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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李行弱听着, 面上无波无澜,仿佛这些人谈论的另有其人。


    伏维则却开心得想给每一个人鼓掌:“做了这样大的好事,就该让南边的百姓都知道, 平定匪患的首功当属府主,谁也别抢。”


    “咱们下山才一天, 这些人怎么就什么都知道了?”谈治玉在一旁觉得稀奇。


    李行弱夹起一片炸鱼,淡淡道:“自然是有人故意这么传,才会有诸多细节。”


    她说完, 楼梯间响起了一阵错落的脚步声。


    伏维则抬头看过去, 就见宋歧和韩昭阳一前一后从楼梯口转上来。


    “是韩郎君和宋郎君来了。”她道。


    两个年轻人风尘仆仆的,脸上还带着汗, 目光寻到她们这处,便快步朝这桌走来, 拱手行礼。


    “事情办完了?”李行弱示意他们入座。


    酒倌添上两副碗筷,两人并排坐下。


    宋歧抹了把汗, 回道:“回大行台,按您的吩咐, 消息都散出去了。眼下州县的食店、码头、货行,差不多都在议论剿匪的事。”


    “挺不错。”事情办好了, 李行弱不吝夸奖,“消息能在今日传遍太安郡,你是用了心的。”


    伏维则按捺不住好奇,问道:“你们究竟用了什么法子, 居然这么快就办到了?”


    宋歧道:“我想着,如果只靠百姓口耳相传,实在太慢了。便自作主张,花了些银钱, 寻了些靠嘴吃饭的行当。”


    他灌了口温水,接着道:“这其中一个就是杂戏艺人,他们能将剿匪的事编成戏文,连说带演表演出来;二是食店酒肆里的说话人,只需把故事梗概交代清楚,他们就会添油加醋地讲出来;三是各地有名的长舌夫和长舌妇,这些人平日就爱走街串巷、传递消息,给他们几个润口钱,他们巴不得多说几遍。”


    说完,脸上露出得色:“这些人都有共同点,就是靠嘴皮谋生。最懂如何说得有趣,传得飞快。找他们办事,事半功倍。”


    伏维则听得一愣一愣:“看不出来啊,你一个金尊玉贵的世家公子,还懂得这些门道。”


    宋歧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起初我也是一头雾水,后来请教了当地店家,才知这些三教九流的人物最擅做这些事。”


    伏维则眨巴着眼:“你就不怕他们收了钱,但是不办事?”


    宋歧无奈一笑:“我们虽是世家子弟,没跟江湖人打过交道,但我们也不是傻子啊。”


    伏维则:“……”


    李行弱翘了翘唇:“既是出公差,也不用你们的私银。回去之后,记得把账报上。”


    “是。”宋歧袖了袖手,拾起筷子夹了块腌鱼,送入口中,眼睛跟着一亮,“这南地饮食风味和北方大不同。”


    李行弱道:“吃完了就回去歇着罢。这几日没什么差事,你们也可以到处逛逛。”


    宋歧咽下嘴里的饭菜,问道:“大行台打算几时启程?”


    李行弱:“再过几日。”


    南境水患还没下文,边境的战事更是不清不楚。城里看不到流民踪影,实情究竟如何,她得亲眼看一看,才能做进一步打算。


    吃完了午食,一行人从食店出来,又走回了府衙。


    李行弱还有事和韩复岑商议,便打发宋歧和韩昭阳先行回去安排驿馆,她稍后会直接过去下榻。


    待与韩复岑议定后续诸事,日头已经西斜。


    李行弱被送出府衙时,却见韩昭阳还候在衙门前,并未离去。


    她不禁挑眉:“不是让你回去了么,怎么还在?”


    韩昭阳拱手:“行营已经布置妥了。下官是特地带了马车过来,接您过去的。”


    李行弱才发现他换过衣裳,一身云纹宽袖素罗深衣,腰间佩了一组青玉,看上去悒郁的人倒是添了些文气。


    这个儿子向来寡言,但他的沉默,更像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卑怯。


    李行弱看他一眼,撩袍登上马车。


    回了驿馆,张管事等人也已从韩家回来,正和崔都督、驿丞在门前候着。


    李行弱进了洒扫洁净的正屋,见韩昭阳要退下,出声唤道:“既然来了,就留下一起用饭吧。”


    韩昭阳一怔,迟疑片刻,才低声道:“是。”


    晚上准备的菜式简单,一盆炖猪骨,一盆鲜鱼热汤,几样时蔬,配上十几个蒸饼。


    张管事布好菜,便给伏维则使了眼色。两人退了出去,屋内顿时只剩母子二人对坐。


    烛火跳着,映着饭菜的腾腾热气。


    “坐下吃啊,看我就看饱了?”李行弱抓过一个蒸饼,一口就咬了半个下来。


    韩昭阳还是头一回见她私下里的吃相,有些诧异。


    对于他的惊讶,李行弱只当没看见,一边掰着饼,一边随口问起他这一路的见闻。


    韩昭阳都一一答了,答得简短,眼睛始终不敢看她。


    李行弱歪头瞧了他一会儿,笑道:“这回在山寨,你做得不差。虽中途遇了挫折,也自己找到了解决办法。”


    韩昭阳握着筷子的手一紧,眼睛垂得更低了。


    李行弱问:“让你搬运尸体,害怕吗?”


    韩昭阳嗫嚅着:“……还好。”


    “怎么会不怕呢。”


    李行弱摇了摇头:“我加入义军时,兵员不足,每个人都要兼做后勤辅兵,帮忙清理战场,掩埋尸首。一个人至少要扛五十具尸体,还得挖掘葬坑……一天下来,浑身肿痛,累到倒地就睡,根本吃不下一粒粮米。那时候就想,没有了战事,就不用再死人,自然也不需要再埋人了。”


    李行弱眼里一片平静,却又好像有了波澜:“你看,害怕是人之常情。把心里的恐惧说出来,也没那么难。”


    韩昭阳对上她的视线,又急忙别开:“下官惶恐。”


    他的话很少,在她面前更是小心。


    李行弱实在想象不出,韩鹤徵到底怎么做,才能把孩子养成这样。


    韩昭阳忽然很轻地问了一句:“大行台不恨我么?”


    年轻人盯着眼前的汤碗,面色在烛光下白得异样。


    李行弱顿住筷子,觉得莫名:“为什么恨你?”


    韩昭阳道:“父亲用我和长姐牵制您。从前我们无关紧要,如今……不过是您功业上的一个污点而已。”


    李行弱脸上的笑僵住:“你们是我选择生的孩子,不是吗?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我从未否认过,你们是我的骨血。”


    她又道:“还有,我不喜欢污点这个说法。有谁说你是污点,就跟他打一架。打赢了让他闭嘴,打输了说明你自己还立不起来。”


    韩昭阳蓦地抬起头。


    眼里卖刹那间涌起太多东西,是茫然、惶惑、不敢置信……还有连他自己都不曾发觉的委屈。


    他迷茫了一瞬,再次低下头去。


    “不说了,吃饭吃饭,”李行弱像是在对自己嘀咕,“想那么多做什么?你一个二十岁的人,正是大好年华。”


    这孩子心里压着的石头,比她想的还要重。


    这么一想,又确实是自己当年没有做好安排。


    她在公事上投入太多精力,以致于忘了给两个孩子铺陈前路。


    夜深人静,她躺在床上,手指捻着垂在肩头的发辫,不知不觉就想起了母亲穆夫人。


    穆夫人是怎么养孩子来着?


    穆夫人虽然时不时糊涂,却总在清醒时,记得给她更多关爱。


    但穆夫人那套溺爱,她没做过,也做不来。


    “唉,养孩子头疼。”


    临到要养孩子了,孩子都大了,早过了要她照拂的年纪。


    如今这孩子被养坏了,要扭转回来,简直比攻城拔寨都难。


    这还只是一个。


    还有韩飞镜没照过面,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性格。


    ……算了,事已至此,走一步看一步吧,还是睡觉更要紧。


    李行弱把被子一拉,蒙住了头。


    接下来几日,也没别的大事。


    最要紧的一桩,就是韩复岑已经派人押送袁盛去朝天城受审,然后把收押的前朝余孽推到市曹上斩首示众。


    斩首这日,李行弱没去监斩,只是站在人群中观刑。


    刽子手抡起鬼头刀,在百姓倒抽凉气声中,刀光落下,血溅三尺,几颗人头齐齐滚落在地。


    老万那颗头颅滚落出来时,眼睛还睁着,把伏维则唬得往后一跳。


    她拍着胸口,忿忿地说:“我们在他手里时,可没少受罪。最惨的还属那些流民,天天遭他们毒打……落得今日下场,是他们罪有应得。”


    僧侣进场诵经超度时,李行弱已经转身,带着谈治玉、伏维则离了刑场。


    “字画卖了多少?”她一面走,一面问。


    谈治玉回道:“算上那些首饰,统共三百三十两。”


    李行弱:“不错嘛,赚了不少。”


    “没办法,东家最大。”谈治玉语气里带着认命的调侃。卖身契都捏在她手里了,他只能努力做拉磨的驴了。


    他这么识时务,李行弱很是欣慰,接着问:“那我们如今手头现银共有多少?”


    谈治玉心里早就有一本账,张口即答:“二万二千三百七十两整。”


    这些日清点下来,废窑里的兵械和养在村里的骡马,都尽数归到高希夷手里。那些镇压收编的私兵部曲,也都由他充作了民夫役使。


    至于李行弱应得的那一份,都全数折成了现银。


    “竟有二万多两!”伏维则竖起两根手指,忍不住咽了下口水,“这么有赚头?”


    谈治玉:“可惜那些骡马品相普通,作价不高,否则还能更多得些。”


    李行弱问:“那你说,如今哪里能买到好马?”


    谈治玉:“我只知道西瀛的骏马体格雄健,耐力十足,多是从周边国家高价购买。至于境内,我这阵子也听闻一些,西南诸地如今是最大的马匹供给地。”


    西南供应马匹,李忠也提到过。


    李行弱心中已经有了计较:“那明儿一早,我们去马市瞧瞧。”


    她得对比各地的马匹质量和市价,熟悉了行情,等回到龙城,再根据情况决定马匹供应数量。


    至于眼下,时候尚早,先去耶律将军府上走一趟。


    耶律烽今日恰好休沐,闲居在家,倒是没料到她会造访。


    “末将这府邸年久失修,不太入眼,让大行台见笑了。”


    他衣着简朴,居所也不奢华。怕李行弱不适,将人迎到前堂后,特地将平日不怎么用的锦席搬了出来。


    李行弱道:“是我这晚辈未递拜帖,便贸然前来,让老将军受扰了。”


    耶律烽:大行台言重了。末将闲居无事,只怕大行台不肯赏光。”


    李行弱让伏维则把见面礼送上。耶律烽谢过后,催促婢女速速上茶。


    李行弱在上首落了座,打量起来这间府邸的格局与陈设。


    南方为了通风防潮,会将窗户做得更宽大敞亮些,为了降温消暑,会在庭院开辟水池,种上许多竹木。同时,也因为竹木繁多,家具也多偏向竹木。


    至于用具,不似朝天的贵族,偏爱金玉琳琅。这里青瓷素器随处可见,更好清雅之风。


    作者有话说:


    腊八节会吃腊八粥吗?


    第52章


    在她打量的间隙, 婢女送来了两盏煎好的香茗。


    耶律烽道:“南地惯吃煎茶,不知大行台是否吃得惯?”


    李行弱单手托着青瓷茶盏,茶香直往鼻子里钻。


    “我长在北地, 虽然惯吃酪浆。但这煎出来的茶风味醇厚,也很对我胃口。”


    她品尝了一番, 放下茶盏,开口告知自己来意:“今日冒昧来访,一是为探望将军, 二来是初来乍到, 对南境多有不熟,想向老将军请教。”


    耶律烽:“大行台有事不妨直言, 末将必知无不言,请教万不敢当。


    李行弱放下茶盏:“我见老将军为人诚恳磊落, 就直言了。我虽关心战事,但到底隐退多年, 朝廷内外诸多事情都很陌生,做起事来阻碍颇多。”


    耶律烽捻着胡须:“这些时日下来, 大行台想必也看清了。这南境已是高希夷的势力范围,他在此统军多年, 心腹党羽遍布上下。”


    “也就太安郡这几个州县,因为朝廷有人插手,方才没有完全落入他手。大行台这次剿匪,反倒给了他一个清除异己、扩张势力的机会。”


    李行弱:“我剿了流寇, 把袁盛拉下马,惩办了贪墨赈灾银的县官。空出来的缺正好让他安插自己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整个南境掌控在手里。另外,他还得了军饷、一千多部曲私兵、大批马匹和兵械。”


    她不置可否地总结道:“这确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换成是我, 也愿意出兵协助剿匪。”


    耶律烽笑道:“大行台可是觉得亏了?辛苦谋划一场,为他人做了嫁衣,自己却没落下多少实在好处。”


    “那可不见得啊。”


    李行弱眉梢一扬:“北地作战,辎重很难跟上,有时候甚至还要舍弃甲胄负累,以求速战速决。当年我组建龙盾军,正是为此。故而在我看来,为了最终胜利,就不要惧怕舍弃眼前的利益。”


    耶律烽听了,心中不免动容:“大行台的眼界,末将敬佩。”


    李行弱摆摆手:“据我所知,老将军不肯攀附高氏,这便等同与他高希夷为敌。将军目下处境,怕是不太妙。”


    耶律烽苦笑,脸上的皱纹都深了些:“大行台说得极是”


    他虽不喜官场,但到底也是行军打仗多年的将军,哪能看不出高希夷的盘算:“此次他派我协助剿匪,本就是一石二鸟之计。匪寇荡平,功劳归他;匪寇不平,我因剿匪战死,正好剔除了他的心头之患。”


    “那将军可想到了退路?”李行弱问。


    耶律烽摇头:“末将年少从军,所求不过是边境安稳。如今虽然困在此处,不得施展,但只要战事需要,用得着末将这把老骨头,自当赴汤蹈火……至于退路,从未想过。”


    李行弱轻叹。


    有报国之心,却不得重用;有守土之能,却遭人排挤。


    这何尝不是朝廷的腐败。


    她道:“将军也要为家里小辈着想,这有后路总比没有好。”


    出于对同袍的爱惜和敬重,李行弱不忍见他晚景凄凉:“我有心助将军脱离困局,将军可愿?”


    耶律烽笑容里带了些苍凉:“大行台的美意,末将心领了。末将年事已高,实在帮不上大行台什么忙。何况,南境离了末将,只怕更叫高氏一手遮天了。”


    看他心意已决的样子,李行弱也不再强劝:“将军有将军的道理,罢了,我也不劝你了。明日我打算去马市挑几匹良马,将军久在边关,可有什么建议?”


