眼,身子往前探了探,“你是异族人!”
李行弱这双眸色浅淡的眼睛过于明显了,夜里还好,到了白日里决计瞒不住的。
李行弱道:“只算半个异族人。家母是太安郡人氏,这厢是回来探亲的。在下长于草原,当地民风彪悍,日子久了,倒也练出些胆量。”
“你就不怕我们转手把你卖了?”老万将骨头往地上一扔,开始剔牙。
李行弱轻笑:“在下身无长技,只能做个寻常奴婢。如今这世道,人价贱如草,你们卖了我,顶多就换来几万钱,几匹粗布或几斛米。跟我这白花花的银钱比起来,怕是云泥之别。”
她这话倒是戳到寨主如今的痛处了。南边西边战事不断,值钱的是粮食,人口是贱卖。寨主心心念念的,就是要拿银钱去换粮,囤更多的粮食在山寨,养更多的兵马。
老万不懂这些,但是晓得银钱的好处。
他盯着李行弱:“你那个娘舅姓甚名谁?住在哪儿?总不能听你空口白说,我们得派人去查证。你要是老实,或许还有条活路,要是敢骗我们,回来就把你剁碎了做蒸饼吃。”
说着扭头叫人:“拿纸笔来。让她写清楚。”
喽啰快步取来了纸和笔。李行弱提笔将姓名和住址写下,又取出手扣一并交上:“这是家母留下的旧物,虽不值钱,但舅父家人俱都认得。以它作为信物,他们不会生疑。”
老万不识字,让识字的喽啰验看了纸上的内容,确认无误后,方才道:“先拿去请示魁帅,这票要多少白货。然后拿着信物,附上票帖,照这地址去太安郡走一趟。”
他将手扣打量了几眼,交给喽啰,斜眼瞥着李行弱:“你就安心等消息吧。来人,送两位小娘子回去歇着。”
喽啰应声带了二人离开,一群老弱妇孺又被驱赶着押出来。
是昨日一起掳上山的流民,个个面黄肌瘦,步履踉跄,分明是被筛选过的。
“这是要带他们去哪?”伏维则忍不住问了一句。
有了老万的吩咐,喽啰说话稍微客气了些:“寨子里不养吃闲饭的。魁帅让他们干活。打铁制箭,耕田砍柴,总要做一样。像这等老的病的,就去割喂牲口的草料,或是到灶下帮忙。”
伏维则一直没见到流民中的女子,心中忐忑,但是没敢多问。
待回到屋内关上房门,才低声跟李行弱提起。
李行弱道:“掳来的妇孺都关在东侧那排屋子里。昨夜我大致摸清了方位,今夜再探。”
伏维则立刻道:“我也去。”
李行弱略一思索,指了指西面:“你往这边,留心寻找他们储藏粮草财物的地窖仓房。”又转向东北角,“我去探那几间屋子。”
她捡起一根草,在地面画了一个标志:“记住这个暗标,是他们内部所用,指示方向,也意味着危险。见到类似标记,觉得有异,不要纠缠,立刻回来。”
伏维则记住标识,郑重点头:“府主放心,我会小心行事的。”
这一日,流寇似乎没有下山打草谷,寨子里很安静,没人再进过她们这间屋子。只有送来的饭食依旧粗粝扎嘴,倒是晚上的这一餐,多添了一小撮发黑的腌菜。
两人还是白日里睡觉,养精蓄锐。一入夜,等寨子里的灯火熄灭,李行弱便掀开瓦片,在屋顶上开出缺口。
二人潜出屋外,避开巡哨,随即就一东一西,分头没入了夜色。
李行弱出来后,腹中却一阵紧过一阵地绞痛起来,料着是吃的食物不干净,吃坏了肚子。
麻烦了,没有手纸。不是自己家,连上茅房都是问题。
她忍着不适,转了几圈,找到了一间看似没人的屋子,撬开窗子翻了进去。
借着窗外的夜光,她迅速扫视了一圈屋内陈设。虽然布置简单,却有一张铺着锦褥的床榻,靠墙还置了张梳妆台。台上立着一面铜镜,旁边搁了一只联珠纹漆木首饰笥。
看得出是一个女人的房间,也许是寨主或某个头目的妻妾。这匪窝里倒真藏了些财宝的,单看这屋里的物件就不便宜,规格完全比得上县官家眷的用度。
李行弱一阵翻箱倒柜后,找到手纸。
她特意绕远,找了个偏僻隐蔽的茅房。解决完人生大事出来,撞见两个巡夜的喽啰。
“这鬼天怎么还这么冷,冻死人了。”一个搓着手嘟囔。
另一人也对掌心哈着气:“别提了。外头回来的兄弟说,边南还在下暴雨,河堤冲垮了,淹了两个县。流民怕是更多了,明日又得下山打草谷了。”
“嘁,那些穷骨头身上能刮出几个子儿?没得白跑一趟,捞回来还得多几张嘴吃饭。”
“多一个子也是钱呐。喂,你没发觉吗……”说话的人突然压低了声音,“咱们魁帅在招兵买马。”
“什么意思?”
“——嘘!”那人突然竖起手指,“我也是听来的,小声点!”
他左右张望了两眼,一把拽过同伴的胳膊,闪身躲进了旁边牲口棚。
作者有话说:
码字的时候就好困。
第33章
李行弱悄声跟上前, 藏在牲口棚墙根阴影下。那两人已坐在棚外的木料堆上。
方才话说一半的喽啰解下腰间水囊,递给同伴:“出门前温好的酒,给你留了半囊。对了, 今晚你去魁帅书房那头巡一圈咋样?”
正仰头灌酒的同伴呛了一下,低声骂道:“让老子替你当值, 你小子倒会躲懒!”
前者忙捂了他的嘴,讨价还价道:“……往后还给你带酒,再加只烧鸡, 如何?”
同伴思考了一下, 觉得可行,终是点了点头:“成, 这可是你说的。”
“你可千万要看仔细了,上回那个放人溜进书房的, 现在坟头草都两尺高了。”
“知道知道,啰嗦。等着吧, 我去去就回。”
那喽啰起身,将水囊别到腰间, 接过灯笼,大踏步地往巷子走去。
听他们说的, 这寨主的书房里定是有什么机密,她非得去探一探不可了。
李行弱尾随在后,跟着一路行到东北角一间不起眼的矮屋前。
喽啰提着灯笼在门前仔细绕了两圈,没发现异样后, 便循着原路回去了。
这个位置离望火楼极近,哨位视野开阔,有一点异动很容易就会被发现。据她昨夜的观察,哨位每隔一个时辰轮换一次。
不过她等不了那么久。
趁着顶天梁转身巡视另一侧的间隙, 李行弱迅速抽出发间细簪,撬开窗扣,身形一矮,侧身滚入屋内。
这寨主倒是个附庸风雅的文化人,临窗设了一张书案,墙边立了书架,另外还有几只书箧堆在墙角。
李行弱快速翻查了一遍,都是些寻常典籍字画,于她无甚用处。她随手翻了几翻,草草地给塞回了原处。
再看向几只书箧,都上了锁的。明晃晃地告诉别人,里头藏了重要机密。
锁却难不住李行弱。早年她当小兵时,跟那些老兵油子学了不少技能,其中就有翻墙撬锁的本事。
仍是拔下那根细簪,探入锁孔,拨弄几下,“嗒”一声轻响,锁便打开了。
书箧里满当当塞着书。她逐个拿起来抖了抖,直翻到箱底,才找出几封拆了封泥的信。
信封上没有落款,应该是内部传递的书信。
信件展开,光线太暗,内容分辨不清,只能勉强看清末尾落款是个叫“袁盛”的人名,还盖了防伪的私印。
她到窗前借了点光,大致扫了几眼信中内容,从只言片语推断,此人是现任太安郡太守。
来的路上就听说了官匪勾结的风声,这就让她抓到实证了?
李行弱迅速将其余箱柜逐一搜过,搜出不少两人往来的信函。
她将所有信函塞到衣襟里,接着用布将书案上的笔墨包裹成一个包袱,斜背在肩上,照原路翻窗离开。
心情好得不行,经过厨房时,她甚至花了点时间,顺手拿了点吃的。
只是刚把几块蒸饼装到包袱里,一阵脚步声断断续续传来,她准备跳窗逃走,外面的人已经推门闯了进来。
李行弱如猫般纵身一跃,跳上屋梁,将身体藏进横梁暗影里。
原以为是察觉异常追过来的喽啰,李行弱往下一看,居然是一对男女纠缠着跌了进来。
男人进门就扒女子的衣裳:“春娘子,可想死我了……快说,是我厉害,还是魁帅厉害?”
女人笑着推他:“……别看他整日耀武扬威的,其实……就那样。要不是袁盛把我送给他……谁稀罕伺候那个废物?唉,别急!你答应我的事呢?那信……偷来了没有?”
“……放心,包在我身上。”
话音落下,只剩一片暧昧的窸窣声。
嘿,这个春娘子竟也是细作么!而且听她所说,似乎知道寨主和太守之间的勾结。
李行弱按了按衣襟内的信,在房梁上默默扶额。还好她先来一步,把信封偷了。
只是……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简直是……有辱斯文。
那么多房子,干嘛就非得来厨房?
干柴烈火的,那两人动静越发不堪,又滚到旁边的柴草堆里去了。
李行弱暗松了一口气,正欲从房梁上下来,不想那男人耳力倒是不错,竟察觉了她的声音,转头低喝道:“谁在那儿!”
李行弱不再耽搁,翻身从窗口掠了出去。
刚跑出几步路,附近就响起了一片喧嚷声,在喊什么“捉贼”。厨房方向霎时亮起火光,夹杂着女子惊慌的尖叫。
各处值夜的喽啰闻声而动,纷纷朝厨房那头涌去。
趁这一片混乱,李行弱脚力飞快地回到秧子房。
伏维则早就回来了,正坐立不安,看到她从屋顶下来,拍着胸口松了口气:“府主,外头到处在搜人,我还以为是您……”
李行弱把书信和笔墨拿出来,分别藏在横梁和瓦片间,再将包袱塞进被褥底下。
“稍后再说。”她低声道,“快躺下,他们多半会来查房。”
伏维则反应迅速,连忙跟着缩进被褥,合眼假寐。
火光很快照亮了她们这一片屋舍,外头人影杂乱,脚步纷沓。不多时,隔壁传来了女孩子们惊恐的抽泣和喽啰的盘问声。
很快,这边门上的锁链哗啦一响,被人扯开。李行弱裹着被子坐起,伏维则也跟着揉眼起身,睡意惺忪地望着进来的人。
“出什么事了?”伏维则一脸茫然地问。
喽啰举着油灯在屋内扫了一圈,厉声问:“可瞧见可疑人影?”
伏维则摇头:“我们一直睡着,是被外头动静吵醒的。”
李行弱适时接话:“是寨子里有人跑了么?”
一个喽啰道:“寨子里丢了东西。”
伏维则眨着眼问:“山寨也有贼吗?”
“没你们的事,别瞎问。”另一个喽啰瞪她一眼,随即大步出去,“哐啷”一声,又把门锁上了。
寨子大,关押的人多,住的流寇更多。这番搜查持续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外头的火光和人声才渐渐落下,归于沉寂。
李行弱贴门看了看,确认没人之后,将被子底下的包袱取出,拿出两块猪肉脯并三个蒸饼。
“有肉!”伏维则吃豆饭都快吃吐了,看到肉眼睛都亮了。离开家的时候,她还嫌弃母亲做的腌菜和酿酒,眼下才知道有多珍贵。
她一手捏着蒸饼,一手攥着肉脯,眼泪快要淌出来。
“想家了?”李行弱问。
伏维则心里想家,却摇头:“突然吃到肉,太高兴了。”
“回去让你吃个够。”李行弱将另一块肉脯也递给她,“都吃了吧。”
伏维则:“府主不吃吗?”
