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高廉还在发愣, 没从刚才那一幕里回过神来。更让他吃惊的是,这时候父亲还在盘算继续动手。
高希夷见他不动,伸手就来夺他背上的弓。高廉一把护住:“父亲!”
“你不想让她死, 难道要你爹死?要你娘死?”
高希夷气得发抖:“我怎么会养出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你不顾我,总要想想你娘, 想想家里的兄弟姊妹。”
这话一出,高廉深吸了一口气,抓住弓的手用力攥了攥。
似乎也没别的路可以走了。
他抖抖索索摘下弓, 颤抖着搭上羽箭, 像抓住一块烧红的炭火。
搭箭拉满时,浑身肌肉都在疼, 连呼吸都是冷的。
“快点!”
在父亲的催促声中,额上的汗珠直滚。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河滩上那人已经撑着剑转过身。
血顺着她的手臂淌下, 她却像是浑然不觉,只抬起头, 视线朝这边扫来。
那一眼很轻,却有着猛兽捕猎时的锐利。高希夷见过太多次这种眼神, 熟得不能再熟。
她应该是发现了。
“放箭!放箭!”高希夷失控地喊。
高廉一闭眼,狠心松开手,箭矢携着风声飞了出去。
箭偏了。
他迅速取箭,再上弦, 第二箭还是擦着李行弱脸颊掠过。
她甚至都没躲,只抬剑一劈,把那些箭矢劈进身后的河水里。
“高希夷。”
她开口,声音虚弱, 却不慌不乱:“我知道是你。既然是来杀我……何须躲在暗处放箭。”
高希夷脸色铁青,一把揪住高廉的衣领:“你是不是故意的?”
高廉看着父亲眼底腥红,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意识到,父亲其实比他更害怕。怕李行弱不死,怕经营半生的一切付诸东流。
“我明白了。”他听见自己说。
高希夷松开手,看了一眼箭囊,只剩两支。他声音冷硬:“往她心上射。瞄准了再射。”
高廉再一次举弓。
背后山风吹来,把天吹亮了些,也把树阴吹开了些,现出父子俩的身影。
那一瞬,李行弱已经瞄准他们。她被血污染的脸,却笑着说:“对,瞄准了再射。”
“……像剿匪那时,第一箭是最后一箭……如果射不中,死的就是你。”
高廉脸上的汗扑簌簌往下掉,手一抖,弓还没拉满,箭已经飞了出去。
高廉这次未曾停顿,迅速从箭囊抽出最后一箭,直接曳满弓。
李行弱挥剑,动作却比之前慢了些,箭矢虽然偏了方向,却擦着她的肩头飞过。她身子晃了晃,堪堪稳住身形,另一支箭钉在胸口。
入肉的响声在寂静的河滩上分外清楚。
“中了!”高希夷呼喝出声。
这在双方看来,都是不可思议的。
羽箭没入胸口,箭杆还在颤动。李行弱往后踉跄了两步,低头看着胸前绽开的血花,有些意外。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这副身躯已经承载太多伤势。她脱了力,跌坐下去,颤手按住那道箭口,血就从指缝涌出,染透衣襟。
庄炟这个命算的,还真有两下子啊。
“听话只听一半啊……”李行弱抬起头来,看向树下那个年轻人。
高廉抬着弓的手缓缓垂落,像被抽去了骨头。但对面那个人却眯着眼,带着遗憾的笑。
她声音很轻,像在叹息:“好孩子,怎么不听你爹的话,瞄准了再射……”
从朝天城出来,高廉见过她很多次。坞堡议事厅里,火光冲天的夜里,行军途中……她从来都站着,像一座巍峨的山,挡住了参天暴雨,挡下了灼人的烈日,让人拼命仰望。
他从没想过,山也会倒。
山倒了又会怎样?战乱无解?百姓继续流离?朝堂被权臣把持?把无辜再推进泥淖里?
可另一边,是他父亲,是远在朝天城的亲族……
高廉彻底迷惘了。手里的弓掉落在地,任由河风拍在他脸上。
“你个蠢货……怎么这么没用!”
高希夷在他耳边骂着,一把推开他,抽出马上的长刀。
高廉攥住父亲的手臂。
高希夷喝道:“滚开!”
“够了!”高廉突然吼出来,“她已经中箭了!”
高希夷转头瞪他,眼里是掩饰不住的失望:“她刚才还没有教会你?要多杀几次,确认死透。”
李行弱扯出一个讥诮的笑来:“高希夷……现在才教儿子,晚了吧?”
“住口!”
见她还能嘲讽,高希夷握刀的手青筋暴起,“看清自己的处境,死到临头了还要嘴硬。”
他暴喝一声,举刀朝她冲来。
“也该你我了账了。”
李行弱左手握住箭杆,用力一折,箭头被拉扯着翻出红肉,涌出粘稠的血。她来不及去疼,咬住牙根站起来,右手握紧长剑。
“铛”的一声,刀剑相撞,两人缠斗在一起。
“去死吧,去死吧……”高希夷下手又急又狠,每一刀都往她伤口劈。
李行弱以守为攻,脚下踉跄,剑尖却始终不离他咽喉。
几十招过去。
两人都见了汗,负了伤。
高希夷喘得竟比她还要重。他完全没料到,一个伤成这样的人,还能跟他过这么多招。
“给我死!”他杀红了眼,抡着刀乱劈乱砍。
他的心魔是李行弱,一遇上她就乱了方寸。可这也是李行弱的机会。
她抓住一个破绽,贯注全力,快准狠地刺进了高希夷的腹部。
剑在腹中搅了几下,迅速拔出,一脚把人踹出去。
高廉愣在一旁,手心全是汗。见父亲负伤倒下,终于忍不住拔刀冲上去,挡下一剑。
父子俩一左一右攻了过来。
李行弱闷哼一声,肩头又添新伤。她退后半步,重新蓄力,剑势反而更狠。
高廉踉跄避退,胳膊还是挨了一剑,手里的剑也被振飞出去。
就是现在!
李行弱横剑扫过去,高廉的脖子上又多了一道血痕。
血顺着脖子淌了下来,他身子一晃,栽倒在地。
“高廉——”
高希夷大吼一声,捂着腹伤,发疯似的挥刀砍来:“你这个怪物……伤成这样,怎么还不倒?”
他的伤口越来越多,鲜血浸透了衣甲。而对面的身影,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可不管伤多重,她都能重新爬起来。
高希夷越杀越心惊,刀都握不稳了。
李行弱趁机又一脚踹来,力道虽弱,却崩裂了他的伤口。
高希夷一手捂住肚子,一手拄剑跪住。
李行弱喘了口气,斜眼看他:“你本可以在朝天城当个平庸的将军……可惜,太看不清自己的位置。”
“位置?”高希夷冷笑着望她,“你回来了,哪里还有我的位置?”
李行弱一哂:“我容不下你们,会让你们活到现在?高希夷,我们并肩作战,经历乱世……但是,你心里没有同袍,只有怨言。”
“哈哈哈……”
高希夷突然放声冷笑,抬手抹去嘴边血迹:“没错,我就是有怨言……当年你是我上官,我同你一起出生入死,功劳合该是你最大,我认了。可是二十年了,凭什么你一回来,还要骑在我们头上?”
“我高希夷镇守南境,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一来,就要夺我兵权,拿走我半辈子心血。李行弱,你好大的威风!凭什么!”
他越说越激动,指缝间的血越流越凶,人像彻底疯狂了:“自恃天资的你,一定料不到我会逃出来……来杀你吧。”
河滩上静了,只剩粗重的喘息声。
李行弱唇角抽搐:“你以为,为什么把你扣押在营地,而不是押回驻地?”
“不让你逃出来……我怎么名正言顺杀你?”
“不杀了你,我如何统率南境驻兵?”
冷冷道出真相。
高希夷的笑僵在了脸上。
他早该料到。从自己被拿下那一刻,敌军偷袭时她还能调动兵马稳住局面,他就该明白,她不可能那么糊涂。
她竟拿自己作诱饵,哪怕伤成这样了。
“你这个疯子……”高希夷喃喃道,眼底浮上恐惧。
“不疯的人,会被更疯的人吃掉。”李行弱抬起剑,缓缓向前,剑尖指向他的咽喉。
高希夷忘了要逃,身子僵得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那柄剑刺下来。他闭上眼,听到剑锋入肉的声音,但没有想象中的疼痛。
他痉挛着睁开眼,看到挡在身前的人影。那柄剑刺穿了高廉的胸膛。
“高廉!”高希夷失声大喊。
李行弱也愣住了。
高廉盯着胸口的剑,唇边露出惨淡的笑:“爹……快走。”
他脖子上已有致命伤,这一剑直接抽走了他最后一口气,话音落下,身子便滑落在地。
高希夷傻了。他望着那滩迅速散开的血迹,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李行弱拔出剑,刃尖上的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她低头看着高廉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很快又恢复冰冷,道了句:“可惜。”
高希夷把儿子的尸体小心挪到一旁,突然暴起,攥起手边一支箭朝李行弱刺来。
但李行弱的剑更快地刺进了他的腹伤。
剑身扎得很深,几乎捅穿,她抽出剑,血涌得像水。高希夷身子往下坠,第二剑又紧随而至,还在同样的位置。
两剑下去,高希夷嘴里涌出浓血。他瞪眼看她,目光迅速涣散,已看不清她是何表情。
他手里的箭滑落,身体跟着倒进血泊中。
李行弱低头看着地上抽搐的人。
……结束了。
她松开剑,紧闭的唇角淌下一缕血。
周身力气像被抽空,她踉跄着后退半步,靠着意念拉扯着往前走了一段路,还是膝盖一软,栽倒在水边。
凝固的血,新鲜的血,厚厚地黏在眼皮上,糊住了半只眼睛。
李行弱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身体抽搐更厉害了。身侧就是泛着月光的水面,她费力爬过去,把手伸进水里。
作者有话说:
这个节日里,祝大家铮铮向上,战胜不可战胜的困阻。
第92章
身上的衣裳破了, 被血水泡湿,粘在身上,那股腥味让人直犯恶心。
“不能穿了。”
她停下来, 翻身平躺着,仰脸看天上的星月。
那口提起来的气一松下来, 所有的痛全部漫上来,五脏六腑都在挤压和拉扯,甚至能听到伤口汩汩冒血的声音。但她只剩出的气, 没有进的气, 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处理了。
她很少受这样重的伤,平河那次也没有这样多的伤。
“……娘。”
从前受伤, 穆夫人会坐在床边,双手交握在胸前, 眼睛流着泪,嘴里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她那时觉得奇怪, 便问她:“娘哭什么。我又不疼。”
穆夫人说:“那么大的伤口,怎会不疼呢。”
在外人看来, 穆夫人温柔贤惠,就是胆量太小, 常常被一点小事吓得疑神疑鬼、哭哭啼啼。却是这样被忽视的女人,把还在襁褓的她从流民手里抢回来。
寒冬腊月生病时,会把她抱在怀里,用体温温暖着她:“我的那罗, 要有最强健的身体。神会保佑我的那罗,不再生病。”
其实,娘才是这世上的神灵。
她动了动冰凉的手指,想要抱抱自己, 手却是僵硬的。
算了,躺着睡一会儿就会好的。等有了力气,她就去找那匹白马。
李行弱想着,闭上了眼睛。
……
王副将带着大军回到营地时,天已经大亮。
刚入营门,众人就察觉到大营本没剩多少留守营兵。经过一夜鏖战后,营地里满目焦土,伤患遍地,羁押高希夷的帐子面前也空无一人。
“人呢?怎么就这些人?”伏维则奇怪道。
李贤跳下马,大步冲入中军大帐,案上烛火已经燃尽。他转身出来道:“大行台不在,也没有其他将领。”
“李将军莫急,先叫人来问清楚。”王副将道。
他让人去叫留守的将领,韩昭阳顺手抓来附近一个士卒。
士卒满脸焦灰,狼狈得不行:“大行台、大行台昨夜追术率容光出去后,至今没回……高将军父子趁着混乱之际逃了,我们人手不足,又怕伪朝杀个回马枪,根本不敢派太多人手追缉。”
听到这话,众人脸色齐刷刷变了。
宋歧眉头紧锁:“他们跑了,可就等同于叛逃。”
李贤拳头砸向另一只手心:“这个狗贼!定是大行台昨夜夺了他的兵权,他怀恨在心,打算跑路,再伺机杀回来。早知如此,昨夜就该把他宰了!”
王副将又问那士卒:“大行台往哪个方向去了?可有人看见?”
士卒道:“往土坡那个方向去了。”
李贤急了:“那还等什么?赶紧找啊!”
