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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200

    第191章


    李行弱被拽了两把, 睁开眼,一看床边的人,又闭上:“动过脑子了吗?就问。”


    她只是皮囊年轻了些, 实际里头装的还是四十多岁的瓤子。行军赶路对四十多岁的人来说,哪怕是神仙下凡附体, 那也是会疲倦的。


    “想过了,”韩飞镜吞着口水,“实在不知道怎么办。”


    李行弱只觉得太阳穴那里突突跳了好几下, 她深吸一口气, 把躁意压下去:“最好是真的解决不了。你说说看,哪里不明白?”


    韩飞镜赶紧摊开奏本, 手指在上面:“这是南境那边的郡县,说今年秋粮收上来比去年少了两成, 问要不要免一些税,让百姓度过困境。然后是西境军需问题, 请求加冬衣,至少加两千套。”


    李行弱没睁眼, 脑子已经转了起来。


    “秋粮减产了,要先调查是天灾还是人祸。如果是天旱水涝, 可以视当地情况考虑减免。如果是官吏贪墨导致,减免就是养肥蛀虫。你要派人去查,弄清楚了再议,别听风就是雨, 被底下官吏随意糊弄……”


    说到一半,她想起来什么,抬眼瞅了一眼,见人还愣着:“咬着笔干嘛, 你倒是写啊。”


    韩飞镜赶紧记下,又接着问:“西境冬衣问题……”


    “可以加,冷的地方尤其要多加,西北冷的时候能冻掉耳朵,士卒要是冻伤手足,仗就不好打。”


    李行弱拍着额头:“但这些冬衣必须送到将士手里,要有回执,回执附上所有负责官员的证明,事后调查到作假或贪污,从上到下全部追责。”


    她转头问:“还有什么问题?”


    韩飞镜又打开了几本奏本。


    “这是平西郡郡尉的奏本。龙城守将在要粮饷,说是为了抗击西瀛招募了新兵,军饷不足,想要增加拨银,实际上龙城私底下加征了商税、过路税、牲畜税,连百姓婚嫁都要征喜钱,守将嘴上说着征税是为了抗敌,实际没有用于军防,而是和当地官员、巡查大使勾结在一起收刮民脂民膏。如今龙城已有割据之势,平西郡郡尉请求大行台尽快接管龙城,或重新派遣官员和军队,收回兵权,整顿吏治,避免为祸一方,危害周边郡县。”


    她把奏本上的事看了好几遍,脸上是郁闷气色。


    “仗打了两年多,龙城跟死了一样。我们在前头浴血奋战,他们在后头大肆敛财。”她道,眉头耸得老高,“娘说怎么办?”


    李行弱曲肘枕在脑后。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龙城弄成现在这个样子,根源还是在朝廷。我看过西境的奏报,从平河一战结束,国库空虚,百姓艰难,先帝初登大宝,不想着与民休息,先想着压制朝臣。”


    她停了一瞬,又继续:“朝臣压不住,民生治不起来,能拿多少军饷就拿多少。开始还能堵嘴,勉强维持西境军防,后来一年拖着一年,军饷越给越少,甚至拖欠,将领没办法,只能自谋生路,加征赋税。山高路远的,朝廷内部又乱,根本管不过来,长久下来,边将开始拥兵自重,以维护边境安危为名,行割据之实,那些边军慢慢就成了将领的私产,龙城自然而然也就成了祸害。”


    韩飞镜愣住了:“娘的意思是,龙城的问题不好解决?”


    “痼疾缠身,十天半月是治不好的,要做长久打算。”李行弱说道,手指在食几叩了一下,“最底下的册子看看,龙城在朝廷挂的兵额是多少?”


    “七万二千。”韩飞镜回答,手里翻起册子。


    “报给朝廷的实际兵额是多少?”


    “还是七万二千。”


    韩飞镜手指停在册子上的数额:“但他们私下报的是八万。多出来的八千人头……是空饷!”


    李行弱点了下头。


    “虚报兵额,领用的军饷再经过将领的层层盘剥,到底层的士卒手里,一半都不到。没钱了,他们不想着裁减淘汰空设的名额,还把手伸进百姓的口袋里。拿八万人的饷,贪掉的那部分就靠向百姓加征来填。贪要继续贪,税也要加,回头再递奏本叫苦,两头通吃。真正吃亏的,是百姓和底下卖命的士卒。”


    韩飞镜光是听上去都皱眉,要她来做,根本不知道从哪里着手,也难怪母亲头疼了。


    简直就不是人能干的。


    “那怎么办?”她问。


    李行弱瞥她,眉眼皱在一起,脑袋快埋进奏本里。


    “你问我?”她说道,“别看他们呈上来的奏本,字谁都能写,话谁都可以说,掰扯出几百字几千字不是问题。你要办,就多方去查证,从军事政务各个方面着手,弄清楚了,拿个办法出来。”


    她也不啰嗦,直接指派任务:“京城未定,龙城的事目前办不了,先给平西郡批复,就说我知道了,容后再议。先别往外声张,事情交给你……还有韩昭阳一起查办。如何?”