    “这却简单。”耶律烽抚着胡须,眸光柔和,“末将的孙女锦歌,擅长相马,也认得去马市的路。大行台若是不嫌,可以让她同行。”


    “她还会相马?”伏维则哼了一声,“先前我问她擅长什么,她还说自己什么都不会,敢情是骗我的。”


    耶律烽闻言朗声大笑:“不是老夫夸口,我这孙女瞧着文静,实则聪慧又好学,学什么都快,各样都懂些皮毛。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擅长哪样,倒也不算骗你。”


    伏维则在一旁默默听着,心道:夸就夸了,怎的还炫耀起来……


    李行弱含笑道:“能得小娘子帮忙,自然是好。但终究要问问小娘子自己,是否得闲?”


    耶律烽便招来侍立的婢女:“小娘子去哪儿了?请她过来一趟。”


    婢女答道:“娘子一早出城跑马了,说很快就回。”


    耶律烽摇头道:“这孩子让我惯坏了,野得很,总不想在家安稳待着。”


    正说着,屋廊下传来一阵疾快的脚步声,随即一片裙角晃了进来:“老远就听阿公说我坏话。”


    不似上次的小兵装扮,眼前的锦歌穿了一身利落的袴褶,头发梳作双鬟,系了两根红色缨带,眉毛描得弯弯的,笑起来文静温婉。她应是刚骑马回来,面上还覆着薄汗。


    伏维则将她从头到脚一扫:“你是锦歌?!”


    山上那几天脏成泥猴了,这收拾过后,都好看成什么样了。


    锦歌朝她眨眨眼睛,赶紧过来向李行弱见礼:“锦歌见过大行台。”


    李行弱道:“将军说小娘子会相马,明日我想去马市挑几匹好马,不知能不能请小娘子帮忙掌眼?”


    锦歌两颊一红:“阿公又夸口了……儿家只是跟马夫打了些交道,略懂些粗浅的门道,实在称不上会挑马。要是大行台不嫌儿家粗笨,儿家愿意随行。”


    李行弱:“那就劳烦了。”


    锦歌又轻声补了一句:“看马不妨再早些。清晨的马精神足,脚力和脾性都看得明白些。”


    李行弱:“行,明日一早,我在驿馆等你。”


    锦歌爽快应下:“锦歌遵命。”


    这一趟收获满满,又叙谈了片刻,李行弱便起身告辞了。


    耶律烽送她到门口,锦歌跟在身侧。


    目送马车远去,耶律烽道:“锦歌啊,要是阿公让你投在她麾下,你可愿意啊?”


    锦歌愣了一下,扶着阿公的胳膊慢慢往回走:“阿公说什么呢。娘走得早,家里又只我一个孩子。我要是走了,谁来照顾阿公?”


    “不用挂念阿公。”


    耶律烽道:“阿公年纪大了,要为你打算……虽说家业都是你的,但难保亲族觊觎,防不胜防。终归要你立得住,说的话更有分量,才能护得住自己,护住这家业。”


    “……阿公说什么呢。”锦歌眼圈蓦地一红,“至少、至少再让我陪您两年。”


    看孙女落了泪,老人放软了语气:“怎么还哭了。”


    锦歌一抹眼睛:“让阿公气到了。”


    “行啦,阿公不说了,不招你烦心了。”


    耶律烽拍拍她的手,仰头望向天色。


    不知怎的,胸口一阵凉意,他低声喃道:“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这南境要变天了。”


    ……


    次日天还没亮,锦歌吃过饭,就骑着马来了驿馆。


    难得有个同龄的小姐妹作伴,伏维则高兴得不行,把自己背的挎包塞满了,全是这一路攒下的好东西。


    一见锦歌,便先塞过去两块肉脯:“这是我们家乡的食物,你也尝尝吧。”


    然后又塞给一个葱香豆腐蒸饼:“驿馆的这个蒸饼做得很好吃,我特意给你留了一个,还热乎着呢,赶紧趁热吃。”


    锦歌接过,弯着眼笑道:“多谢你。”


    一旁马上的谈治玉催道:“你再不快点,今晚咱们就要露宿荒郊了。”


    “知道了,用你催!”伏维则跟锦歌吐了下舌头,赶紧爬上了自己的马。


    这里的马市离得远,还挨在边界三不管之地,龙蛇混杂的,哪国人都有。


    她们卯时出发,快马跑了差不多一个多时辰,才到的马市。


    还没走近,就听到嘈杂的买卖声,混杂着马嘶,还伴随着一股浓烈刺鼻的马粪和草料的气味。


    到处都是马粪,到处都是飞尘,几乎叫人喘不过气。


    伏维则捂着口鼻,还得小心看着脚下,生怕一脚踩到脏东西,脏了自己的鞋。


    “马市就是这样,很脏的。”锦歌在一旁笑笑,显然已经习惯了。


    “你经常来吗?”伏维则问。


    “算是吧。我总好奇各地的马有什么不同,这儿又是马匹最多的地方,所以偶尔会来看看。”


    偌大的空地上扎了简易的围栏,分成了好多块,每一块就一户卖家。围栏里各色马匹都有,有的拴着,有的放着。


    马贩子们高声吆喝着,穿着各异的买家或相马师穿梭在其间,时不时停下来掰开马嘴看牙口,或是拍打马背检查腰力。


    李行弱一身素袍,并不起眼,但眼睛有特色,倒是让旁人频频侧目。


    她沿着场子慢走,扫过圈在围栏里的马匹。


    伏维则看不懂,跟在一旁东张西望。


    谈治玉做过马匹生意,会看一点,偶尔也点评几句。


    “我看这匹青骢马前胸太窄了,肯定跑不长远。”


    “那匹枣红马腿脚看着挺结实,就是性子躁了些。”


    锦歌慢吞吞跟在后面,和她们去了几家,品相都一般。


    各家看下来,差不多看了有半个时辰,直到来了一处冷清的围栏前,锦歌又才停了下来。


    “这马很好吗?”伏维则不懂就问。


    锦歌温声道:“还要仔细观察。”


    栏内只拴了四匹马。其中一匹通体黑毛,只有四蹄雪白,肩背线条看着倒是流畅,此刻正安静嚼着草料,耳尖偶尔动一下。


    “这匹马可以的。”锦歌评价道。


    几人回了头。


    李行弱:“怎么说?”


    锦歌:“大略看了一下,但还得进去看。”


    马贩子是个皮肤黝黑的汉子,人蹲在围栏外头,也不拦阻,还热情地招呼道:“耶律小娘子又来相马了!”


    锦歌弯眼笑起来:“是啊,我进去看看?”


    汉子帮她拉开栏门:“都是常客了,客气什么,你请随便看。看上哪匹,尽管和我说。”


    锦歌笑着应对了几句,小心翼翼走到围栏里。


    那黑马抬眼看她,不急不躁的,只喷了下鼻息。


    锦歌又绕到旁边,伸手顺着脖颈慢慢抚下来,掌心贴在马的肩胛处片刻,再屈指叩了叩马胸。


    “胸宽而深,这匹马心肺比较强健,能跑长途。”


    她说着蹲下来,托起一只前蹄:“蹄质坚硬,形状也周正,走起山路来不易破损。”


    李行弱抱着手,站在旁边不插话,看她神情严肃地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冲着黑马轻喝一声。


    黑马闻声抬头,双耳转向了她,目光清亮有神。


    “反应快,不惊不躁,性子很稳。”


    锦歌走出围栏,拍了拍手上的脏灰:“是匹好马。西南特有的滇马,最是适应山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李行弱:“依你看, 南境马市行情如何?”


    锦歌回道:“中原的马匹少,价格高,普通马大概在二十到三十两之间。如果是北地草原的马, 体格大,脚力强, 价格能到五六十两,但水土不服的多,有病损风险。”


    “至于西南滇马, 就像这匹, 耐力好,擅走山地, 价格多在二十五到三十五两之间,相对而言更实惠耐用。”


    李行弱点头:“听你这么一说, 市价大概比往年涨了五两左右。”


    锦歌:“往年是要便宜些,但最近两年战事渐渐多了, 市价自然也跟着上涨了很多。”


    她说着,指向热闹的几个围栏:“那些围了许多人的, 是贩北马的,喊价高, 要特别留意牙口和蹄腿,以防以次充好。总而言之,西南马贩虽然看着朴实,但卖的马实在。”


    李行弱:“如今西南是朝廷主要的马匹供应地, 用的大多是滇马或川马。”


    她在那匹黑马身上停了片刻,问那马贩:“这马怎么卖?”


    马贩回道:“这是滇马,脚程稳,耐走山路, 三十两一匹。”


    李行弱没还价,又问:“若我要的不只一匹呢?”


    马贩眼神一动:“娘子想要多少?”


    李行弱想了想,报了个数:“暂且买三匹试试,且都要这样的品相。”


    马贩将她打量一番:“同样品相的马……现下没有。娘子诚心要的话,可以预定,或者跟我们去营栈挑选。”


    “那价钱又该怎么算?”她问。


    马贩笑道:“二十八两一匹,定金三成。再少就不成了。”


    锦歌道:“都是老主顾了,二十六两一匹吧。今日付定,五日后我们来验收,就不去营栈了。以后的需求还多,我们还来找你。”


    马贩皱起眉头,显然在心里掂量。


    半晌,他一咬牙:“成!耶律小娘子是我这的常客,这生意就当交个朋友。但是要现银交易。”


    “可以。”李行弱朝谈治玉递了个眼色,“你去跟他立个草契。”


    谈治玉嘴上虽爱嘀咕,但也是真的干活。他从袖子里取出钱袋,去跟马贩立契画押了。


    一行人定下三匹马,又往别处转了转,看了北地来的草原马,虽然体格矫健,但是价确实偏高,就暂且不作考虑了。


    走出马市时,日头已经偏西。


    回去的路上,伏维则好奇地问:“府主干嘛买三匹马?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的。”


    “我是给你们买的马。”


    李行弱道:“你的马是自带的,谈治玉那匹是暂借的。都是从朝天城骑来的普通马,不擅长走山地。咱们接下来要往西境去,路况没那么好,还是配一匹为妥。”


    伏维则挠头:“可卤簿仪仗还有一百多号人呢……要是每个人都配一匹,那得花多少银子!”


    李行弱:“我不会与他们长久同行,他们也未必会一直追随我,就不先管他们了。”


    伏维则:“那这种品相的马,作战可用得上?”


    “当然使得。”锦歌接过话,“南境的战马多用滇马川马,虽不及草原马,但作战也够用了。”


    她想了一下,考虑到地势不同,还给出了解决办法:“大行台将来去了西境龙城,那边地势开阔,作战需要耐力更强、体型更剽悍的草原马。到时候可以将这批南马运回发卖,再换购西境合用的战马,银钱也能周转得开。”


    “对噢。”伏维则恍然地一拍手,“咱们用不上了还能转卖,换更适合的马匹。”


    李行弱控着马缰:“谈治玉,回去了记得把账记上。”


    “是,是。”谈治玉拍了拍胸口,“账本随身带着呢,保准把大行台的三瓜两枣理得明明白白。”


    他说着叹了口气:“看您这么缺钱,要是能把陈朝当年运出宫的那批宝藏找到,也就不必一个钱掰成两半花了。”


    “什么宝藏?”伏维则耳朵一竖,抓住了重点。


    李行弱也转过头来:“是黄金还是白银?”


    谈治玉摇头:“不太清楚。我也是听祖父说的,当年陈朝灭国时,皇室暗中将一批珍宝运出了国都,托给可靠之人送往南方。但那些人后来失去了音讯,宝藏的下落也没人知道。”


    “这不等于白说。”伏维则白了一眼。


    谈治玉无奈:“……是你们要问的。”


    一行人说着话,马蹄嘚嘚。回到驿馆时,天已经擦黑。


    李行弱对锦歌道:“今日辛苦了。你且在这里歇息一晚,我已差人给你阿公送了信,告知你留宿之事。你也不必跟我们拘谨,留下一起用饭吧。”


    驿站的庖厨按她的口味,炖了一大盆钵猪棒骨、一盘烤羊肉,并几样本地鱼鲜。


    伏维则大口吃着肉,一边跟锦歌说悄悄话:“你的相马之术这么厉害,先前我问你,怎都不提?”


    锦歌红了红脸:“我以为……这不算什么本事。”


    伏维则往李行弱那看了一眼,继续道:“你这样的人才,要是跟着府主,将来肯定有大造化的。真不跟我们去龙城?”


    锦歌:“阿公心系南境,他不会和我同去的。”


    这确实是个问题。要想邀她同往,就得先说服耶律将军。可说服耶律烽,实在不是她能做到的事。


    伏维则抱着大棒骨默默啃着,没再说下去。


    李行弱用完晚膳,便回了房间休息。


    再醒来时,窗外夜色浓重,只有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她披衣起身,点了一盏油灯,在案前坐下,开始给朝廷写奏表。


    她行文一向简洁,将耶律烽与韩复岑此次剿匪、整肃贪官的功绩逐一写明,奏请擢升韩复岑为太安郡太守,并对耶律烽加以嘉奖。


    写完,用封泥封好了,放在一旁。她又提笔开始写第二封信。


    放眼京城,李家靠不住。这封信,只能写给韩鹤徵。


    她在信中先简要地说明了贪官伏法、数职空缺的情况,继而写道:


    “高希夷坐镇南境多年,军饷粮秣不经郡县,直呈将军府,割据之势日显。此事牵连甚广,望你早做打算,举荐才干之士充任两县县令等空缺官职。”


    她身边没有合适人选可推举为官,那不如就让两方相争好了。


    如果韩鹤徵不愿集全部火力于一身,自然也可以示意其他势力,大家一起争抢这难得的机会。


    她既能隔岸观火,又能暂阻高希夷把持南境的计划。


    写下最后一句,她吹干墨迹,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以封泥封好,盖上私印。


    正好住在驿站,倒是省了事了。


    “来人,”她朝外唤道,“传两位驿使来。”


    片刻后,两名驿使走了进来。


    她把装有奏书的信封交给其中一人:“按四百里飞递,直送朝廷。”


    等人退下,她才拿过另一封。


    这信不好送得太急,也不好送得太慢,她道:“这一封就用三百里急递,直送韩鹤徵本人亲启,途中不得经任何他人之手。明白了?”