众人转身就要往外冲。
“等一下。”王副将及时把人喝住。
他看了眼已经皱紧眉头的韩昭阳,又扫过众人疲惫的脸,冷静道:“才经历了大战,伤筋动骨,动作不宜太大,以免引起敌方注意。盈樑和耶律锦歌护送伤员先回驻地,其余人就按原来的分派,各带十人分头去找。”
他顿了顿,提醒道:“伪朝大营不远,如果术率容光还没有回营,一定会派兵出来找寻,大家务必小心行事。不管是否找到,午时还在这里碰头。”
“是!”
众人点够了人手,便上马出了营地。
马蹄声哒哒响起,一行人从大营出来,向着那面土坡驰去。
坡地上有散落的兵器,还有血迹,打斗厮杀的痕迹十分明显。
士卒下去查探,发现一些尸体:“将军,有我们的士卒,还有几个伪朝将领。”
王副将当即决定,自己带人去西面找,其余人去东面找。
于是大队人马分成两拨,年轻人们跟着李贤向东疾驰,下了土坡后,又在晨光中分成三路,往不同方向去。
“你对这里熟悉吗?”伏维则与李贤并辔而行,一边看一边不放心地问。
李贤只管往前冲:“我哪知道,找就完事了。”
伏维则翻了白眼,暗暗腹诽:说他是豆腐脑袋,一点没错。
两人只能找了个熟悉的士卒在前头引路,沿着厮杀的痕迹找过去。
坡下是树林,树林旁边是一条河。怕惹人注意,大家没有立刻到河滩上,只是藏在林中,牵着马顺着河道方向找。
走了好一阵,发现了尸体,也发现了河滩上伪朝军队的影子。
大概有三十多个,赶着驴车,正把一具具尸体往车上装。
李贤也不是纯莽的,低声跟伏维则道:“应该不止这点人,咱们往前面走,别惊动他们。”
伏维则点头:“好。”
大家加快了速度,跑了数十里路,突然听到前面的人说话:“李将军,下面有尸体。”
伏维则伸长了脖子去看:“这里还没有伪朝的人。”
李贤忙道:“快,下去看看。”
一行人牵着马跟下去,刚到河滩上,迎面撞上了从另一个方向来的韩昭阳、宋歧人马。
“怎么样,找到了吗?”伏维则急着问韩昭阳。
韩昭阳闷着头往前走,没搭理。
宋歧摇头:“我们那头只发现一些将士尸体,还有高家的认旗,大行台一定就在附近。”
韩昭阳和李贤等人赶到尸体旁,开始一具一具翻看,他们也不废话,带着人往中间找。
日头慢慢跳出了山顶,河滩上的水雾散开了。
伏维则从满目尸首中抬头,看向前方。河滩上有几匹没有逃走的战马,而其中有一匹通体雪白的,白得在日光下泛光。
“将军,这里!”突然有人叫了一声,“术率容光在这里。”
听到声音,所有人都冲了过去。
叫人的士卒在尸堆里把一具尸体翻过来:“我见过他,就是术率容光。”
众人看到那具尸体,都震住了。
眼前的术率容光盔甲破得东一块西一块,底下是无数个血窟窿,残破的尸身就泡在血水里,几乎看不出人形。
谁能想到,这烂泥似的尸首,竟是伪朝第一猛将术率容光?
不知道经历了怎样残酷的厮杀,才让这伪朝第一猛将死成这副惨状。
甚至不能想象,杀死他的人,有着怎么狠戾的手段,又或者说,那个人也是同样的惨状。
众人围在术率容光的尸身旁,久久无言。
李贤看得心惊肉跳,艰难地挤出声音:“术率容光死在这,那我小妹呢?”
一句话惊醒众人。大家对视一眼,立刻起身往前寻,然后又在几十步外看到了将军穿戴的尸体。
“高世伯!”宋歧翻过尸体,在看清那张死白到发僵的脸,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韩昭阳皱着眉,俯身翻过高希夷不远处的另一具尸体。是个年轻些的面孔,双目紧闭,脖子伤口上的血已经凝固。
宋歧眼珠子几乎瞪出来:“高廉?”
高家父子竟然也死了。
众人再度震惊。昨夜叛逃出来的父子二人,如今横尸荒野,死状虽不及术率容光那般惨烈,却也浑身刀伤,没一块好肉。
就在这时,伏维惊喜地从后方跑上来:“大家看,我找到府主的剑了。”
李行弱的剑很好认,是一柄很长的铜剑,剑柄上有蟠龙纹。更好认的是,它的刃尖是断的。
韩昭阳从她手里一把抢过来,目光落在,攥着剑柄的手指骨节凸起,站起来就往前奔。
前面的尸体越来越少,只有几缕断断续续的血迹,在石头上蜿蜒,一路指向水边。
血迹尽头,到了浅水边。清晨的河水泛着粼粼波光,波光前方躺着一个人。
“找到了!”
伏维则一眼认出了人,跌跌绊绊地踩着石块,踉跄着扑到跟前。
浑身的血,连头发丝都板结成血棍,身上的直袖衫已经辨不出本来的颜色,还被刀砍成了碎片,露出底下深浅不一的伤口。
特别是胸口,箭簇还留在伤口,蜿蜒出来的那些血侵到了沙土里,被冲刷出来的河水洇成一片淡红。
“府主!”伏维跪在那里喊着,手抬起来,却不知道往哪里放。到处都是伤势,一摸就是一手血。
“怎么办?府主她不说话,是不是……”她不敢说,只是六神无主地看向过来的人。
韩昭阳看到母亲口唇紧闭,脸也浮肿了,一膝盖跪倒在石块上。
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想不起来,哑声喊了句:“娘……”
“怎么会、会这样。”伏维则抽噎起来,眼泪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不停往下掉。
李贤后脚打前脚跟地走过来,看到两人跪在那儿,差点白眼一翻。
完了完了,这才活过来没多久,风光了没几天,小妹就驾鹤西去了?
他一个大老粗,一屁股坐地上,眼泪哗哗流。
“小妹啊……”他抬手抚上李行弱的脸,愣住了。
不对啊,这额头……
他不确定地按了按李行弱的额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却慢慢咧大了。那原本落到地狱的心,一下子蹿到了天上:“慌什么,这还发着热呢。没死!”
各自沉浸在悲伤里的两人猛地抬头,看向地上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好像看到李行弱蹙眉了。
韩昭阳怔怔的,没敢相信。
伏维则兴奋地推了下胳膊:“府主,府主。”
“嗯……没死呢。”
李行弱被她的声音吵得皱眉,眼皮搐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前好一堆人影,似乎被好几张脸盯着看。
睡一觉好多了,至少能醒过来,醒过来看到的还是人。
“没事。”她说。
“怎么没事,府主都发热了……”伏维则眼神里满是担忧,“把我们都吓死了。”
李行弱虚弱无力地说:“大小伤二十多处……还不发热……我是怪物。”
李贤哈哈:“小妹都开始说胡话了?”那就还有救。
李行弱想翻白眼,奈何现在浑身都在疼:“你把我晾这?”
韩昭阳反应过来,对李贤道:“将军,大行台伤势太重,需要一副担床。”
李贤挠头:“我们临时出来的,没想起那东西。”
李行弱简直想把这猪头宰了:“……看到白马了吗?”
再耽误下去,伪朝收尸队该来了。也只能将就用白马驮了。
“看到了。”伏维则连连点头,“我去牵。”
她起身往白马方向跑,很快就把马牵了过来。
李贤架过一条胳膊,打算把她抱上马。李行弱蹙了眉,都叫不出疼,就这样硬生生被弄到了马背上。
韩昭阳留意到她不舒服,把外裳脱下来塞到她和马背之间。这样至少能缓冲走动时碰到伤口。
李行弱趴在马背上,不是那么好受。但自己人来了,心绪放松多了,哪怕是摇晃的马背,也睡得相当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找到李行弱后, 一行人不敢耽搁,迅速回营。
王副将等人沿着河滩疾驰而来时,远远就看见李贤哭丧着一张脸。
“怎么回事?”他翻身下马, 几步冲到跟前,等看清李行弱还有呼吸, 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快,抬人!”他带了一张担床,抬着能让人睡得舒服些, “动作轻些, 别碰了箭伤。”
士卒们都围上来,小心翼翼将李行弱从马背挪到了担床上。
王副将瞧这情形不太乐观:“咱们得做两手准备。”
他叫来两个机灵的士卒:“你回营地报信, 就说大行台受了伤,让行军太医准备着, 我们先回营地疗伤。你回驻地报信,把大行台的伤情告知崔都督等人, 尤其是杜神医,可能需要她的帮助。”
“是。”两名士卒领命而去。
其余人抬起担床, 护着李行弱深一脚浅一脚,终于在午后回到营地。
行军队医早就等在帐中。见到似个血人的李行弱, 心里再慌也不敢在面上表现出来,赶紧净手、备刀、开方。
“箭头陷得太深,得尽快拔出来。”太医看向围在榻前的众人,“诸位将军先出去吧, 这边就交给我们吧。”
韩昭阳站着不动。李贤拉了一把,他才像回过神来似的,跟着大家退到了帐外。
帐帘落下,听着里头絮絮的说话声, 他心里烦闷,眉头蹙了又蹙。
“术率容光死了,高世伯和高廉也死了……”这一战让宋歧大受震撼,跟在后面不停念叨。
想到曾经的朝夕相处,他心里说不出的感慨。转头看韩昭阳。这人肩上还有箭伤,居然一声没坑,也是够能忍的。
他叹了口气,叫人去请个金疮医来给看伤。
……
边南驻地这边,正是太阳高照的正午。
韩复岑忙完了手头的差事,从帐子里出来,老远就看见澄空一个人蹲在空地上,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划划。
他走近几步,看清地上歪歪扭扭写着的字,是一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小丫头写得认真,连有人到了跟前也没察觉。
韩复岑蹲下身,指着她写得有些歪的“荒”字,温声道:“这一笔要再平些,捺要舒展。”
澄空抬头看了看他,听话地照着改了一笔。
韩复岑笑了笑:“悟性挺高。”
趁着这会儿有闲,他捡起一根树枝,教她写接下来的一句。
一大一小两人背对着日头,写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韩复岑抬起头,看到伸着懒腰从营帐出来的庄炟。
显然才刚睡醒,头发有些乱,她一边走一边揉眼睛问:“澄空啊,有信使回来吗?”
澄空摇头:“没有。”
澄空一直蹲着这里,出出进进的人都看在眼里。她担忧地补充一句:“她们已经去了好久。”
庄炟举目看了眼天色:“是挺久的。按理说该结束了。”
“行军打仗变数颇多,本就没有定数。”韩复岑起身拍拍手上的泥,打量着还在发懵的庄炟,“庄小娘子睡眠挺好,这份定力非比寻常。”
庄炟:“那能咋办,我们留守后方,又不能帮忙使劲。还不如吃好喝好,养足精神,做好应对的准备。”
韩复岑觉得这话没错:“言之有理。”
庄炟凑到两人身边,捡了一旁的木墩子坐下,跟他搭话:“韩太守对朝廷上下应该很有了解吧?”
“略知一二。”韩复岑听懂了她的意思,“你想知道?”
庄炟点头:“趁这会儿不忙了,劳你跟我说说呗。”
“也行。”韩复岑很有耐心,就把朝廷盘根错节的关系给她大致捋了一遍。
庄炟听完,心里差不多有些数了,若有所思道:“听你这么说,这高希夷怕是要置之死地而后生,搞一波大动静。”
韩复岑面色凝重:“我也有这方面的顾虑。大行台那边形式如何,现在还不知道。”
“依我看,还是请杜神医去一趟大营最好。”庄炟轻松道出自己的忧虑,“刀枪无眼,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谨慎些没错。”韩复岑点头,叫人把杜缘请来。
杜缘听了韩复岑的担忧,没有拒绝,要了一匹马,收拾好包袱,带上几样救命药材,就在两个士卒的护卫下出发了。
杜缘离开后,天慢慢暗了下来。
傍晚饭后,韩复岑和崔都督一起往各处视察。
怕大军今日回不了,饭食便做得少,重点是药局的药材准备情况,必须保证伤员回来都能第一时间疗伤。
两人从粮仓走到马厩,又从马厩走到药局,正跟行军太医询问情况,忽然听到营地士卒在高声报信:“将军回营了!将军回营了!”
韩复岑和崔都督对视一眼,立时通知所有行军太医去迎接伤员,同时加快脚步往辕门走。
药局里顿时忙碌起来,一行人快步穿过营地,赶到辕门前时,庄炟已经在那里了。
暮色下,辕门打开了,最先映入众人眼帘的是耶律烽的认旗。旗面已经残破,和它沉默的队伍一样,在昏昏天色中显得没有半分生机。
没有呼声,没有喧嚷,只有错落纷杂的马蹄声。难道是……败了?