    听人支吾,她抬眼:“怎么,不愿意?那就让韩昭阳一个人办。”


    “不,我办!”韩飞镜刚才还一副苦相,现在跟得了宝贝似的搂过奏本,“娘放心,我一定好好办的。”


    龙城是大事,让韩昭阳去办,那不是摆明了说要培养韩昭阳。


    她可不傻。


    “行,你应下了,就别在半途撂挑子。”李行弱笑笑,“我也不会让你们苦哈哈累得像牛,除了你们自己的人手,再各派……十个文吏协助吧。至于查哪个方面,你们姊妹自己协商。”


    韩飞镜答得更快了:“嗯好!”


    累就累点,好歹有盼头了,她兴致勃勃,李行弱伸手到她面前。


    “拿给我看,怎么批的。”她说。


    韩飞镜把奏本打开递上。


    李行弱视线落到上面,定了足足有半刻钟之久。


    “怎、怎么了?”韩飞镜犹豫,“回的不对?”


    李行弱沉吟一刻,说道:“你去抓只鸡来。”


    “干嘛?”韩飞镜一头雾水,“娘想喝鸡汤了,我叫人去做。”


    李行弱:“它随便爬两下都比你这字清楚,信不信?”


    “噗。”伏维则在一边很不客气地笑了,说道,“这字除了你自己,还真没人看得懂。”


    “……”韩飞镜错着牙,“夸张了,我就是再差也不可能输给鸡。”


    李行弱和伏维则都笑了起来,乞弗兰祉大摇大摆地帐外进来。


    “说什么呢,居然不带我一个。”她往两人中间一坐,瞟到几个字,嘲笑道,“写得什么狗爬字,哪个写的?”


    韩飞镜子把册子一把合上,摞到旁边。


    “娘要喝鸡汤,”她颐指气使,“你个大孝子,快去弄。”


    “正好!”乞弗兰祉拍着退,嘿嘿一笑,“刚去周边巡逻,猎到了两只山鸡,今晚吃野味。”


    “那还等什么,叫火夫炖上啊!算了算了,我去一趟吧。”伏维则一溜烟跑了,亲自去张罗了。


    乞弗兰祉喊一嗓子:“别炖太烂,要有嚼劲才够味。”


    “晓得啦。”


    伏维则应下跑远了。


    北地大营那边重新部署后,安静了一段时间,一直没什么动作,但这份安静也没持续太久。


    八月下旬的一天清晨,一匹马疾驰进了营地,还没等到通传,马背上的人滚下马背,抓住卫士。


    “快报大行台,京城、京城急报!家中报丧。”


    卫士没敢细问,引着人一路把人往前走。


    中军大帐里的人已经听到消息,全都走了出来,看到的是披麻戴孝的家仆。


    “大行台。”家仆额头磕在地上,哭着报,“郡公他昨天夜里走了。”


    李忠死了。


    李行弱背对着帐门,好一会儿没动,秋风从面上吹过,脖颈里凉飕飕。


    “大行台。”家仆跪在地上,哭得满脸泪水,“蒲娘子让奴问一问大行台,可要回府?”


    李行弱站在原地,没说话,


    久到家仆以为她不会说话了,她开口说:“知道了,等这边事了,我回去奔丧。”


    让人把家仆带下去,给些水和吃食,她转身走回营帐。


    耳边一片“节哀”的声音,李行弱收紧刀柄,松了一口气,道一句:“走了也好,躺着总归难熬了些。”


    下不了床,饭食要人喂,屎尿要人擦,每日被别人摆布,自己不舒坦,别人也嫌弃。


    若不是疑难杂症,年纪轻轻早走,人上了岁数,甭管好坏,都是要死的,无非是早晚罢了。


    死着死着,自己也变得平静多了。


    她看向韩飞镜,想到那一手狗爬字,跳过她,扫到韩昭阳脸上:“你给李贤、李姮各去一封信,让回来奔丧。如今京城不安定,小孩就别带了,大人回来露个面就好。”


    “是。”韩昭阳下去写信,刚走没一会儿,一个士卒又进来。


    “大行台,北地大营那边在放厥词,”他气吁吁,又愤怒地说,“说郡公的棺木别想出城安葬,要让棺木烂在路上。”


    帐中的气氛凝住了。


    所有人都看向李行弱,目光里是担忧和愤怒。


    “娘,打吧!”韩飞镜肺要炸了,“冉铭这个畜生还敢威胁你,等我把他活捉,定要打烂他的嘴。”


    再不亲近,也是她血缘上的舅舅,被冉铭这般羞辱,谁忍得了。


    韩飞镜半晌没听到回应,急得站出来,又被谢桓鸾按住了手臂:“要听大行台指挥。”


    “去告诉冉铭,”李行弱说,“他要是有那个能耐,就让棺木烂在大路上。”


    意思就是不打算出兵。


    韩飞镜要急死了,想问个明白,却被谢桓鸾一直拦着,不让去。


    “我看娘是气得说胡话了。”


    从营帐出来,她一脚踢飞了一个石子,“这也不打,那也不打,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谢桓鸾只有一句:“大行台没下命令,那就不能打,老实等着吧。”