“早吃腻了。”李行弱语气平淡,将蒸饼掰开,慢慢嚼了起来。
伏维则狼吞虎咽地吃着蒸饼,一边跟她比划:“府主,我找到他们的窖藏了。就在西北角那三间土垒的房里,全是用这么大的陶瓮封着。”她两手圈了个圆,“里头装的都是银板!具体多少数不清,但每间屋少说堆了三十个。还有五口漆木箱,装了好多绸缎布匹。”
李行弱笑道:“干得好啊,小丫头,一去就找到了命脉。”
伏维则抿嘴一笑,放下吃食,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摸出两把短刀:“我把刀也找回来了。”
李行弱一怔:“刀迟早能拿回,何必去冒险?不过你是怎么出去的?”
伏维则道:“我不小心绊了一跤,摔进草笼子里,结果发现悬崖边有条一人来宽的小道。我好奇,顺着摸过去,发现他们把好些车都藏在崖下的大坑里。”
李行弱轻抚下巴:“应该是特意留的生路。”这是一个重要发现。
但是伏维则这胆子是真不小:“你胆子未免太大了,也不怕望火楼上看到。”
“我个子小,猫着腰就躲过去了。”伏维则有些得意,将短刀藏到铺草底下,“倒是府主您那边,没出岔子吧?”
她没被发现,倒是自己这个打鹰的被鹰啄了眼。
寨子里丢了东西……莫非就是她偷走的那些信?
不管是不是,山寨已经有所警觉,看来她得暂停夜探山寨的行动了……
次日一早,喽啰照旧送来豆饭。对于昨晚搜查之事,喽啰没有表现任何异样。
倒是带来了新消息:“从今日起,你们也得干活了。”
伏维则闻言瞪眼:“喂,我们不是人质吗,为什么还要干活?”
喽啰指着她手里的碗:“还想白吃白喝?来了这几日,吃了睡,睡了吃,是头猪也该起来遛两圈了。”
话虽然刺耳,李行弱却很高兴,连难吃的豆饭似乎也没那么难以下咽了。
吃饱后,趁着还有时间,她把信从房梁上取出来,快速翻阅了一遍。
“好奇怪的文字,写的什么,我怎么看不懂?”伏维则小声道。
李行弱道:“重要的信息,为防止泄露,他们用了前朝文字书写。”
“府主居然能看懂!”伏维则轻呼。
李行弱抬眸看了她一眼,唇角轻弯:“不懂点异族文字,怎么跟异族人打仗?”
“是噢。”伏维则眼里的敬佩更深了,忍不住又问,“信里写了什么?”
李行弱给她解释:“寨主和太安郡的太守勾结。太守通风报信,放任劫掠,流寇根据得来的消息下山抢夺钱粮,用以蓄养兵马。”
伏维则愣住:“他们要造反?!”
李行弱已将最后一封信看完,眼底结了寒霜:“不止。这二人还和南境伪朝往来密切,恐怕是前朝余孽的复国阴谋。”
伏维则皱眉:“可是留着这么重要信件,万一被搜出来,不就是铁证吗?”
这点很好解释:“在我们看来,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但在他们眼中,既是同谋,也需相互制衡。这些信,在对方手里是牵制彼此的把柄,到了我们手里,就是铲除他们的证据。”
接下来,她要设法将这些证据送到韩复岑手中。
李行弱把信收起来,重新藏到了横梁上。
不多时,喽啰便来开了锁,挥着鞭子闯进来:“滚出来干活了,再磨蹭就别想吃饭了!”
伏维则腿脚麻了,起身稍慢了一步,那鞭子“啪”地抽在她臂上。
衣裳袖子顿时破了条口子,有血渗出来。她痛哼了一声,本能地往后退。
李行弱自身后扶住她的肩,眼中陡然划过一丝杀意。
“且忍耐几日。”她扶着伏维则走出屋子,声音低得只有二人能听见,“这笔账,我会加倍讨回来。”
“不疼的。”伏维则脸都白了,却只是摇头,抖着手捂住那道伤口。
出了屋子,穿过空地,她们一眼看到寨门上悬挂的两道人影。
一男一女,只着单薄里衣,浑身鞭痕交错,血肉模糊的,让人看着触目惊心。不知吊了有多久,脑袋像断了茎,无力地垂落胸前。
虽然脸上带了伤,李行弱还是凭眼力认出了两人。是昨夜厨房私会的那对男女,还记得女人被唤作“春娘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昨晚那阵仗, 被众多手下撞破了奸情,寨主既丢了物件,还丢了颜面, 也确实不好善了。
在喽啰的连声催促下,李行弱没能多看, 收回视线,加快脚步跟上。
她们最终被引到了厨房,喽啰分配给她们的任务, 是给寨中五百来个流寇准备餐食。
李行弱个头高, 看着就很有劲,于是理所当然地派了掌勺的活。
李行弱:“额……”
该说不说, 分配差事的是个人才呢。
“怎的,还不服气?”喽啰看她神色怪异, 以为是心存抗拒,提起鞭子就甩过来。
李行弱转开身, 不动神色地躲开了鞭子。
她哪敢不服,她只是感慨有人敢吃她做的饭。
“我在琢磨该做什么菜。”李行弱面上显, 挽起袖子,走到水缸边提起一桶水, 故作吃力地倒进大锅里,又蹲下身去引火,接着又去搬动案板上堆成山的猪肉。
喽啰见她手脚利落,像个干事的, 哼了一声,提着鞭子晃到门外监工去了。
伏维则被分派到屋外,和那些体质孱弱的流民一起择菜洗菜。
有人干得卖力,她问那人怎么不害怕, 对方头也不抬地答:“有房子住,淋不着雨,晒不着太阳,还有饭吃,就是累死我也认了。”
另一头搓着菜叶、一脸麻木的人道:“什么屋子……不过是把人当牲口一样关着。一天两顿稀汤豆饭,咽下去还刮嗓子。今早那碗里还有石子,把我这牙都崩掉了两颗。”
那几个要被当作“生口”卖掉的少女也在其中。她们从昨日起开始干活了,被监视着干了一整天,一双双手泡得通红肿胀,一边洗一边掉着泪。
伏维则从她们的交谈中得知,洗完了菜,还要浆洗全寨人的衣裳。监工根本不会给她们喘息的机会。
年轻人还好,那些老人孩子就遭罪了。连日来关在阴冷的屋子里,吃不饱,还要干活,加上受了惊吓,接连病倒了好几个。
伏维则身边就有几个老人,干活时咳嗽声断断续续的。每当有人咳得停不下来,监工的鞭子便不留情地抽过去,一边打,还一边骂着难听的话。
她还没从鞭声里回过神,身旁的大娘忽然身子一软,直直栽倒在地。
那大娘嘴唇惨白,看起来病得很重了。她倒在地上不住抽搐,半晌都挣不起身。大概是她的女儿,从远处跌跌撞撞扑过来,把她从地上扶抱起来:“娘,娘,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大娘嘴唇动了几下,气若游丝地说道:“饿……给我……一口吃的吧……”
“闹什么呢,装什么死!”监工大步走来,抬脚就朝大娘踹去,“干活!干不完今晚你俩都别想吃饭睡觉。”
见人还不动弹,他抡起鞭子,狠狠抽下去。
“别打了,我娘她病了!你们是要杀了她吗?!”那女子将自己的母亲死死护在身下,哭喊道,“我娘的活我做,我做还不行吗!别打了……”
监工才不管,鞭子抽得更厉害了。几鞭子下去,母女俩被抽得皮开肉绽。
伏维则攥紧拳头:“太欺负人了!”
看她要去出头的样子,身旁一个面黄肌瘦的姑娘小心拽了拽她的衣角:“别去,他们会打死你的。”
伏维则心头一颤,耳边响起了李行弱的叮嘱。可眼前血淋淋的一幕,像针扎一样。
就这迟疑的瞬间,几名监工已经围拢上去,粗暴地将母女俩扯开,单拖着那个大娘去了旁边。
“放开我娘……你们要把她带去哪。别碰她!”大娘的女儿疯了一般挣脱钳制,跌跌撞撞扑过去。
伏维则听着那不似人声的哭嚎,到底忍不住站了起来。
她往前走了几步,便看到那个女孩像一头小兽,死死咬在监工的手腕上。那人惨叫一声,随即掐住她的脖子,狠狠将她掼向土墙。
沉闷的撞击声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震惊地看着那个女孩倒在血泊中,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真他娘晦气!这生口本就值不了几个钱,还死一个。”
“死了就死了。连她那病娘一块儿拖去喂狗。”
监工拖着鞭子,骂骂咧咧地走回来。众人方才如梦初醒,慌忙回到各自的位置,埋头继续干活。
女孩们咬住嘴唇,不敢哭出声,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砸进洗菜水里,一双冻得通红的手抖得厉害,嘴里反复呢喃着,不知是在安慰别人,还是在安慰自己:“没事的,会没事的……”
伏维则咬紧了后槽牙。且忍耐几日,到时候她一定要这些恶鬼血债血偿……
厨房里,几个大铁锅里的猪肉已炖得滚沸,浑浊的汤水咕嘟咕嘟冒着水泡。
李行弱双手叉腰,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成果。
她是不擅长做饭,但那又如何?好不好吃,也轮不到她吃。
可惜身上啥也没有,但凡有几包毒药,这一寨子的流寇都别想见到明天的太阳。
事实证明,她还是小看这群流寇的戒心了。
午时开饭时,一个喽啰不仅带了银针,还牵了条狗。他先用银针验了毒,然后掰了块肉丢给狗吃,验证没有问题后,自己才放心地夹了一块塞进嘴里。
李行弱满含期待地问:“这猪肉做的还行吧?”
“行你娘个头,你爹个头!”
验毒的喽啰破口大骂,吃在嘴里的猪肉吐不是,咽也不是,哕了好几下才匀过气:“……猪肉本来就腥臊,你还能做得这么恶心,怎么做到的?!
他一把将碗砸在地上,油腻的肉块滚了一地。那只狗却欢快地扑上去,三两下吞了个干净。
“他娘的,晚饭你还是别做了,滚去洗衣裳,割草料。”
李行弱心道:真的就那么难吃?肉不都是一样的做法,凭什么她做的就恶心。
喽啰嘴上骂得难听,但终究不敢把她这个人质如何,骂了几句,还是叫人进来抬走了午食。
中午,流寇们捧着碗吃肉,把李行弱等人赶到一旁,照旧只发一碗不知道剩了多久的豆饭。
李行弱从怀里摸出两个山芋,塞到伏维则手里:“厨房里找到两个,在灶膛里煨的,快吃。”
山芋还热着,伏维则只接了一个,把另一个推回来:“府主也吃。”
见她没什么精神,李行弱问:“怎么了?”
伏维则道:“他们打死了一对母女,我眼睁睁看着,没出手……心里难受。”
李行弱:“因为我叮嘱过你,所以没有出手?”