    “是!”驿使双手接过,躬身退下。


    做完这些,天边才渐渐露出鱼肚白。


    李行弱吹熄了灯,推门而出。泠泠晨风吹在脸上,吹得人神智都清爽了。


    人一清醒,腰间的酸乏就特别明显。


    她转转脖子,又扭了扭腰,觉得这活动量还不够活络筋骨,便攥起拳头朝门前盆口粗的玉兰树捶了两拳。


    两拳下去,树身一震,满枝将谢未谢的紫玉兰花扑簌簌往下,洒了刚走来的伏维则和锦歌一身。


    毫无防备的两个人都很懵,但都下意识伸手去接。


    锦歌抱了满怀。


    伏维则一手捏一朵,呆望着李行弱:“府主这是……在练功?”


    被人撞见的李行弱:“……”


    她清了清嗓子:“这花凋了,帮他们清理一下……天还早,又没事做,起这么早做什么?”


    伏维则还有些发懵:“那个锦歌要回去了,是来向您辞行的。”


    锦歌从认识李行弱以来,一直以为她是位威严冷静、深不可测的上位者,没想到私下还有这样随性的一面。


    她居然有些不适应:“大行台,儿家出来已久,该回家跟阿公报平安了。”


    李行弱含笑:“小娘子归家心切,我就不强留了。不过老将军帮了我的忙,还请带一句话给他。他日若是需要帮忙,还请不要惜言。”


    “谢大行台,儿家一定将话带到。”


    锦歌拱手一礼,不再多留。她和伏维则交换了一个眼神,便转身离去。


    伏维则道:“我去给您打水。”


    她很快兑了一盆温水,又顺手扫去李行弱身上的花屑。


    “府主,我们是要准备出发了吗?”


    李行弱漱了口,洗了脸,扯过布巾擦干手上的水。


    仆役已经把朝食送来,摆在案上热气蒸腾,闻着就香。


    她走到榻边坐下,夹起一块软烂的猪肉。


    “锦歌这孩子不错。”李行弱忽然下了决心,“我觉得我应该带她去龙城。”


    “啊?”突然来这一句,伏维则有点发蒙,“这……怎么带?我试探过她好几次,她都因耶律将军犹豫了。再说老将军态度坚决,不像是会跟我们走的样子。”


    李行弱专注地啃起骨头:“固守南境是老将军自己的道,孝顺祖父是小娘子的道,祖孙俩各有坚持,本无对错。只是……”


    她顿了一下:“政见相左,就是你死我活。老将军恐怕有性命之忧。”


    伏维则急道:“那要不要告诉锦歌?!”


    李行弱丢开啃净的骨头,心平气和道:“你以为她不知道吗?老将军心里更清楚自己的处境,所以将锦歌引荐给我,盼她能为我所用,离开这是非之地。这份苦心,我已体会到。”


    饱食之后,她满足地打了个嗝。


    这时,一名仆役从廊下过来,在门外禀报:“大行台,将军府差人送来了请帖,邀您赴明日的庆功宴。”


    李行弱伸手:“拿给我。”


    仆役躬身递上帖子。


    她拆开一看,时间定在晌午,共庆剿匪大捷。


    “会不会有诈?我总觉得那个将军没憋好屁。”伏维则小声道。


    “虽说宴无好宴,席无好席。”李行弱缓缓道,“但人家光明正大下了帖,若不去,反而显得我们怯了。再说,他又不会只请我一人。”


    她把请帖往案上一扔:“来了这些天,也是该跟我这昔日下属见见面了。”


    高希夷的庆功宴设在将军府,只邀官员将领,没有官身的另有犒赏。所以伏维则是去不成了。


    可她放心不下,在一旁絮絮道:“府主要是察觉不对,一定要设法传讯。人少不要紧,我就是单枪匹马,也杀到将军府去。”


    “唉,要是能一起去就好了。多双眼睛,也能替府主多盯着些。”


    李行弱被她念得都有些头疼了:“我不是羊,高希夷也不是虎,把你的心放回肚子里。”


    “……还有,明日早膳不用准备我的。留着肚子,我去高希夷那儿吃。”


    “啊?”


    庆功宴当天早上,李行弱真没吃朝食,在韩复岑和一众仪从官员的陪同下,前往高希夷的将军府。


    这座建于南境的府邸,造得宏阔轩昂,遥遥望去,连辕门规格都比朝天城的更为森严巍峨。


    “大行台,将军府到了。”高廉作为高希夷之子,自然担起了在前引路的职责。


    李行弱由他引着向前,边走边问:“边境离伪朝尚有多远?”


    高廉道:“约二百里。不过因高原、河流与峡谷交错,实际疆域曲折,远不止二百里。”


    李行弱今日袍袖宽大,她将手拢在袖中,视线扫过聚集在辕门前的众人:“通行虽然不便,但粮产丰富,又有高原养马的便利,可谓是占尽了优势。便是常有天灾影响,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高将军怎么会为军饷头疼?”


    高廉道:“大行台明鉴,所谓的优势,差不多都掌握在南方几个小国手中。他们暗中扶持伪朝,提供了不少便利。”


    他帮自己父亲辩解,在情理之中。


    李行弱抬眼望向辕门。高希夷被一众将领簇拥在辕门前,未披甲胄,一身武官袍服庄重而威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多年不见, 当年的青年将军鬓边已经生了银丝,面相也被磨出了锋锐的棱角。久镇边境,竟也养出了一身威势。


    他躬身揖手道:“高希夷拜见大行台。”


    李行弱静静看着他:“高将军, 有二十年不见了。”


    高希夷与她目光相接的一瞬,本能地垂下了视线。


    二十年前, 他们年纪相仿,他却只是她北斗府里的一名副将。


    一心想往上爬的人,总会抓住一切机会。他第一次背主, 便是她死去那日, 向孟天骄递去的那一个眼神,让孟天骄谎报了遗言。


    谁曾想, 二十年后,那句捏造的遗言反倒促成她的回归。


    可一个明明已经死去的人, 究竟是如何复生的?


    面对这位昔日上官,高希夷心头发颤, 后背渗出寒意。


    她眼里的平淡,周身沉静的气度, 无形中又将他压了一头。


    而且她太年轻了,年轻到让他相信世上真的有返老还童的仙药。纵使他再熬上四十年, 也未必熬过一个受天眷顾之人。


    心中万般不甘,此刻也只能暂时压住。


    他抬手引路:“大行台,里面请。”


    南境有头有脸的将领和属官都到齐了,也都跟在他之后, 纷纷见礼恭贺了一番。


    李行弱不明白有什么好恭贺的。多年都没能剿灭的流寇,把人都敲骨吸髓地榨尽了,才终于收拾干净。那不就是羊都被吃光了,才想起来要补羊圈。


    既要庆贺, 不如拿出些实在的,送点什么。光凭一张嘴嘚啵,除了喷人一身唾沫星子,还能得到什么。


    李行弱也是真不明白,人怎么能想出这许多溢美之词。这文人读的书,到底不是一般人能读的。


    她兀自出神,直至走到府邸的正门前,一块巨大的“天枢府”匾额映入眼中。


    宴席已经备好,主宾位留给她,副主位依次是耶律烽、韩复岑与崔都督等人。


    “大行台请上座。”高希夷引李行弱入席,自己于主位相陪。


    李行弱大概扫了两眼,笑道:“将军的麾下,气象一新。”


    今天的陪客都是生脸,想来都是他这些年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亲信。


    高希夷面上表现得恭敬:“边关艰苦,将士们随末将守境安民,皆尽心尽力。这些年也磨砺出几个堪用之人。只是末将愚钝,治军理政仍是粗陋,还望大行台不吝指点。”


    不过是场面上的谦辞罢了。李行弱听得明白,却回他:“我倒很期待,有和高将军切磋的那一天。”


    席间众人悄悄望向主位上神色不动的高希夷,都低下头去,默默给自己斟酒。


    酒过三巡,场面话终于说完。高希夷手边的一员部将举杯道:


    “大行台这次平定贼患,震慑宵小,我等钦佩不已。南境肯定能安稳一阵了,就是这西境,是越发不太平了。”


    李行弱一听这话,眉梢微耸。


    那部将接着说:“末将听闻前阵子西瀛人连破两城,逃难的百姓一波接一波涌向内地。沿途州县官员生怕担责,严锁关卡,如今流民都被堵在罗耶城一带。眼看人越聚越多,缺粮少药……这西境的烂摊子,到大行台手里,岂不是个烫手山芋?”


    他目光往李行弱这里扫,席间又静了静。


    话里的意思,就看在座的人怎么理解了。


    是催她动身离境?


    还是明褒暗贬,讽她在南境越界逞威,管别人地盘上的事,自己手里却还有个大烂摊子?


    李行弱端着耳杯,笑道:“难为阁下替我费心了。”


    不知道对方官职,也无需知道,索性就随便称呼一声。


    “阁下要是剿贼安邦的良策,还请不要藏私,为我指点一二。”


    部将没料到她这样直接,干笑一声:“末将无非有些匹夫之勇,哪里敢妄议安邦治国的策略。”


    李行弱转着耳杯:“说句实话,可能诸位不爱听。我既居大行台之位,便有监察之责。我有这个胃口,自然要管更大的锅。没有这个饭量的人,不妨先端稳自己手中的碗。”


    “南境有伪朝虎视眈眈,又有天灾频发,在座各位肩上担子都不轻。心忧西境固然是好,但也别忘了照看好自家这一亩三分地。”


    她举杯,向全场示意:“诸位,我就不客气了,这杯南地美酒先饮为敬。”


    南境官员都想不到话还能说得如此直白,你看我,我看你,直到被高希夷深深看了一眼,才陆续举杯附和。


    李行弱瞥了高希夷一眼。


    部将的话里,有自己的不满,但更多是在替高希夷发声。


    在朝廷为官,替上官充当打手,早已是不成文的惯例。


    所以她很不喜欢这样各怀鬼胎的宴席。饮完了酒,也懒得跟这些人周旋,径自取过一盘鱼脍,和一盆焖得酥烂的猪头肉,专心往自己肚子里填。


    赶紧吃,来都来了,自然是吃饱为上。


    就在她大吃特吃时,刚才发言的那名部将起身出去了一趟。不多时,几名乐工捧着乐器进来,身后随行一队舞者。


    这些舞者都是精壮的男子,穿着束袖戎装,随着乐声一响,腾挪跳跃,舞起了雄健的军中之舞。


    舞姿刚劲,席间的喝彩声不断。


    这舞虽然属于刚健一路,但几名舞者神情过于肃杀,目光不时扫过她的方向。


    不似献艺,倒像是光明正大来索她命的。


    李行弱心里定了定,面上不露分毫,仍大口嚼着肉。


    就在她仰头饮酒时,异变陡生!一名舞到她席前的舞者突然转身,手中寒光一闪,一柄弯翘的短刀直刺她的面门。


    手中寒光暴现,一柄弯翘的短刀直刺她面门!


    “大行台小心!”


    对面席间传来耶律烽一声急喝。


    堂上的乐舞骤然一停,乐工们仓皇往外逃奔。


    李行弱反应却更快,她抬手将铜耳杯往身前一格。


    “锵!”一声,刀尖刺中杯身,半杯酒水泼洒在刺客脸上。


    那刺客身手很是矫捷灵活,一击不中,快速收回短刀,又向她腰腹刺来。


    李行弱手腕一翻,用杯底接下这一杀招。刺客发了狠,红着眼再刺。


    电光石火间,已经过了三招。


    李行弱不慌不忙,猛地发力掷出耳杯,正击在刺客执刀的手腕。


    短刀落地,有人自后一记飞踹,刺客踉跄跪倒,数柄刀剑瞬间架上他的脖颈。与此同时,一道身影挡在了李行弱身前。


    “大行台可有受伤?!”韩昭阳气息急促。


    坐在榻上寸步未移的李行弱:“……不见得会受伤。”等他们来救命,她尸体都凉了。


    韩昭阳握剑的手发抖,还没等他将剑指向刺客,那员部将的剑已经先一步划过刺客的咽喉。


    一蓬鲜血喷洒在地,围上前的将官纷纷震住,目光齐刷刷落在那名部将脸上。


    刺客一死,最大的嫌疑反倒落在了他的身上。


    高希夷脸色铁青,站在上首喝道:“来人,将他拿下!”


    离得最近的高廉当即反应过来,猛地上前将人按倒在地。


    那名部将还在挣扎:“麾下为何拿我!”


    高希夷恨恨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向李行弱一拜:“是末将管束不力,竟让贼人混入宴席,让大行台受惊了。”


    李行弱摆手:“受惊算不上,有点意外倒是真的。”她看向高希夷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崔都督深谙时机,当即道:“大行台心胸宽广,不予计较。但高将军是否该主动给个交代?”


    高希夷肃然道:“自然。末将定会揪出背后主使,严惩不贷。”


    李行弱起身,按住韩昭阳的手臂,示意他收起兵器。


    “酒足饭饱,兴致也尽了,我也该告辞了。”她拂了拂衣袖,看也未看地上的尸首,从榻上下来,拢着袖子往外走。


    “不必送了,高将军留步罢。”


    韩昭阳收剑入鞘,随在后面踏出大堂。


    满堂的将领官员僵立着,就这么看着李行弱一行人哗啦啦走了大半。


    高希夷迟疑一时,仍是恭敬地将她送出辕门。


    待卤簿仪仗一动,他脸色顿时一沉,拂袖转身回府,让人把那员五花大绑的部将押过来。


    人带到,他一脚踹过去,把人踹倒在地:“蠢材!你当场杀人灭口,是怕她怀疑不到你我头上?我看你这脑子连猪都不如!”


    部将讷讷道:“怎会……末将斩杀刺客本是常理,她怎会疑心是受末将指使……”


    高希夷气得发笑:“你拿她当猪,其实你才是那头蠢猪。”


    部将狡辩道:“虽未得手,好歹试出了她的深浅。”


    “你以为你试出了她的道行,其实是她试出了我的深浅!”高希夷几声咆哮,脸色涨红。


    一旁的参军劝道:“眼下当务之急是尽快给那位一个交代。”


    高希夷眯起眼,盯着地上的人:“就说他因宴前口出狂言,怀恨在心,故而买通舞者行刺。”


    他眼中凶光一闪,猛地拔刀,部将还没反应过来,脖子上赫然多了条长口。


    看着地上的人呛出几口鲜血,抽搐几下便咽了气,高希夷收刀入鞘,眼中一片凉薄:“我手刃此獠,给大行台的一个交代……”


    宴席上的这场变故,直接撕开了两方人马表面维持的平静。


    李行弱坐在车里闭目养神了一路,随行官员沉默了一路。


    到了驿馆,她从袖中摸出陈朝舆图,凝神看了片刻,让人将韩复岑请到上厅。


    韩复岑在宴上并无发言,却始终在暗中观察。他知道李行弱在想什么,便和她直言了。


    “大行台的每一步都走对了,但还差一场硬仗。”


    李行弱:“你是说接管南境军队,铲除伪朝?”