众人脸色僵住了,谁都不敢出声。
盈樑下了马,几步走到韩复岑面前,揖了揖手:“困局已经解除,王副将还在前方大营,准备和大行台会师,命我等先将耶律将军和伤员运回……”
韩复岑忙点头:“好,先把伤兵抬进去吧。”
药局所有人都来帮忙,和士卒一起抬担床。
看着伤员一个接一个从眼前经过,有的断了手臂,有的头破了被衣服包裹着,血从布料渗出来。
没看到耶律烽,大家都似乎意识到什么。
韩复岑抱着一丝希冀问道:“耶律将军可是受了伤?”
盈樑把视线投向了锦歌,锦歌从后面走上来道:“救治其他伤员吧。”
她眼中布满血丝,却还是尽力打起精神,哑声道:“耶律将军已经殉职了。”
全场瞬间一静。
她将身体让到一侧,露出身后那架担床。那上头的人被衣服盖了脸,身上的甲胄已经残破,赫然是耶律烽。
望着已经没有声息的老将军,崔都督低下了头,韩复岑更是无言。
晚秋的风吹动着那面认旗,发出猎猎声响。整个营地,只有士卒们轻手轻脚地跟在太医身后,把伤员陆续抬进营帐。
受伤的将士不少,轻伤者就在外面让士卒帮着上药,重伤的全部送进大帐。
医工们挽起袖子,戴上围裙,忙碌起来。经验老道的太医主要是拔箭和清理伤口,上药和包扎就交给年轻太医。一时间,几座用来收治伤兵的营帐进进出出,汤水不断。
“好了。”
忙了一个时辰,杜缘将最后一处伤口清理完毕,终于直起腰来,吐出一口气。
那是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箭伤,箭头陷太深了,拗断箭杆时把皮肉翻卷出来。她处理得很细致,给敷了金疮药,用麻布缠了几圈。
看着快被包成粽子的李行弱,她摇了下头。拼起命来真是不管不顾,不把自己当人。
她扯过帕子来擦了手伤的水,对一旁打下手的太医道:“汤药煎好了就端过来,喂她喝一些,天亮前一定把热退下来。如果后半夜还没退热,让人来叫我。”
太医点头:“杜大夫先去休息吧。”
杜缘是快马赶来的,才到就被伏维则拉到了这里,给只剩一口气的李行弱处理伤势。
杜缘把帕子扔下,走出营帐,就看到外头一群人。
“怎么样,杜神医?”伏维则迎上来,满脸担心地问。
“死不了的。”杜缘扭了扭酸疼的脖子,视线对上坐在旁边的韩昭阳。
太医刚给他换了药,正在准备包扎。但是伤势处理不好,胳膊肿得不轻。
太医一边处理一边道:“小将军伤得这么重,竟是眉头也没皱。”
伏维则见杜缘在瞧韩昭阳,就给她介绍了一下:“他是府主的儿子韩昭阳。”
“第一次受箭伤?”杜缘问韩昭阳。
韩昭阳不认识她,也不想搭理,但她救了母亲的命,便点头回道:“是。”
“果然是母子,拔箭手法都是如此粗鲁。”
杜缘冷硬地说道:“你和她中的是同一种箭,带了倒钩,扎得太深会伤了根骨,必须要用巴豆制成的药腐蚀肌肤,再由医师拔出箭簇。你没有经验,就不要轻易拔掉,若是严重撕裂,会引发疮疡。”
伏维则听得瞪圆了眼睛:“原来拔箭还有这么多门道。”
杜缘边往营帐走,边命令道:“你跟我进来,我给你缝合伤口。”
韩昭阳眉头微蹙,但还是起身跟了进去。
其他人都跟上,看她从背囊里拿出一套器械。
李贤往床上望了望,站在一旁问:“大行台怎么样了?你别光说死不了啊。”
杜缘让他把灯拿过来,对着针孔穿桑皮线:“伤了二十多处,光是大伤就有五处。最要命的是那道箭伤,再移半寸就伤到脏腑了。现在高热还没退,好不好全看今晚。”
她给韩昭阳缝合伤口时,其他人就站在旁边。
缝合完,重新包扎好。士卒端着托盘掀帘进来,托盘上除了粥,就是蒸饼和咸菜。
虽然饭菜简单,看着难以下咽,但这会儿大家也确实没什么食欲,吃了几口,又大眼瞪小眼,盯着床上的人看。
李行弱从回来就一直在昏睡,盖在被子下的伤看不见,但高热烧得人双颊潮红,嘴唇干裂到起皮,只有鼻翼间的呼吸证明人是活着的。
伏维则趴到床边,握了下李行弱的手,平时修长有力的手,杀起人来切瓜砍采,此刻却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
她嘴里念念有词:“要快点醒过来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杜缘的医术还真不是吹的, 几剂药下去,李行弱天亮前便退了烧,脸颊不似昨夜那般烫了, 伤口疮疡也被控制很好,脓血收住了, 红肿都是正常的。
杜缘诊过脉后,稍稍松了一口气:“命保住了,伤势已经控制, 接下来好生休养便是。”
期间李贤等人都轮流过来视疾, 一趟接一趟,大帐进进出出就没安静过。杜缘委实受不了, 把人都往外轰:“人还没醒,有什么看的?等醒了自然会叫你们。”
李贤也没办法:“这不是等她醒了示下吗?她不发话, 我跟王副将不敢做主,大军只能继续囤在这里。”
杜缘瞪人:“李将军这几十年的将军就是这么当过来的?”
李贤没听出来她嘲讽:“你年纪轻可能不知道, 大行台就是咱们的主心骨,没她在, 这里里外外都得乱。”
虽然这话有夸张成分,但也确实说到点上了。就说二十年前李行弱一死, 部下就生出异心,把龙盾军硬是弄成一盘散沙。
杜缘没好气道:“你们把她累死得了。”说完把人往外轰,“你们怎么安排是你们的事,别打扰我的病人。”
李行弱醒来已经是第三天早上了。
她睁开眼后, 盯着帐顶看了好久,视线慢慢恢复。
这是活过来了?
本能地想要摸摸额头,发现手重得像铁块,想动一下脖子, 脖子刚一动:“嘶……痛痛痛!”
扯到伤口了。
意识一回拢,全身大大小小的伤口火烧火燎,像被人拿铁锤砸过上千遍。
伏维则听到声音探过脑袋,见李行弱睁着眼,惊喜地大喊:“府主她醒了!杜神医。”
杜缘从旁边探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醒了?感觉如何?”
李行弱疼得龇牙咧嘴:“你把我大卸八块了?”
声音哑到不能再哑,说出的话像是喝醉了酒,乱七八糟。
杜缘淡淡道:“嗓子干就别说话了,像鸭子在叫。”
李行弱:“……”
伏维则高兴道:“我去告诉大家。”
她出了帐子,不一会儿帐帘被掀开,王副将和李贤等人涌了进来。
见李行弱醒来,李贤一边掉泪,一边咧嘴笑着。
李行弱受不了粗莽汉子红着眼的样子,用鸭子似的声音:“别忙着哭,前线情况如何了?”
关键时候,还是王副将冷静,禀道:“葫芦谷一战,伏兵溃败,再加上术率容光被斩,他们的大军连夜撤退。另外……”
王副将看了看她,接着道:“高家父子死了。”
李行弱“嗯”了一声:“是我杀的。”
她道:“失律丧师之罪,还可以从轻发落,但他二人负罪逃亡,甚至在敌我交战时谋杀我这个上官,便是罪加一等。”
帐中气氛僵了一瞬。
李贤闷声道:“杀了就杀了,那俩蠢货叛逃,死有余辜。”
王副将默了默,继续道:“昨日开始战场收尸,高家父子的尸首会和阵亡将士的遗骸一起运回来。还有就是,大行台,耶律将军重伤不治,殉职了。”
李行弱愣住了,脑子里浮现出耶律烽那张脸。
当时离开的时候,就料到他会有危险。虽然她说过,高希夷宣战会有利于她,但耶律烽是可以脱身的。
她躺在榻上,眼睛看着帐顶,久久无言。
李贤咳了咳嗓子:“那还继续打吗?”
李行弱下令:“整顿大军,返回驻地。”
王副将:“可是大行台,您这伤……”
“即刻回驻地。”李行弱只是重复了一遍。
众人面面相觑,却也知道她说一不二,只得拱手告退,下去安排回驻地的事。
帐子里只留了伏维则和杜缘,伏维则从包袱里捧出来一套衣裳,正打算给她更新,发现韩昭阳并没有随众人离开。
“你不走吗?”她奇怪地问。
韩昭阳站在帐门处,点了下头。
李行弱抬眼看他:“有事?”
韩昭阳抿了抿唇,道:“大行台伤势过重,现在不宜赶路。”
“我也不想赶路,但将军没有时间养伤。”
李行弱很平静,思绪清晰到不像刚醒来的重伤病人:“你知道我倒下了,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其他势力会趁着她重伤,派出亲信接手南境驻军。意味着她等来的这个机会,很可能在这几日之间被人蚕食殆尽,为他人做嫁衣。所以她就算只剩一口气,爬也要爬回去。
他这是初次上战场,一时考虑不到后面的事也情有可原,她不会过多苛责他。
“没有人生来就是将军,再厉害的将帅……也有自己的老师指点。朝堂这碗饭你是吃得太少了,其中的错综复杂看不明白。”
李行弱从前就在想,为什么韩鹤徵那样逐利的人,却教不会自己的孩子。
在这段朝夕相处的日子里,她观察他,发掘他,也渐渐看出来。这个孩子平庸,朝堂这碗饭他会吃得很辛苦。
她道:“如果吃不下这碗饭,你也不要硬吃。”
听着母亲的话,韩昭阳心里微涩。在韩家的这些年,他听到最多的,就是责备。责备不够用功,不够聪慧,事事都及不上长姐。也没人说过,吃不下去的饭,是可以不吃的。
他点着头,问她:“那大行台呢,一直都这样日夜兼程地赶路吗?”
那能怎么办,从某种意义上讲,位高权重的人也是孤家寡人。
李行弱没有回答,只是笑笑:“我现在精力不济,你退下吧。”
韩昭阳才意识到自己耽误太久,颔首道:“告辞。”
“退下吧。”李行弱视线落在他被绑住的胳膊,“爱惜自己身体。”
韩昭阳垂下眼,拱手道:“是。”
等人退出了帐外,杜缘冷笑道:“让别人爱惜身体,你自己爱惜了吗?这下倒好,没个十天半月别想下床了。”
她走到一旁去收拾瓶瓶罐罐,头也不抬:“还没给你解毒,倒是先救上命了。要不是我,我来南境这趟算白跑了。”
伏维则听她抱怨,跟李行弱对了个眼色,笑声嘀咕:“关心人就直说嘛。”
她小心翼翼帮李行弱换衣裳,衣裳碰到伤口,李行弱眉头微蹙,没出声。
穿好衣裳裤子,李行弱靠在榻上,伏维啧端来一碗粟米粥给她喂:“杜神医说先不吃肉,吃点软和的粟米垫个肚子。”
李行弱看着粟米粥叹气:“吃了几个月肉,才刚长点肉……”
杜缘哼道:“有吃的就不错了。”
李行弱把粟米粥吃完,外头来报,车马已经备好,可以出发了。
伏维则和杜缘一左一右扶她出了营帐,安置到铺了褥草的驴车上。虽然驴车简陋,却也尽力铺得柔软些,躺着不怎么难受。
就这样,驴车被大军护在中间,晃晃悠悠上了路。
一路缓行,赶在次日一早回到了驻地。
王副将已经事先安排人回驻地,把大军行程告知留守的崔都督和韩复岑,因此辕门大开,所有人都在那里等着的。
李行弱路上都在睡觉养精蓄锐,也就吃东西的时候是醒的。士卒抬着担床来,将她抬进大帐时,才醒过来。
大帐里挤满了人,李行弱枕着垫高的枕头,看向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担忧、激动、期盼,还有庆幸。
韩复岑上前一步,正要躬身问安,李行弱连忙道:“问安就免了,正事要紧。先报个捷。”
王副将拱手道:“此战虽然应对仓促,大行台斩敌军主将术率容光,其副将十三人,斩杀的袭营骑兵大概是七十人。全军几路人马共歼敌一千八百余人,俘虏士卒二百人,缴获战马一百三十匹,甲胄兵器无数。我方阵亡,耶律烽将军以下,共计三千余人,伤员一千余人,损失战马八十匹……”
帐中很安静,只听到王副将越来越低的声音。
这些数目背后,都是鲜活的生命。有些面孔,前一日还看到,转眼便天各一方了,怎么不叫人难受。
虽说这一战有李行弱及时救场,杀了术率容光等数员大将,减少一定折损,但到底遭了重创。
李行弱道:“伤者全力救治。阵亡将士的遗骸,记得造册抚恤。耶律将军那边……就劳烦韩君代笔拟好文书,核报功绩。”
韩复岑揖袖道:“下官已经如实上报朝廷,只等朝廷的人下来勘验过后,让老将军入土为安。”
李行弱想了想,认为还要再加一条:“除开给将军应有的封赠,另给家眷的恩泽不得转赠家族男丁,一切赠告、官职、功名和公据全部留给将军唯一后嗣耶律锦歌。”
她把老将军的一切都留给了其孙女。
其他人面面相看,未敢有异议。
谁都看得清,伪朝这一仗是她力挽狂澜,解决了边患,看她的架势,怕是要在南境驻下了。
“是。”韩复岑应下。
李行弱又对各位将军道:“这一战诸位辛苦了,都回去好生歇息吧。等我传唤,再来帐前听命。”
将领们纷纷拱手,退出帐外。
李行弱把李贤也打发出去,帐中只剩下韩复岑和庄炟。
见她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要赶回来,庄炟问道:“大行台急着赶回来,是担心驻地生出变故?”