    韩飞镜烦得又踹走一颗石子。


    “拿石头撒什么气。”乞弗兰祉从后面上来,见她气鼓鼓的,不客气地笑了。


    韩飞镜哼了一声。


    “正烦着呢,别触我霉头。”她道。


    “说你笨,你可能要跟我急。”乞弗兰祉把手交叉着往胸前一抱,闲闲地说,“你谈那些军事上的东西,头头是道的,说明王孙贵族多读书是有用。但论实践,书里教得再好再细,也是一坨狗屎。”


    韩飞镜表情嫌弃。


    “教训人就教训,能别说那么恶心吗?”都让她说反胃了。


    乞弗兰祉浅浅一笑,和她保持步调一起往前走,到了人少的地方。


    “听说阿姑给了你一件差事?”她略好奇,打听道。


    “是与不是又怎样。”韩飞镜不知道她从哪儿知道的,紧张地瞪住人,“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可跟你说,别瞎打听,打听了我也不会说。”


    “不打听。”乞弗兰祉道,“就是跟你说一声,冲动容易坏事,阿姑给你的这件差事,正好磨一磨性子。你耐得住性子办下来,差事也就成功一半了。”


    作者有话说:


    完结之后我打算改笔名。这几天我在微博输出,你们可以围观我的无聊生活@铁皮柚子啊


    第192章


    “就你懂得多。”她撇撇嘴。


    不过她说下来, 韩飞镜心里平静多了。


    “不说假话,我就是比你懂。夏于的王后公主可是要上前线作战的,不懂军事政治怎么治理国家?你以为我每天乐呵呵的, 是个傻子?”


    乞弗兰祉嗤了一声,拍拍她的肩。


    “你看事太表面了。”她感慨着说, “只看到戎帅威风凛凛的,说打就打,没看到一场战争后面推演了多少次, 有多少利弊权衡。就说冉铭缩在营地里免战不出, 是,我们也确实可以冲上去直接开战, 迫他迎战。但如果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解决了他,为什么要动用数万大军呢?为将者, 可以不计得失,没有顾虑地向前冲锋, 为君者,是要兜底的。”


    韩飞镜沉默了有一刻, 怪怪道:“你居然跟我讲这些。”


    她觉得这一幕特别诡异。


    “你以为我想管你。”乞弗兰祉回头往中军大营看了眼,“我只是心疼阿姑, 养大的孩子不能担事,她得多累啊。我要是像你们,就给自己种地里当肥,还能种出粮食来。”


    韩飞镜的眼里快要喷火。


    很好, 又成功把她气到了。


    “不气你了,正儿八经跟你说个好消息吧。”乞弗兰祉祉说道,收起嬉笑,“这一仗很快就会打起来, 而且可能都不需要我们出手。”


    韩飞镜狐疑地看着她:“有什么隐情是我不知道的?”


    乞弗兰祉在她耳边悄悄道:“我巡逻的时候发现,北地大营所谓的部署调整,其实是内部意见不和,在相互较劲。我分析下来,初步猜测是他们的部将离心了。”


    ……


    李忠病逝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营地,一整天过去了,营地的气氛挺凝重,每个人看起来都似乎比李行弱还要难过。


    李行弱还是该干嘛就干嘛,哪个做错了事,照样要罚,三餐饭菜一顿不落,吃得大口,胃口好,饭量也未减。


    晚膳过后,她就坐了小会儿,然后起身走出营帐,说是去散步消食。伏维则应了,全程默默跟着,两人穿过营帐,一路走到了马棚前。


    “要到九月了。”李行弱抬手摸她的小白马,“我的马儿又老了一岁。”


    战马拴成一排一排,正低头吃草料,尾巴甩来甩去赶着蝇虫,她站在马槽边,顺手拿起一把马刷,从鬃毛开始往下梳。


    马粪味飘在风里不好闻,伏维则也还是找了刷子,在另一边帮着刷马腹:“记得马牙看纪年,府主得到它的时候还不到四岁,才刚到可以骑乘的年纪。就算老了一岁,也还是壮年呢。”


    “一匹马大概能活三十年,几乎大半时间在负重。”李行弱说,“人和马也一样,来的时候只会哭,什么都不懂,熬着熬着什么都学会了。但感情也多了,眼泪也多了。”


    听这话像是在借马说人。


    “府主是想起郡公了?”伏维则抬头问。


    “没什么好想的。”李行弱抚着马儿脖子,“他那个人胆子小得很,成天怕这怕那,怕祸及自己。早点解脱也好,到了那边把我娘伺候好。”


    见她脸色平平的,伏维则又继续刷马,憋了一会儿,没忍住问:“府主真不回去吗?”


    李行弱手上动作不停,刷毛顺着往下梳。


    “棺木放一年的都有,这才第一天,谁急我都不急。”她道,“咱们再等一等,快了。”


    “等什么?”伏维则问。


    李行弱没说话,她把马鬃理顺,放下刷子,往后退了一步,打量自己的白马。


    “好看吗?”她问。


    伏维则点头:“不愧是千金难求的神驹,滚一身泥都不影响好看,刷干净之后更亮眼。”


    毛色亮了,鬃也顺了,精神头都好了一大截。


    李行弱很满意,把刷子往旁边一丢,一个士卒快步走到她跟前。


    “大行台,大帐来了人,还请尽快回去。”士卒禀道。


    她不禁笑了:“好,我这便回去。”


    两人穿过营区,快步走回中军大帐,卫卒看到李行弱,连忙站直了行礼。


    天已经暗了,里面烛火点燃,李行弱大步走到上座,看向站在阴影里的豹卫。


    伏维则避到角落,看到被风吹得歪来倒去的烛火阴影下,豹卫附到李行弱耳畔。


    片刻后,豹卫行礼告退,大帐安静下来。


    “维则去传令,今晚所有将士全部穿甲卧眠。”李行弱跟她说,“别睡太死,警醒些。”


    “好!”