伏维则点头。
“慈悲心不是坏事,但救不了大苦大难。”
李行弱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我不是善人,所以死在我手里的无辜也不会少。”
伏维则没有怨怪她的意思,只是这一路所见所闻,受到的冲击太大,大到颠覆了她十数年来的认知。
“府主,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很快。”李行弱把山芋掰成两个,吃掉里面软糯的芋肉,抬头看着阴沉的天。
已经好多天没出太阳了,粮价恐怕还要涨。
“下午去山里看看。”
去山里,就是去割草打柴。
李行弱趁这个机会,特别留意了山势地形。
因为草木的遮掩,瞧得不是太分明,但伏维则说的那个大坑确实见到了,里头杂乱堆着不少车驾。
她甩开监工,几个起落到了大坑位置。
这附近长满了荆棘,不见天光,看不出有路的痕迹。
她找了好久,终于在荆棘深处发现两块堆叠的石头,上面画了暗标。
拨开乱藤,里头是一条极窄的暗道,具体通向哪里,还看不清。
她顺着小径攀上崖壁,和伏维则说的没差,这条路很险,但是直通寨中。
不敢过久停留,她把方位默记下来后,迅速折返。
刚回到原处,被监工的喽啰撞个正着。对方瞪大眼睛,猛地后退半步:“你、你是奸细!”
喽啰反手去拔腰间的刀,但是已经被更快的李行弱捂住口鼻,另一手钳住他拔刀的手腕,用力一扭,将人按倒在草笼里。
既然被发现了,就不能留活口。
她力气大,便是经过训练的流寇也挣脱不得,鞋跟在地上擦出了坑,都没能从她手里脱困。
不能用柴刀杀人。李行弱腾出一只手,摸到旁边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照准对方颅侧狠狠地砸。
只几下,颅骨开裂,温热的血溅上她的手背。
将人砸昏后,夺了他的刀,一刀抹断了脖子。
尸体不能留在此地,她攥住两条腿,把尸体拖进了荒草丛生的乱坟堆。
坟地是寨子里处理尸体的地方,骨骸四处散落,还有猛兽的足印和粪便。山里有老虎和狼出没,入夜之后,会循着血腥气息寻过来。
山寨上下几百号人,逐一排查需要时间,一时半会儿还查不到她头上。
李行弱在喽啰衣服上擦干了手上的血,又抓起泥土反复搓,直到掩去腥气,迅速捆好一担柴,不动声色地回到原处,把监工应付过去。
晚上回到寨子,才扒了几口饭,她们这些人突然被押到了空地上。
说是寨主发话,让所有人都来观刑。
刑架上,春娘子和她的奸夫背靠着背捆在木柱上。两人一天一夜没进水米了,身上满是血污和鞭伤,几乎辨不出人形。
周围的流寇像看戏一样兴奋,流民却缩着脖子,脸上只有惊恐。
人越聚越多,火塘里的木柴燃得噼啪作响。
寨主带着几个头目走了出来,目光如刀般扫过四周人群,最终钉在柱上两人身上。
“就是这对狗男女,一个怂恿本帅的心腹窃取机密,一个色迷心窍,在本帅眼皮底下反水。”
他声音陡然拔高:“咱们寨子,容不下吃里扒外、偷汉养奸的货色!今日,就让所有人看清楚,细作叛贼的下场!”
被绑住的男人,有气无力地求饶道:“魁帅……都是这个贱人勾引的我。我只是一时糊涂,受了她的蛊惑,并不是真的要反水啊……魁帅不信……可以搜查我的住处,我真的没有偷盗。”
春娘子忽然抬了头,散乱的头发后面,一双眼睛雪亮。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用力啐出一口血沫:“金达,你这个杀千刀的狗贼……废什么话,要杀要剐痛快些!”
寨主鹰眸一闪:“本帅看你是袁盛送来的人,让你吃粳米,穿绸缎,当妻室般待你。你竟不识好歹,做出这等背主之事。”
说着一抬手,几十条恶犬被喽啰牵出,龇牙低吼着挣着绳索。
他盯着春娘子:“说,谁派你来的?可是州府某些官员想拿我的人头邀功?敢嘴硬,便叫这些畜生撕了你。”
春娘子凄然大笑:“我是袁盛送你的妾,自然替他办事……窃取信件也是受他指使。你去找他对峙吧。”
“袁盛与本帅同坐一条船,岂会自断生路?”寨主冷哼,“这点离间伎俩,也敢在本帅面前卖弄。”
“呸……”春娘子啐了一口,骂道,“你们官匪蛇鼠一窝,又是个什么好东西……只恨我愚笨,落入你手……不能揭穿你们这些前朝余孽的阴谋,为我枉死的族人报仇。”
“想死得痛快?可没这么容易。”寨主一声令下,几十条恶犬被放出来,咆哮着冲过去,瞬间将两人吞噬了。
眨眼间,满地血肉,整个山寨都被凄厉的惨叫声淹没。
惨嚎声里,春娘子突然笑起来,像是索命的厉鬼:“金达,你会不得好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观刑的流民中, 有的人瑟瑟发抖地啜泣着,有的人弯腰呕吐着,还有的人直接吓晕了过去。
不过多久, 被恶犬撕咬的两人便先后疼晕过去。寨主召回恶犬,下令将人拖回地牢容后再审, 几名喽啰这才上前解开绳索,将血肉模糊的两具尸体架起。
春娘子被拖行远去,在地面犁出一路血水。
伏维则只觉浑身都在发冷, 别开了眼, 不忍再看。
李行弱却抓住了几个关键信息。
春娘子与人私通,是为了让那奸夫盗取寨主和袁胜来往的信件。而昨夜山寨大举搜检的, 正是因为那些不翼而飞的信函。
他们以为是春娘子窃取的,实则却是她, 只用一根细簪就得了手。
从书信上看,寨主金达和太安郡太守袁盛有着非常坚固的利益关系, 几乎很难反水。如此,被袁盛作为妾室送来巩固关系的春娘子, 为什么会做出反水的举动?
李行弱抬起眼,目光越过众人, 落在奄奄一息的春娘子身上。
看来得找个机会,再探一探匪寨,说不定会有意料之外的收获。
与此同时,另一处。
和李行弱分开之后的第三日, 韩复岑一家就绕开黑瞎子山,顺利抵达了太安郡。
在他于好友宅中安顿下来的次日,府上便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张管事将那人引至前厅。来者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自称是保人, 受黑瞎子山魁帅所托,前来商议赎人之事。
保人将手扣信物呈上,韩复岑接在手里一看,确是李行弱那枚手扣扳子无疑。看来她已经顺利潜入了山寨。
但他此刻是惊闻外甥遭遇绑架的娘舅。韩复岑捧着手扣,身子晃了晃,似要跌倒,张管事赶忙将他搀住,在旁配合得严丝合缝:“郎君莫急,既有了信物,人便是安全的。先听保人怎么说,赎金要多少,总是可以商量的。”
“对、对……”韩复岑稳住了身形,一脸急色道,“不知她人如何了?他们可曾为难她?银钱多少都好说,只求莫伤了她的性命!”
“我阿姐就这一根独苗,离乡多年,好不容易回来探亲,要是有个闪失……我该如何向她娘交代。”
“寨主要多少赎金,且说来,我这就叫人准备。”
他一边擦泪,一边急急吩咐张管事去备钱,任谁看了都是副心急如焚的模样。
“郎君宽心,小娘子带着财物上山,寨主将她当观音般供着,指着她要赎金呢,断不会伤她分毫。”保人自怀中取出一张票帖,直截了当道,“既是生意人,便爽利些,别在意那几个身外之物。赶紧备齐这上头写的数目,随我走一趟罢。”
韩复岑接过票帖一看,竟然要赎金竟一百两。
心下暗道这寨主当真是狮子大开口,面上却仍是焦灼神色:“一时凑不齐这许多现银,可否宽限两日,容我筹措?”
这倒也在情理之中。保人颔首:“自然。只请郎君尽快些。”
韩复岑又试探道:“可是要我随你同去?不知该带几人合适?”
保人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忽然警觉起来:“郎君既说自己是本地行商,我该有所耳闻才是,怎么从没见过郎君。况且这宅子……我记得原主并非这个姓。”
韩复岑从容道:“幼时家道中落,便卖了祖宅,往外地行商去了。如今在外成了家业,想着落叶归根,才携家小回太安郡定居。至于这宅子……原是好友闲置的产业,我借来暂住几日,待寻到合意的宅院再搬。”
他这说辞七七八八也算能对上,即便有疑虑,查证起来也要费一阵功夫。
保人半信半疑,警告道:“……郎君最好别有其他心思。黑瞎子山那位杀人不眨眼,他手底下有上千喽啰,还养了几十条恶犬,碾死个人,比踩蚂蚁还容易。就是附近州县的官老爷,也得让他三分。你们还是不要去碰硬茬的好。”
韩复岑心中暗道:说到杀人,那还是他见得太少了,不知道天外有天,更不知道此刻那个天外天就在他们眼皮底下。
他面上摆出无奈之态:“我就是一个生意人,纵有什么心思,还不是任人摆布?唉,如今只想救回孩子,哪还顾得上其他。”
此前他已经和好友打听过了。当地保人多是退役的衙役,或是营兵出身,惯会两头通吃,只要抽成到位,便懒得多管闲事。
“劳烦阁下走一趟了。”他转向张管事,“取个银板来,给这位爷打酒吃。”
张管事领了命出去,片刻拿了一个银板进来。
出手大方,是头肥羊。
保人掂着银板,脸上笑容都多了:“郎君放心,我吃这行保饭也有十年了,多少有些薄面。你们带好赎金,我领你们赎人,一手交钱,一手领人,早早接回小娘子,也少受些苦。事就这么结了,有我作保,往后不会再来找你们的麻烦。”
“那就有劳了。”韩复岑让张管事送一送,自己转身回了内院。
他重新更换了一身衣裳,戴上遮脸的风帽,骑马直奔城郊。
不出半个时辰,便到了边南军营的将军府前。
在衙署辕门外,将军的亲兵卫队横戟拦了他的去路:“军营重地,闲人止步!”
韩复岑翻身下马,自马背取下节杖:“烦请通传高将军,大行台特使韩复岑,有要务相告,还请拨冗一见。”
亲兵见到节杖,连忙揖手一拜:“请差使入内稍待,卑职这便去通禀。”
传信的亲兵不敢怠慢,层层通传。等了不到一刻,出来一个穿着吏员服饰的人,引他穿过照壁,踏入正堂。
说是衙署,却未设僚属吏员的办事处,没有衙署应有的格局,俨然是一座私宅。进去便是私宅正堂,堂上有一人坐在髹了彩漆的坐榻上。
年约四旬的中军将军高希夷,面容已被边境的风霜侵蚀得显出老态,布满细纹的双目扫向韩复岑,声调是沉冷的。
“什么使者?哪里来的使者?胆敢冒充特派使者,你有几颗脑袋可砍!”
韩复岑不慌不忙,躬身行了一礼:“下官是持节而来,又岂能作假。麾下若是不信,下官还有金印在身,可供查验。”
说着就从袖袋中取出锦囊,捧出一枚龟钮金印。
高希夷听他言谈温稳,气度沉静,总算正眼看来。
他视线扫过韩复岑手中的金印,却未起身。
韩复岑将金印捧到案上,含笑道:“下官韩复岑。虽与将军虽未曾谋面,倒常从中书监听闻将军威名。此次从西川赴任而来,幸得大行台青眼,特来与将军共商一桩美事。事关粮饷和功绩,想来将军会有兴致。”
他先抬出中书监韩鹤徵,侧面点明了渊源,已经让高希夷高看一眼了。又以美事相诱,更是吊起了胃口。
“哦?”高希夷眉梢一挑,“大行台不是往西境龙城驻防了,怎么来我这间小庙?还要谈什么合作!她自己又不现身,却只遣你一个小小文官前来,是有何见教?”