    韩复岑点头:“杀掉高希夷,重用耶律烽,直面伪朝廷,震慑南方小国和东侵的西瀛人。稳定南境后,以南境为后方,再进龙城。”


    他给出自己的见解:“韩鹤徵必须杀,但不是现在。他在朝中尚有□□之用,大行台用完他,再杀不迟。但高希夷此人,借剿伪朝之名操控南境,为一罪;长期陈兵边境虚耗军资,为二罪。此人庸碌贪妄,若不尽早除掉,会是大行台西征路上的威胁。”


    “你将我看了个透彻。”李行弱笑道,“但是你把杀韩鹤徵的话说得如此直白……再怎么政见相左,你们也是同族吧?”


    韩复岑:“下官敢吐真言,是因为只有大行台敢做这件事。当然,也是猜到大行台有这样的打算。”


    李行弱赞同:“他们七人都心知肚明,我若活着,早晚会取他们性命。高希夷这次成与不成,都会推出自己的部将顶罪,来向我请罪。随后,他会急着向伪朝开战,用一场胜仗证明自己,进一步巩固南境势力。”


    韩复岑:“他倚仗父辈方有今日,守在南境也只有镇守的苦劳,而无明面上的功劳。所以这一仗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李行弱抬眼看他:“那你认为,我会如何应对?”


    韩复岑答:“静观其变,再顺势接管兵权。”


    “你不觉得我心太狠了?”她问。


    “破而后立,有时候必要走到绝境,才能看到希望。下官明白的。”


    韩复岑说完一笑,起身道:“时候不早了,高将军的人想必快到了。下官不便久留,先行告退。”


    “好。”


    李行弱目送他离去。一名仆役进来禀告,耶律烽还在外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李行弱并未让侍从通传, 自己走了出去。


    耶律烽见她出来,关切道:“大行台可还安好?”


    李行弱道:“老将军,我是无事的。倒是您, 我很是担忧。”


    虽然只有一次并肩作战,却已足够结下袍泽之情。


    面对这位心存仁厚的老将, 她又岂能狠下心来,眼睁睁看他去送死:“还请老将军不忌生死,务必早做万全准备, 应对南境一战。”


    耶律烽戎马半生, 也预见一场大战在即。他颔首:“大行台提醒的是。”


    随即又道:“锦歌已将您的话带到。末将思虑再三,确有一事相求, 便不与您客套了。”


    李行弱:“但讲无妨。”


    耶律烽直言道:“末将恳请您将锦歌收入麾下。这孩子聪慧果敢,必不会令您失望。”


    “锦歌不会舍得离开将军。”李行弱道, “这样吧。我过几日要外出游历,锦歌久居南境, 对山川路径最是熟悉。就请她作为向导,随我同行。”


    这已经是当下最好的安排了。耶律烽郑重谢道:“有劳大行台费心。这样也好, 末将回去便与她说明。”


    他躬身一拜:“告辞。”转身向候在远处的属下走去。


    目送老将军一行出了院门,李行弱才折回屋内。


    侍女端来热水, 她刚洗过脸和手,伏维则便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府主,宴上的事我都听说了!”她眼里满是后怕,“我就说不对劲吧, 果然是一出鸿门宴。”


    围着李行弱转了一圈,她气得声音发抖:“那个高希夷,就是个专使阴招的草包。听他们说宴上凶险万分,听得我眼皮直跳, 快吓死了,赶紧就回来了。”


    李行弱捏着额角,不知道怎么表达此刻的心情,只轻轻叹了一口气:“你再这么大呼小叫的,我没被刺客怎样,倒先让你吓死了。”


    伏维则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实在气狠了。”


    “方才你去哪儿了?”李行弱问道。


    提起这个,伏维则才想起来:“您和韩郡丞说话,我没好进来打扰,就出去寻了几位郎君打听,这才知道宴上出了刺客。不过韩郎君和高家那个郎君打起来了,两方人马拉了半天才拉开。”


    怕李行弱责怪,她连忙补上一句:“这事我得站韩郎君这头。动不了高将军,还动不了他儿子?有其父必有其子,姓高的那副德行,那高家那个小郎君也不见得是个好的,打一顿就当出气了。这个就叫父债子偿。”


    “……”行吧,年轻人气盛,打就打了。


    李行弱敲了敲额头:“别闹出人命就行。”


    “你去告诉崔都督,将他们几个分开住。再问问高廉自己的意思,若不想留了,我做主准他回将军府。”眼下这关口,闹出人命就坏事了。


    “好,我这就去。”伏维则应下,小跑着传话去了。


    李行弱走到窗边的睡榻躺下,趁着这会儿没事,倚着靠枕养起神来。


    到了傍晚,用罢晚膳,院外传来动静。仆役在门前禀告,高希夷那头派了人来。


    伏维则眉头一拧:“早不来晚不来,偏挑这时候,不晓得安的什么心。”


    她跨步挡在门前,只见一个披甲的将官,手捧一只木匣,恭声道:“将军命卑职呈送大行台,并代陈一言。宴上护卫不周,惊扰尊驾,现已将幕后主使就地正法,以表请罪之诚。”


    伏维则上前去揭开了盖子,一股浓腥的血气溢散出来,随即一颗头颅就和她打了个照面。才死了没多久,两目鼓出,面色死白,还凝固着死前的惊惧。


    她喉咙里滚了滚,险些当场把夜饭呕了出来。


    里头正是宴席上那名部将的头颅。


    李行弱早有预料。她淡淡瞥了一眼:“知道了。带上它回去复命吧。”


    那将官一怔,见她实在没什么下文,只好合上匣盖,默然退下。


    等人走远,伏维则翻了个白眼:“太不会办事了。哪有大晚上给人送颗人头的?晦气不说,也不怕吓着人,夜里做噩梦……”


    她转身,却见李行弱已坐到灯下,手中摊开了两份舆图。


    凑上去瞧,一份是李行弱带出来的舆图,另一份谈治玉献上的那份陈朝疆域图。


    “府主最近怎么总看这个?”她问。


    李行弱指着两幅舆图:“西南丢失的这部分疆域,蕴藏了大量矿产,像是铜矿和银矿,都是铸造兵器的重要原料。我打算化装成行商,去这些地方探一探。”


    伏维则:“必须要亲自去吗?”


    “家底尚薄的时候,事事都得亲力亲为。这便叫创业。”


    李行弱笑盈盈地继续说:“顺便也要熟悉地形,为南境一战做准备。”


    “府主这是要打伪朝?”伏维则搓着手,激动得不行。


    李行弱看她跃跃欲试的模样:“作战跟打流寇可不一样。你要是想上战场,就把身手和反应再练快些。”


    “行!”伏维拍着胸脯,“我不会给府主丢脸的。”


    李行弱把舆图收起来:“你去准备一下路上的盘缠和干粮,尤其要多准备些香料。等马匹送到了,咱们就动身。这次不带谈治玉,让锦歌一起去。”


    “好好。”伏维则一听锦歌也去,更高兴了,路上总算有个能说说话的伴了。


    自然,她并非不愿与李行弱交谈。只是李行弱身上的沉稳威严,总是让她心生敬重,她也一直把她当作长辈来看。


    “那谈治玉怎么安排,他要是跑了怎么办?咱们在他身上花了不少钱呢。”要是人跑了,她可不干。


    李行弱失笑:“你倒是操起管家的心了。这样吧,明日你去请崔都督和几位小郎君过来,我把后续的事交代一下。”


    伏维则点头如捣蒜:“一定给谈治玉多派些活,累不死就成。”


    李行弱:“……”还是你会赶驴上磨啊。


    伏维则去传了话,第二天早上,崔都督用了饭,就领着几位年轻人来到上厅。


    李行弱没有讲明自己要去什么地方,只说仪仗出行不方便,行进迟缓,自己先走一步,看一看路上的风土民情。


    她吩咐崔都督率众留守原地,谈治玉和张管家他们也跟着,各给安排一些活就行。


    崔都督是没意见的。他就是一颗钉子,钉在哪儿都行。


    至于几个年轻人,表情都很微妙,全程没有表态。


    午后,李行弱要去决堤的河岸巡视灾情,索性把韩昭阳带上,问他怎么回事。


    韩昭阳道:“大行台带的人手不够。”


    他这是担心自己?


    李行弱信步走在街市上,一时走到粥棚里,看看粥米是否新鲜,一时又钻进药棚,看看施的药。


    “人总有落单的时候,你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和带的人多寡强弱,没有根本关联。”


    李行弱停下脚步,目光转向他:“你有话就直说。不说出来,旁人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爹就是个打哑谜的人,把你教成这样,还自我感觉良好,想来是从来不会反省自己。”


    韩昭阳还是头一回听人用如此平静的语气,直白地要他父亲反省。


    要是平日里,有人敢这样忤逆父亲,不是挨板子便是挨鞭子。


    他脑子转不过来,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方才也挨了一顿数落。


    李行弱又走到了发放衣裳的草棚。棚下排着长队,领到衣裳的灾民正千恩万谢。


    她对跟在身后的儿子道:“你离开京城,远离富贵,亲眼看到这人间百态,民生艰辛,是难得的一次历练。回头让你在我和他之间做选择,才知道选谁才是明智。”


    韩昭阳低着眼,没回话。


    当地主持赈灾的官员远远瞧见她们这一行人,连忙提醒了身边的韩复岑,于是两人一前一后过来见礼。


    李行弱问起赈灾的成效。


    那名官员回道:“粥棚已经增到十处,发放粟米二百石,受济灾民约四千余人。病患已经安置在城西旧营,请了三位疾医轮流看诊,绝不敢延误病情。”


    李行弱问:“孩童和老人都安排妥了么?”


    “是,已经特别关照了。”


    官员禀告完,又自觉地往别处巡视去了。就由韩复岑陪着查看了加固后的河堤,熟悉了整个受灾地的情况。


    李行弱转回身,没见韩昭阳,视线一扫,看他站在一处供灾民休息的草棚前。


    棚里,一张张焦黄的脸上有了些许活气,孩童捧着粥碗小口啜着,老人裹着新领的衣裳,眼角堆起了褶子。


    “这孩子心事挺重。”韩复岑也注意到了。


    李行弱没接这话,只是问道:“养孩子是不是顶难的一件事?”


    韩复岑微微皱眉:“也还行,下官家的姑娘乖巧贴心,没怎么让下官费过心神。”


    “……”听着像在炫耀他的女儿。


    几天后,从马市购的三匹马送到了。锦歌竟是主动过来,跟谈治玉一道去马市验了货,付清尾款,把马带回驿馆。


    伏维则是看不出马好坏的,但骑上去试了试,确实比她原来那匹胡杂马强不少。


    有了属于自己的好马,她兴奋得不行,央了锦歌就去跑马。临到傍晚才回来,累得满头是汗,抓起水壶咕咚咕咚灌了个底朝天。


    喝完一抹嘴,喘着粗气说:“这马买得真值!走山路轻快多了。”


    她缓过气来,又连忙说道:“府主,我问过锦歌了,她愿意跟我们去。我跟她说好了,今晚就歇在驿馆,明早出发方便。她已经回家收拾行装了。”


    “这下好了,路上有人跟你说话解闷了。”李行弱含笑道。


    她正往行囊装舆图和名册,收好后,又将那把铜剑拔出,用粗布抹了几抹。


    “这把剑还能用吗?”伏维则犹豫着问。


    李行弱专注拭抹剑刃:“这不是在等你景姐姐帮我打的新刀剑?”


    伏维则嘿嘿一笑,也回房收拾行装去了。


    在天色擦黑前,锦歌骑着一匹枣红马到了驿馆。


    伏维则问她带了哪些东西,一看她只带了些衣物和银两,连连摆手:“锦歌,你只带现银可不行。路上要是遇到遭了洗劫的村镇,银子根本没处使。”


    锦歌虽然熟悉西南地势,但最近不太平,阿公不让她乱跑,所以她对沿途的具体情形了解不详。


    “是我考虑不周。”她脸微微一红,“要不我回去一趟?”


    “就别来回折腾了,”伏维则拉住她,“我带了不少干粮,到时候分着吃就是。”


    李行弱不禁一笑,这小丫头还是见识太少了:“干粮吃上两日,你也不想吃了。”


    伏维则:“……”


    锦歌把钱袋子掏出来:“那我把银钱都给你吧。”


    伏维则推了回去:“不用你的银子。府主说了,这趟是公差,路上花费都从公账支。”


    锦歌心想,途中会遇到什么事不好说,不如先自己收着,到时候需要应急再拿出来。


    她把钱袋塞回袖袋。伏维则又兴冲冲地拉着她在驿馆里转悠起来。


    临近有人来唤她们用饭,两人才匆匆回房。


    这一夜,有了新伙伴加入,伏维则格外兴奋,直到半夜还在嘀嘀咕咕说个不停。


    屋子不隔音,李行弱耳力又敏锐,愣是把她那些话一字不落听了去。


    这丫头,话密得很,得提醒提醒她。


    暴雨过去后,天气渐暖,只是半夜透着凉意。


    她披上外衣,端了一盏灯,走到隔壁窗前:“伏维则,你再不睡觉,明早就别去了。”


    伏维则:“……”


    锦歌早就困了,只是不好意思打断她的热情,于是小声劝道:“快睡吧,天一亮得赶路呢。”


    伏维则不好再吭声,赶忙裹好被子,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第二日天还未亮透, 三人便陆续起身。


    张管事想得周到,让擅厨事的仆役烙了几十张饼,又蒸了几大屉豆腐馅蒸饼和莼菜馅蒸饼, 用厚实的包袱严实裹着。


    只是味道太浓太香了,伏维则被香迷糊了, 才上路没多久,包袱就瘪下去一小半。


    还是锦歌提醒,她这才想起要往西南去一段日子, 粮食得俭省着吃。那边的环境比南地还要恶劣, 天灾兵祸不说,要是遇上疫病, 这吃食就成了顶要紧的东西。


    伏维则管住了馋嘴,把包袱按了按。


    她们各骑一匹马, 为求轻便,只带了弓箭刀剑, 还有换洗衣物。几个包袱里,大半都是干粮。这干粮一少, 心里边就不踏实。


    既然多吃了,等到吃饭她就少吃点。伏维则握紧缰绳, 看向走在前方的李行弱。


    李行弱把舆图拿给锦歌,告知自己要去的地方。


    锦歌一看就懂:“娘子要去的这些地方矿产丰富,而且有一部分属于无主之地。只是地形复杂,找起来并不容易。”


    为免引人注意, 她们改换了称呼,都唤她作“娘子”。


    李行弱道:“我近来运气不错,兴许用不了多久就能找到。”


    伏维则问:“那我们夜里住哪?”