李行弱道:“错一步都前功尽弃,不得不防。”
庄炟唉了一声:“大行台担心的事不会发生,咱们这位太守,把事都办妥了。”
韩复岑接过话:“下官已经派兵控制了将军府,将残部悉数看管起来,同时上书朝廷,陈明高希夷叛逃之实,并且请求朝廷,由大行台驻守南境,全权负责铲除伪朝余孽。还有大行台操心的,关于阵亡将士的抚恤,以及此战立功将士的名单,下官回去便拟好名单,一并呈报。”
然后他又转向庄炟:“多亏庄小娘子查漏补缺,协助下官办差。”
这些原本都是李行弱要考虑的事,两人都想到了。
李行弱心头瞬间少了许多事。
她想了想,补充道:“还要再办两件事。”
庄炟与韩复岑齐齐看向她。
李行弱道:“第一件事,让朝廷派人下来查账。第二件事,让黑缭前来。”
作者有话说:
抬头一看,才写到三十万字,但我感觉自己写了一百万了。
第95章
庄炟没有没有朝廷参事的经历, 所知道的都是从韩复岑口中了解来的。
她听李行弱的这两件事,头一件好理解。高家势力在南部盘踞多年,各州县早被党羽渗透, 让朝廷派员下来查账,是借清算高家的由头, 把旧势力连根拔起,重组南境势力。
但是这后一件……她知道黑缭是一名悍将,打仗勇猛, 这时候让他来, 难道是要让这名将军率兵攻打伪朝?
韩复岑也明白了她的打算,问道:“大行台是想让黑缭将军攻打伪朝?”
李行弱道:“准确来说, 是让他带着我的人,去攻打伪朝。”
听上去没区别, 但实际上是两个意思。
庄炟眼珠一转:“大行台是想一鼓作气,彻底铲除余孽, 可是又负伤在身,不宜出战。所以就找一个将军来领战, 顺便栽培人手。”
如此一来,既稳住了南境局势, 又将边南驻军握在自己手里。
李行弱看向韩复岑:“韩君以为呢?”
韩复岑会意一笑:“大行台安心静养,下官这便上书,将事办妥。”
他告辞退下,庄炟坐了一小会儿, 也伸着腰走了。
李行弱靠在枕上,想到事情都一件件回到了应有的位置上,顿时觉得这身伤是值得的。
眼前既然都安定了,便能打开北斗府, 招募能人志士,为西征之事做足准备。
但北斗府还缺少一个代行府主职权的长史,为她主持事务。凤靥需要留在朝天,庄云梦有领袖风范,倒是可以协助,却需要时间熟悉办事流程。当务之急,是要有一个熟悉北斗府的人暂代职务。
她把伏维则叫来,问:“你干娘来信了没有?”
“没有呢。”伏维则摇头。
李行弱道:“你代我写一封信。”
“好。”伏维则放下手里的活,高高兴兴找来一套文房。
研好了墨,在小案铺上纸:“府主要写给谁?”
李行弱在脑子里想了一圈,凤靥召集的旧部都已在西境待命,但那些人她有别的吩咐,不能全部召集回来。
“写给卢显戈,让其速来南境。我说,你来写。”
李行弱说一句,伏维则就写一句。
写完搁笔,盖上印信,等墨迹干些了,拿给李行弱过目。而后装入信封,用印泥封好,让人送去驿传,加急传送。
接下来就是没完没了养伤的日子,李行弱起不来床,出不了营帐,每天一睁眼都是琐碎烦闷的一天。
李贤倒是知道来给她解闷,结果没有一句爱听的,被她打发回了自己营地。
临行前,李贤还老大不乐意,嘟囔着“小妹你一个人在这我实在不放心”,被她冷眼瞪了回去。
韩复岑已是一方太守,要操持的事多了,自是不能时时呆在这里,而且要准备朝廷查账之事,更没了时间。偶尔过来一趟,都是禀报朝廷那边的进展,说不了几句便匆匆告辞。
趁着这阵子,崔都督带着年轻人把卤簿仪仗搬了过来,之后在帮锦歌操持老将军的丧仪。
庄炟还是老样子,喜欢睡觉,每天会固定时间过来走一遭,证明自己还在喘气。但来了也不多说话,打个盹,发会儿呆,然后便走了。
韩昭阳就不说了,来了也是问一句答一句,闷葫芦一个。
所以她在这帐子里像坐牢,牢友除了冷冰冰的杜神医,就是端茶倒水伺候她的伏维则,和在临帖习字的澄空。
大家各忙各的,每日如此,终于熬过了五天。
伤口在结痂了,痒得厉害,比疼还折磨人。
但是最让人受不了的,是一头黏腻的头发,沾了血和泥尘一直没洗,闷到如今,早就板结像土皮。
杜缘换药时,看她一副可怜相,难得松口:“想洗就洗吧。”
伏维则比李行弱都还高兴:“天越来越冷了,洗洗舒服。”
她叫人去伙房挑了两桶热水,把水盆放在床头搭的木架子上。李行弱只管仰面躺着,她就坐在床头帮忙冲洗。
一遍遍洗下来,水都浑了三盆。
澄空主动笼好了一盆火端到床边,跟伏维则一左一右烤干。
“舒服啊。”洗了头的李行弱通体舒泰,觉得人都轻了几斤。
她舒服得昏昏欲睡时,帐帘掀起,杜缘带着许久没露面的锦歌进来。
锦歌穿着孝,脸色憔悴得和上次见面时判若两人。原本圆润的下巴尖了,眼下也一片青影,想来这些天都没好好吃饭睡觉。
她走到榻前行礼,嗓音沙哑:“丧期未过,孝服未除,一直未来问安,请恕失礼。”
李行弱摆摆手,让澄空扶她坐起来:“别站着,坐下说话。”
伏维则搬来胡床,耶律锦歌坐了半边。
这些天她在府中操持祖父的丧事,李行弱是知道的。
“老将军的丧仪准备得如何了?”李行弱问。
锦歌回道:“阿公的遗骸已经入殓,棺椁是生前就备下的,灵堂设在正堂,请了僧侣诵经超度。听闻要朝廷派人下来勘验,确认阵亡情况,所以发丧的日子,还要等朝廷的人到了再定。”
李行弱点头:“我让崔都督协助你,如果人手不够,可以向他开口。”
说完又问:“手头的银子可够使?”
锦歌抬眼看她:“大行台拨的银子,足够操办一场体面的丧事。”
李行弱轻声道:“节哀。”
锦歌眼眶微红,关心过她的伤势,略坐了片刻,便不再逗留,起身向她告辞。
李行弱道:“待老将军出殡时,我再至府上。”
“大行台伤重未愈,不必……”
“要去的。”李行弱打断她,“你也要顾惜身体。”
“是。”锦歌深深看她一眼,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李行弱望着她走远的身影,想起耶律烽那张满是风霜的脸。
沙场上纵横一辈子的老将军,理该安度晚年的,却死在敌军的伏圈,她甚至连最后一面也没见上。
她想起来,心里也难免唏嘘。
“这个牢我是坐够了。”她开口道,“维则,跟我出去逛逛。”
“啊,要、要出去吗?”伏维则有点不确定,眼神躲闪着往杜缘那儿看。
杜缘正在收拾药箱,头也不抬地说:“别走远,别吹风,别偷吃。”
李行弱赶紧给伏维则使眼色。伏维则会意,麻利地给她绾上头发,取来外袍。
好多天没见过外面的光景,这一出帐帘,狠狠吸了口气。
舒服!人还是要常出来走动的,关久了实在不行。
然后两人从营帐区走到马厩,给她缴获的那匹白马刷了刷毛,又从马厩走到药局,看了看重伤的伤患,最后从药局走到了伙房。
闻到灶上飘来的肉香味,李行弱脚下一顿。
这些天杜缘给她吃的,不是清汤就是药膳,虽说也有肉,但寡淡得跟喝水没差别。
她站在伙房门口,走不动道了:“你说这红烧鸡肉是什么味?”
伏维则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就看到大锅里炖着的红烧鸡腿,那叫一个油光发亮,香气四溢。
伏维则顿时心领神会,趁这会儿没人在,赶紧溜进去,捞了两根鸡腿装盘子里端出来。
两人绕到伙房后面,找了棵大树躲着。
“快吃快吃,”伏维则把盘子递到李行弱手边,紧张地四处张望,“可别让杜缘那个管家婆看到了,不然府主这牢狱期限铁定要延长。”
李行弱一手抓起一个鸡腿,张嘴就是一大口。
“……香!”
肉香在嘴里蔓延开,咸香的汤汁混着软糯的鸡肉,她吃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这牢真不是人坐的。”她边嚼边叹气,“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伏维则笑嘻嘻地说:“府主胃口还挺好的。”
李行弱啃得满嘴流油:“生病就该大鱼大肉地补,天天喝那点清汤寡水,饿也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她怨气十足地说:“这个杜神医,医术她拿手,但进补这回事她不懂。”
伏维则:“……”这不是一回事吗?
不过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模样,还是有些心疼:“那我们每天都来?”
这话李行弱听不得:“我觉得行。”
于是这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借着出门透气的名义往伙房里跑,今天红烧鸡腿,明天酱香排骨的。
这天傍晚,两人又躲在大树后面,捧着猪肘子啃得津津有味。
吃得正开心时,一个士卒慌里慌张地找了过来:“……大行台,大行台!”
李行弱手一抖,肘子差点掉地上:“何事慌张?”
士卒气吁吁地禀道:“大行台快回大营吧……朝廷的人到了。”
等了这么多天,总算到了。
就是不知道来的是谁。
李行弱把手里的肘子塞给那士卒:“我这便去看看。”
士卒捧着肘子,一时没反应过来。李行弱已经扶着伏维则起身,往大营走去。
营地已经点了灯炬,远远地便看到灯影下人影幢幢,一支鼓吹仪仗簇拥着皂轮车停在主帐外。人数瞧上去约摸五十来人,其中还有具装骑兵和虎贲。
一群官员正围在一处说着话,见有人过来了,纷纷侧目。待看清是李行弱,都噤了声,退步让到一旁。
李行弱朝人群里扫了一眼。
被拱卫在中间的人穿了官袍,白白胖胖的一张脸,生得喜庆和善。他笑吟吟的和韩复岑等人说着话,烛火晃在脸上,透着几分圆融,但也不多。
瞧见她人,卞可及赶忙从人群中快步出来,躬身长揖道:“下官拜见大行台。大行台伤势未愈,怎不在榻上静养?”
李行弱抬手让他起身:“朝廷使者远道而来,我再躺着,岂非失了礼数?”她嘴角一扬,“别来无恙啊,卞度支。”
“托大行台的福,一切都好。”
卞可及直起身,脸上笑容愈发和煦:“大行台这一仗打得漂亮,捷报传回京城,陛下龙颜大悦。”
“为陛下分忧排难,是为臣本分。”李行弱笑笑,“卞度支一路辛苦,进帐说话吧。”
她转身往帐中走,卞可及跟上,其余官员也陆续涌入。
帐中九枝灯上烛火照耀,南境官员和朝天来的属吏在灯下的芦席跽坐。
李行弱却没有坐,站在众人前,视线落在卞可及身上:“陛下可有什么示下?”
“自是有的。”
卞可及会意,从袖中捧出一卷黄绫,肃声道:“接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众人齐刷刷地正色揖手, 跽坐着听宣。唯有李行弱一人长身而立,神色平静地拱手。
卞可及嘴角抽搐了一下,展开圣旨, 朗声宣读起来。
旨意洋洋洒洒,先是褒扬了她在剿匪和抗伪两场战役中的功绩, 接着是一堆封赏,加授她为都督中外诸军事,总揽南境军政大权, 许她便宜行事。另赏赐黄金白银、绫罗绸缎、香料药材若干, 九章纹礼服一套,边南府邸一座。
至于其他有功之人, 另有旨意表功。
随他宣读完,合拢圣旨, 装箱的御赐之物也都抬了进来。
当中有一篮新鲜栗子,并没有在赏赐中。卞可及亲手接过, 捧到她面前。
“这是陛下去玄妙宫时,见栗子正好, 便命人摘了一篮,让下官顺道带来, 给大行台尝尝鲜。”
李行弱笑道:“替我谢过陛下厚赐。”
伏维则将篮子接过。
官员们纷纷起了身,在杂役端上来的胡床落了座,有的人欢喜,有的人发愁。
这封赏一下, 李行弱坐镇,南境格局是彻底大改了。
追随在李行弱身边的人,前程有了奔头,当然是满心欢喜的。而发愁的人, 原本是为高希夷效力的南境官员,这厢高家倒了,他们牵连少的还没事,牵连多的还不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众人各有心事,都没吭声。
卞可及坐下后,目光在帐中扫了一圈,不解道:“大行台,驻地里建有府邸廨宅,养伤更好,为何不迁入宅邸,反而住在营帐里?”