“大行台的深意,下官岂敢妄加揣度,不过是奉命传话罢了。”
韩复岑并并不过多纠缠,反将话音一转:“麾下难道不想知道,事成之后,大行台允诺的是何等报酬?”
高希夷确实想知道:“什么报酬?”
韩复岑道:“金玉满堂,罗绮盈仓。事成之后,南境的粮饷难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高希夷抚须的手一顿。
必须承认,这个报酬确实令人心动。
他驻守南境,为的就是割据一方。然而今年雨水频繁,田里积涝,颗粒无收。赋税征收不上来,军中粮饷日渐吃紧,对面还有前朝余孽虎视眈眈,随时随地可能发动战争。这粮草匮乏的困局,叫人头疼不已。
这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
他面上不露分毫,问道:“那你说说看,怎么合作?”
韩复岑就等他这句话了:“麾下有精兵强将,只需出兵一千,开赴黑瞎子山,与大行台里应外合,攻破匪寨坞堡,这桩美事也就成了。”
还以为是什么,原来是去剿匪。
高希夷嗤嗤一笑:“那不是一般的匪窝。”
“一般的匪窝,劳动麾下出马,那不是牛刀割鸡吗?”
韩复岑目光坚定地迎上他:“黑瞎子山盘踞多年,聚众上千,劫掠商旅富户无数,所积珍宝金银,囤积的粮草,能够武装起这近千流寇,实力可想而知。”
见高希夷凝神的样子,他继续道:“更有风传,匪首与州府官吏勾结牟利。虽然还没有证据,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麾下若是攻下坞堡,非但可得匪寨巨资以充军饷,更可借此机会彻查州府,剪除蠹虫,向朝廷举荐贤能……届时这南境的门户,该是谁说了算?”
他点到为止,但话里的意思,是个人都能听明白。
只要攻下黑瞎子山,就能拉州府这帮官员下马,然后再让自己人补上,到时候这南边就是他高希夷说了算。
这诱惑,可谓是相当大了。
高希夷的手指在案上敲着。他经营南境多年,奈何粮饷军械总是受朝廷掣肘,受地势所限。黑瞎子山的传闻他并非不知,只是那地方易守难攻,他没有十足把握,是不愿轻易折损兵力的。
但韩复岑这一番话说下来,又实实在在地让他有了想法。
“你是韩鹤徵的人,空口无凭,我如何信你?”高希夷道。
韩复岑的目的是来游说他出兵的,如果太急色,反倒像李行弱有求于他高希夷。这会使李行弱将来处于被动,于她威名不利,不可取。
他轻笑道:“下官作出保证,麾下不一定信,那便是下官砍下这颗脑袋,也是惘然。如今麾下为粮饷发愁,眼前就有转机,将军是愿坐失良机,还是放手一搏呢?”
话是有道理,但高希夷也不是傻子:“那大行台得到什么?”
韩复岑:“众所周知,大行台意在重返西境,执掌龙盾军,继续西征。这打仗处处要钱粮支撑……匪寨缴获的赃款,怎么也得各半罢?”
高希夷面色一沉:“你是不是忘了,是我方出兵。”
料到他不会同意这样的分法,韩复岑也没有退让:“麾下出兵,自是出力不少。但大行台手握坞堡机密,可大幅度上减少了兵员伤亡,付出也不比麾下少,五五分不过分吧?”
高希夷冷笑:“不愧是韩家人,算盘打得精。”
韩复岑只当听不出他的嘲讽,仍温声问道:“高将军意下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高希夷被他拿捏了, 松了口:“照你们的计划,几时发兵?”
韩复岑道:“待下官取得坞堡内部详图,便可依计行事。”
高希夷并未立刻应允:“此事牵连甚广, 还需与参军商议。你且回去候着。”
“自然。”韩复岑却不忘补上一句,“只是州县内外匪徒的耳目众多, 若拖延日久,风声走漏,坞堡必然有所防范, 届时攻打难上加难, 于任何人都无益处。还望将军速断速决。”
高希夷道:“明日自有人与你接头。”而后抬了抬手,示意方才引路的吏员送客。
韩复岑捧回金印, 向他拜了拜:“下官告退。”
引路的吏员与他并肩走到堂外,顺道问了住处, 然后一路沉默着将他送出辕门。
正堂上,韩复岑离开后, 墙后转出一位清瘦文士。
高希夷问他:“你也听到了,以为如何?”
此人是他的心腹参军。韩复岑突然造访, 他暂时躲到了墙后,自是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凑到高希夷身前, 分析道:“麾下,如他所言,此事确实可行。”
“其一,匪寨所藏钱粮, 足以解我军饷难题;其二,借彻查官匪勾结的机会,顺势清理州县,安插亲信, 则南境权柄尽入麾下囊中;其三,此事乃奉大行台之命而行。事情若成,有麾下一半功劳。事情若不成,朝廷追究起来,大可推脱于她,麾下可抽身事外。”
高希夷抚着胡须,还有一事担心:“如果事败,折损我方将士,岂不是折了我的羽翼?”
“这不是问题。”
参军眼里精光一闪:“麾下可命耶律将军领兵前往。耶律将军数次主张剿匪,声称剿匪安民是为将本分,他必定不会推辞。若是因此殒命,也是自找的,怨不得旁人。如此一来,既为麾下除了心头大患,又能借此事向朝廷参奏大行台调度失当、损兵折将……可谓是一举两得了。”
高希夷听罢,心头最后一丝忧虑也散了。他缓缓点头:“传耶律烽来。”
次日清晨,参军亲自往韩家一趟,传达了高希夷的最终决断。
高希夷愿出营兵八百,让征南将军耶律烽领兵剿匪,捣破黑瞎子山。
韩复岑与他约定,三日后正式发兵。
送走参军后,韩复岑让张管事联络保人,告知对方,明日会带上赎金去赎人。
保人动作也迅速,收到消息,就写成信,用飞鸽送往黑瞎子山。
是夜,山寨议事厅内灯火通明。寨主金达大刀阔斧地坐在主位上,正和众头目商议加派巡哨一事。
春娘子身上虽然没有搜出遗失的信件,但难说她早就把信送了出去。
袁盛那边回信承诺会给一个交代,可至今也没查出她背后究竟是何人指使。为防再混入奸细,坞堡上下必须增派巡哨,严加防范。
大伙谈论间,喽啰送了保人的飞鸽传书进来。
金达看完了信,脸上掠过懊悔:“倒真是头肥羊。一百两白货,这般爽快地备好了。”
这话任谁都听出来,他是嫌要少了。
下首一个头目眼珠一转,当即出了个主意:“票帖上只说要赎人,可没写明赎几个。咱们明日只带一人去,对方但凡有一点迟疑,咱们就扬言撕票。横竖一百两已经到手,撕票也没损失。”
是个办法。金达点了头:“就这么办。明日多带些人手,这几日我心里总不踏实,像是要出事。”
他们这头是说定了,但肥羊那边,得再取个信物。这事仍交给了老万。
老万到了秧子房,把金达的意思简单粗暴地甩出来:“咱们的规矩你也晓得了。我看你身上也没别的物件了,就剁一根手指做信物,明日交割用。”
伏维则一听,比李行弱还急,跺着脚道:“不是都答应给赎金了,要多少都会给!你们怎么能出尔反尔,还要人的手指。”
“他娘的,还跟老子讲起道理来了!”老万“刷”地一下抽出腰刀,逼得伏维则连退几步,脊背抵上土墙。
他一声狞笑:“听好了,咱们是流寇山匪,不是正人君子。叫你做什么,便做什么。再敢多一句嘴,老子送你去见阎王。”
李行弱不动声色地将伏维则拉到了身边,笑道:“一根手指对你们来说算不得什么。只是我和亲人多年不见,他又哪里认得出手指是我的。”
她扶着伏维则,和老万商量道:“你看这样如何?这小丫头是我的侍女,虽说奴婢命如草芥,但相伴多年总有些情分。我不忍心舍弃她,不如先赎她出去,把我扣下。我这外甥女总比一个侍女值钱,你说是吧?”
老万眯起眼,似乎在掂量。
伏维则却哇一声哭出来,用力扯住李行弱的袖子:“我不走!奴婢命贱,死不足惜。我就是一头碰死在这儿,也不能让娘子为奴婢多花一文钱。”
她转身要去撞墙,被老万伸手一拽,把人拎回来:“想叫老子人财两空,门都没有!明天你就跟老子下山,要是敢寻死,我就杀了你主人。”
说着拿冰凉的刀面在伏维则脸上拍了两下:“听清楚了没有?!”
伏维则打了个颤:“知道了,我再不敢了……”
“老实待着!”老万用刀尖指了指两人,啐了一口,然后带着手下呼喝着出去了。
房间重新落了锁。伏维则透过门缝瞅了瞅,确定人都走了,旋即回到李行弱身旁,忿忿道:“这群狗爹养的烂人,居然临时反悔。”
人家就是干这个行当的,反悔也在李行弱的意料之中:“他们是劫匪,哪会跟你讲信义。”
伏维则气性来得快,也去得快,她转头就笑嘻嘻地问道:“刚才我装得像不像?”
“像得很。”李行弱表扬了她,又压低声音说,“明天还要你办一件事。”
伏维则:“什么事?”
李行弱攀上横梁,取走那些信,轻轻落在地上。
“把外衣脱下来。”李行弱道。
被掳上山后,二人身上值钱的物件早被搜刮走了,全身就剩下这身衣裳。
伏维则乖乖照做,把脱下的衣服给她,见她捻开衣襟内的线缝,将那些书信一张张展平了,塞进衣裳的夹层中,再用慢慢掖平,直到表面看不出异样。
还有她白日里抽空画好的黑瞎子山地形图,寨子布局图,也一并塞进去。
伏维则帮着把信展开,尽量做到服帖,看不出端倪。
“见了韩复岑,便交给他,看他如何处置。”李行弱想了想,又补充道,“之后你就留在他身边,听他安排。”
伏维则撇了撇嘴:“就剩你一个人,我好不放心。”
“大可不必呀,小丫头。我做间者时,敌营数万人马,什么险局没见过?再难的处境,也总有化解的法子。”
她轻轻笑道:“我受制,是因为寨子里流寇众多,还有私兵部曲作援应。这些人都是武装,跟他们交手,难免吃亏。等你们把事情搞定了,我也就不必再跟他们周旋了。”
伏维则重重一点头:“我会把事情办妥的。”
第二日,天还未亮透,老万等人就来了。
他们粗鲁地给伏维则搜了身,用麻绳绑住她的双手,一行人举着火把,推搡着把她带出了寨子。
到了山腰,伏维则忍不住回头看。山寨被淹没在晨雾里,只有几个火点明明灭灭,偶尔传出几声犬吠。
“快走,看什么看!”喽啰推她。
伏维则暗暗翻了个白眼:“担心我家娘子不行吗?”
她转而问起走在前面的老万:“你们寨主要多少赎金,才肯放了我家娘子。”
“不该你问的别问。”老万头也不回,一路走一路喝酒。
伏维则一眼认出,那个水囊是她的,里头装的是她娘亲手酿的酒。
伏维则气得牙都快咬碎了。等她回来,一定把这狗贼的嘴都打烂!
下山的路还是山上走的那条路,但是更难走了。老万骑着马倒是轻松,伏维则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绳索磨得腕子都疼。
那囊酒被几人轮流传着喝完时,天边泛白,也终于到了官道上。
听他们交谈,是要去集市上一家指定的食店,和保人碰头。
到了集市口,那家食店刚卸下门板。
保人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早早候在门口的,见他们到了便迎上前,与老万交谈几句,朝里间比了个手势,把他们带了一间屋子。
韩复岑才到没多久,他穿了件半旧的靛青色裾袍,脚边搁一口大箱子,身边站着几个彪壮的随从。
经保人从中引见,双方在房间里打了照面。
伏维则被带进来时,韩复岑视线在她捆着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目光一冷:“你们寨主这是何意?说了有两人,怎么只带一人?”