    伏维则听这意思,料着今晚有动作,她热血阵阵上涌,赶忙放下手里的活,去传令了。


    很快营地里一片寂静,上半夜秋虫鸣声断断续续,偶尔巡逻走过,又没了声。


    韩飞镜心里想着今晚能有什么动静,都不敢睡,熬了一个时辰,才熬不住睡了。


    她以为自己能多睡一会儿,可眼皮合上没多久,外面就有了动静。


    那是嘈杂声,听不清在喊什么,但睡在床上,动静声被放大了无数倍,开始还能忍受,后来越来越大,到了寅时左右,士卒们都惊醒了,火把将营地照得通亮。


    李行弱从大帐出来时,外面乱糟糟站满了人,士卒们聚在一起向远处望着,议论声嗡嗡的。


    北地大营那边亮成了一片,把大半个天都照亮了,动静大得出奇。


    斥候刺探过了,不是出兵的迹象,没有马蹄声,没有鼓号声,杂乱声全是那一块的,跟烧沸的粥顶开了锅盖似的。


    将官们陆续赶到中军大帐,脸上带着茫然不安。


    “这是怎么了?怎么自己打起来了。”


    “哈哈,老天开眼,省得我们出战了。”


    李行弱负手站在帐门前,面色平静。


    “好大阵仗,他们这是自己把自己搞崩了。”伏维则说着,看向李行弱的背影,似乎更显高大了。


    “娘,娘……”韩飞镜骑马过来,下马时差点绊倒。


    “北地大营闹起来了。”她脸上全是汗,跑得急,说话带喘,“斥候说不是出兵,看架势像营啸,乱得很,到底怎么回事?是有人叛乱了吗?”


    “是营啸。”李行弱淡淡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赵王一家种下因,今天就是自食恶果。”


    “阿姑,兵马已经集结,可要现在出兵?”乞弗兰祉问。


    李行弱转身扫了一圈,谢桓鸾、乞弗兰祉、韩昭阳、荀皈都到了,甲胄在身,刀剑在手,全站在后面等她下令。


    “发兵吧。”李行弱道,“谢桓鸾、韩飞镜,你二人带一万五千人进皇城,和黑缭所率禁军碰面。皇城里还不知情形,你们要守住这道屏障,别让人浑水摸鱼。”


    “是!”二人拱手道。


    “乞弗兰祉、韩昭阳、荀皈,你们三人带二万五千人。”李行弱看向荀皈,盔甲是士卒制式的盔甲,不大合身,但胸挺得特板正。


    “你们从东路绕过去,封住冉铭大军后撤的路,把退路截断,以防冉铭趁乱逃回北地。”她道。


    “是!”三人领命。


    “剩下的人跟我走。”李行弱说完最后一句,抬手示意,“事不迟疑,即刻出发。”


    将领们解散,营地里井然有序地行动起来。


    片刻之后,营门大开,三路兵马分别朝三个方向涌去。


    夜幕下,各路牙旗翻卷,铁马金戈在大地上滚过,但北地大营听不到了,就是听到,此刻也顾不上了。


    大火把营帐点燃,粮草瞬间烧完,整个营地陷进火海,烧成了一片焦土。营啸把那些北地士卒吓住了,见人就砍,不分敌我。


    彼时冉铭还在虎帐睡觉,鞋都来不及穿,大帐已经轰地一下燃起来,是车骑将军龚沧带着亲卫冲进来,护着他逃出去。


    “谁放的火?是不是李行弱打来了?”


    冉铭茫然四顾,眼前全是乱糟糟,只看得见挥刀的影子,根本认不清是谁的人。


    “疯了,都疯了,敌军在哪里?斥候、斥候在哪?”他问。


    “世子,别问了,不是外敌,是、是我们自己人打起来了。”亲卫脸上都是黑灰和燎泡,神情无比沮丧,“这阵子各位将军意见分歧越来越大,估计是积怨已久,趁夜发动了叛乱。”


    “放屁!”冉铭根本不信,吼道,“他们可都是我父亲最看重的部将,怎么敢的。”


    他又想起什么,瞪大了眼睛找人:“荣安呢,她不是说会帮我。”


    他左顾右盼,除了保护他的龚沧和二十几个亲卫,没看到荣安公主,也没看到几个精锐的影子:“我不是已经把精锐集中过来了……”


    他揪住龚沧海的胳膊:“你是指挥,怎么就这么点人,其他人都哪去了?”


    “世子稍安勿躁。”龚沧按住他的手,淡定地说,“当务之急,还是撤退要紧。”


    “营地都没了,我还怎么安。”冉铭看着眼前倒下一片又一片,也顾不得再想精锐,抢过一把刀,惶惶地说,“营地不要了……龚将军,快安排撤退,我们回北地,立刻马上!”