    锦歌对这边地形更为熟悉,她道:“地方偏僻, 没有驿站和客旅,晚上得在野地露宿。”


    伏维则一拍脑袋:“该多带些厚衣服的。虽说入了夏,但晚上还是有些冷的。”


    李行弱道:“晚上找个背风处,生一堆火,既能驱寒,也能防着野兽。”


    三人走一段路,就停下来歇个脚,吃些干粮攒些力气,再继续赶路。就这么边走边看,天色不觉暗了下来。


    锦歌主动去前头探路,找到了一处适合过夜的地方。于是一行人卸下行李包袱,就此歇下来。


    附近有条清澈的小溪,水边草木丰茂,伏维则拉着锦歌一同去饮马。李行弱在周边拾了些柴禾,生了火。


    两人饮马的时候,运气倒是不错,抓到了两条鱼。她们回来把马拴好,提着处理干净的鱼过来。


    “会烤鱼吗?”李行弱问。


    小娘子你看我,我看你,都齐齐摇了头。


    伏维则:“抓鱼杀鱼我都会,唯独不会做饭。”


    在家是她娘做饭,出门后又有张管事张罗,她就动过手。


    至于锦歌,更不用说了。她虽然习武,却是婢女伺候的官家娘子,怕是连厨房门朝哪开都不晓得。


    锦歌脸上微红,摆着手道:“我也不会。不过……用火烤熟应该就可以了吧?”


    李行弱找来几根枝条,伸手道:“刀借我一用。”


    伏维则把腰上的刀拔给她,看她将枝条一端削尖了,又在鱼肉戳了几个洞,就这么把鱼穿在枝上,架到火边。


    “盯着些,别烤焦了。至于盐与胡椒何时撒,你们看着办罢。”


    李行弱说罢又补了一句:“我做饭的手艺就这样,只能说毒不死,好不好吃另说。”


    “……”伏维则和锦歌相顾无言。


    李行弱向后靠上树干,仰面望着还有一点残光的天幕:“我去拾柴禾时,发现周围有不少火堆的痕迹,还有野兽和人的粪便,遗落的物件,想来是常有行人过夜。你们今晚警醒些,谨防半夜遭袭。”


    伏维则点头:“明白。”


    她给鱼翻了个面,起身取来香料,撒一些增香。这时一道黑影倏地从头顶掠了过去,随后“呱”地一声,歇落在了近处的树上。


    “好像是只老鸹。”伏维则道。


    锦歌却忽然伏下身,贴耳在地面。


    伏维则正疑惑,就见她趴了片刻后,便迅速起身走向行李,取出自己的长剑和弓箭。


    “有人往这边来了。”锦歌警示道。


    见她神色凝重,来者定然不善。


    伏维则也按住了腰间双刀。


    锦歌看向仍闭着眼睛养神的李行弱:“娘子,来者人数不少。”她见识过李行弱剿匪的能力,不信她毫无察觉。


    果然,李行弱开口道:“约莫八个人,当中有女子的哭声,应该是被流寇打劫的路人。这些人脚步杂乱,没有章法,是刚落草为寇无疑。”


    伏维则惊讶:“这都能听出来!”


    她按刀起身,望见一点摇晃的火光朝这里逼近。


    走得近了,还真听到了女子断续的抽泣声,夹杂着几个男人粗鲁的骂声,“哭!哭得老子头都疼了。”


    “大哥别恼,头一回开张就是肥羊。这几个娘们模样水灵,卖了好价钱,咱们就不用过苦日子了。”


    “啧,瞧这细腰、这脸蛋……要不是穷得揭不开锅,谁舍得卖。哎,大哥,咱们都蹲一天了,要不今晚先……”


    一众污言秽语很快被此起彼伏的哭声淹没了。


    李行弱睁开眼,屈起一条腿,眼看着一点火光在不远处蓦然停住了,紧接着响起一个带着惊喜的声音:


    “大哥,前面还有人!还有马!”


    随即是一声女子嘶声力竭的呼救:“救命啊——”


    不知道是不是被扇了一巴掌,那女子一声惨呼,便呜咽着说不出话。


    而后摇晃的火光突然被举起,几个身形枯瘦的汉子从暗处窜了出来。


    “嚯,又是三个标志的娘们。你们过去,把人给我捆上!”


    “大哥,不对劲啊……她们手里有兵器。”


    “怕个屁!装样子吓唬你们的。快去,捆了搜身,看有多少油水……”


    一看这几人的体格,像是饿了好久,根本没法跟黑瞎子山那群受过操练的流寇相比。


    伏维则连刀都懒得拔了:“还有上赶着找死的。是一个个来,还是你们一起上?”


    “嘿,这小娘们还挺横!”为首那人举起刀,龇牙咧嘴地吼道,“不给你点厉害瞧瞧,还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


    这些一看就是刚开始打劫,还没有丰富经验的流民。故意扭曲五官和拔高声调,既是为了吓唬别人,也是给自己提气壮胆。


    要是黑瞎子山那群训练有素的流寇,李行弱还肯周旋一二,以减免伤亡。可眼前这几个倒霉蛋,她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你们杀的人很多?”她问。


    对方没听出话里的意思,只当她是怕了,舞着刀走过来,“告诉你们,这山这水都归咱们管。死在咱们手里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识相的就把值钱物件交出来,还能少受点皮肉之苦。”


    李行弱笑道:“那就四舍五入,算成一百吧。维则、锦歌,在他们每人身上戳一百个窟窿。”


    “行嘞。”伏维则“刷”地抽出图嘎刀,“我这刀最适合扎窟窿眼了。”


    锦歌虽然不明白,但是照做:“我没戳过窟窿,但可以试试。”


    见三人非但不怕,反倒步步迎上,四个汉子的气势顿时泄了大半。


    还是那个大哥将胸膛往前一挺:“怕个鸟,她们说你就信?!”


    说罢,抬脚将前头一个同伙踹了个踉跄:“给我上!都给我上!”


    几个汉子只得硬着头皮,咬紧牙关冲上来。


    伏维则也是锻炼出来了。黑瞎子山几百个流寇杀下来,刀都卷了刃,搞定这些虾兵蟹将还不是轻轻松松。


    她一脚就踹飞了一个,锦歌那边也是一拳摞倒一个。两个小娘子都没怎么费力,就把冲前面的三个人轻松打趴下了。


    “马王爷有几只眼我是没见过,现在倒能让你见识见识,窟窿眼是怎么扎出来的。”


    伏维则虽然个头不够,但是拽着衣领居然也拎起来一个,手里刀光连闪,嗖嗖几下,在对方身上戳出数个血洞。


    那领头人被吓得刀和火把齐齐脱了手,哪还记得自己是来打劫的,鬼哭狼嚎似的叫了几声,扭头就往来路狂奔。


    “快跑,快跑!”


    他一跑,地上还能动弹的两个也连滚带爬地跟上。连那个被扎了窟窿眼的,也顾不上疼,惨嚎着挣扎逃去。


    “还想跑啊……”锦歌飞快地往箭囊抽出铁箭,挽弓搭弦,先是一箭射穿领头那人的大腿,继而连发两箭,又往另外两人的肩上和手臂各射了一箭。


    箭无虚发。中箭的三人惨叫着,翻滚进草笼里。


    “射得好!”伏维则看得心头一震。这看着文静、说话动不动就脸红的小娘子,杀起人来连气都不带喘的。


    “我去替你拔箭。”她收刀入鞘,飞快地往那几人方向追去。


    锦歌也不迟疑,拔腿跟上。


    伏维则将几人身上的箭一一拔下,嘴里还惋惜似地嘟囔:“这下完了,中的都是关节处,怕是要落个残废。”


    锦歌不好意思道:“我箭术有点一般,本来是想射死的。”


    地上哀嚎的三个人:“……”


    被扎了几刀的幸运儿:“……”


    李行弱走上来道:“将他们身上的细软搜了。”


    “好嘞。”伏维则把箭还给锦歌,伸出手来,“让我瞧瞧,你们今天劫了多少油水。”


    那领头人痛得脸色发白,连声求饶:“我们没杀过一百个人……连一个都没杀过!就劫了四个女的,搜来的钱也都是她们的……诸位娘子行行好,给条活路吧。”


    那能怎么办呢?只能算他们倒霉。


    伏维则夺过包袱,又从身上搜出钱袋,都是绣工精致的锦囊。


    她晃了晃钱袋:“看来你们消息不太灵通。如果知道黑瞎子山死了几百号流寇,早该夹紧尾巴做人了。”


    李行弱道:“她们是善良的好孩子,还愿意留你们一条命。你们几个,有人有腿,有人有手,搀扶着还能回去,不算太糟。”


    换成是她,管他们是不是被迫,一旦干了这种勾当,手里迟早会有人命。对恶人的宽容姑息,就是对无辜的残忍。


    她不再看地上翻滚痛嚎的四个人,转身朝被劫的女子走去。


    伏维则与锦歌也提上包袱,快步跟了过去。


    几个流民痛得脸色惨白,一人颤声问:“大哥,这可咋办?”


    问他?他问谁去。


    “赶紧跑啊!这几个娘们根本就不是人……”


    于是四人赶忙搀扶拉扯着,跌跌撞撞地逃了。


    几个被劫的女子手腕都被粗绳捆着,她们挨着给解开。


    李行弱在替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娘子松绑时,发现她紧攥的掌心里抵了一根银钗。因握得过于用力,钗身刺破了皮肉,有血沁出来。


    她只作没看见,松了绑便退开一步:“你们走吧。”


    这四个娘子虽然穿着布衣,但是眉眼清秀,甚至称得上小有姿色。


    女子在世间行走本就不易,再有几分颜色,男的一见就生歹心,便是深居简出,也会被半夜翻了墙。


    出来逃难的女眷,哪怕有男子随行护佑都未必周全,何况是她们这样结伴独行的女子。


    伏维则把包袱和钱袋子还给她们:“这些都是你们的吧?”


    “多谢恩人……”


    娘子们还没从惊吓中醒过神,缩靠在一处,颤声跟她们道了谢。


    伏维则好心问道:“你们可是要去投奔什么人?”


    年纪稍长的娘子道:“我们打算去南境。”


    另一个娘子悄悄扯了下她的衣袖。几人便都抿唇不语了。


    不论是因为惊魂未定,还是心存戒备,李行弱都没再往前凑,只是叫了两人:“鱼该烤焦了,回吧。”


    “哦。”


    伏维则也没再追问下去,转身跟上。走开几步,又回头看,那几位娘子正互相依偎着,有人低声抽泣,有人轻拍着背安抚。


    “她们真不容易……幸亏是遇上我们,没被掳去。可往后这条路,还不知遇上什么……”


    鱼已经烤得焦黄油亮,锦歌将它翻了个面,轻声道:“她们的手纤细柔软,指腹有琴茧,指甲上还残留斑驳的蔻丹,不似寻常人家的女子。”


    伏维则也点头:“有人指甲留得那样长,做活计肯定不方便。难道是大户人家出来逃难的?”


    见伏维则也会留意细节了,李行弱不禁一笑。


    “赶紧吃吧。”她给鱼撒上胡椒,分了一半给伏维则。


    伏维则捧着鱼啃了几口,忍不住又望了望那四个娘子藏身的地方,不禁担心起她们有没有吃食。


    光两条鱼还不够三个人分,还要再吃些干粮,才能勉强应付这一夜。李行弱让伏维则再分些胡饼出来。


    伏维则只拿了饼给李行弱和锦歌,自己没要。


    锦歌奇道:“这就吃饱了?”


    伏维则支吾着:“我、我路上吃得多,还不饿。”


    手里却悄悄捏了四个蒸饼,眼神躲闪着站起身:“我去附近转转,排除一下隐患。”说罢快步走开了。


    李行弱是瞧见她怀里揣了饼,朝那几位娘子的方向去了,但没说什么。


    伏维则去了一刻钟,就急匆匆地回来了,神色仓皇道:“我看到一大群人正往这里来了。有男有女,好几十个人,穿着打扮像是逃难的流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锦歌道:“应该只是路过的人吧。”


    李行弱道:“多半是看到了我们的火堆, 想来这里过夜的。”


    这片空地开阔隐蔽,背着风,确实是夜宿的好地方。会找到这种地方的, 不是行伍出身,就是和土地打交道的百姓。


    也如她所料, 远远过来的这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家境稍好些的赶着驴车,车上堆着锅碗杂物。清贫潦倒的只有一个布包袱, 或是一只背篓。


    这些人都是搀扶着老人, 背着小孩,拖家带口的。看样子已经赶了很久的路, 一个个累得连声抱怨,还有小孩带着哭腔, 闹着要喝水,要吃馍。


    快近前时, 那些人终于停下了脚步。


    然后,一个穿着粗布短衫老人, 带着几个青壮走了过来。


    老人倒是讲规矩,向她们比了比手, 道:“各位娘子安好。老汉姓瞿,带村民逃难经过此地,实在是走不动了。见这处地势宽敞,想厚着脸皮向娘子求个方便, 准我们在此歇上一夜。”


    李行弱摆手道:“我们也只是路过,你们请便吧。”


    “叨扰了,多谢。”


    瞿老汉连声道谢,对后头的青壮吩咐:“快去告诉大家, 赶紧卸下行李,把火生起来,将就弄些吃的。大人不要紧,至少先让娃娃们垫垫肚子。”


    那几个青壮应了声,就转身跑回人群里传话去了。


    随着村民陆续卸了行囊,瞿老汉这才抬起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


    锦歌见他满身风尘的样子,不禁想起自己年迈的阿公,心头跟着一软。她将自己坐的石头搬到老人跟前:“老人家别站着了,坐下歇口气吧。”


    老人腿脚没那么利索了,这一程走下来早就酸软疲惫,仍想推辞,被锦歌硬是扶着坐下了,便只好领了情。


    伏维则问:“老人家从哪里来?走了很远么?”


    瞿老汉道:“小娘子可听说过龙城?我们就是龙城三十里外白龙村的村民。”


    李行弱闻言抬眼:“龙城是龙盾军驻兵之地。据我所知,那儿的城池年年加固,西瀛人应当打不进去。再加上军队镇守,你们应该无须逃难。”


    瞿老汉长叹:“娘子说得不错,龙城不易攻破。可这些年来,城中将领争权夺利,一样的税能收三四回。我们要求他们庇护,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了。但这回西瀛人一夜屠了两个村子,他们竟坐视不理,我们派人去求守将,请求开城收容,反倒被他们各打了板子……”


    老人摇了摇头:“横竖都是死,不如自己逃出来,兴许还能寻条生路。”


    伏维则听得皱眉:“他们敢这么做,就不怕朝廷问责!”


    “山高皇帝远啊,”瞿老汉苦笑道,“等话传到京城,添油加醋的,又不知道被编成什么样。我们这些草民,就是把头磕破了,又有几个人能信啊?”