还能是什么意思,当然是坐地起价,再讹你一遍。
伏维则朝天翻了个白眼,如果老天有眼,就下一道雷把这些狗贼通通劈死。
老万道:“我们给的票帖,可没写多少人,要怪就怪你自己没看清。”
韩复岑看向保人,保人眼神躲闪。
喽啰这头已将箱子掀开一条缝,里头是银板和绸缎,都是真货。
喽啰咧嘴露出一口黄牙:“队主,够了。”
老万便指着箱子道:“这些东西也就够带走一个人。你那外甥女可不止这个价。”
韩复岑想过流寇不通人情,但是正面交锋,还是有被他们的无耻震惊到:“既是想多要赎金,一早何不写明了,我一齐准备上,何苦再劳烦你们折腾一趟,大家都受罪。”
老万把着腰刀,鼻孔撩天道:“我们愿意折腾,你有意见?哪里那么多废话,就问还要不要赎人?不赎,就当生口卖了。”
跟匪徒是不能讲理的,讲理容易激怒他们。
韩复岑的戏也演够了,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回又要多少?开个价吧。”
老万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至少这个数。”
旁边的张管事倒抽了一口气:“二百两!那可不是小数目。”
老万却咧嘴一笑,收回手,又伸出四根指头:“那是丫头的价。主人的价还得再翻倍,是四百两。”
四百两是他的名字吗,张口就来!伏维则听得气血上涌,要不是手绑着,真的会忍不住给他两拳。
“这……”这下连保人也跟着傻了眼。
一两银子已够寻常三口之家一年的嚼用了,四百两就算是商贾,也不是随随便便能拿出来的。
保人勉强挤出笑脸:“郎君,既碰上了,是命里该有的劫数。要不想想办法?总归尽早让孩子平安回来。”
老万已等得不耐烦了:“想好了没?最多给你们三天。”
韩复岑面有难色:“手头没那么多现银,还得回去筹措,至少需五日周转,还望宽限。”
“三日便是三日,多一个时辰都不成。”老万一点不通融,恶狠狠道,“从明日起算,第四日清早,还是这儿见。四百两,少一个子儿,就等着收尸吧。”
说罢一挥手,示意手下解开绳索:“人你可以领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喽啰解了伏维则的手, 一掌把她推到了韩复岑这头。
伏维则揉了揉勒出印子的手腕,看着老万一行人抬起钱箱扬长而去,暗暗磨牙。是你自己上赶着找死的, 等我上了山,看我不打爆你的头。
“走吧, 先回太安郡。”韩复岑道。
他没有多看那些匪徒一眼,只向保人点了点头,便往外走去。
天色已是大亮了, 凉爽的晨风卷着街边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伏维则回头看了眼来路, 老万一行早已没了踪影。
坐在旁边的韩复岑一派从容,还是初见时那般温稳, 仿佛刚才在食店里被老万气得面色发青的郎君另有其人。
伏维则有一肚子的话想说,但是碍于在外面, 怕被人听见,只得先忍住了。
一直到马车驶回韩复岑临时落脚的宅院, 她跳下车,环顾四下无人, 才凑近了问道:“韩郡丞,你有没有把握?”
韩复岑笑着看她:“没有把握也没办法, 眼下只能相信我了。”
他叹了口气说:“伏小娘子一路受苦了,不妨先沐浴更衣,再来与我详说?”
对了,正事要紧。
伏维则心里惦念着李行弱的安危, 顾不上梳洗,匆匆换了身干净衣裳,便拿着那些密函急急来寻韩复岑。
她把信给了韩复岑,又将自己所见寨中地势、哨位、仓廪、兵力, 尽数道来。
韩复岑一页页翻过密信,神色逐渐凝重。
这些信是太安郡太守袁盛和匪首金达私密来往的信件,二人来往多年,通过劫掠敛财囤粮、招兵买马,暗中发展起来的势力已不容小觑。
更让人心惊的是,这二人还是前朝余孽。种种恶劣行径,并不只是为了私欲,而是替南境伪朝暗中积蓄力量,图谋复辟。
手里有了这些铁证,便能名正言顺地彻查州府官员。南境伪朝若是失去经营部署多年的棋局,无异于断其一臂。
韩复岑将信看过,又反复看了看李行弱的亲笔信和山寨地形图,心中已经有了谋算。
他道:“明日一早,我便去见耶律将军。”
老万是天不亮下的山,天色将暗未暗时才回了山寨。
李行弱刚被押着割完牲口草料,正坐在垒口吃饭,便听见寨门上传来一阵喧嚣声。
听那些喽啰的欢呼声,才知道老万不仅带回了赎金,顺路打草谷时,还掳了一个富商。
料想伏维则已平安与韩复岑会合,李行弱心下稍宽,喝完最后一口粥水,起身立在垒口,朝寨门那处看。
老万站在寨门口,身旁除了一口钱箱,还捆了个锦袍发髻凌乱的男人。
那人二十来岁的模样,面白无须,手指上一枚翠玉扳子格外扎眼。喽啰粗鲁地拽下扳指,把人一把推搡在地。男人五花大绑着,倒在地上像条离了水的鱼,半晌没爬起来。
他挣扎着抬头,目光惶乱地扫过众人,张嘴嚎啕着:“你们……你们到底是哪国人?我阿翁总说这里是富饶的礼仪之邦,最是讲道理,最是富裕……我才来了一月,不是被偷,就是被抢,如今还被你们这伙强盗掳到这种鬼地方!”
老万没理会人,跟其他头目道:“这人身上搜不出过所,硬说是被偷了。听口音是个外乡人,穿着打扮也古怪,可看这身行头……绝对是头肥羊。先关起来饿两顿,再仔细审他底细。”
“我不是你国人。快放开我!”男人在地上扯着嗓子大喊。
老万踹了他一脚,男人嗷嗷地叫唤起了两声,随即被两个喽啰一左一右架起来,拖向了西北角的矮屋。
李行弱没好多看,低头洗了碗,跟着喽啰默默回了关押的屋子。
却是没想到,那男人就关在隔壁的。
她回屋之后,听他一直鬼哭狼嚎,一会用汉话哀求,一会又叽里咕噜说着西瀛语,嚎到嗓音沙哑了,也没见停。
李行弱躺在铺草上,伸手按住伏维则留下来的刀。心里不止一次地想,要不翻过去,一刀了结这吵人的狗东西。
就这么驴叫了一个时辰,许是力竭了,隔壁才渐渐消停下来。
李行弱把刀藏回原处,拉紧破被蒙上头,总算能阖眼睡上一会儿了。
再不睡觉,今晚是起不来了。她还打算去夜探呢。
自从那日她杀了一个喽啰,后来尸体被发现,加之春娘子卧底之事,寨子里添了好些巡哨,火把的光点也比往常密集了许多,夜探的难度大大增加了。
待到后半夜,李行弱准时睁开眼,隔壁传来一阵拉锯似的鼾声。那个男人已经睡得像死猪。
她攀上横梁,揭开瓦片,贴着屋顶小心翼翼爬出来。
如今她对这山寨的布局算是了如指掌了,即便是增加了巡逻,也只需要小心避开即可。
随着梆子声走远,李行弱下了屋顶,熟门熟路地摸向东北角那排矮屋。
上次翻过的屋子应该就是春娘子的房间。她这次潜进去,屋子里面横七竖八,一片狼藉。箱柜大开,衣物被胡乱丢了一地,显然是被搜查过。
寨主怀疑春娘子偷了信,抄检她的住处自是必然。
回想春娘子说的话,她虽然坦承是细作,却至始至终没有供出背后主使。
不过可以断定的是,春娘子的目的与她一致的,都是为了剿灭这伙流寇而来。
屋子被翻过了,不知道还有没有遗漏的证据。
李行弱试着在满地狼藉中找了找,能藏东西的地方都是翻过的,倒是乱七八糟的东西很碍事,她一转身,不慎碰倒了铜镜。还好她反应快,及时把铜镜按住了。
她把铜镜扶回来,正松口气,瞥见一个蜡丸大小的纸团,从镜台与铜镜的夹缝间掉了出来。
什么东西?李行弱俯身捡起来,对着微光展开。
竟然是山下那些部曲私兵布防之图。
该说不说,她总是这么走运,想要的东西就会送到手边。
把纸团塞到衣袖里,李行弱赶紧出了屋子。
她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忽然看到三个喽啰拖着一卷破草席从岔路拐出。草席露出一双满是血污的脚,和一截破碎的裙角。
是春娘子。
李行弱跟过去,隐在树影下。不远处风吹林木的声响一阵胜一阵,混着喽啰含糊的抱怨:
“真晦气,大半夜的偏叫咱们来埋死人!”
“这春娘子也是骨头硬,浑身被狗啃得没一块好肉了,都不松口,硬说没见过对接的人。”
“就怕她早把寨主的东西递出去了……这要是落到官府手里,知道咱们招兵买马,还能有好果子吃?”
“不知道怎么的,我这眼皮老是跳,心里也慌得很。”
“快别说了,瘆人得很。赶紧埋了回屋睡觉……”
寨子外面是出不去了,只能等白日割草,再找个机会,看他们把春娘子埋哪儿的。
李行弱望了眼喽啰走远的方向,几个起落,消失在树影里。
回了秧子房,隔壁的呼噜声还是响得很有节奏。
她躺回铺草,在鼾声中歇了一觉。
天色将明未明时,她睁开眼,借着窗外的光,捻开了纸团。
春娘子用蝇头小楷在巴掌大的纸上写满了字迹,清楚地写明了内部往来所用的口令暗语。
还有部曲私兵分别散落在三个地点,他们的武器藏匿在太安郡一处废窑,马匹养在后山坳的村子里。
李行弱将内容记下,屋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她将纸团塞回袖中,送饭的喽啰推门走了进来,顺便告诉她:“你家里人要来赎你了。”
她问什么时候,那喽啰道:“三天后的早上。”
只有三天,时间很紧迫。
伏维则和韩复岑隔天早上,就和征南将军耶律烽碰了面。
这位戍边多年的老将虽虽然鬓发斑白,目光却沉锐,面庞更是刀削般深刻。
他朝人扫了一眼,伏维则便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
“韩郡丞,这位是?”耶律烽看向伏维则,带着打量。
韩复岑侧身引见道:“这是伏维则,是大行台身边的心腹侍从。将军放心,此次便是她深入坞堡,取得流寇罪证,掌握山寨布局,还带回了至关重要的密信和地形图。”
伏维则也不露怯,有模有样地拜道:“老将军放心,维则懂得虽然不多,但知道轻重。不过老将军别看维则年纪小,就不派差事了。”
她是真怕被晾在一旁。
韩复岑在旁不禁一笑,也替她说起话:“能跟随大行台左右的小娘子,老将军不妨一用。”
老将军抚着白花花的胡子,点点头,眼里多了些赞许:“小小年纪,敢深入敌营,有些胆识在身上,后生可畏啊。”
夸奖之后,也不寒暄了。
他展开韩复岑给他的地形图,切入正题:“昨日已派人前去探查过。据斥候回报,大行台的卤簿仪仗已至壶口扎营,距黑瞎子山尚有八十里。”
“那要尽快了,我们只剩下三日。”
韩复岑指着舆图上的位置:“第四日上午,要在此处一手交人,一手交钱。依将军之见,该如何布署兵力?”