    他吼叫的脸扭曲到变了形,手里拿着刀,却抖个不停。


    身边的龚沧听了却像什么都没听到,一点动静没有。


    “龚沧,你在等什么?”冉铭正要喝问他为什么不行动,一个血淋淋的副将从刀光剑影里冲过来。


    “世子,快走!”


    来将竭力朝他大吼道:“龚沧叛了!他早有预谋,他和荣安公主是一伙的……”


    吼声落下,一把刀划破了他的脖颈,血喷射而出,尸首咕咚一声倒在了冉铭几臂之远。


    冉铭从那句话回过神来,一柄剑跟着便横到了他脖子下,身边那些保护他的心腹也全被刀剑架住了。


    他头发散乱,转头看着最信任的部将,震惊、懊悔、愤怒。


    “……龚沧,你叛我。”


    冉铭脸铁青到像个鬼,握刀的手抖索得越发厉害:“你可是我爹一手提拔上来的,我们父子待你不薄,为何背叛我?”


    他大声质问:“为何!”


    龚沧仅是冷笑了一声:“对不住了,世子,谁能让我们活命,谁能承诺我们升官发财,我们就效忠谁。”


    他看向地上的副将尸体:“我们打仗是为了活着,要活命,就不可能像这些愚忠之辈,跟着一个没能力,看不到前途的人,从而断送自己的性命和前程。”


    “呸,亏我父亲信任你,你就是这样回报他对你的栽培?”冉铭忿忿道,“我败了又如何,哪个将军不打败仗!我手里不是还有十万大军?如何没有前途。要不是你从中作梗,我还能返回北地重振旗鼓。”


    “要那么多人有屁用,没有粮草供养,没有拧成一股绳的军心,那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龚沧从亲卫手里拿过绳子,反手拽过冉铭的胳膊,绑他的手:“世子活了几十岁,还是这么天真。不过末将也能理解,毕竟世子在北地只会抓壮丁充人数,不会整顿军队,不会指挥打仗,空有篡逆之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3章


    冉铭的脸面被他踩在了地上, 顿时羞恼。


    “龚沧,叛我对你有什么好处!”他用力错着牙,恨不能生啖其肉, “你以为你绑了我,就能自己打进皇城去做皇帝。”


    “谁说我要打进去了?”龚沧笑着说。


    “什么意思?”冉铭目光一滞, 后知后觉好像明白了,“我知道了,让我带兵南下是你的阴谋诡计……”


    “不瞒世子, 举兵南下时, 末将就知道这仗不好打,于是向公主投了诚, 所以都是公主的主意。”龚沧哼笑道,“她本来是打算借刀杀了你, 不费一兵一卒接管北地,只是没想到世子命大, 还能活着回到京畿。”


    冉铭啐了一口:“北地是我父赵王一脉的食邑,也是我父镇守之地, 就算我今天死在这里,也还有我的长子继承, 怎么都轮不到她个贱人。”


    龚沧哈哈笑了起来,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看来世子还没搞清形势,那末将不妨为世子解答一下。”他说道,“荣安公主是奉陛下之命来清剿叛贼的, 所以世子才是那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叛贼。等世子伏诛,赵王除爵,食邑自然也就不存在了,到那时, 陛下就会让立下大功的荣安公主接手北地。”


    “凭什么……”冉铭愤怒不已,几乎是想都没想,脱口道,“单凭这一仗,就能让一个女人接手北地,那我们驻守北地几十年又算什么!”


    龚沧打断他:“世子败逃未城也是因为女人,还是一群女人。”


    冉铭愣住了。


    龚沧道:“世子还活在统辖北地的美梦里呢?该醒醒了,时局已变,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叫嚣。”


    冉铭的脸刷地白了:“龚沧,你以为杀了我,朝廷就容得下你?”


    他看龚沧说不出话,像是自己胜了一般,突然狂笑不止:“我还以为你有多聪明,原来也是个被人利用的可怜虫,哈哈哈……”


    龚沧并未羞恼,只是平静地回道:“末将效忠的是朝廷,不是赵王,如今讨贼是为朝廷除害,至于今后是何结局,就不劳世子操心了。”


    冉铭脸上的笑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四周的打杀声突然间变小了,眼前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越来越多绑着红布带的士卒往这边涌来。


    那为首的是个校尉,他几步奔到龚沧面前,大声禀道:“将军,营地大范围控制住了,跑了一些人,营门已经封锁了,几位副将正在扫尾。另外,荣安公主正朝这里来。”


    下一刻,马蹄声哒哒响起,所有人都抬眼看去,足有三十多骑簇拥着一个人,从火光中穿行而至。


    居中骑着黑马的那人尤其醒目,穿一件白色襜褕,头戴一顶青色帷帽,帽纱垂落到双肩,把面容遮住了,旁人仅看得见脖颈。


    在她身后是全副武装的扈从,有男有女,都做的是同样的打扮,肩上背弓,手中握剑,因为才从血海中杀出来,身上带着血腥气,被风一股带过来,浓烈得让人犯恶心。


    龚沧先踏前一步,向马上的人揖手:“公主,冉铭已经拿下。”