    伏维则攥紧拳头:“仗着地方远,就敢这样糟践百姓,实在可恶。都是他们这群害虫,把龙盾军的名声都毁了!”


    瞿老汉眼睛跟着红了一圈:“唉……从前总听说大行台手段狠辣,若是不听话,连我们一块杀。我们信了这话,就是自己不吃也得把税交上,愣是半句苦都不敢诉。可自打大行台离世,龙城的税反倒一日重过一日。朝廷把大行台的旧部也一个个调走了,新来的守将不会打仗,只仗着大行台的余威吓唬外敌。他们还大肆加税,供自己享乐,根本就不管百姓的死活。”


    他越说声音越小:“要不是实在活不下去了,谁愿意拖家带口,离了祖祖辈辈的土地,去别处讨生活。”


    伏维则与锦歌对视了一眼,也沉默了。


    一片寂静中,李行弱淡淡道:“老人家放心,大行台没有死。要不了太久,她就会回到西境,杀尽西瀛人,让你们回到家乡。”


    伏维则倏地抬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你说真的?”瞿老汉眼里燃起一丝希望,很快又黯了下去,“要是真的,也不至于是这情形了。”


    李行弱道:“她只是隐退了多年,听说西瀛来犯,又重返了朝堂。”


    她眼睛里火光跳跃,明明没什么情绪,瞿老汉却莫名心头一颤,竟想相信这话。


    “你们村里,跟出来逃难的有多少人?”李行弱忽然问。


    “在这儿的有五十来人。”瞿老汉答道。


    李行弱方才留意过了,他们这一行人有不少青壮。不管世道如何,只要有人,有力气,总有办法活下去。


    “眼下各方都不安稳,要活命,终究还得靠自己。你们村里劳力不少,可以垦荒种地也可以编入军队辎重,也可以帮着军队运送辎重粮草。老丈要是信得过我,不妨带村民去太安郡落脚,暂且过活一段日子,等龙城安定下来,再带着村民返乡。那里的新太守是韩复岑,你们见到他,只说是一个叫伏维则的小娘子让你们去的。”


    她这是不想透露身份。


    伏维则赶忙接话:“老人家,那位太守是大行台的人,去找他准没错。”


    锦歌也轻声补充:“太安郡前阵子遭了水灾,官员们在救灾安民,可能时常在外奔波。你们要是衙门找不到,就去安置处多问问。不要怕那些衙吏官差赶人,一定要问清楚才行。”


    她考虑得很贴心。李行弱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


    李行弱:“老人家觉得可行,就先和村民商量商量。决定了,再来找我。”


    如果说的是实情,这确是眼下最稳妥的一条出路了。


    “好,好。”瞿老汉顿时激动得手都颤了起来,“我这就去跟大伙商量。”


    他比了比手,匆匆起了身,往村民聚集处去了。


    随着村民忙碌的身影,空地上陆续升起几处火堆。有人忙着拾柴,有人忙着烤馍。这地方取水不易,众人只能就着水啃些干粮,草草对付一餐。


    有了吃的,那些闹腾的小孩子都安静下来,乖乖呆在家人怀里啃着馍。


    “我去洗脸。”


    虽说出门不便,但只要条件允许,李行弱还是坚持洗漱。


    “我也去!”伏维则抓起布巾,也跟上去。


    锦歌就不去了,主动留下来照看行李,只让伏维则帮忙把箭带去洗干净。


    等她们洗漱完回来,林子里的火堆又多了些。李行弱抬眼扫去,露宿的人似乎比先前多了一倍。


    而且新来的这批人特别吵闹,孩童也没人管束,在林子里跑来跑去,肆意嬉闹。


    锦歌道:“你们刚走不久,又来了大概三十余人。瞿爷爷说,是他们同乡,从另一个村子逃出来的。因为没有村司带领,一路都跟在他们后面。”


    她说完,不远的地方隐隐传来女童虚弱的哭声:“爹,别打了……别打了……疼……”


    她们循声看去,只见一个瘦长脸的男人手里挥着一根树枝,狠狠抽打一个七八岁的女孩。那女孩被抽得在地上蜷缩翻滚,哭声断断续续。


    旁边还有个四五岁的男童,一边跳一边拍手叫嚷:“打死她!打死她!”


    看男人把女孩打得爬不起来,男童又高声嚷着:“爹,我饿了。快叫赔钱货做饭。我要吃肉,让她给我做肉吃。”


    男人这才停手,往旁边啐了一口唾沫:“听见没?你弟弟要吃肉,给老子弄肉去!”


    女孩脸上满是泪痕和泥灰,哆嗦着哀求道:“爹,我实在弄不到肉,今天能不能……先算了?下次……下次我一定……我真的饿了一天了。”


    “饿个屁,就数你吃得最多!”男人踹了一脚,又挥起树枝,“还敢跟你老子讨价还价,看来是没打够。看我不打死你个讨债鬼!”


    任谁也看出来,这人根本没把女儿当人看,甚至牲口都不如。


    “好啊,老畜.生的小畜.生,可着一个人折磨。”伏维则攥起拳头便要冲上去,给点颜色瞧瞧。


    离得近的村民已经先一步上去:“别打了……孩子还这么小,哪经得起你这么打。”


    男人瞪眼:“老子生的,想打就打!”


    围观的村民忿忿道:“你生个屁,那是孩子她娘生的。”


    “你要管?行啊,拿钱来!我要的不多,两百文把人带走。”


    男人一把推开劝架的人,揪着女孩的衣领把她拎起来,“少装死!给你弟弟找肉去!看见谁家有就去讨,讨不来,看老子不打死你。”


    女孩被搡得踉跄几步,险些摔倒,还是旁人扶了一把才站稳。她瘸着脚,开始挨个向周围的村民挪去,挨户去问谁家有肉。


    都是逃难的人,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哪还能要求有肉吃。有那起实在看不下去的,悄悄往她手里塞了一块干馍。


    伏维则拳头快要捏碎了:“这种畜.生,不教训一顿,我今晚能憋死。”


    李行弱道:“你想过没有,你帮了她,她往后会被打得更狠。”


    “管不了那么多,先打了再说。大不了我把她要过来。”伏维则一把揎起袖子,几个箭步冲上去,“喂,狗东西,叫你呢!受我一拳!”


    男人闻声转过身,一记拳头已经砸到眼眶上。他毫无防备,后跌了几步,紧接着又一拳砸过来,砸得他眼冒金星,分不清东西南北。


    “唉……”李行弱扶额,“这孩子,一遇上这种事就憋不住。”


    锦歌笑着说:“那孩子留在家里,迟早会被混账爹打死。我们将她买下,也是救人一命。”


    这两拳来得突然,但是砸得神清气爽。四周先是一静,接着响起叫好声:


    “打得好!再用点力。”


    “早看他不惯了,终于有人能治他了。”


    这次挨揍的人调换,都是一片叫好声。


    伏维则又补了几拳,打得手酸,才停了手,从怀中掏出钱袋。刚要数钱,身后传来李行弱的声音:“给他三百文……”


    战乱灾荒年间,人口本就不值钱,有时候甚至几个馍就能换走一个孩子。


    伏维则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多给一百文,但还是照做。


    她去包袱数了三百文,往那男人脚边一丢:“你那女儿,我们娘子买了。这里是三百文。”


    那男人没料到还有主动加钱的傻子,顿时忘了挨打的事,一把搂住那包铜钱,笑得露出一口烂牙:“成!这死丫头归你们了。”


    他扭头吼道:“一斗。还不滚过来给你的主人磕头!”


    那个叫一斗的女孩正抱着馍往大人身后缩,被男人一把扯出来,恶狠狠地威胁道:“耽误老子赚钱,老子就把你打死。”


    女孩瑟瑟发抖地被拽到了伏维则面前。男人讨好地按着她跪下:“现在她归你了,要打要骂,随你高兴。”


    伏维则狠狠瞪他一眼,将女孩拉起来,护到自己身后。


    男人眼里只有钱,看也不看刚被卖掉的女儿,转身就走。


    李行弱喝道:“站住!”


    李行弱的声音不大,却让男人步子一顿。他茫然四顾,目光最后落在李行弱身上:“干嘛?你、你想反悔不成。”他慌忙把钱往怀里捂紧,一副随时耍赖的模样。


    李行弱和伏维则吩咐道:“去把笔墨取来。”


    伏维则很快捧来笔墨。


    李行弱道:“锦歌替我拟一封文书,写明买卖两清,从此各不相干,再无牵扯。”


    “对。”伏维则都没想到这点,“还是立个字据好,免得这人日后反悔,又想来纠缠。”


    锦歌领命,在一旁的石头上铺开纸:“姓名、年纪、籍贯、父母名姓,都报上来。也请各位乡亲做个见证,看他可有扯谎。”


    这种事,自是有人愿意作证:“这女娃在他家天天挨打,就没吃过一顿饱饭,离了这畜.生,跟谁都好过。娘子放心写,我们替你作证。”


    男人在一片催促声中,报了家门信息。


    听到女孩即将满十二岁时,伏维则几乎不敢相信:“你把她养得跟猴子似的,还敢开口要二百文!”


    毕竟这女娃瘦得可怜,个头只到伏维则腋下,说是七八岁都没人怀疑。


    女孩以为她是嫌弃自己没用,小心翼翼道:“姐姐,我可以少吃点。我力气很大,能干活。”


    男人也生怕她反悔,赶忙道:“是是是,这讨债鬼力气大得很,可以扛一头猪。你们可以让她种地,干力气活。”


    真能胡说。伏维则撇了撇嘴,可低头一看女孩瘦得只剩两个眼眶,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放心,我家娘子既买下你,就不会反悔。小丫头,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锦歌三两笔就将文书拟成了,拿到男人面前让他画押。


    没有印泥,伏维则抓过他的手指,用刀一划,将渗出的血珠按在署名处:“我们会去官府办妥户籍更名。你别想再动什么歪心思。”


    她把文书拿给李行弱,李行弱没未细看,只是道:“现在,该了那一百文的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什么一百文!”男人吹着受伤的手指, 闻言把钱抱得更紧了,“这是你自愿给的!文书都画押了……”


    “钱自然是你的,急什么。”


    李行弱微微一笑, 随即敛起笑意:“维则,一百文钱买他一只手。”


    伏维则原本还在计较多付了一百文, 一听这话,顿时觉得这钱花得太值了:“好嘞,这事我最在行。”


    男人反应过来, 脸色煞白:“你们、你们这是行凶……我要报官!告你们杀人!”


    李行弱:“我是蛮夷。”


    对寻常百姓而言, 杀伤流民也难免背上官司。但对她来说就简单得多,能一刀了结的, 绝无第二刀。


    “一百文买你一只手,价钱很公道, 又不要你的命。”她沉声催促道,“维则, 还等什么?”


    男人眼看伏维则拔了刀过来,吓得扭头就往人堆里钻。


    但他哪里跑得过伏维则。伏维则一把揪住了男人后领, 向后奋力一拽,便将人牢牢摁倒在地:“不要怕, 我砍手很疼的。”


    锦歌抬手,捂住了女孩的眼睛。


    伏维则一脚踏在男人胸口,扯过他一条胳膊,眼都不眨, 干脆利落地一刀刺下。


    随着血喷溅出来,一只断手落在地上。


    “啊——”人群齐齐倒吸冷气,许多人都别过脸去,不敢看地上痛苦翻滚的男人。


    锦歌微微摇头:“这伤要想养好, 三百文可远远不够。”


    李行弱一眼都没往那儿多看,默默走回火堆旁,添了几根干柴。


    男人蜷缩在地,哀嚎着:“救命啊……找大夫,快给我找大夫……”


    他年幼的儿子呆立在一旁,已经吓得没了声。


    伏维则环视四周围观的人群,扬声道:“都散了吧,没什么好看的。”


    人群中传来低低的应和:“走吧走吧,也是他自作自受。”


    村民们窸窸窣窣地散开,没人去管那男人的死活,只是一边走,只是边走边不住回头,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伏维则随手揪了几片叶子,把刀刃上的血抹了抹。收刀入鞘时,她惋惜地叹了口气:“这刀沾了太多人血,往后可不能再切烤肉了。”


    她把刀佩回腰间,大步走回锦歌她们身边。


    “他们好像离我们远了些。”锦歌道。


    伏维则扭头看去,原本挨近她们这边的人,正把行囊往远处搬运。


    她挠了挠头:“莫非是吓到他们了?”


    李行弱觉得挺好:“知道怕,便不会来生事。今夜能睡个安稳觉了。”


    伏维则也不管那些人怎么想的,目光落回身旁救下的女孩身上。


    女孩一言不发,像是还没从惊吓中缓过神,一双乌黑的眼睛怔怔望着伏维则和锦歌,手里还紧紧攥着别人给的那块馍馍。


    伏维则捏了捏馍馍,硬邦邦的,像块石头。


    “这馍已经硬了,别吃了吧。我去给你拿点别的。”伏维则想接过馍馍,女孩却攥得紧紧的。


    没想到她瘦瘦小小的,力气倒不小。伏维则有些讶异。


    “能吃的……”女孩小声坚持道,“烤一烤就好了。是婶婶给的……不能丢。”


    伏维则一怔,随即歉然道:“是我没考虑到。”


    锦歌伸出手,语气温和:“那我帮你烤热吧。”


    女孩看了看她,犹豫片刻,才松开冻得发红的手指。


    锦歌接过馍馍,学着烤鱼的办法,将它穿在树枝上,架到火边,慢慢地翻转着。


    伏维则又拿来一壶水和两根肉脯:“先吃这个垫垫肚子。”


    女孩的喉咙滚动着吞了下口水,眼神里满是渴望,手却不敢接,只是怯生生地望着三个陌生人。


    伏维则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把目光投向锦歌。


    锦歌说:“给你的,吃吧。”


    女孩又悄悄望向对面始终沉默的李行弱。


    李行弱支着一条腿,双臂环抱,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女孩触到她幽冷的眼神,跟受惊的兔子似的,不由得往伏维则身边缩去。


    李行弱斜睨着她:“你是我花钱买来的,往后得干活抵债。不吃饭,哪有力气干活?还是说,你想回那个家继续挨饿挨打?”


    她笑了一声,眯起眼睛:“又或者说,我刚剁了你爹一只手,你心里记恨?”


    “他不是我爹……”女孩也就这一瞬间,眼里有了情绪起伏,“他打我,不给我饭吃,还把娘也气死了。”


    “这就对了,这才是有骨气的样子。”伏维则把肉脯塞进她手里,“你要是还想回那火坑,我们今晚可算白救你了。”


    馍馍烤出了淡淡的香味,锦歌掰下烤得金黄的那一角给她:“你叫一斗?”