李行弱似笑非笑看着他:“这不是在等度支来。”
卞可及一愣,旋即明白过来。她这是在等朝廷来人,把高家的事交接清楚,流程走完,名正言顺地坐镇南境。
突然这么讲章程,实在不像年初在朝上先斩后奏的作风,一时间让卞可及心里七上八下。
“倒是下官粗莽了。”
他就知道,这一趟差事没那么好糊弄。
李行弱懒得寒暄,直接问:“高希夷之事,朝廷如何处理?”
卞可及早准备好了说辞,回道:“高希夷指挥不当,贸然出击,致使耶律将军阵亡,已经是失律丧师之罪,大行台将其收押,是符合国法的。但他不仅不反省待罪,反而蔑视国法,打伤将士,拒捕逃亡,又在中途谋杀和敌方交战的大行台,更是罪无可恕的大罪,大行台将其就地格杀,合规合法。”
“罪证确凿,朝廷下旨,将其削爵夺职,查封朝天和南境的宅邸。亲族已经收押,只等刑部审结,便会按律处置。至于他的党羽亲信,先由当地军府审讯,再押解上京,由廷尉和尚书台裁决。”
李行弱点头:“可以。”
高家的事清楚了,她又问:“查账几时开始?”
“明日就能开始。”卞可及道,“下官带的都是度支部老手,随时都能进驻州县,清查账目。”
李行弱看向韩复岑:“韩君,就劳你协助卞度支。我将谈治玉拨给你使唤。”
韩复岑揖手:“是。”
卞可及在两人之间看来看去。这韩复岑跟韩鹤徵同出一族,是一条船上的人,居然跟李行弱这样要好,简直叫人看不懂。
他心头正暗暗琢磨时,李行弱忽然问起他,朝天城近来发生的事。
卞可及笑吟吟道:“若说大事,都是外面的事。大行台打的两场战役,可把京城震得不轻。先是黑瞎子山剿匪一战,消息传出去,西瀛人缩在罗耶城不前,近期都未敢有动作。”
“后是葫芦谷这一战,伪朝第一猛将术率容光,那可是让咱们不敢轻举妄动的人物,都被大行台亲手斩杀了。大家都挺高兴,心里感念大行台的及时回援。”
李行弱淡淡一笑:“哦,是么?”
“下官岂敢胡言。”
卞可及稍显尴尬,恭维了两句,随便拣了些无关紧要的说。
应付过去后,他也坐不住了,起身道:“下官还要赶去耶律将军府宣旨,就不扰大行台静养了,改日再来叨扰。”
李行弱看出他想走了,笑着点头:“慢走。”
她让韩复岑送卞可及和随行官员一程,同时将其他官员也遣退。
然后让仆役传来谈治玉,命他明日跟韩复一起协助查账。
谈治玉在接二连三见识过她的铁腕后,已经学乖了,至少嘴上答应很爽快。
料理完这些事,杜缘端来一碗汤药给她。
李行弱端过药碗一饮而尽,问庄炟:“你看这个卞可及如何?”
庄炟道:“听韩太守说,他也是七蛇之一。不知道他和高希夷关系如何?”
李行弱摇头:“那就不知道了。他的兄弟曾是我府中的户曹掾,掌管财政之事,可惜命短,死后由卞可及继承了禄存府爵位。”
庄炟道:“大行台要人来查南境的账,相当于指名让他来。他被突然派遣出京,接手这桩案子,心中没底,不敢擅自做主。”
“何以见得?”
庄炟:“大行台回来前可看到他的那辆车了?车中还有一个人,他对那人恭敬有加,并且事事问询。”
李行弱不急:“等韩太守回来就知道了。”
庄炟不禁啧了一声。原来她让韩复岑跟去,是打的这个主意。
“那有得等了。我是等不了的,得去睡了。”
她捶着腰起身,跟大家告了辞,一个人提着灯笼回去了。
庄炟一走,大帐更冷清了。
李行弱把人都打发回去睡觉,跟值夜的士卒说,等韩复岑来了叫她,便也躺回床上挺尸。
韩复岑是很晚才过来的。
李行弱这一觉睡得挺香,士卒报了信,她迷迷瞪瞪地披衣起来,看着韩复岑躬身入内。
“怎么这么晚?”她问。
韩复岑在旁边胡床上坐下,搓了搓被风吹冷的脸:“下官先送卞度支去耶律将军府宣了旨,又将人送回驿馆安顿,这才打道过来。”
李行弱点头:“将军府那边怎么说的?”
韩复岑肃然道:“已经勘验,确定殉职,下殡之事眼看不能再拖了,就折中选了个吉日,定在后日下葬。陛下给了老将军谥号,追赠太子太保,准一子入朝为官。但老将军膝下独女早逝,这些封赠便留给了唯一的孙女耶律锦歌。”
李行弱问:“和卞可及同来的还有谁?”
韩复岑:“据下官的观察和了解,有左民曹、起部曹等属吏,再往下就是主事、令史这些文吏,约莫二十余人。护卫的是虎贲和部曲,另外就是书佐和奴仆这些随从,林林总总加起来,有五十多人。”
他说完又想起一事:“对了,车里还有一位老妇,一直坐在车上,到了驿馆才露面。听随从说,是卞可及的母亲。”
李行弱眸光微动:“他那个老母亲都有七十好几了,居然长途跋涉跟到南境来。”
她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手指,片刻后,抬眼看向韩复岑:“明日你和他查账,看他是如何查办的。哪些账目查得紧,哪些账目轻轻放过,都记下来。”
韩复岑心领神会,揖手道:“是。”
夜色已深,韩复岑办完了事情也不逗留,起身告了退。
翌日,查账的人一早就出发往州县衙门去了,给将军府帮忙的崔都督等人,仍去帮着张罗老将军下殡事宜。
李行弱清闲得不行,歪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看澄空临帖。
伏维则也闷闷的:“仗打完了,养伤的养伤,治丧的治丧,办差的办差,就咱们闲着。”
李行弱调侃道:“那你去跟谈治玉查账。”
伏维则:“……我哪会那个。”
她眨眨眼,提议道:“天冷了,不如咱们烧个炉子,正好有栗子可以烤着吃。”
李行弱看她这么无聊,笑着点头:“吃吧,送来就是吃的,你烤好了记得分给大伙。”
“好。”
伏维则说着跑出去叫了杂役,不多时杂役就把昨天赏赐的栗子和炉子搬了进来。
伏维则招呼澄空:“快别写了,跟我烤栗子。”
澄空听话地放下笔,帮她搭手。
两人围在炉子边,用竹筷夹着栗子,一颗颗摆在炉沿上。
栗子烤得劈里啪啦,崩开一道口子,飘出丝丝缕缕的糯香味。
栗子烤好了,伏维则抓起一颗,两手来回倒腾着剥了壳,把栗肉塞进嘴里,好吃到直点头:“好吃。”
“宫里送的瓜果和栗子都特别好吃。我们村的栗子很小,栗肉又瘪,完全没有卖相。昨天我听那个卞度支说,这是玄妙宫采的栗子。府主,玄妙宫的栗子是要格外好吃些么?”
李行弱拢着袖子坐过来:“不是玄妙宫的栗子好吃,是因为玄妙宫住了一个叫张道英的道士,好的东西都会送到那里,其中就包括栗子树。”
伏维则:“老是听府主和干娘说起这个张道英,她到底有什么能耐?”
“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还能被捧作仙师,你说她有没有能耐?”
李行弱看着滋滋冒烟的栗子,提醒她:“你的栗子焦了。”
“哎呀!”一个没留神,把壳烤焦了,伏维则维则手忙脚乱地拿,被烫得直吹手。
“哟,又偷吃呢。”杜缘打帐外进来,就看到三人在烤栗子。
“什么叫又偷吃。”伏维则小声嘀咕着。
她边说边让出胡床,杜缘坐下,让李行弱伸出手腕。
“今天感觉如何?”她按着脉问。
李行弱笑吟吟地回:“好得不能再好。”能让她多吃点肉就更好了。
杜缘:“宫里赐下来的药材品质上乘,和好的食材搭配进补,益于伤势恢复。大行台也不必偷偷摸摸去伙房找吃的,我炖了一盅去皮鸡肉,养气补血,晚上记得吃。”
李行弱还以为她没发现,原来是发现了没说:“嗯,知道了。”
杜缘探完了脉:“虽然骨头没有断裂,但大伤伤及脏腑,恢复起来缓慢,为了将来的西征大业,大行台这几个月还是不要动武,以静养为宜。”
李行弱把澄空塞她手里的栗子送进嘴里,只管点头:“知道了。”
南境已经在她手里了,她要利用养伤的间隙,囤积粮草,锻造兵器,强壮兵马,本来也不打算动武。
杜缘实在懒得说她们,问完了脉象就起身。
“你不吃吗?”伏维则见她往外走,喊了一声,人家根本不搭理她。
“还真没说错,高人就是有性格。”
伏维则搓着手,把剥的栗子送到李行弱手边,烤好的栗子拣到盘子里,有人来了,就分出去。
大家有说有笑,火光照在脸上暖融融的。
李行弱正吃着栗子,外头进来一个士卒,气吁吁地禀道:“大行台,辕门上来了一个自称卢显戈的人……要求见大行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这是对方的信物。”士卒把一封书信双手呈上。
李行弱一怔。信送出去才几天?从南境到西境, 纵是再快,也要跑上半个月,竟然这么快就到了。
“传她进来。”她信也不看, 连忙站起来,叫伏维则, “快把外衣拿来。”
伏维则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取了她的外袍。
李行弱穿戴整齐,出营帐来, 老远就看见一个中年人跟在士卒身后疾步走来。
来人身材颀长, 穿的是劳作时的窄袖短衣,走起路来干练利落。看她面容清瘦, 已经有了明显的皱纹,但眉目间却带着年轻人都不及的飞扬神采。
一见到李行弱, 那人大步飞奔上来,单膝落地, 声音掩饰不住地激动:“前帐下功曹卢显戈,前来复职。”
“虚礼免了, 快起快起。”李行弱伸手将人挽起,看着她风尘仆仆的脸, “怎么来得这样急?”
“听是府主召唤,末将一刻都等不及了,日夜兼程地赶路,只想快点和府主见面。”卢显戈目光落在她脸上, 脸色骤变,“府主受了这样重的伤!”
她一眼就看出来,李行弱行动迟缓,虽是自己走出来, 脚步却明显没那么有力。
“路上就听说这一仗凶险万分,耶律将军都在阵前殒命,可把末将急死了。”卢显戈目光担忧地在她身上扫了一遍,似乎想要看清那些伤处,“府主伤在哪的?”
“不碍事。”李行弱满不在乎地摆手,“能活下来,再重的伤都不算大事了。走,咱们进帐说话。”
她扶了扶卢显戈的肩膀,往营帐里引。
卢显戈连忙跟上,频频看她,眼里都是心疼和懊恼:“末将应当早来的,非要死脑筋等什么调令。末将要是当时随府主一起出征,就是豁出这条命去,也要宰了高希夷。”
李行弱笑着拍拍她的背:“事情都了了,咱们就不磨叽了。原来是计划让你在西境待命的,只是这变数太多,辗转来了南境,打算先在这里落脚。万事开头难,没个人来打理不行,只好急忙调了你,帮着理个头绪。”
“府主还跟末将客气了。”卢显戈爽快地一挥手,“再多的事都尽管吩咐,末将来解决。”
她言行虽然风风火火,但听着叫人安心不已。
“快坐下吧。”李行弱指着胡床让她坐,“维则,奉茶水。”
“这就是凤靥的义女伏维则?”卢显戈看着倒茶水的伏维则,不禁感慨,“那年我到朝天见凤靥的时候,她还抱在手里,转眼都能为府主做事了!”
伏维则捧了茶水来:“干娘跟我说过卢功曹。”
“说我什么?”卢显戈好奇地问。
伏维则俏皮地说:“卢功曹办事利索,在卢功曹眼里就没搞不定的事。”
“哈哈,那她没说错。”卢显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但凡府主要做的事,那我都必须做到。”
她又立即转头看向李行弱:“所以府主让末将做什么?”