    居中的女人勒住缰绳跳下马,步伐略快,帽纱一晃,便站到了冉铭对面。


    此刻的冉铭成了一头敲掉牙齿的困兽,看到荣安长公主,只有无止境的怒火。


    “荣安——”他猛地往前一挣,差点把两个按着他的士卒甩出去,还好旁边又扑上来两人,死死将他压住了。


    “我上了你这个贱人的当!”他怨毒地咒骂着,“卑劣的贱种,当年怎么没把你饿死在宫里。”


    他吐出一口唾沫,好巧不巧落在荣安的帽纱上,黏糊一滩,顺着纱往下淌。荣安目光嫌恶地一闪,扯下帽纱扔到地上,反手就是两个耳光甩过去。


    这一巴掌把冉铭打得偏过头去,嘴里被牙齿划破了,流出血沫来,他继续梗着脖子骂:“毒妇,你坑害亲弟,迟早不得好死。”


    “啪。”


    “毒妇,有种现在就杀了我。”


    “啪。”


    “毒妇——”


    “啪。”


    每骂一句,迎接他的就是一道响亮的耳光。


    力道拿捏得刚刚好,不至于把人打晕,但也足够让他在曾经的部将眼前颜面扫地。


    最后一巴掌比前面几下要重,冉铭眼前发黑,往后趔趄了好几步,如果不是有士卒架住他,可能已经栽了下去。


    冉铭声音含糊起来,混着一嘴血水往外淌,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昏昏沉沉地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女人,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你要怎样?”他无力地问。


    荣安脸上没有表情,板着脸道:“本想让你体面一点,你自己不领情,那我也没必要太给你留颜面。”


    几巴掌打完,手掌也打红了,她连眉都没皱一下,吩咐左右:“传令收兵,把他给我绑到马背上,一起带回皇城。”


    士卒拿来绳索,将冉铭又捆了一遍,然后把他架到马背上,固定得结结实实。


    纷乱结束了,没过多久,天边现出了亮色,营门也跟着开了,一行两三百人的队伍,前后都有持刀执盾的士卒,护着那匹驮了荣安的马长驰而出。


    无数个火把在晨光中沿着官道往西去,风吹动时,把那片火光吹得不住摇晃,像是要熄。


    “府主,他们往皇城去了。”伏维则手指着那支队伍,深吸了一口气,“不会真的叫那什么长公主得手了吧。”


    李行弱挽住缰绳,制住躁动的战马,远远眺着营地。


    大火灭了,还剩散落各处的余火,天光渐渐亮起来,她能看到的地方皆是尸山血海。


    “走吧,我们也该进城了。”她调转马头,往官道方向去。


    伏维则问:“不等乞弗公主了吗?”


    “不等了,进城会见的。”


    伏维则催马跟上。


    两匹马一前一后下了坡地,带着一万士卒,跟着去了皇城。


    皇城的戒严令已经解了,李行弱策马入城时,城门已经有臣民出入。


    谢桓鸾和韩飞镜等在城门外头,一人在看名册,一人骑在马上,在朝官道方向张望。


    天色虽然亮了不少,但还是看不太清,只远远听到马蹄声,随后便看到数面大纛和牙旗出现在视线里。


    韩飞镜催马迎上前,兴奋地问:“娘,没打起来吧?”


    “没打。”李行弱道,“你们这边有什么情况?”


    “我们全程都守着,一切都好。”


    韩飞镜伴在李行弱马侧,边走边道:“荣安公主进城之后,把冉铭送进了大狱,关在北衙诏狱里,特别交代要重兵看守,接着人就进宫了。我打探过了,北地那帮降兵和俘虏暂时羁押在原来的营地,由她的亲信看守,但冉铭心腹跑了多少,还没有准数。”


    “兰祉她们回来就知道了,这些都是次要,不着急。”李行弱道。


    进了城门门洞,她放慢马速,看向远处巍峨的宫城。


    韩飞镜道:“有谢桓鸾等她们就行了,娘现在是不是先回府去?我让人回去报信了,让准备饭食,回去应该就能吃上热饭。”


    李行弱嗯道:“我先回郡公府,你去安排将士扎营,晚上再过来。”


    “唉,那我去了。”韩飞镜应了一声,拨转马头回去了。


    李行弱也没耽误,加快马速家去。


    她没走郡公府正门,绕路从角门进的,老远就看到门前挑了两盏灯笼,门口台阶上站着管家和仆役们,脖子伸得老长,似乎在找人。


    见到李行弱一行人的身影,管家连忙小跑下来牵马,声音激动地喊:“郡王回府了,快去禀告郎主。”


    “别喊了。”李行弱打断,“让他们专心操办丧事,不必抽身见我。”


    仆役涌过来,牵马的牵马,接行装的接行装,府门前闹闹嚷嚷。


    李行弱仰头看了看门楣上的白幡,大步跨进门槛,绕过影壁。


    中庭里缟素一片,无数白布在晨风里轻轻鼓荡着,飘拂着,她停留了一刻,踏进廊庑,府里的仆婢都戴上了孝巾,神色凝重地退到一边行礼。


    灵堂设在正堂,孝子孝孙们跪在里头,低声啜泣着,一个个把脸埋得很低,认不出是谁。


    李行弱走到灵前,从仆役手里接过香,点燃后,对着棺木拜了拜。


    转过身,她看见站在一边的蒲娘子,一身重孝,眼睛红肿,手里攥的帕子已经揉得皱巴了。


    四目相对时,蒲娘子上前两步走到她身边,哑声道:“叫人把房间打扫过了,姑母先回屋用些热饭热水,休息片刻罢,府里的事有我和几位妯娌打理。”