    女孩点点头,小口咬着馍馍。


    “哪有人这样取名字的!”伏维则满脸唾弃,“一听就是胡乱起的,根本不上心。”


    说着,一个主意浮上心头:“反正现在是我们的人了,不如重新起个好名字?娘子,您说呢?”


    李行弱向来不在意这些琐事:“我哪里会取名。连我和你干娘的名字,都是恩师起的。”


    伏维则嘿嘿笑道:“我的名字是干娘取的,我也不懂这些。”


    她看锦歌,锦歌摇头:“我也不擅长。还是请娘子赐名吧。”


    这救命之恩是李行弱所赐,由她取名最为恰当。


    李行弱抬头看天,想了想:“那便叫她澄空。”


    “万里澄空不受尘。”锦歌觉得寓意不错,“是个好名字。”


    伏维则虽然不明白意思,却立刻应和:“就叫这个名字。跟我们娘子姓好了,叫李澄空。”


    李行弱:……


    伏维则转向女孩:“你觉得呢?”


    女孩眼中顿时滚下大颗泪珠,立刻跪了下来,向李行弱深深叩首:“是娘子救了我。娘子就是……澄空的再生父母。”


    她这举动把伏维则吓了一跳,等三个响头磕完,连忙将人扶起。


    李行弱面色平静道:“往后站着说话。磕三个头是给死人磕的。”


    伏维则、锦歌:“……”


    伏维则又问女孩:“会写字吗?”问完一拍自己脑门,“瞧我问的,你爹连名字都是乱起的,肯定是不识字的。”


    李行弱道:“那教她识字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行,包在我身上。”伏维则兴致勃勃地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写起来,“你看,澄空两个字就是这样写的。你每日练一遍,很快就能记住,明白吗?”


    “嗯。”


    “澄空,我跟你说啊,你跟着我们娘子算是跟对人了。只要你用心待她,她不会亏待你……”


    如此反复教写了十几遍名字,食物也慢慢吃完了。澄空跟她们渐渐熟络起来,放松了不少。


    伏维则拿来早前润湿的布巾,让澄空擦擦脸和手。


    澄空挽起衣袖,几人这才看清,除了满手冻疮和今晚新添的伤痕,她身上还纵横交错着许多深浅不一的旧伤。


    伏维则痛骂道:“简直猪狗不如!自己无能,就往孩子身上撒气。早知道把他另一只手也剁了。”


    “还好我们带着药的。”锦歌取了药粉来,轻着手帮她上药,“等晚些人走了,再给换身干净衣裳。”


    药粉触到伤口,澄空身子一颤,却没吭声。


    锦歌:“疼就叫出来。”


    澄空垂着眼摇了摇头,极小声道:“不疼的……”


    她低头看着装药的小瓷瓶,忽然小声问:“……这药很贵吧?”


    伏维则用力揉了把她枯黄的头发:“小小年纪,操那些心做什么。再说,咱们娘子有的是钱——哎哟!”


    她话都没说完,脑袋便被李行弱用树枝敲了一下。


    李行弱:“少废话,赶紧收拾,明天还要赶路。”


    身上的伤不少,伏维则也凑过去帮忙,嘴里念叨着:“你往后可得学会保护自己。瞧这一身伤……再说你这小身板,明明跟我年纪都差不多,却矮了这许多。以后一定多吃饭,把肉长回来。”


    “我、我吃得多。”澄空揪着手指,悄悄往李行弱身上看。娘子既然买下了她,她不能让娘子觉得亏了。


    李行弱将她从头到脚一阵打量,就这小身板,还能吃下一头牛不成:“你要是觉得不安,以后就多帮我干活。”


    “我能干很多活,我力气很大的。”澄空急忙证明自己,“我会种地,村里人都找我帮忙,一次给我一文钱。”


    李行弱淡淡道:“我没有地让你种。”


    “你力气有多大?”伏维则好奇地问。


    澄空目光扫向对面,落在一棵约有碗口粗的树上,神情认真道:“我能把那棵树拔起来。”


    然后她走了过去,双手抱住树干,身子往下沉,深吸一口气。


    随着手臂绷紧发力,树冠跟着一晃,树根附近的泥土真的开始松动,然后向上拱起、崩裂。


    在“咔嚓”的一声脆响中,树根断裂了,整棵树硬生生地被拔了出来,带起一大片松散的泥土。


    流民们都被这片动静惊动,目睹一个瘦不拉几的女娃,仅靠蛮力,就把一颗成年男人都难以撼动的树拔了起来,眼睛瞪得老大,接二连三发出喝彩声。


    “这、这就拔起来了?”


    “小娘子好气力!这树连大力士都不一定能行呢。”


    伏维则半张着嘴,呆在原地。


    锦歌抬手掩着唇,倒抽了一口气。


    李行弱脸上虽然不显震惊,嘴角却暗暗翘起了一丝弧度。


    恰在此时,瞿老汉过来寻李行弱,正撞上这一幕,也惊得怔在当场。


    还是伏维则先瞧见了他,赶忙朝澄空招手:“够了够了,澄空,别拔起来了,快把树埋回去。”


    澄空:“好。”


    但是那树的根已经断开了,澄空只能放回去一半,已经恢复不了原样。


    锦歌道:“你身上还有伤,轻轻放下就好,别砸到人了。”


    澄空依言照做,把树身小心靠在一旁,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草屑,有些忐忑地看向李行弱。


    李行弱并未多言,只是对瞿老汉道:“老丈坐下说话吧。”


    瞿老汉在火堆旁坐下,眯眼打量澄空:“真是人不可貌相。这丫头瞧着瘦小,竟有这样惊人的力气。”


    伏维则笑着拍了拍澄空的背:“老人家这是和村里人商量好了?我还以为老人家吓到了,不会再过来了。”


    瞿老汉拱手道:“娘子惩治恶徒,为民除害,大伙儿都打心底里敬服。我们商量定了,愿意听从娘子的指点,往南境谋一份生计,等家乡太平了再回。”


    李行弱对伏维则道:“取笔墨来,给韩复岑写封信。让老丈带去作个凭据。”


    伏维则取来纸笔,伏在火堆旁的石块上。


    李行弱口述,她执笔,简简单单就将事情写得清楚明白。等墨迹稍干,又从行囊中取出金印,端端正正盖在信尾。


    李行弱把信递给瞿老汉:“你带着凭信去见韩复岑,他会为你们安排。”


    瞿老汉连忙起身,双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才恭敬接过那封信:“老汉谢过娘子。娘子的这份恩情,老汉记下了。”


    李行弱:“老丈也无需谢我。我帮你们,也是帮我自己。要不了太久,我们还会再见,到那时可能需要你们的帮忙。”


    “应当的,应当的!”瞿老汉连声道,“只要娘子开口,老汉只要还有一口气,定当尽力。”


    又再三道谢后,他将信仔细折好,贴身收进怀里,深深作了一揖,这才转身走回村民聚集处,去跟大伙回话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瞿老汉离开, 几人正打算歇下时,前方又起了喧哗声。


    伏维则皱眉:“又闹什么?”


    李行弱神色淡定:“人多的地方,是非自然就多, 很正常。”


    锦歌站起身来望了望,声响似乎来自她们早前救下那几位娘子的方向。那处人影火光晃动, 嗡嗡的议论声传来,但听不分明。


    “是那四个娘子。”伏维则也认出来了。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起身朝那个方向走去。


    那四个娘子的周围已经挤满了人。伏维则拨开人群, 借着他人的火把光亮, 才看清地上蜷坐着一个人影。


    是四个娘子中的一个。她露出来的手臂和掌心长满了暗红色的疮,疮口溃破, 渗出发黄的脓液。另外三个娘子扶抱着她,一位神情严肃的妇人蹲在跟前, 正在察看那些疮疤。


    妇人应该是行医之人,面无表情地看完后, 诊断道:“是阴疮。看这情形,染上有一个来月。”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


    “阴疮……是什么病?”


    “我知道!是贱籍女子才得的脏病。她们、她们是营户!”


    有人一语道破四个娘子的身份, 刹那间,围观的人群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那些嫌恶、鄙夷的目光纷纷落在了四人身上。


    那身染恶疮的娘子看着人群指指戳戳,将脸埋在臂弯里,无力地哽咽道:“又不是我愿意的……为什么要骂我……”


    见围观者还不散去,行医妇人冷冷抬眼一扫:“这病是会传人的。你们确定要继续看?”


    一听这病要过人, 围观的人群顿时作鸟兽散,转眼走得干干净净。


    妇人这才从包袱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丸药,给那染病的娘子服下:“你发热了, 要尽快退热。这药是我自己配的,服下后好生睡一觉,明早就能缓过来。”


    “多谢。”年长些的娘子道了谢,又问道,“诊金和药钱该是多少?”


    妇人报了个数,对方默默数出铜钱递上,便转身照看病人去了。


    伏维则见妇人走了,快走几步跟上:“你这人心是善的,但是说话就不能委婉一点?”


    妇人硬邦邦道:“你治吗?不治就别多话。闲事管得宽!”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伏维则还没遇到过这种人,愣在原地,半晌才嘟囔道,“这什么人嘛,脾气可真冲!”


    锦歌轻笑:“高人多少有点脾气在身上。”


    “屁的高人,真讨厌。”伏维则气鼓鼓地回到火堆旁,把方才所见一五一十说给李行弱听。


    李行弱将盖在身上的外袍往上拉了拉,合眼道:“赶紧睡吧。这种事你想管,是管不过来的。”


    “也是。”伏维则叹了口气。这一夜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了。


    她确实也累了,在包袱里翻了一件自己的外袍,给澄空盖上:“你靠着我睡吧。”


    澄空蜷身挨在她身边,悄悄望向倚着树的李行弱,她轮廓分明的侧脸在火光中明明暗暗。澄空看了一会儿,也把脸埋进衣裳里,闭了眼。


    林间的喧嚷逐渐平息了,远处偶尔传来那断手男人的呻吟,但无人理会……


    次日,天蒙蒙亮。


    流民们陆续醒了,窸窸窣窣收拾着家当,准备上路。


    忽然间,远处传来一声尖叫:“死人啦!有人上吊了!”


    如同冷水溅进了滚油,人群轰然炸开。所有人都扔下手里的活,纷纷朝叫声传来的方向涌去。


    李行弱稍稍皱眉,也牵马跟上。


    就在林边坡地一棵树下,稀稀落落围了些人。


    昨晚指指点点的议论声消失了,只余一片唏嘘声。


    人已被解下,平放在地上。一条腰带勒进了她纤细的脖颈,不知道存了多大的死志,勒痕很深,留下一圈触目惊心的紫黑色淤痕。


    另外三个娘子瘫坐在旁,泪水淌了满脸:“芰荷……你怎么这样傻……咱们都逃到这儿了,再忍一忍不好么……”


    那年岁稍长的娘子终于止住颤抖,从怀中取出一方洗得发白的旧帕,轻轻覆在死者面上。


    “莫哭了,我们送芰荷好生安葬了吧。”


    年纪最小的娘子一边抽噎,一边抹着眼泪:“可是大姐姐,我们没有棺木……也没有挖掘葬坑的工具。”


    人群里,一个妇人走了出来:“要不大伙儿搭把手?都是苦命人……”


    伏维则倒是想帮忙,却想不出办法。她看向李行弱。


    李行弱道:“流落在外,就不必强求棺木了。这附近有猎户活动的痕迹,或许有废弃的陷坑,找一个宽深的便是。”


    “对。”伏维则招呼道,“各位叔伯婶娘们,人多好办事,不如咱们分头找找吧?”


    那个提议帮忙的女人也大着嗓子道:“大伙分四个方向去找,还回这里汇合。你们几位……是姊妹吧?就留在这儿,给她梳洗梳洗,送得体面些。”


    说着,她也不耽误,招呼上自己的家里人往东边去了。


    有人领头,便陆续有人跟上。即便不愿沾手的,也只是默默退开了。


    “那我们去南边找。”伏维则叫上澄空和锦歌走了。


    李行弱留下来看行李,坐在不远的松树底下,看三个娘子给人擦了脸,换上了干净衣裳。


    差不多去了一炷香的时间,帮忙找陷坑的人陆陆续续回来了。


    伏维则几人回来时,身后跟着好些流民。她解释道:“我们找到的坑都太浅,多亏几位乡亲有经验,才寻到一个够深的旧坑,只是里头掉了几块大石头。”


    然后她把澄空推到身前:“我们澄空可是立大功了,坑里的大石头,她轻轻松松就给丢出来了。”


    跟回来的流民也连声称赞,把澄空夸得不好意思了。


    李行弱道:“既然都帮了,那就帮到底,将人抬去好生安葬了吧。”


    帮着找葬坑,大家是愿意的。但是抬死人去埋,本身就忌讳,何况死者一身恶疮,就更没人肯伸手了。


    澄空攥着衣角,小声说:“我可以帮忙……我娘就是我埋的。”


    “你还是个孩子,哪能让你来。”伏维则一挽袖子,“我见过的死人多了,不怕,还是我来。”


    看来剿匪一战,她长进不少。李行弱笑道:“行,那就你去。”


    她一人还不够,锦歌也主动跟了去。


    正好其他人都回来了,也有那些不忌讳的人肯帮这个忙。


    李行弱便带澄空换了个位置,升起火堆,边等边烤起干粮。


    她把早上打湿的巾帕丢给澄空:“把手擦干净了。”


    澄空乖乖擦了手,把已经脏了巾帕叠好。一抬头,见李行弱看着自己,便小声说:“我会洗干净的。”


    李行弱没回这话,只道:“以后吃东西,要记得擦手。”


    澄空又乖乖点头。


    那陷坑大,往里面填土要费些时间,一时半会儿是忙不完的。


    李行弱递给她一个烤好的蒸饼。


    澄空没吃过面粉做的饼,一口下去,香得舍不得咽。吃到一半,下意识就想把剩下的藏起来,留着下顿再吃。


    刚往脏兮兮的怀里塞,李行弱一眼扫过来:“吃光了,不许剩!”


    经过一晚上相处,澄空虽不那么怕了,可被这么一说,还是打了个颤。她捏着剩一半的蒸饼,吃也不是,藏也不是。


    “一顿能吃几个?”李行弱问。


    “……一、一个。”澄空小声回答。


    李行弱知道问不出实话,索性将两个饼都塞进她手里:“给你的,就老老实实吃完。要是叫我发现你再藏起来,以后可就没饭吃了。”


    澄空最怕饿肚子,立刻断了藏食的念头,抓起饼往嘴里塞。


    “还有,”李行弱指着她蜷起的背,“把背挺直了,不准低着头。”


    澄空挺直了背,嘴里塞得鼓鼓的,连忙点头。


    “说话要应声。”李行弱又说,“答是或不是,明白了?”