耶律烽把已经掌握的线索捋了一遍,道:“山寨据险而守,强攻不易,好在地形图到手了,可以摸清山寨布防。大行台信中也提及,寨中兵员充足,山下更有部曲私兵呼应。如果不探明这些兵力分布,贸然出击,恐遭前后夹击。”
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信中还说了,自揪出内奸后,流寇的哨探活动相当频繁。”
“这是真的。”
伏维则道:“寨主的妾室春娘子,不知道是谁派的细作。寨主和太守往来的密信失窃后,他们对她严刑拷问了好些天,始终没能撬开她的嘴。反正因为这件事,山寨的人比平时多了好多,我离开前,岗哨比往日多了近一倍。”
耶律烽抬眼:“你说那细作是春娘子?”
韩复岑听出他话音有异:“将军认得?”
“曾有些旧缘。”耶律烽摇摇头,并未多言,“此事再慢慢告诉你们。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和大行台的仪仗会合。这恐怕得劳二位随我走一趟。”
韩复岑点头:“何时出发?”
耶律烽道:“事不宜迟,即刻动身。山寨揪出细作,必然对朝廷有所防范,山下也会增派盯梢。大队人马北上太过招摇,不能抄近道,只能绕路。我这便安排好兵马,你二人也速去准备一番,半个时辰后在此会合。”
韩复岑拱手:“下官这就去准备。”
他带伏维则赶回住处,只简单备了些干粮与水,选了两匹脚力最快的马,就赶去与耶律烽碰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李行弱天不亮就被薅起来, 赶去割草打柴了。监工喝令她日落前必须割满五筐,否则别想吃饭。
她倒是不在乎有没有饭吃,大不了后半夜去厨房走一遭。
不过她想去找一找春娘子的尸体, 这却是唯一的机会。
跟着流民出了寨子,上了北面坡地。幸而山上草木深茂, 人一弯腰,几乎看不到影子。
李行弱佯装埋头割草时,渐渐离开监工视线, 熟门熟路地摸向那片坟地。
上次她在这里杀了一名喽啰, 抛尸在此。如今尸骨不见了,想来是被发现后草草掩埋了。
她在乱草间找了找, 地上果然隆起两处新土堆,其中一堆土色还是新的, 应该就是昨夜才埋下的春娘子。
李行弱目光在新坟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拨开齐腰深的茅草, 闪身钻进林丛,朝着崖边掠去。
山寨的生路已经设了暗哨, 两人一组,一个喽啰抱着刀靠在石边打盹, 另一个打着转来回踱步。
这条生路选得刁钻。不管是上面的人,还是下面的人,都极难察觉。反倒是守在生路上的人,能够轻易发现上下一切动静。也就是说, 一旦交锋,对方可借此牢牢掌控主动。
要想扭转局面,免受被动,就必须先拿下这条生路。
李行弱握了握手中的镰刀。杀人容易, 但要赢下一场仗,却没有想象得那样简单。
她得想个法子。
夜深人静后,将山寨的地形、哨位、兵力部署在脑中推演了一遍。
算来算去都只差一点,就是她该如何让自己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进来。
李行弱正为破局之法想得头疼,隔壁的鼾声又像闷雷似的炸了起来。
震天响的呼噜声一声接一声,吵得她捂上了耳朵,翻来覆去,还是摆脱不了鬼一样的声音。
李行弱瞪着眼,在黑暗中心平气和地躺了片刻。还是不行,不把这厮的嘴堵上,今晚就别想睡了。
她一头爬了起来,揣好短刀,上了横梁,扒开屋瓦钻出去,再扒开隔壁屋顶的瓦,就着扒拉出来的缺口,她身形一矮,无声无息地滑落在铺草旁。
“喂。”她伸手拍了拍打鼾之人的脸。
对方鼾声依旧。
见没反应,她加重力道给了一巴掌:“醒醒啊。”
这次总算把人打疼了,谈治玉浑身一抽,猛地惊醒:“谁?谁打我!”
李行弱盘膝坐在他旁边,瞪着两个眼睛,幽怨地看着他:“你知道自己打鼾有多响吗?再扰人清梦,把你脑袋拧下来。”
谈治玉眨了眨眼,确认不是做梦,竟瞬间惊醒,喉咙里挤出求饶声:“好汉饶命啊!我、我保证以后都不再打鼾……”
“闭嘴!”李行弱一把攥住他的衣领,举起另一只巴掌恶狠狠地威胁道,“再大声点,把人都引过来,把咱俩砍成臊子,做一笼蒸饼。”
谈治玉连忙捂住嘴,点了点头,看向门的方向,明显是锁着的,他像见了鬼似的:“你是姑娘?你怎么进来的?”
再一看李行弱直愣愣的眼睛,他有倒抽一口气,下意识往后缩:“你、你想对我做什么?”
他手边空空,唯一能做的,好像只是抱住自己:“……我、我虽然有些姿色,可也、也不是那般随便的人。”
李行弱对空翻了个白眼:“你从来不照镜子的?”
谈治玉被她一噎,脸憋得有点红,小声争辩:“你……你这样突然冒出来,任谁都会吓着……”
窗口渗进一点光,照亮了她的眼睛,很明显的异族人长相:“你不是汉人?”
“我有一半汉人血脉,怎么不算正经汉人了?”李行弱横他一眼,压低声音道,“听着,今晚你从未见过我。敢走漏半点风声……”
她拔出刀刃,晃了晃:“明白?”
谈治玉喉结一滚,捂着嘴拼命点头。
李行弱松开手,他立刻缩到角落,却又从草堆里窸窸窣窣摸出半块干硬的饼子,讨好地递过来:“您饿不饿?这个给你吃吧。”
好嘛,大家都是“财神”,凭什么他这个财神吃饼,自己只能吃扎嗓子的豆饭?
李行弱没接饼,目光落在他修长白皙的手指,又扫过他一身制式古怪的衣裳。
“你被掳到寨子那日,我听见你说西瀛话了。”她眯了眯眼,眸底闪过一丝杀意,“你是西瀛人?”
谈治玉敏锐地察觉到她对西瀛人的憎恶,慌忙将两只手摆了起来:“不是!我同你一样,都是汉人,只是在西瀛行商罢了!”
他官话说得相当流畅,除了口音,几乎挑不出毛病。
李行弱还是没放下戒心。她把刀尖对着他:“既是汉人,为何要背离故土,给西瀛人当走狗?如今回来又是什么目的?莫非是来刺探军情的?”
“天地可鉴,绝无此意啊!”
谈治玉摆着手,苦涩地笑了一下:“我叫谈治玉,本是来贩货的,结果货船在港口被扣,货也没了。我阿翁常说,骆驼进了沙漠就该找水,人落难了就去找法子活下去。幸好我带着舆图,便想着既然流落在此,不如顺路去朝天城看看……不想身上的钱财被偷,又遇上兵乱,一路辗转,直到被抓上山……”
他说着,小声抽泣起来:“其实我祖上是汉人。前朝铁骑打进中原后,那些天杀的异族人把先祖卖到西瀛为奴,连同几万件宫廷藏品流落在外。我这次来……也确实想替家人看看,他们念叨了一辈子的故土,如今是什么模样。”
窗外,巡夜的梆子声过来了,李行弱把刀尖抵在他喉管。
等到走远,李行弱才放下刀,问道:“全凭一张嘴,我怎么相信你说的是真话?”
谈治玉怔了怔,白皙清秀的脸上慢慢浮起与先前讨好全然不同的神情。
他低头摸向腰间绳带。原本他戴的是镶玉的腰带,被流寇解了去,他只能用这根绳带系着。
谈治玉沉默地解开绳结,将外裳脱下,递到李行弱面前:“这个可以证明,我说的话都是真的。”
对着窗外的光,衣裳里面是一副舆图,图上墨迹已晕染开,但山川脉络仍可辨认。粗看是国土,但细看,与当今天下疆界相差甚远,他这张舆图的面积显然要大得多。
“这是陈朝的舆图。”谈治玉叹了口气,有些失望,“阿翁说,那是最繁荣昌明的朝代,最后败在了党争。”
李行弱的目光从舆图移到谈治玉脸上。算是明白,为什么他的衣裳制式陌生。
“你穿的是陈朝的衣袍?”
谈治玉身上圆领宽袖的袍子,因为穿得太久,已经磨损发白,沾满了泥土污迹。
这样的形制,要说相似的,也只在异族人身上窥见几分影子。
谈治玉点头:“是故国的衣裳,家里代代都这么穿。阿翁说,当年先祖被镣铐锁着押上去西瀛的货船时,穿的就是这身袍子。后来在西瀛为奴,白日穿当地的粗麻衣,夜里才敢换上这身旧衣,想一想再也回不去的家。”
谈治玉说完,默了片刻,问道:“你可是官家的人?”
李行弱瞥他一眼:“我就关在你隔壁。要不是你打鼾,扰我睡觉,我才不会过来。”
谈治玉张大了嘴,震惊二字都不足以形容他的心情了。
她能脱身出来,能在这里和他闲聊,说明那间屋子根本困不住她,说明她在这个山寨如入无人之境。走或不走,都只在她一念之间。
这样的人,就是他要找的神啊。
谈治玉目光落在李行弱手里的刀,笃定自己有救了:“这两日我暗中观察,寨中多了很多巡哨,人手增加了差不多一倍……娘子出去的话,能不能捎带上我?”
李行弱指腹刮着刀背,闻言漫不经心地问:“带你有何好处?”
难道她长了张菩萨面孔,教人觉得她会随手搭救一个不相干之人?
谈治玉好不容易抓住一根救命的浮木,可不想轻易放弃:“我会经商,擅长算账,还能……”
“我是缺人手,”李行弱打断他,“但不是什么人都要。”
“我跟旁人不同的,我很能干,可以替娘子做事!”谈治玉竭力想表现自己的价值,“只要娘子助我脱困,我帮娘子赚钱如何?”
李行弱很缺钱,这倒是说到她心坎上了。
但是她又没见识过他赚钱的能力,口头承诺并不能打动她。
谈治玉见她不为所动,心下一横,将里衣也脱了下来。在内衬之上,竟附着一幅西瀛舆图,航道、埠头、物产全都标得一清二楚。
“我会西瀛语,熟悉海路商事,西瀛国及周边国家的舆图都在我脑中。出海的生意,我都能做。”
李行弱将那件里衣挑起看了片刻,递还给他,短刀在掌心转了半圈,刀刃映出她半张沉静的脸:“口说无凭,立个字据。你为我做十年生意,我考虑救你出去。”
谈治玉眼角一抽:“那个……五年成不成?十年,会不会太长了点?”
“救人可是要担风险的。”李行弱语气淡淡地说,“你想想,我独来独往容易,带上你,便多了拖累。如果途中被察觉,岂不连累我遭殃。”
她将短刀还于鞘中:“何况做生意,终究也是为你自己谋出路,我不过是顺手给你一个机会。很合算的,是不是?”