    李行弱没有推辞:“也好。”


    两人出了灵堂,外头冷风一吹,烛火味慢慢散开了。


    “我已经给李贤父子去了信,两人最快也要等几日才得回来。”李行弱道,“家里这阵乱糟糟的,肯定难办,要劳你多费心。”


    “应该的。”蒲娘子答道。


    李行弱四下张望了一圈,到处都是仆婢,不是忙着跑腿干活,就是嚷嚷着什么事忘了办,平日尚算有规有矩,今天全都乱了章法。


    “家里现下是个什么情形,跟我说说,总不能叫你一个人从早忙到黑。”她道。


    蒲娘子默了好一息,像是在心里把要说的话理了一遍,才开口说话。


    “大房家如今就敬安的媳妇在,她那人管家能力是有,就是常年病病歪歪,昨天帮忙张罗祭品,忽然就晕过去了,大夫说是给累狠了,气血亏虚。我便不要她忙太久,累着了就让她去歇。府里上下就我和她还能管点事,她管不了太多,只能我和管家多分担一二,把前面几天熬过去就对了。”


    蒲娘子说这些的时候也不是抱怨,更像是习以为常的麻木。


    “李持功他们几个弟兄呢?”年轻女眷都去了南境,府里就剩下老人和子侄了。


    蒲娘子回答:“他大伯是丧主,在正门接待吊唁的宾客,持功随丧主主事,他的那些弟兄分开去报丧了。”


    李行弱偏头看她,一张脸憔悴得紧,估计是熬了大夜。


    才第二日呢,办一次丧事也是够折腾人。


    李行弱没再接话,心里琢磨着事。


    两人一路往北斗府走,蒲娘子跟在她后面,不问就不答,话很少,偶尔有仆役过来问事,她便只说行还是不行,旁的不多说。


    到了两府交接的走廊,管家远远立在廊下,脖子伸得长长的,应该是在侯她。


    李行弱停住脚步,对蒲娘子道:“就送到这儿吧,你回去忙你的,我过一阵再来。”


    “侄媳妇告退。”蒲娘子确实事忙,也不耽搁,敛衽告退,又慢慢走了回去。


    李行弱目送她走远,管家已经一路小跑着到了她跟前。


    管家说道:“郡公府那边人手紧张,府里的仆役都抽到郡公府帮忙去了,只留了守家的,服侍的人要少很多。”


    伏维则道:“有我就够了。你们准备的饭食呢?我们府主忙了大半夜,还等着用早膳呢。”


    “不敢怠慢,都已备好,立刻就叫人送来。”管家道。


    李行弱嗯了一声,抬步往前走。


    北斗府本来就没多少奴仆,带走了一批人去郡公府,剩下的更少了。人一走,府里更冷清,空荡荡的院子到处透风,安静得让人不习惯。


    到了主院,倒是还留了两个供使唤的婢女,手脚十分利落,一人忙着去打了水,一人上帮她卸下刀剑。


    伏维则也顺便搭手,帮忙把甲胄脱下。


    “府主这次回京好歹能歇口气了。”伏维则给她取胸甲,看到脖子底下磨出来的伤口,心疼地说,“都磨破了,旧的都没愈合好,又添新伤,我还是去找杜神医拿伤药吧。”


    李行弱接过婢女递来的湿帕子,睇了她一眼:“自从我把杜缘带在身边,手上破点皮你都得找她。”


    “我是关心府主。”伏维则把甲胄往一口箱子里收,嘴里说道,“而且也是她自己说的,她是为府主而来,那不就是府主的专用军医嘛?”


    “她不是我的专用军医。”李行弱否认道,“她是为信义而来。”


    伏维则点头:“……府主怎么说都对,但不影响我去问她要伤药。”


    “又不流血,疼也不见得有多疼,何必费心管它。”李行弱语气不以为然,还是叫婢女拿来镜子,对着看了一眼,“不严重,过两天就长好了。”


    伏维则把甲胄收好了,又跳过来,接过帕子往水里侵,一盆水全黑了。


    “府主要多洗两把脸。”她说。


    李行弱说:“我脸是脏,但这水是你的手弄脏的。”


    伏维则抬手一看,不好意思地吐舌:“我去换水。”


    她重新端来一盆水,把搓干净的帕子给她,悄悄问:“晚上沐浴吗?我悄悄地让人弄水来。”


    “晚上再说。”李行弱听着不对劲,“又不是做贼,干嘛悄悄的?”