    澄空:“是。”


    吃完东西,日头渐渐跳出地面。那些去帮忙的人也三三两两回来了。


    “我们回来啦。”伏维则老远就扬手招呼,锦歌在后头,那三位娘子也跟着。


    快到跟前时,伏维则领着那位那位年纪稍长的娘子过来:“娘子,这位辜娘子想要当面感谢您。”


    她介绍道:“她叫辜韫书。”


    李行弱打量来人:“我什么也没做,谢我做什么?”


    辜韫书仍穿着那身粗布裙衫,凌乱的发髻在回来的路上草草整理过了。她朝李行弱敛衽一礼,举止端庄,落落大方,不像出自风尘之地。


    “昨夜蒙几位恩人相救,方才又劳各位安葬我的姊妹……落难之身,无以为报。”


    她从怀中取出一只素绢小包,轻轻打开,里头是一对样式简单的银簪,并一对白玉耳坠。


    她将首饰托在掌心:“这些首饰,是我贴身藏下的,还望恩人莫嫌轻薄。”


    天光明亮些,李行弱才看清她的相貌。是个温婉清秀的女子,比起昨晚遇险时的慌乱,此刻看上去冷静多了。


    “我不缺这些。”李行弱并不接收。


    伏维则道:“快收起来吧。你们只剩这点傍身的了,给了我们,往后日子怎么过?”


    辜韫书轻轻摇头:“恩人应该也知道了,我们……是贱籍出身。”


    她大方承认了自己的身世,但是没有自怜自艾。


    锦书看她虽然一身布裙,却气度清雅,不禁问道:“娘子可是遭人陷害才沦落至此?”


    辜韫书道:“实不相瞒,我本是官家女子。家父遭到弹劾被罢官后,家道中落,双亲带我回祖籍的途中,遇了匪劫。”


    她顿了顿:“他们被害后,我被卖入勾栏。直至半月前城破,押着我们的鸨母途中遇劫身亡,我们四人才侥幸逃脱,辗转流落至此。”


    伏维则听得皱眉:“那你现在无依无靠,这些首饰更该自己留着才是。”


    李行弱盯着她的眼睛,似乎猜到她并非只为道谢而来。


    辜韫书垂眼看着手里的东西:“若是没了命,要这些身外之物,又有什么用呢。”


    她悄悄攒下的首饰,虽被夺走了一些,但剩下的几样如果仔细度日,也够活一阵子了。


    辜韫书:“如今世道不同往日,女子孤身在外,若是没有依靠,便会像昨日那般,被流寇挟持,后果不堪设想。”


    静默了片刻,她抬眼道:“民女有个不情之请……”


    李行弱知道她在想什么:“你可以跟那些村民一起去南境落脚。至于靠什么谋生,就凭你的本事了。”


    就凭她拿着簪子准备跟流寇决斗,她也愿意指给她一条生路。


    辜韫书了然道:“娘子果然不是寻常人。”


    “咦?”伏维则好奇,“你怎么看出来的?”


    辜韫书道:“昨晚你们烤鱼时,我闻到了胡椒和胡芹的味道。在外行走,还能用上这些香料的,只有贵族。请恕民女无礼……昨夜隐约听见了你们和村民的谈话,娘子的权职当是能在南境说得上话的,如果猜的不错……娘子便是大行台。”


    身份一点破,伏维则和锦歌皆是一愣。


    只有李行弱不动声色:“你的试探很成功。东西收起来吧。”


    辜韫书却突然屈膝跪了下来:“民女谢恩不假,为身边姊妹求一个庇身之所,也是真心。大行台如果不嫌民女粗笨,就让民女做一个奴婢,侍奉您的衣食起居,以报救命之恩。”


    李行弱摇头:“做下人大可不必。你既是官家出身,不妨教村民读书认字。”


    辜韫书俯身一拜:“民女定不负所望。”


    锦歌将人扶起。


    李行弱偏头对伏维则道:“去请瞿老丈来一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伏维则一路小跑去叫了人, 没多一会儿,引着瞿老汉走了回来。


    李行弱把辜韫书三人托付给他,随他们一起前往太安郡落脚, 并叮嘱瞿老汉找几个可靠朴实的妇人,帮忙照应。


    “她们一行都是女子, 与你们同路,彼此有个照应,更稳妥些。”


    瞿老汉拱手道:“娘子宽心, 老汉记下了。”


    事情交代完, 也该动身赶路了。


    “让澄空跟我骑一匹马吧。”伏维则主动承担起照顾澄空的责任。


    李行弱把烤热的饼分给她们:“咱们人多了,每日的开销也要多些打算。”


    “好。”谈治玉不在, 锦歌临时负责管账。


    伏维则三两口吞下饼,将澄空扶上马背。


    她坐在澄空身后, 握住缰绳。马匹走动时,在澄空耳边说道:“路上我教你骑马吧。等学会了, 你就能自己骑着它去任何地方。”


    澄空在她怀里点头,有些怯:“可是我很笨。”


    “瞎说。”伏维则腾出一只手拍了下她脑袋, “不要说自轻自贱的话。咱们女孩家生来外慧内秀,只是缺少历练和施展的机会。你有常人没有的力气, 又脱离了混账爹,以后会越来越好。”


    锦歌在旁听了,提议道:“澄空天生神力,如果有武师指点, 将来或许能派上大用场。”


    伏维则便低头问澄空:“学武很苦的,你要不要学?”


    澄空毫不犹豫地点了头:“我不怕吃苦。等我学会了,是不是就能帮到像我一样的人了?”


    “那必须的。”伏维则笑道,“就像你那个混账爹, 娘子让我剁他一只手,你看他还神气得起来吗!这种人啊,专挑软的欺负。对付他们,就得像娘子那样做,要么把他们打疼,要么就打死。”


    李行弱:“……维则,你可以换一个例子。”


    锦歌在一旁抿唇。


    伏维则嘿笑道:“可府主每次下令的时候,真的很爽。”


    她说完,又拧起了眉:“可是,要找谁当武师呢?”


    锦歌笑道:“你不就是现成的老师?你跟她这般投缘,这老师合该你来当。”


    伏维则却有些发愁:“我从来没教过人,哪有经验……”


    李行弱道:“谁都有第一回。你正好拿她练练手,往后带别的学生,经验自然就足了。”


    伏维则觉得有理,便爽快点头:“那我试试。”


    一行人说笑着穿过林子,那些拖家带口的流民走在前面,快要到道上时,一个熟悉的妇人身影出现在视线里。


    妇人背了个灰布背囊,一副严肃板正的面相,和周遭狼狈的流民格格不入。


    伏维则哼道:“昨晚就是她,给人看病时当众道破了病情,害得芰荷娘子含恨自尽。”


    她声音不大不小,却足够让妇人听到了。


    妇人转过身来,对她话中的责难浑不在意,犀利的目光径直越过她,落在了后面的李行弱身上。


    端详几眼后,妇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硬邦邦地说道:“你中毒了。”


    李行弱微愣:“你是说我中毒?”


    她自觉除了二十年前被毒蛇咬过之外,再未中过什么毒。


    伏维则听得火大:“……你这人怎么回事啊,张口就没一句好话。”


    她的指责,妇人根本不在意:“信不信由你。”


    伏维则还要再说,李行弱抬手制止,问道:“你如何断定我中了毒?”


    妇人道:“我家世医,我自幼随诊,见过的病人不计其数,一望便知,你体内的毒素沉积至少二十年。”


    她道出了一个很微妙的时间。


    李行弱就算有疑虑,神色也认真了几分:“如果像你说的,我中了毒,可为什么我从未感到不适。”


    妇人道:“经常杀人的人,身上会有常人嗅不到的血气。我嗅觉灵敏,能轻易嗅到你身上的血气。这不是普通医者能做到的。而你中的毒,是一种异域奇毒,它可以致人昏睡不醒,形同身死……”


    说到这里,她住了口,不再往下说。


    但她说得够多了,每一句都在引导李行弱的身份,足以招来杀身之祸。


    李行弱不自觉地握紧了缰绳。难道二十年前的那条毒蛇,也只是张道英用来掩饰下毒的幌子?


    一股杀意自心底升起。她唤道:“维则。”


    伏维则当即纵马上前,截断了妇人的去路。


    妇人没有半分惶急,只是道:“大行台不必如此防备草民。草民只是一介游医,能从病症推知您的身份,实属碰巧。”


    李行弱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你如果不知道我的过去,又如何能这般碰巧?”


    “是。”妇人扫了眼其他几人,“借一步说话。”


    李行弱抬了抬手,让其余人留在原地,自己随她走开了几十步。


    确认无人能窥听,妇人轻轻一揖:“听闻大行台离开朝天,滞留南境,草民即刻启程,奉祖父之命往南境来,寻您治病。不想方才随意一观,竟从病症认出了大行台。”


    “专程来为我治病?”看来是熟人。


    李行弱笑道:“如此说来,你知道二十年前的实情,知道我并非被过山峰所咬,而是遭人下毒?”


    妇人道:“草民杜缘。家中有一小叔,名唤杜蘅。二十年前,他是大行台身边的行军太医。”


    既是行军太医,那必是常伴左右的。李行弱也当然记得这个人:“当年就是他为我医治的蛇毒。”


    杜缘道:“草民的这个小叔贪心不足,为金银所惑,受张道英指使,不顾大敌当前,以过山峰为遮掩,暗中对您下了毒。后来他发现张道英想要灭口,仓皇逃回家中,将事情始末告知祖父后,因怕牵连族人,再度出逃,被人杀死途中。”


    李行弱猜到了蛇毒是张道英的阴谋,却没猜到她下的是异域奇毒。


    也就是说,张道英用这种毒,让她昏睡了二十年,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原来如此。”


    她默了默,竟没有多震惊,只是觉得世事弄人。


    “大行台可否让草民把一把脉?”杜缘行事不拘,也不问意愿,已伸出手,指尖搭上了李行弱的手腕。


    片刻后,李行弱问:“如何?”


    “毒素果真还在。”


    “这种毒叫什么?”她问。


    “译名过来,叫活死人。”


    李行弱失笑:“毒如其名,确实像一具活着的尸首。”


    “可有解法?”她又问。


    杜缘收回把脉的手,道:“它虽是异域来的毒,却是禁物,并不流通。也因为几乎无人使用,故而没人研制解药。中毒的人,五内如焚,痛苦难当,直至昏死。如果运气好,或许会再度苏醒,如果运气不好,便再也醒不来。”


    李行弱很好奇:“你从你小叔口中得知了这种毒,却没有真正见过,又如何能一眼断定我身上便是这种毒的?”


    杜缘:“草民那年七岁,因小叔铸下大错,独自踏上了去海外的路。用了十年时间,找到了这种毒的根源,潜心研制解药。”


    李行弱:“有解药了?”


    杜缘:“半解。”


    这个说法有意思。不是能解,也不是不能解。


    李行弱将手拢入袖中,不禁笑了起来:“当真有趣。”


    杜缘却忽然正色:“草民尚有一事不明,想向大行台请教。”


    李行弱乜她一眼:“你想知道,我为何如此年轻?”


    杜缘:“正是。”


    李行弱:“如果我说,有人以命换命,将她的阳寿换给了我,你会相信?”


    杜缘一点也不惊讶:“移灾替厄的巫祝之术。”


    “看也看了,问也问了,”李行弱将话题轻轻带回,“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杜缘:“这是杜家欠大行台的,更是欠天下人的。草民身为杜家后人,理应偿还长辈造下的业障,为大行台清除体内余毒。”


    李行弱眯眼:“你不会是要跟着我吧?”


    杜缘答得理所当然:“方便解毒和调理,草民要跟着。”


    李行弱:“……”


    前些日子还苦于身边没有人手,这出门一趟,人就一个接一个地来了。


    伏维则起初听说杜缘要跟着时,是满脸不情愿,但一听说她是为李行弱治病的,便闭了嘴。


    她道:“跟着也行。不过我们可没多余的马给你骑。”


    杜缘道:“我的马只是让人偷了。我有钱,可以自己买。”


    伏维则:“你最好是真的能治好府主,不是来蹭吃蹭喝的。”


    杜缘:“我的医术称第二,就没人称第一。另外,你们似乎比我更缺钱。”


    伏维则:“真是一点不谦虚。”


    杜缘:“实话实说。”


    伏维则别过脸:“有句话先说在前头,我们路上都吃干粮,你未必吃得惯。”


    “我会做饭。”


    “……”那当她没说。


    走了大半日,渐渐远离人烟,爬上连绵起伏的丘陵时。众人腹中空空,连拌嘴的力气也耗尽了。


    “下马休息吧。”李行弱让她们准备吃食,自己拿着舆图向高处走去。


    杜缘从锦歌马背上下来,默不作声跟上。她朝李行弱手中的舆图看了看:“在找矿?”


    这些人怎么就能一个比一个聪明呢。


    李行弱:“何以见得?”


    杜缘:“随便猜的。”


    “……今日再走十五里。”李行弱收起舆图,刚转身,草丛里忽地窜出一道灰影。


    “是兔子!”伏维则往腰间摸刀。


    锦歌已经挽弓搭箭,几乎没怎么瞄,一箭射了出去,肥硕的野兔应声倒地。


    “好箭法!”伏维则赞了一声,正要去捡,澄空抢先一步拎了回来。


    伏维则接过兔子掂了掂:“够咱们饱餐一顿了。”


    锦歌道:“往东三十步,有一条小溪。”


    “行,我来收拾。”


    伏维则拎着兔子走向走到溪边,手法利落地剥皮开腹,片刻后提着光溜溜的兔肉回来了。


    澄空早已乖巧地生好了火,蒸饼也烤上了。


    伏维则晃着兔肉问:“这要怎么做?”


    杜缘道:“我来做。”


    伏维则将信将疑:“你不是给人治病的吗?真会做菜?”


    杜缘从背囊取出个小布包,里头是几样晒干的香料和草叶:“经常炮制药材,自然也研究出了几样药膳。”


    她接过兔肉,用树枝穿好,撒上细盐,还有碾碎的香叶,并不急着上火烤,而是取出一个小皮囊,往肉上淋了些油:“这是胡椒油,用来祛腥提味的。”


    杜缘穿好了肉,一边转动树枝,一边道:“火候不能急,外脆里嫩,才不浪费食材。”


    李行弱挨过来坐下,看她烤肉的手法,和所用香料,不禁咋舌:“准备得挺周全。”


    医术如何暂且不清楚,路上做饭的厨子是不用愁了。


    杜缘:“药材结合吃食,既补身子,又饱肚子。”


    擦拭箭矢的锦歌道:“要是再打只山鸡炖汤,就更美了。”


    伏维则泼来一瓢凉水:“虽然但是,我们没有锅。”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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