李行弱挑眉:“你且喝喝水吧。接下来北斗府的衣食住行哪样不得你操心,何必急于这一时。我还没问你,你这些年过得如何?家里又是如何安排的?”
“放心,末将都问过了,大伙把能打仗的孩子带上了,老人安置妥了才来的。”卢显戈拍着胸脯,“末将也好,吃啥都香,虽然体力不及年轻那会儿,但骑马拉弓一日都不曾懈怠。”
李行弱心里不免触动,目光落在她的衣裳:“这会儿天还早,我叫你伏维则引你去布庄,先置办几身衣裳。”
卢显戈低头瞧身上,笑呵呵道:“嗐,南境百废待兴,处处都要钱,费那个钱做什么!末将从家里带了行装,衣裳什么的都有,今天这样穿是为了赶路方便。”
她坐在胡床上眸光晶亮,见到李行弱,发自内心的激动:“等有了钱,再穿更好的。”
李行弱看着跟了自己多年的部下,心头挺不是滋味,毕竟她跟自己是没享过福的:“在北斗府你就这样说,不委屈?”
卢显戈摇头:“委屈什么?那会儿能吃饱饭都是奢望,岂会在意几件衣裳。咱们比不得北方世家出来的那些子弟,也不跟他们比,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她如果出身贫苦,能这般俭省,是能理解的。偏她出身富贵人家,出行是车马,穿戴是绫罗,从家里跑出来后,一头扎进军队,文能安定后方,武能上阵杀敌,从一个无名小卒做到北斗府功曹。
“府主宽心,我一人做不到的事,大伙一起做,总能做到。”她信誓旦旦地说。
“你办事,我是放心的。”李行弱拢着袖子看她,“但我不是不尽人情的上官。这几日朝廷要查账,还要给耶律将军治丧,你就趁这个机会休息,熟悉一下附近,等到人来得差不多,就该忙起来了。”
说完,她问:“用饭了吗?”
卢显戈这才想起自己是饿着肚子赶路的,她尴尬地笑了笑:“没吃。”
李行弱:“正好要用飧食了,咱们就一块吃。维则,去叫人传饭。”
伏维则赶忙出去叫人传膳,不多时,两个士卒抬着食案进来。
食案上的晚膳很是丰盛,除了炖猪骨,红烧鸭肉,还有几样河鲜做的小菜。
卢显戈也是饿了,埋头大吃特吃,抬起来头时,却看到李行弱面前只有鸡汤。
鸡汤金黄金黄,漂着一些进补的药材,闻着味道挺大。她忍不住说:“府主就吃这个?”
李行弱道:“哪能咋办,这是杜神医亲自熬的,说是养气补血。”
她指了指汤里的药材:“黄芪、当归、枸杞,还有我叫不上名的,全是宫里送的,她也不浪费,熬汤里让我喝。”
“杜神医是谁?”卢显戈夹了块鸡肉,边吃边问,“专门给府主看病的医官?”
李行弱:“她叫杜缘,你不认识,但肯定认识她的叔叔。她有个叔叔,就是当年我身边的行军太医杜蘅。”
她将杜蘅勾结张道英下毒的来龙去脉,粗略地讲给卢显戈听。
卢显戈眉头紧皱:“居然是他下的毒手!那他的侄女可靠吗?”
李行弱道:“她是专程来为我解毒的。这次重伤,也是她救了我一命。”
她这么说了,卢显戈也没什么好质疑的,但心里还是气:“可惜死无对证,没法揭穿张道英的骗局。”
李行弱却很淡定:“不急,迟早会跟张道英见面。”
卢显戈点点头,目光在帐中扫了一圈:“府主怎么还住在营帐里?这眼看天越来越冷,营帐不避风,对养病可不利。”
李行弱道:“皇帝把高希夷在这里的天枢府赐给我了。但那宅子才抄过,还得收拾收拾才能住。”
“让末将来办啊。”卢显戈立马给自己揽活,“反正也闲不住,正好找点事做。”
李行弱自己闷了这些天,能理解卢显戈的心情:“也好。你把维则和澄空这两孩子带在身边,让她们跟着,学不学得会是次要的,耳濡目染也不错。”
伏维则和澄空闻言,两人都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卢显戈。
“行。”卢显戈一口应下。
用完饭,李行弱让卢显戈陪自己在营地走了一圈,说了些话,直到营地里点亮了火,方才叫人引卢显戈去营帐休息。
五更天,天还没亮,李行弱就起了床。
今日是耶律烽下葬的日子,她换上素净的衣裳,带了伏维则往将军府去。
离府门还有半条街时,车速慢了下来,伏维则掀开车帷往外看。
将军府门前的长街上,火把将整条街巷照得亮如白昼,无数白幡从府门两侧一直延伸到了巷口,像一片白浪。
来吊唁的人更是乌泱泱地挤满了整条巷子。除了官员将士,还多是布衣百姓,贩夫走卒,全都聚集在门前。那些车马横七竖八地堵着,把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李行弱所乘的车驾过不去,被迫停在巷尾了。
前导的官员见状,带了几个驺从往前挤,嘴里呵斥着,让那些人赶紧让路。百姓们像是没听见似的,依旧堵在那里,不肯散去。
李行弱问:“怎么回事?”
伏维则跳下车,跑了几步去问话,又挤回来,气吁吁地回道:“府主,百姓们听说耶律将军今日下葬,想要送一程。”
李行弱掀开车帘,扶着伏维则的手下了车,从巷尾步行过去。
那官员还在嘶声呵斥,声音越来越大,甚至叫驺从武力驱逐。
“住手。”李行弱沉声喝道。
官员回头,见是她,惶恐地躬下身:“大行台,这些刁民堵着路……”
“什么刁民。”李行弱打断他,冷声道,“都是受过老将军恩惠的乡民,专程赶来送行,何必驱赶。这段路也不远,我走过去便是。”
官员低头应是,走到前面带路:“大行台驾至,小心避让。”
人群原本堵得严丝合缝,见她抬步过来,陆续住了哭声,向两边分开,让出了一条通道。
李行弱往前走,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年轻的脸,苍老的脸,都带着一双婆娑泪眼。她视线再落到这些乡民的身上,这么冷的天,还穿着单薄的鞋,洗得发白的布衣布裤。
其中还有一个看上去仅有五六岁的孩子,头上戴了孝巾,小脸因为天冷已经皴裂。他大概都不懂,自己来这里是因为什么。
她停下脚步,站到小孩面前,抬手抚了抚他的脸。
“这孩子是老将军救下的。”牵着孩子的老人道。
李行弱道:“乡亲们都是来为老将军送行的?”
“是啊,我们都是自发来送耶律将军的……老将军怎么就……”
乡民们情绪激动地将她围住。
一个老人伤心地抹着泪:“耶律将军他……他是个好人啊。水患那时,房子田地都被冲走了,高将军和官员根本不管我们,是他带着兵把我们救出来,没粮吃,也是他把自家粮食拿出来……这些年要不是有耶律将军在,我们早就高将军征的税压死了。”
“是啊。”旁边一个妇人哭出声来,“我男人在军中犯了军规,要不是耶律将军念及家有生病的老母亲,罚了五十军棍,早被高将军砍了头。这份恩情,我们全家记了一辈子……”
“耶律将军他苦啊。是我们拖累了他,要是他回到朝天城,也不会被害死……”
李行弱看着他们,心头情绪难辨:“耶律将军今日归葬,诸位来送他一程,是他的福气。老将军心中有乡亲们,乡亲们也要让他走得安心,好好活下去,不要辜负将军的苦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可是……耶律将军走了, 谁还能管我们。”
有人开了头,哭声便跟着起来了,越来越多的人围拢过来。
李行弱站在人前, 安抚道:“你们有难处,尽管和我诉说。耶律将军不在了, 但我还在这里。”
众人还是哭得止不住,一旁的官员开口介绍:“乡亲们,这位就是重创伪朝大军的大行台尚书令。你们有苦处, 她都会听的。”
“是剿流寇、惩贪吏的大行台么!”老人一声惊呼, 就要跪下,“草民有眼无珠, 未识得大行台。”
李行弱有伤在身,行动不便, 让伏维则将人扶了起来。
“老人家放心便是,我既开口, 便不会翻悔。”李行弱侧头对随行的官员道,“往后乡民们有求, 不要阻拦。”
随着她话落下,全场响起了一片悲欢交加的啜泣声。
“有大行台坐镇南境, 咱们有救了。”
“大行台为老将军报了仇,老将军九泉之下可瞑目了。”
李行弱放慢脚步,在一双双目光注视下缓缓走过。
人群默默让开,跟在她身后, 像一条河流,向府门蜿蜒。
门檐下,灯笼里火光忽明忽暗,映着门下幢幢人影, 和那些含泪的面孔,也映照着李行弱冷霜似的眼睛。
李行弱望着门边悬起的白幡和灯,在“奠”字上注视良久,直到官员提醒,才待人登上台阶。
耶律锦歌一身成服,在崔凡等人的簇拥下迎了出来。
她强撑着体面,向李行弱一礼:“大行台。”
而后又向门外的百姓深深鞠躬,哑着声音道:“乡亲们来送阿公,他在天有灵,定是欣慰不已。锦歌在此,谢过诸位了。”
百姓们又是一阵垂泪,纷纷向她还礼。
锦歌这才转向李行弱。
李行弱道:“节哀。”
棺椁停放在西阶处,前面竖着铭旌,四周摆了白烛和纸扎。来吊唁的人就在此处举行奠礼。
李行弱祭奠完,被引到一旁去就坐。
后面才到的卢显戈紧忙跟过来,悄悄跟她道:“末将看到卞可及了。”
李行弱点了下头:“他如今是度支尚书,奉命来查账的,同时也来吊丧。”
卢显戈正要说话,余光瞥到门外进来的小吏,便闭了嘴。
小吏是来请李行弱移步去西阶奠堂的,说是卞度支要宣读天子的吊唁文书。
李行弱道:“好。”
她扶了伏维则的手起身,三人随小吏一道出去。
卢显戈缀在后面,一眼看到被人群簇拥过来的卞可及。白胖的一张脸,挂着恰到好处的哀伤。
他安抚了锦歌,再向棺椁行礼上香,接着诵读了天子的吊唁文书。
转过身来,看到李行弱也在,便揖了揖手。
目光再扫到卢显戈脸上时,他眼中闪过一丝讶然:“卢功曹。”
卢显戈大大方方地拱手:“今后同堂议事,还请卞度支照拂。”
“岂敢岂敢,当年家兄在北斗府,受功曹照拂颇多。”卞可及脸上虽然在笑,但更多是探究。
卢显戈只作没看见,东拉西扯地寒暄了几句,就同李行弱回到供客休息的厢房里。
一行人留到了下午,给老将军送完葬,赶在天擦黑前回到大营,大家都冻得不轻。
这快近年尾了,天是越来越冷了。不过是去送了一趟葬,李行弱身上冷得像冰坨子。
伙房送来热水,烫了脚,又笼了一盆火来烤着,才找回点直觉。
但杜缘给她换药时,眼风比外头的风还冷。
走之前,口气冷硬道:“出门我管不了你,记得穿厚些。你这伤口要注意保暖,至少这个冬天都不能受凉。”
杜缘前脚一走,卢显戈后脚就嘀咕:“这什么杜神医,挺厉害呀,敢给府主摆脸子。”
李行弱道:“她是面冷心热。”
“能治好府主的伤疾就行。”卢显戈坐在床边,给她捂了捂被子,“照顾人这活还是凤靥做得好,我们这些粗手笨脚的,及不上她半分。”
她在旁边絮絮叨叨:“这刀伤最难养,磕着碰着,扯开伤口又得十天半月。耶律将军的丧事结束了,明儿我就去收拾府邸,早点住进去,再做几身厚衣裳过冬。”
“行,我让谈治玉支一笔冬衣费出来,给大家都做。”
李行弱这么一说,发现要做的事还挺琐碎的:“你再安排人把廨宅什么的也拾掇一下。要不了太久,咱们的人就都来了。这僚属一多,光住处就是一个难题。但是解决住处还不行,还要考虑穿戴、吃的、用的……”
“唉……”卢显戈叹了口气,“府主叫末将来,不就是做这些事的?您就安心养您的病,末将每日过来汇报进展就是了。”
伏维则递来的瓜,她接过来,边啃边问:“府主手里有多少可用的人?”