谈治玉暗暗腹诽:这叫什么合算?你把我都卖了,还说钱是给我自己存着。
看他犹豫,李行弱也不强求:“不愿意就算了。”
她起身要走,谈治玉慌忙拽住她衣角:“我签。”
“等着,文书拟好了拿给你。”
她丢下话,身影已经掠上横梁,如来时一般消失在屋顶。
……不对啊。
谈治玉望着那恢复原样之后乌漆嘛黑的屋顶,后知后觉地愣了神。他为什么要答应这种卖身契一样的条件?他完全可以用告密来威胁,逼她救自己出去的。
他敲了敲了头,默默吐出一口气。
罢了。先离开这匪窝,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伏维则和韩复岑一行从太安郡出发后,快马加鞭,在第二日正午抵达了壶口。
自李行弱离去后,仪仗中又被多塞了些人,如今这支卤簿有二百来人,浩浩荡荡,声势颇为壮观。
驿馆是住不下的,按先前安排,本该由帐内都督安排官吏入住驿馆,其余人在外扎营。然而此处地势偏远,驿馆间隔太远,唯壶口这片开阔地可供驻扎。
壶口夹在两山之间,山崖如斧劈刀削一般,十分险峻。急行军的话,可以在半日内到达黑瞎子山。
远远望去,能看到迎风舒卷的北斗龙纛,那里就是驻扎的营地。
耶律烽早就派了斥候传信,才令这支队伍暂时在此等候。
帐内都督姓崔,是个精瘦的中年将领。他率着一众官吏和子弟在营外等候,等到三人快马而来,立时将人迎住。
“耶律将军何事如此匆忙?”崔都督拱手道,“下官听闻老将军亲至,有要事相商,这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
“都督是该忐忑了。”耶律烽亮出金印,“黑瞎子山有一场硬仗,需要诸位助力。”
作者有话说:
写着写着,又犯老毛病了,本来是要简单化,结果老是往以前的风格走。
第39章
站在后面的高廉一眼认出那方龟纽金印, 脱口道:“这是大行台的印信。”
“大行台如今人在何处?”韩昭阳的手按上剑柄,视线扫向伏维则。
他认得伏维则。她是李行弱身边的亲随,几乎是寸步不离。
虽然官吏众多, 伏维则也半点不怯场,直接瞪了回去:“瞪我做什么?我们持有大行台的金印和节杖, 自然是奉了大行台的命令。”
韩昭阳眉头紧锁:“那大行台为何不亲自现身?”
“当然是因为来不了啊。”伏维则答得干脆。
韩昭阳“唰”地拔出长剑,却被身旁的高廉及时按下:“稍安勿躁。”
韩复岑也道:“老将军还没说发话。”
面对神情疑惑的官宦子弟和扈从,耶律烽自袖中取出李行弱的亲笔调令, 朗声道:“奉大行台急令, 尔等行程变更。现命悉数听我调遣,转赴黑瞎子山剿匪。”
“剿匪?”
“为何突然要去剿匪?我们的目的是去龙城。”
人群一阵骚动, 虽然没人敢质疑那方金印,却对这一道突如其来的调令一头雾水
崔都督阅完了调令, 提出疑问:“途经之处有匪患,也该由地方官兵清剿。况且仪仗出动声势浩大, 流寇必会闻风避退,何不少一事呢?”
韩复岑笑道:“都督此言差矣。大行台既传令合兵, 自有她的道理,我等依令行事便是。”
他手握着节杖, 话锋陡然一沉:“大行台在调令中已经言明,如有不从,以违抗军令论处。”
崔都督面色顿变,当即躬身道:“岂敢不从。”随即侧身引手, 请了几人入帐。
闲话少叙,耶律烽进帐之后,命伏维则展开山寨的地形图,先让韩复岑梳理一遍敌情。
韩复岑侃侃道:“不算山下的部曲私兵, 坞堡现有流寇约五百余众,掳押的流民有三十余人。如今寨子内部出了细作,他们遗失了和州县官员勾结的证据,已经对朝廷起疑,势必会加强防范,甚至可能调动山下私兵……”
他一席话说下来,在场之人无不震惊。
崔都督道:“你是说……这伙山匪不仅坐拥数百流寇,勾结私兵,更是前朝余孽,和当地太守暗中串联,囤粮募兵,意图给伪朝蓄力,图谋复国?”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谋逆了,分明是一场深埋多年的复国阴谋。
如果把这个上报朝廷,就是大功一件。
崔都督一改先前的不爽,态度都积极了不少:“黑瞎子山易守难攻,依耶律将军之见,我军应当如何策应?”
耶律烽手指着地形图:“坞堡三面绝壁,仅寨门一路可通。寨门左右各有一座望火楼,东北和西北角各有一座望火楼,门寨外还有一座望火楼。其上四座望火楼居高临下,可以尽览山下情形,很难藏匿踪迹。我们要想出其不意,近乎不可能。”
他指着寨门:“唯一可以正面强攻之处,只有寨门。但寨门是他们重点防范之处,设了滚木、投石、火油,如果强攻,伤亡必然惨重。故而我们必须里应外合,方能破局。”
韩昭阳皱眉:“谁在做内应?”
韩复岑道:“大行台在寨中策应。”
韩昭阳脸上虽然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心里却冒出一股无名之火:“你们让大行台只身犯险,可想过后果?出了事,你们担待得起?”
“——侄孙。”韩复岑安抚似地拍了拍他的肩,“大局为重,暂且搁下这些话。”
顾全大局是吧。韩昭阳将唇抿了抿,将心头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生硬地问道:“如何策应?”
耶律烽接回话:“为免打草惊蛇,高将军会在发兵的同时,暗中锁拿太守袁盛。不过此人是前朝余孽,想从他嘴里撬出部曲私兵的布防,恐怕不是易事。所幸后日就是赎金交割期限,且看大行台能否传出线索,届时再商定战术。”
“另外,”耶律看向几个年轻子弟,“需要几个年轻人随韩郡丞走一趟,你们谁愿意同往?”
高廉率先起身:“末将愿往。”
他视线扫过盈樑、卞家兄弟,还有其他官家子弟。这些人领会其意,相继出列,表示愿意同去。
最后目光落在韩昭阳脸上,韩昭阳握了握剑,唇微动,却未出声。
高廉摇了摇头,上前将人带出来:“老将军,就我们吧。”
八个年轻人站成一排,意气风发。耶律烽捋着胡须,目中露出赞许:“诸位此行要格外小心。”
“遵令。”年轻人们纷纷拱手。
帐外忽然刮起了山风,卷得营旗猎猎狂舞。
这风来得突然,直到入夜了都没停,风势反而越发猛烈,刮得木门震颤不止。
李行弱料着会有雨,果不其然,下一刻雷声滚过天中,一场暴雨倾盆而下。
这场雨下得凶猛,经过强劲的大雨冲刷,山体土石松动,致使东北方向的崖壁崩塌了一角,连带那片屋舍也成了危地。
东北的屋子暂时不能住人了,于是第二日,寨子发动所有人手抢修房舍、搬运粮食、迁移牲口。
寨子里的流寇忙得脚不沾地,连饭也顾不上吃。李行弱照旧被赶去割草喂牲口,当然因为没人做,她也没饭吃。
不过夜里潜进厨房时,她偶然听到了一个消息。
寨子里要整修屋舍,又要防范外敌,人手不太够。加之山上的存粮不多了,寨主下令,让老万明天去押粮,顺道召一百部曲上山增援。
这话透出了两个信息:一个是明天的人质交换,老万去不成了;二个是山寨里没粮了,如果断了粮,这群人只能被困死。
都是至关要紧的情报。今夜这一趟,来值了。
李行弱揣着从厨房摸来的两个蒸饼,熟门熟路地摸来了谈治玉这屋。
虽然认识没两天,谈治玉对她在寨子里飞檐走壁、如履平地的行径已经见怪不怪了。
只是她无事不登三宝殿,此番前来,必定有事。
他蜷在草堆里,只是懒懒掀开眼皮:“娘子把文书拟好了?”
李行弱将其中一个蒸饼抛给他,自己叼着另一个,又从怀里不紧不慢地摸出一张折得齐整的纸,展开了递过去:“喏,给你拟的卖身契,自己瞧瞧。”
谁乐意瞧自己的卖身契啊!谈治玉狠狠咬了口饼,目光扫了几眼,顿时觉得自己是一头还算值钱的肥猪。
一口蒸饼哽在喉间,他勉强咽下去:“……谈某何德何能,得娘子如此高看。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己这般值钱。”
李行弱:“不用谢。我也是看你骨骼清奇,值这个价。”
这是值不值的问题吗?谁家清清白白的一个好人,愿意当奴隶十年。
谈治玉想着这些天她来去自如,寨中竟然至今无人察觉,不得不重新审视起面前的人:“娘子的运气是不是挺好?”
“我也觉着运气不差,上山这些天,除了吃的差些,其他都还是挺顺利。”李行弱三两口吃完了蒸饼,没等他说话,便退开刀鞘,一把抓过他的手腕。
指尖倏地一疼。谈治玉回过神时,指腹已被剌了一道口子。
他心疼地皱紧了脸:“……这么大的伤口,会死人的。”
李行弱握着他的手指在契书上摁了指印,将纸折好:“死不了的。这卖身契暂且用着,待出去后,给你换一份像样的。”
“……这份就挺好。”实在没那个没必要。
谈治玉有气无力地嘟囔完,默了默,忍不住问道:“能不能问一句,咱们何时离开此地?”
李行弱将文书收入怀中:“该走时自然走。这些无须你操心。”她话音一顿,忽而抬眼看他,眸中带了几分打量:“我倒是很好奇。如果没有我,你原打算如何脱身?”
谈治玉认真想了想,道:“等待最好的时机,打晕送饭的喽啰,换上衣裳混出去,再找机会下山。”
这倒是个路子!她先前怎么就没想到?
李行弱招了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我有一计,需你相助……”
谈治玉凑过去听她讲,眉头渐蹙:“你让我放火?万一他们见火不救,我等岂不成了瓮中之鳖,活活烧死在这里!”
“你就不会动动脑子,把火放远些?”
李行弱拍了拍他的肩,语气不容商量:“就这么办。明日事成之后,十年契改成五年,让你尽早恢复自由身。”
谈治玉喉结动了动:“这……”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交易里怪怪的。
“你不想出去了?”李行弱催促道,“不是我说,除了我,没人能帮你逃出去。”
窗外天光昏暗,暴雨过后的山风嘶嘶往下灌,冻得他打了个寒颤。再耗下去,他这条小命迟早交代在这里。
“……行,我干就是了。”
等不到天亮,流寇就要押李行弱下山要赎金了。
李行弱去偷了个火折子给谈治玉,顺便把两把刀也留给他防身用。
太安郡韩家这边,也做好了赎人的准备。四百两赎金,折作银锭和丝绸,分别装在了三口漆木箱子里。
韩复岑特意要来这些官家子弟做帮手,正是为了这一刻。
众人都换上仆役拿来的粗布衣裳,佩上从民间铁铺采买的寻常刀剑,扮作寻常扈从。
韩复岑认真检查了一遍,确保没有问题后,方对这群年轻人道:“情形或有变数。今日恐需深入匪巢,诸位务必警醒些,以各自安危为重。”
韩昭阳正低头检视手里的刀。这种刀都是民间冶铁坊打的,刀身沉暗,刃口有明显的锻打不匀的纹路。
他皱眉道:“叔祖公,这刀质地太次。”
“我们这是去交易,好刀一眼就露馅。”旁边的盈樑毫不客气道,“再说了,就你那几下功夫,多好的刀也没用。”
“没跟你说。”韩昭阳冷冷瞥他一眼,还刀入鞘,转身往马棚牵马去了。
其余人早就牵了马过来,方才的对话自是听见了。
高廉按了按佩刀,神色倒还松快:“无妨,咱们几个都有些拳脚功夫。进了坞堡,见机夺了他们的兵器便是。”
伏维则牵马过来:“没那么简单。寨子里还养了许多恶犬,你们不怕?”