李行弱把手拢进袖子:“凤靥在朝天替我掌握情报,伏维则一直跟着我的,澄空是我路上收养的,年龄都太小,还要多历练。杜缘医术上造诣不浅,留在军中挺好,能救更多人。”
她缓了缓,继续道:“耶律锦歌,如今继承了老将军的爵位,我相信她很快能成长起来,独当一面。谈治玉这人,签了卖身契,要给我做十年生意,商路可以交给他。”
“崔凡领着卤簿仪仗的差事,带了一帮朝臣子弟,虽然并肩作战,但将来会有什么变数,谁都说不清楚。”
“后来我去了芙蓉乡,结识了那里的陈朝遗民,得到了最大的宝藏,领着那些村民打胜了一场战役,大伙信任我,愿意背靠着我重新寻一条出路。于是有了庄云梦、庄灵秀、庄炟、钟定慧……我让你收拾屋子出来,也是给她们住的。”
卢显戈安静听完,脸上神色变了又变:“府主短短几个月,竟然办了这么多事。”
她心疼得不行,刷地一下站起来:“不说了不说了,得赶紧睡,明天早点去收拾宅子。”
伏维则看她二话不说地出了大帐,惊得张大了嘴:“这么急的吗?”
李行弱笑着提醒她:“我劝你也去睡,要不然你就该像庄炟了,天天挂两个乌眼睛。”
伏维则没听懂,正要问为什么,卢显戈又打外头探头:“伏维则,你把那个叫澄空的小孩带上,卯时三刻在辕门等我。”
伏维则:“……呃,好。”她懂为什么了。
于是第二天卯时,天都还是漆黑的,伏维则和澄空两个打着哈欠,骑着马跟卢显戈出发了。
卢显戈只管指挥怎么做,其余都是仆役动手,清扫庭院,拆卸帷帐,更换家具,修葺门窗……把宅子里里外外翻了个遍。
两个小姑娘虽然不用干苦力,但也要跑前跑后地监督。
这一跑下来,五天过去了,偌大一个府邸收拾得干干净净。
卢显戈半口气都没歇,就风风火火地闯进李行弱的大帐:“府主,府邸收拾好了,咱们这就搬过去。”
李行弱歪在榻上看书,被她这一嗓子喊得愣住:“这么快?”
“快什么呀,都五天了。”卢显戈一挥手,招呼士卒进来,“别磨蹭了,赶紧来搬东西。府主要是不想走路,你们就把床抬过去。”
乌泱泱的士卒涌了进来,一人搬一样东西,没两下就把大帐搬空了。
“……”李行弱真怕卢显戈把床也搬了,赶忙起身上车。
卢显戈亲自赶车,赶得又快又稳,不多时便到了府邸。
牛车停在正门外头,她下车来,撞见仆役站在梯子上摘匾额。
张管事仰着头在下面指挥:“小心些放,这匾虽然要拿去劈柴烧火,摔坏了也无碍,但别砸到人了。”
匾额有些年月了,经过风吹日晒,木色显得深沉,上书的三个大字虽然黯淡,却仍然透出端严气象。
北斗七府,各有其名。高希夷的府邸,叫天枢邸。
“末将记得,当年给那七个人赐宅邸时,都赐了邸名。”卢显戈眯眼瞧着匾上的三个字,“天枢邸。”
“天枢作何解释?”她脱口问道。
“很简单。”身后的庄炟懒散道,“天枢是北斗星中的一颗,又叫贪狼星。在星象中,它代表的是力量。”
“噢,听起来是把北斗府分裂成七个了。”卢显戈哈哈一笑,“这是人人都想成为北斗府的府主啊。”
李行弱眼中兴味十足:“力量权势确实诱人。”
“大行台。”张管家过来,躬身拱手道,“府邸已经收拾妥当,各院厢房都安排好了。只是这匾额……”
他看了眼被仆役抬下来的旧匾:“新匾还得再等一段时日,才能做好。”
卢显戈道:“这都是小事,哪天做好哪天挂上,何必叫府主操心。”
张管家:“是是。”
已经上了台阶李行弱把手拢进袖子,回头道:“管家,弄些当地水产,晚上想吃暖锅。”
“是。”
晚上堂内支起了铜锅,鲜鱼活虾在汤汁里翻滚,咕嘟咕嘟冒着泡。
杜缘等人都被叫来,大家欢欢喜喜坐了一桌。
“天冷吃暖锅最舒服了,”伏维则吃得停不下嘴,“我天天吃都行。”
卢显戈道:“能吃就多吃点,接下来干的活多了。”
大伙有说有笑地吃着暖锅,侍女进来禀告,说是韩昭阳来了。
休整的这些天,韩昭阳这些年轻人被崔都督叫去操持老将军丧事了,没怎么见到人影。这晚上过来,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情。
“让他进来。”李行弱道。
侍女退下,转眼就把韩昭阳引来了堂间。
韩昭阳进来看到满屋子的人,愣了一下,拱手道:“大行台。”
卢显戈看去,宽袍大袖的年轻人站在灯前,模样还挺像韩鹤徵:“这就是昭阳公子?”
韩昭阳不认得她,又不好意思问,只能看向李行弱。
“不怪你不认识我。”卢显戈看出来他的迟疑,便介绍起自己,“我是府主旧部卢显戈,曾任北斗府功曹。”
韩昭阳向她一礼:“卢功曹。”
李行弱道:“还没吃饭吧?坐下一起吃。”
韩昭阳在空席坐下,婢女添了一副碗筷来,却没有动筷。
“大行台,下官有些事要禀告。”他道。
“边吃边说。”李行弱夹起鱼片,在沸汤里一涮,送进嘴里,“什么事?”
跟这么多人用饭,韩昭阳有些别扭,支吾了两句,才开口道:“京城来了信。下官的姐夫,有一个胞弟,跟着卤簿出京,在这次战役中受了箭伤,宁家要派人来接他回去养伤。不只是他,可能有不少人会回京。”
“回去就回去吧,崔都督决定就行了。”李行弱道。
都是世家挑选出来的子侄,在家里备受宠爱的金疙瘩,以为出来就是监视她,丰富阅历的,结果三天两头被拉去打仗,换成谁都遭不住。
不过……韩昭阳的姐夫,不就是韩飞镜的夫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宁家?没听过。”李行弱抬眼看过去, “在京里担什么要职?”
韩昭阳回道:“宁家郎主在外地做太守,长子宁谦……是下官的姐夫,在京里任太子舍人。”
太子舍人是东宫属官, 清贵闲散的起家官。韩鹤徵身居高位,竟没给自家女婿谋个更好的起家官。
不过想想也不奇怪, 毕竟他对亲儿子韩昭阳,也不过如此。
李行弱随口道:“怎么,你也想回去?”
“……不是。”韩昭阳支吾着, 却说不出为什么, 只得低头拾起筷子,闷头吃饭。
晚饭后, 韩昭阳问了伤情,方才告退。
杜缘留在最后, 等人都走了,过来替李行弱换药。
伤口在愈合了, 但伤痕看着像蜈蚣,实在触目惊心。杜缘手法依旧利落, 只是眉头比往常皱得紧些。换完药也不多说,丢下一句“别动武”, 便拎着药箱走了。
身体一天天好起来了,李行弱躺在新铺的床榻上,舒服地扯了扯被子。
搬到府里来住,确实比营帐强太多了。没有夜风吹着帐幕, 没有号令声和马蹄声,也没有硬得硌骨头的行军木床。身下这张榻铺了厚褥子,松软暖和,还透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 既舒服,又好闻。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闭上眼,比往日更快地进入了梦乡。
睡到日上三竿,精神头养回来不少,便穿上厚衣裳出门走走。
冬天的阳光温煦,院子里笼着的薄雾还没散开,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沿着石板铺的路走,刚转过一道月洞门,就撞见打外头回来的卢显戈。
卢显戈快步走到跟前:“府主起得好早。”
李行弱和她并肩往前走:“我在想一件事,正要跟你商量。”
“府主请讲。”卢显戈侧耳听着。
李行弱脚步不停:“我不是让你收拾屋子,给芙蓉乡的村民住么?再过一阵,人就要到了。只是咱们能用的地方实在不多,我到现在还没想好把人安置在哪儿,需要你留意着,尽快找个安置的地方。”
“或许你可以去问问韩太守。我之前把一批流民交给他安置,也不知他把人收在哪儿的。”
卢显戈点头:“这事好办,末将这就派人去打探。”
李行弱道:“还有一件事。北斗府既然要重组,僚佐们总得有个正经职务。澄空年纪还小,等村民安定下来,让她跟着同龄孩子一块去读书。伏维则就先留在身边,跟着你多长些见识。主要是杜缘、庄炟,还有芙蓉乡来的那些人,都要有职务和职钱。”
“这些事都交给你来办,府里的人随你调用。”她看了卢显戈一眼,“该走什么流程,凤靥不在,这里就属你最清楚。”
卢显戈郑重地拱手:“天气冷了,得抓紧办,让大家在新家过个暖年。末将这就着手去安排。”
“嗯,有难处尽管开口。”
“是。”
两人又走了一段,聊了些琐事。雾气渐渐散开,日头也升高了些,院子里开始有仆役走动干活。
李行弱停下脚,望着忙碌的人影,忽然道:“卞可及那边在查账,也不知道查得怎么样了。闲着也是闲着,我下午过去瞧瞧。”
说去就去。午后李行弱就换了身衣裳,带着伏维则和庄炟出了门。
卞可及查账的地方设在韩复岑的官衙里,离如今的北斗府不远。马车走了两刻钟就到了,门口有差役守着,见是李行弱的车驾,连忙放了行。
院子里人来人往,抱着账册进进出出,噼里啪啦的算盘声隔老远都听到了,显而易见的忙碌。
李行弱站在门外往里面望,八九个官吏簇拥着卞可及和韩复岑坐在案前,面前的账本堆得跟山似的。
卞可及一手翻账册,一手在纸上勾画记录,两个文吏在旁边不时递上新翻出来的条目。
李行弱没有惊动人,默不作声地走到众人身后。
摊开的账本里,记录着这些年高家在南境的进项,主要是盐铁、布帛、粮草、马匹,名目繁多。旁边另有一本册子,记的是各官员送到将军府的节敬、冰敬、炭敬……
卞可及翻着翻着,手指点在某处,对身旁的主事道:“这笔帐,去年八月的钱粮对不上。”
主事连忙提笔记录。
李行弱微微眯眼。
前几个月,她借着官匪勾结的案子,查办了两个县的贪官,都没摸到高希夷的账。如今全摊到了明面上,而且每笔数额都记得一清二楚。
高希夷在南境囤兵这些年,天灾频仍、缺银少粮是不假,但也没耽误他趁机壮大势力。他笼络了多少官员,谁也说不清。权钱交易这种事,只要真心想查,就没有查不出来的。
以前不查,是忌惮高家在这方的势力,得留几分余地。如今高家倒台,势力瓦解,其他几家盯上了南部这些空缺,想把自家亲信塞进来,自然要把他的残存势力拔完。
卞可及即便不是个聪明人,也该知道这时候该使多大劲了。
李行弱站了片刻,转身想换个位置,迎面撞上一个捧着账册出来的书吏。书吏虽然及时避让了,手里的账册却没拿稳,哗啦啦地摔了一地。
“你怎么回事!”伏维则俯身帮他捡起来,“走路看着点。”
“是是,多谢。”书吏连连道谢,抱着账册快步走开。
直到这时候,卞可及和一屋子人才发现身后站着的人。
韩复岑最先起身,快步过来行礼:“大行台。”
卞可及也放下手里的活,从案后绕出来,笑吟吟地揖手:“大行台怎不叫人通报一声,也好让下官迎一迎。这般悄无声息地站在后头,倒显得下官怠慢了。”
李行弱道:“查账要紧,没什么好通报的。我就是随便看看。”
她走到案前,扫一眼堆满书案的账册:“查得怎么样?”
卞可及顺着她的目光看那些账本,正了正神色:“这几日查下来,高家的账目问题不小。司盐都尉那边,有五万贯白银账目不明,然后是各州县往来的孝敬,就记了十二人,数额从几百贯到上万贯铜钱不等。还有一些地契、田产、商铺的过户记录,经手的多是官员亲眷,价钱和市价差得远,差价少则数千,多则数万。”
李行弱拿起一块点心,掰碎了喂进嘴里:“如果没有战乱和灾害,五口平民之家一年的花销差不多是二千到三千钱。五万贯铜钱就已经挺多了,五万贯白银是挺惊人。”
水患拿不出钱赈灾,导致流民遍地,无家可归。驻守边境拿不出钱打仗,除了问朝廷要,就是强行征税。所以这抠出来的万贯白银是去哪了。
“有多少人牵涉其中?”李行弱又问。
卞可及抬眼看她:“按律查办的话,牵涉的人员非常多,粗算下来,差不多能把南境州县的官员换一遍。”
李行弱:“律令在前,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朝廷派你来,不就是办这个的?”
卞可及干笑了一下:“是。”
李行弱没再多说,朝韩复岑递了个眼色,转身往外走。
韩复岑会意,趁众人继续忙碌,悄悄放下手里的账册,跟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间,走到四周无人的中庭。
李行弱放慢脚步,等他上来。
“这些天跟他共事,觉得如何?”她吃着点心,余光扫过往来的人影。
韩复岑道:“这次出京查账,是卞度支自己请缨的。据下官观察,一旦遇上棘手不好解决的问题,他会提出思虑过后再给答复。说他做事谨慎,但下官瞧着,更像是……需要和人商议一个万全之策。”
再小的官身边都有三个臭皮匠,况且卞可及是负责全国财赋的高官,身边没几个军师出谋划策也说不过去。
李行弱淡淡道:“商议出什么万全之策了?”
韩复岑低声道:“司盐都尉的五万贯白银账目不明,全部安在高希夷头上。下官觉得没那么简单,让谈治玉查了两地的账,将军府搜出两万贯现银,还有三万贯不知去向。”
“下官提出质疑,卞度支拿出了一份数月前的紧急军情文书,称是当时用作黑瞎子山剿匪,但朝廷拨款未到,于是口头命令就近的司盐都尉垫付五万贯,以充军资,事后再补还这笔钱。”
李行弱听懂了:“意思就是,来不及等朝廷公文,司盐都尉先挪用了盐款。然后这盐款呢,又没有用在剿匪上,而是一部分在将军府,另一部分不知去向,这笔钱就这么不清不楚,也没有补上?”
韩复岑道:“司盐都尉的账目已经支出五万贯,将军府的账目上只接收了两万贯。审问过将军府属官,他们声称是分两批押运的,没有接收的三万贯在途中遗失了,没有及时上报,故而将军府的账目上没有这三万贯。”
李行弱蹙了蹙眉,总结道:“哦,卞可及把三万贯贪了。”
韩复岑笑了:“虽然还没有实际证据,但也可以这么说。”
李行弱只是点头,没发表意见,而是问:“卞可及又是怎么做的?”
韩复岑道:“他拿出追认口头命令的公文,坐实了五万贯用于军需,责任就到了将军府头上。”
李行弱忍不住笑了一声:“口头命令是他的,追认口头命令的公文也是他出的。就好比我拿了钱,账也是我记的。”
韩复岑沉吟片刻,道:“朝廷应该派比部官员来核账的,度支尚书亲自走这一趟,就已经很不寻常……”
财政大事是他卞可及说了算,想抹个账还不是轻而易举。
李行弱吃完点心,拍拍手上的渣屑:“七条蛇中的一条,掌控整个国家的经济命脉,想抹一笔账,谁还能拦住。”
她看一眼庄炟,想了片刻,道:“就当没看出来,看他接下来做什么。”
韩复岑道:“下官受府主提拔重用,他对下官一直有所回避。这几日查账,但凡涉及要紧处,他便支开下官。”
“你该配合就配合,该回避就回避。”李行弱把手拢进袖子里,笑吟吟地望着门口来往的书吏,“既然他要亲自出京,那就别回去了。”
韩复岑怔了一下,旋即躬身揖手。
李行弱带着人抬步往外走,他将人送出府,才转身回去。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回去的路上, 李行弱靠在车壁上,对庄炟道:“你也听到了。虽然手段简单粗暴,但确实能够把洞堵上。”
庄炟歪在一边养神, 闻言睁眼:“这是权力的博弈。”
李行弱笑道:“没错。高希夷要是还活着,就能和他当庭对峙, 把账目掰扯清楚。如今高希夷死了,底下那些官员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能吃下这个亏。卞可及不是聪明人, 但他背后的军师很从容。只要把这笔帐平了, 就能高枕无忧地安插一些自家人,再继续从南境税收里捞油水。”
庄炟眨眨眼:“做得这么明显, 是看不起大行台呢?还是肆无忌惮惯了?”
李行弱:“我跟他打交道不多。上次在朝堂上质问他国库空虚之事,看他样子, 也是害怕和我对峙的。”
她琢磨片刻,突然笑起来:“看来我杀了高希夷, 震动了他们,这场权力大战已经没办法藏着掖着了。”
庄炟伸腰坐直了身体, 眼中逐渐清明:“大行台占了南境,已经有了后方, 杀他们不急,一个个来就是了。”
“就说眼前这个卞可及,什么口头命令,什么拨款遗失, 这般模糊的说辞,实在可笑。要不是大行台根基未稳,不宜开杀戒,引起北方骚乱, 完全可以直接杀了他。”
她说的就是李行弱想的。
李行弱指尖敲着膝盖:“你有什么计策?”
“文书上肯定早就做了万无一失的准备,想要分辨真伪不容易。”庄炟歪头想了想,“分辨不了真伪,那就反推回去。”
李行弱看她:“如何反推?”
庄炟掰着指头:“查军情流程。经谁的手签收的?由哪个信使传递的?传信使还在不在?能不能找来对峙?再就是追查遗失拨款的下落,银子不会凭空消失,肯定有人见过,有人经手。让他自证清白,总有没来得及补上的疏漏。”
李行弱听着,望向窗外,眼中笑意渐深:“在朝天的时候,凤靥告诉我,朝堂的尔虞我诈,不像战场那样简单。如今来看,也不过如此。无非是,琐碎了些,烦人了些,再就是看谁更沉得住气。”
庄炟:“大行台这边的人越来越多,解决这些琐碎只是时间问题。”
见她眼睛看着外面,但是在走神,她好奇地问:“在想什么?”
李行弱道:“被夹在中间的人,左右掣肘。”
庄炟没再说话。
马车辘辘前行,路边的喧嚣越来越远,军营的号令声越来越清晰。
在到府邸前,李行弱忽然开口:“庄炟。”
庄炟抬眼。
李行弱眼神带着凉意道:“既然来了,就别让他回朝天了。”
庄炟拢住袍袖,慢悠悠道:“那就让我来解决这个麻烦。”
“哦,你有什么计策?”
李行弱眼神示意,她便凑近了,将计策细细说来。
……
接下来的日子,庄炟早出晚归,白天在衙门和韩复岑一处盯着查账的事,晚上将进展禀告给李行弱。
庄炟脑子聪明,衙门里再复杂的流程,只消看一遍就能记住,也能及时精准地抓住漏洞。有她的协助,就相当于多了一双眼睛,南境的这笔账,被韩复杂岑紧抓不放,根本就翻不过去。
公文是由信使传递的,但是没有信使的签收凭证,没有回执,那就把信使找来对峙。便是退伍了,也有户籍在,便是死了,也该有尸体在。
不只是一个信使,牵涉到其中的人还有无数个,全部都找来的话,这案子就是一道漏风的墙,到处都要补洞。
卞可及连着几天被质问得说不出话,原来爱笑的脸也笑不出来了。
韩复岑这边步步紧逼的同时,庄炟也没闲着。
她暗中见了几个涉案被收押的官员,对那些软骨头,便许以利益,只要肯开口,可以轻罚,甚至日后还有戴罪立功的机会。对那些胆子小的,便用他们的老小威胁。
短短几日,不少人站出来强硬地和卞可及对峙,声称那丢失的三万贯将军府没有接受,至于是遗失了,还是根本没有押运出来,还要从司盐都尉这个源头查起。
一套招数打得又急又快,围攻之下,把卞可及的节奏打乱了。
卞可及立即做了两件事。一是让扣押在牢狱的司盐都尉“畏罪自尽”,二是召集属官,告诉他们,这些涉案官员不能再留在南境,即刻将人犯押解回京,交由御史台审问。
只要回到朝天,这笔账就能彻底按死在高希夷的头上了。
命令一下,买通的狱卒出动,在夜里就让司盐都尉“畏罪自尽”。然后他这方人员一刻不敢耽误,连夜转移人员,准备押解回朝天。
但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就被庄炟派人监视,他的人还没出牢狱,就被差役和营兵拦截了。
消息被耳目传到卞可及耳中时,卞可及还在午睡。
听到消息,他满头大汗地从床上爬起来,一面叫人给母亲报信,一面急着去衙门质问。
赶到衙们时,韩复岑和一直跟着他的那个庄炟已经等着他了。一个气定神闲地在处理公务,一个歪在窗下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韩复岑还叫人给他上了一盏茶,笑着说:“看来是底下人打扰到度支午休,让度支惊了魂。”
卞可及哪有心思喝茶:“韩太守这是什么意思?南境的账已经查完了,将军府的一众人犯本就该押解回京。”
韩复岑不急不徐:“卞度支也太心急了些,证据尚且不充分,稀里糊涂将人羁押回京,岂不是有污度支名声,说度支办事糊涂。这要是传开了,百姓们该如何看待您这位掌控全国财政的。”
卞可及脸上的笑都在扭曲:“账目查清,是高希夷贪污拨款无疑,回京后自有陛下和御史台公断。我倒想问问你们,拖着不肯放行,是何意图?”
“那三万贯白银去了哪里?便是遗失了,也该查出去向,再做决断吧。”韩复岑看着他,“若真有确凿的人证物证,下官自然不会阻拦。可若无凭无据,只凭一张由度支开具的公文就定案,要押人犯回京,如何能服众?”
卞可及面色微变。
韩复岑揖着手,语气很平和:“卞度支别急,案子是一步步查的。查清楚了,该押回京的,迟早会押送回京。”
卞可及的脸色一沉,难看得快要挂不住,他哼了一声,袖子一摔,转身踏出门去。
庄炟察觉人走了,掀开眼皮,望着天边的云:“这是把人逼急了。人一急,就会出错。咱们也就该收尾了。”
韩复岑道:“他背后的军师还没出来。”
“故弄玄虚。”庄炟打了个哈欠,拢了拢袖子,继续仰起头来晒太阳。
卞可及从衙门出来就直接回了驿馆,一口气还没歇,就直奔母亲厢房。
没见母亲身影,他急得质问婢女:“老夫人呢,不是都让人报信了!火烧眉毛了,你们是一点都不急。”
婢女颤声道:“老夫人还在午休,说是郎主回来了再禀告。”
“那还等什么呢?”卞可及都快上火了,推着婢女进屋,“你倒是快去禀告啊。”
婢女进去请人,他这个当儿子等得心烦气躁,在地上来回踱着步,冷汗不停往下滚,很快浸透了后背。
那些人证跳出来说什么都不足为惧,不过是小虾米,一根手指就碾死了,要撼动他这座大山,简直是痴人说梦。怕就怕他们手里还有他不知道的证据,那么等待他的就不是丢官了,而是抄家灭族。
“慌什么?”
屏风后,穿戴齐整的老妇在婢女搀扶下缓缓走了出来:“芝麻大点事情,把你急成什么样了,还有没有点大家风范?”
她发髻灰白,面容慈祥,眼神却像雪一样冰冷。
卞可及一见到她,就像吃了定心丸,过来将她小心搀扶到坐榻:“母亲,儿子实在没辙了……”
“您是不知道,李行弱这个人多难缠。她手下那几个人,看着年轻,却个个都是人精,配合起来的这一套,叫儿子难以招架啊。”
荀夫人在榻上落座,看着儿子道:“你也知道配合得好,那怎么不能跟着学?亏你还是度支尚书,竟被几个年轻人当狗一样遛。”
“娘,眼下不是教训儿子的时候,”卞可及一屁股坐下,“您倒是快给儿子拿个主意啊。”
荀夫人淡定地捧过婢女递来的水,喝过之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你只记得要把自己摘干净,却忘了给对面制造麻烦。这就好比下棋,如果你只守,而不攻,那要怎么赢这盘棋呢?”
一语惊醒卞可及,他用力一拍额头:“儿子一心着急结案,倒是被这群人牵着鼻子走了。”
“可是我们要怎么进攻呢?司盐都尉是死了,但我也被绕在了里头,现在相当被动。”卞可及脑子乱得不行。
荀夫人脸上皱纹舒展:“最坚固的墙,不是因为没有裂缝,而是敌人不敢拆它。”
卞可及愣住。
“李行弱想查,你是拦不住的,那就让她查。咱们这边给她制造点麻烦,也让她头疼头疼。”
荀夫人唇角微翘,笑得让人脊背发凉:“派人放出消息,就说司盐都尉和韩鹤徵来往密切,是韩鹤徵安插的暗线,你不知情。”
卞可及深吸了一气:“母亲这是要把韩君拖下水?他可是同盟。”
“朝堂之上,哪有同盟。”
荀夫人乜了儿子一眼:“李行弱要扳倒你,就会像杀了高希夷一样,心狠手辣,不可能留有任何余地。今天过后,咱们跟李行弱就是彻底撕破脸了,要想活命,就要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人。”
荀夫人晃着手里的银水瓶:“韩复岑是韩鹤徵的堂叔,同是一个韩家,把韩鹤徵拖下水,韩复岑要不要继续查下去?韩复岑撂开了手,李行弱便少了助力,这桩案子又该交给谁去办?而韩复岑在为李行弱办事,和韩家有了关联,那这笔遗失的拨款,是不是她李行弱贼喊捉贼呢?你说,她查还是不查呢?”
卞可及目瞪口呆:“……这是要把韩鹤徵和李行弱都拖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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