“养那么多狗做什么?”高廉问。
“专门用来扑人咬人。”伏维则想起自己亲眼看到的血腥场面,就恨得牙痒痒,“那些狗平日都不给饱食,饿得瘦骨嶙峋,见到活物就咬,可怕得很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往约定地点的路上, 伏维则细细说起寨中恶行,越说越是愤怒。直到望见食店的幌子,见到保人后, 她才敛起怒容,乖顺地跟在韩复岑身边。
虽然动身前, 韩复岑已经做足了准备,连上回随行的仆役也一并带上了,保人还是显出疑虑, 一双眼来回在众人身上扫过, 尤其在几个年轻人身上多停了几息。只是碍于人多,他没敢问。
流寇比约定时辰晚了两刻才现身。这次来的不是老万, 是另一个小头目,个子很矮小, 领了八个喽啰。
保人远远迎上去,先瞥了眼被绑了双手的李行弱, 再望向头目身后寥寥数人,心头一紧:“就这么几个兄弟, 怎么不多带点?”
头目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反将人狠狠瞪住:“山里发了水, 抽不出人。多什么嘴?再啰嗦连你一块绑进去!”
见暗示不成,保人只得挤出笑来,侧身引路:“人在里头候着了,请进……”
李行弱低头跟在队尾, 却是听出了保人话里有话。他是在提醒,韩复岑带的人多,恐有埋伏。结果这头目是个猪脑子,没领会到。
不懂正好, 关起门来打狗,才最痛快。
头目领着人进了食店,没见到人,就扯开嗓子嚷起来:“说好的四百两赎金,都准备好了?备齐了就赶紧抬出来给老爷过目!”
还是上回那个房间。韩复岑韩复岑立在当中,左手边是伏维则和五名仆役,右手边则是乔装过的韩昭阳等人。
乌泱泱一群人,将本就昏暗的屋子堵得愈发昏暗,一股压迫感随着门开扑面而来。
头目心头莫名一沉,再粗的神经,此刻也觉出几分不对了。他扭头狠剜了保人一眼,怪他没有说清。
保人把头缩了缩,默默往角落里退,却被一名仆役横身挡住了去路。
“寨主要的,我们岂敢糊弄,就是凑,也得凑够了。”韩复岑示意脚下的三口箱子,“分文不少,请过目。”
头目将信将疑地走上前,命令喽啰把箱盖都揭开。里头银锭堆得齐整,还有几匹丝绸。
头目眼中贪光一闪,却仍警惕地盯了几眼韩复岑,这才扬手:“把人带进来。”
韩昭阳站在众人身后,握刀的手已经沁出了汗,眼见两名喽啰将李行弱推搡而入,手中力道不禁一紧。
李行弱虽然发髻散乱,衣裳也脏得不能看,但脸上仍是那副雨打不惊的淡静。对面几个年轻人见了,心头都不禁为之一震。
伏维则皱着脸道:“银两验过了,是不是该松绑了?”
“慢着!”头目眼睛一眯,忽然抽刀抵在李行弱颈侧:“这气氛未免太怪异了,老子心里不踏实。”
他冲韩复岑点了点下巴:“让那小丫头,还有你身后那群嫩雏儿,都退到门外去。”
这会儿才起疑心,未免太迟了。
韩复岑笑道:“年轻人不知礼数,冲撞了好汉,切莫见怪。”
“少跟老子打哈哈!”头目把刀刃一压,“再多半句,老子立刻抹了她的脖子!
伏维则急得向前踏了半步:“你好不讲道理……”
韩复岑将她拍了拍,示意她不要激动,然后下令:“都退出去。”
高廉手指搭上刀柄,率先转了身。韩昭阳沉默了一瞬,也慢慢跟上。
头目见状,紧绷的神经略松了松,目光飘向箱中银锭,朝喽啰扬了扬下巴:“去,查查另外两口箱子。”
就在这一刹那,李行弱肘部猛地向后击出,正中身后喽啰的胸腹,同时旋身一转,被绑住的双手自头目颈后绕过,狠狠一勒。
“他娘的……是圈套!”头目只来得及吼出这一句,脸就涨成了紫红色。
尚未完全退出门口的年轻人们骤然回身,佩刀“唰”地齐齐出鞘。
离得最近的喽啰都没反应过来,高廉的刀已经架在了他颈上。盈樑没拔刀,魁梧的身形反向一旋,将门板“砰”地一声抵死了,凭体形优势,把手边的喽啰重重摁在门上,堵死了唯一的出口。
伏维则像一头小豹子,一个箭步上前,扣住头目持刀的手腕反向一拧。
一声骨头折断的脆响,头目只觉腕骨剧痛,佩刀就被打落在地。紧接着膝弯又挨了记飞踹,整个人跪倒在地,随即被两名扑上的仆役死死按牢。
伏维则俯身捡起刀,利落地割断李行弱腕上绳索。
“留活口,”李行弱甩着手腕,声音冷冽,“当心些,别让血污了衣裳。”
这些喽啰外形上看着凶悍,但远不是这群自幼习武的官家子弟的对手。刀光几番起落间,喽啰们就被全部拿下,连同面如死灰的保人和抖如筛糠的店主,全被反缚双手,押到了李行弱跟前。
那头目被按在地上,仍梗着脖子叫骂:“臭娘们,你敢设局坑老子!这笔帐没完,老子跟你……”
话未说完,一旁的韩昭阳已经抬起靴尖,默不作声地碾在他小腿骨上。头目惨叫了一声,姿势狼狈地趴在李行弱脚下。
李行弱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你的账,不值一文。倒是我们之间的旧账,十根手指都数不过来。别着急,咱们慢慢算。”
这些日子她装得温顺胆怯,看上去就是个为了活命不得不低头的妇人。此刻骤然展露出视人命如草芥的寒意,那头目不由得一阵头皮发麻。
可他还不肯服软,继续叫嚣道:“你算什么东西?一个行商也敢动老子!就是州官杀人,也得去给我们魁帅请罪。”
这话说出来很是惊人。可见官匪勾结,余孽渗透到了什么地步。
高廉嗤笑道:“是个人模狗样的,都敢自称帅了。”
盈梁抱臂冷眼:“乌合之众,不堪入眼。”
头目被气得脸红脖粗,还想挣扎起来,又被韩昭阳一脚踩住后颈,整张脸摁在了地上。
韩复岑吩咐道:“把他们都捆起来,暂且关住。”
年轻人得了令,把头目和喽啰们提起来,用麻绳捆成粽子,又拿来抹布塞住嘴。
“这些人如何处置?”韩复岑转向李行弱请示。
“店主与保人勾结流寇,助纣为虐,暂且羁押,事后再送官究办。”
李行弱目光扫过目露恐惧的喽啰:“至于这些流寇,留下头目,其余人剥去外衣和佩刀,押至镇外,就地了结,不留活口。”
韩复岑稍怔,虽然惊讶,却也没有多言,只抬手示意大家照办。
几名年轻人利落地将喽啰们的外衣扒下,然后关押到其他房间。
众人回来后,李行弱开始分派任务:“山寨遭暴雨袭击,正需要人手抢修加固坞堡,所以今晚就是发动总攻的最佳时机。就劳烦韩郡丞返回太安郡,让高将军即刻出兵,先行拿下太守袁盛,谨防走漏风声。”
她从袖子取出那一小张纸,递给了韩复岑:“再按这上面的信息,分头缉拿部曲私兵。这些私兵主要分布在三处,人数和据点都已经注明。但需留意,今晨另有头目带人下山运粮,顺道要召百名部曲上山。务必截住此人,不可放其回山报信。”
韩复岑展开图纸,立刻拿出舆图来对照。
李行弱指着舆图两个地址:“他们的武器藏匿在这处废窑,马匹养在这个村子里。为免引人注目,看守应当不多,但仍需分派两队人马前往清剿。”
韩复岑点头:“大行台思虑周到。那耶律将军与崔都督两路,是否也同时进兵?”
几方人马同时调度,这个过程比较繁琐。他是文人,指点起来恐有上谈兵之嫌,不好多言。
李行弱道:“传令二位将军,军令如山,入夜后务必赶到黑瞎子山,先清除山下巡哨,再于山腰待命。我会设法解决望火楼的哨位,夺得哨位后,举火为号,发起总攻。”
“此时山寨失去眼睛,无异于盲人。耶律将军自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崔都督趁此率人截断山寨的生路。生路藏在荆棘藤曼后,是条窄道樵路,进可直插山寨,退可求生。很重要,必须要让我们的人牢牢掌控。”
“那我们要做什么?”高廉问。
李行弱转头看向伏维则:“给你的地形图呢?”
“在下官这里。”韩复岑取出山寨地形图,“这是大行台的那一份。下官已誊抄数份,给了耶律将军和崔都督一人一份,剩下的就给大家吧。”
他把地形图分发给了几个年轻人。
李行弱手指着地形图,给年轻人们分派任务:“加上伏维则,你们统共九人,随我一道潜入山寨。山寨的内应会趁此放火引开注意,你们两人一组,分别前往这几个方位,拿下所有望火楼。”
盈樑皱眉:“可是我们拿下这几个地方,流寇也会很快反应过来,立刻即调集重兵回防寨门。”
李行弱:“这帮贼匪训练有素,很难不被他们发现。寨门坚固,还有滚木投石,我方如果强攻,必然处于劣势。所以耶律将军那路仅为佯攻,意在牵制,并非真要破门。”
高廉道:“我们争的是时机,为崔都督他们寻到并抢占生路拖延时间,待精锐能够从生路突入,流寇腹背受敌,阵脚必乱。届时我们再里应外合,拿下坞堡便会容易许多。”
这年轻人悟性不差。
李行弱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既都清楚了,便赶快换上他们的衣服,准备出发。”
年轻人们低声应诺,动作利落地往隔壁去更衣了。
韩复岑路程远,也必须抓紧了。他简单收拾了一番,命仆役押上店主和保人,朝李行弱拱了拱手,就告辞离开了。
伏维则抱着两套从流寇身上扒下的衣物回来,眉心拧得紧紧的,满脸的嫌恶:“汗臊味熏头熏脑的,恶心死了……看来看去,就这套略宽大些,还算干净,府主将就着穿吧。”
山上缺水,流寇们几乎是常年不洗澡的,至多是一月换两次衣裳罢了。莫说气味呛人,就是布料原本的颜色,也早被污垢浸得模糊了。
李行弱也是屏住呼吸,心下安慰自己干完这一仗就好,才勉强把臭烘烘的衣裳套上身。
山里头这些天下来,发辫早就板结发馊了。她拆开打散,在头顶草草束成个椎结,又往脸上颈间抹了些尘灰,让自己多谢邋遢匪气。
她在军中惯了,尚且还能忍受。就是这帮锦衣玉食的官家子弟,哪里受过这样的罪。衣裳穿上身,像是被虱子爬满了,哪一处都不贴身。
韩昭阳将脏污的上衣扯了又扯,脸色发青,嫌恶之色快要溢出来。
盈樑自己也不自在,但不影响他揶揄韩昭阳:“不能带奴仆,苦了我们公子了。”
韩昭阳瞪他一眼,偏过头去,懒得计较。
年龄大一些的高廉道:“说什么呢,衣服换好就来押人。再磨蹭下去,要到什么时候?”
流寇连同那小头目一共九人,要带到远处处置,还要走上一段路。为省时辰,就将他们捆结实了,直接扔上骡车,货物般摞着。
赎金就不带了,只要箱子,填些泥土就是了。
晨雾浓得化不开,天是那种将亮未亮的青灰色。一行人简单用过朝食,就这么押着箱子和两车俘虏离开镇子,朝黑瞎子山进发。
作者有话说:
无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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