    伏维则道:“我也不懂,只是听别人说,丧期亲人守灵,规定不许沐浴、不许换衣,以此来尽哀思。百姓家里可能宽松些,但官员们个个都遵守,不然叫言官知道了,要被弹劾的。”


    “莫名其妙,人活着不尽孝,人死了都变成了大孝子。”李行弱把帕子扔回水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4章


    但人家要怎么做, 是人家情愿的,她只知道自己要舒服,所以沐浴是必须的。


    李行弱懒得计较, 洗了脸,把香膏往脸上抹了一层。


    只要是打仗, 再讲究的将士也过得粗糙,就说她这脸,离家的时候还带着病气的苍白, 在外头一遭下来, 直接黑了两层,粗糙得没法看。回家就赶紧保养着, 不然一到了冬天,脸皲了更难受。


    抹完香膏, 清爽地换了一件宽松的缝腋,她站到推开的窗前, 院子里风吹着树,一片沙沙声伴着廊下的脚步声。


    随后听到婢女在跟人说话, 伏维则闻声出去,来的是老妪和一个小丫头, 两人一人提一只食盒走了进来。


    老妪脸上堆笑,福身道:“奴是来给郡王送早膳的,说郡王刚回来,让奴赶着做些吃的。”


    她说着把食盒放到案上, 打开盖子,一股咸香飘出来。


    旁边那个小丫头跟着行礼:“蒲娘子说婢女太少,怕郡王使唤没人应,就派了奴来伺候。”


    说着往前凑了凑, 仰起脸来看伏维则。


    伏维则先低头看婢女摆出来的菜,都是素食,因为是丧事期间,也不好过多要求,她便没说什么。


    然后又看向小丫头,瘦瘦的,个子到她腋下,一双眼睛倒是黑亮,透着机灵劲,就是年纪看着挺小,也就刚懂事的模样。


    伏维则略嫌弃:“你才多大,能照顾好自己就不错了,伺候人伺候得明白吗?”


    被嫌弃了,人家也不生气,大方说:“娘子莫看奴小,奴能干的活多了,梳头、烧水、铺床、端茶、跑腿,奴都干得来,也不怕累。蒲娘子就是看奴机灵,才挑了奴来的。”


    李行弱在里头听她们说话听得一清二楚,缓步走了出来。


    那小丫头刚好转过头,看见她时,眼睛亮了,敛衽行礼道:“郡王,奴是平安。”


    “平安,平安……”李行弱笑道,“我见你的时候,总是平安,这名字好。”


    平安也笑着回:“郡王平安不是因为平安,是因为郡王吉人自有天相。”


    她把屋里的人都说得眼带微笑。


    好听的话谁都爱听,毕竟听着是真舒服。


    李行弱盯着平安上下打量,眉眼轮廓还带着稚气,熟悉是熟悉,但突然长这么大,让她心中感慨。


    “才多久不见,都长这么高了……第一次见你,瘦瘦小小一个,看起来就六岁的模样。”


    平安颊边露出笑涡,十分可爱:“奴小时候挑食,阿婆说奴要吃龙肝凤胆,应该去天上做仙童。奴现在不挑食了,有在长壮,而且奴今年十岁了,还会再长的。”


    她认真地看着李行弱:“奴会好好干活的,郡王留下奴吧。”


    李行弱看她脸上的认真劲儿,像是把留下干活当成了顶要紧的事,但不是抓住救命稻草的乞求,更像是一个小姑娘喜欢这里,所以想来这里。


    真诚的孩子让人心生喜爱,李行弱伸手在脑袋上拍拍:“行,那你就留下吧,以后都留在这北斗府如何?”


    她还笑着调侃:“你要是有能力把府里的大小事管得明白,将来做北斗府的管家都行。”


    平安眼睛弯了起来:“奴会把郡王的话当真的。”


    李行弱在饭桌前坐下,她已经恭恭敬敬把筷子递到眼前了。


    “嗬,小丫头刚来就抢我的活了。”伏维则在旁边哼哼,但并不是真的生气。


    李行弱瞥她:“赶紧坐下吃饭,你的活干不完,别人抢不走。”


    确实干不完,匆匆吃完了早膳,天才刚亮没多久,伏维则又开始忙活了,整个人跟抽晕了的陀螺似的,伴着李行弱去见了几拨朝廷官员回来,累得腰酸背痛,居然比行军十天半月都累。


    她还非要嘴硬,说自己是拉地的牛犊子,健壮得很,不怕累。


    李行弱还是把人撵去厢房睡觉,自己去书房等人。


    书房还是她走时的样子,一些笔墨纸砚,一些书本,整理得干干净净。坐着无聊,她把笔墨纸砚重新摆了位置,又给盆栽海棠浇了水。


    坐了足有一刻来钟,韩昭阳、谢桓鸾、荀皈陆陆续续回来了。


    这次军务简单,大家累了一天,她也不耽误时间开那些没用的会议,只要个人清楚个人该干的活,就让人赶紧回去梳洗。


    只把荀皈留了半刻钟,问他适不适应。


    荀皈前脚离开,韩飞镜跟着来了,她和乞弗兰祉是最后一拨。


    在外头跑了一天,实在渴狠了,她一进门就抓了案上的银水瓶,咕咚咕咚灌了个底朝天。


    喝完满足地抹了抹嘴,说道:“趁乱逃跑的北地将士全部抓住了,已经移交给北狱。咱们的五万将士扎营完毕,两万人扎在城外东南向,剩下的全部折返到京畿营地。”


    “现在外头有什么风声?”李行弱问。


    韩飞镜摇头:“风平浪静,万里无云。”


    乞弗兰祉哈哈一笑:“韩飞镜,怎么样,我就说北地大营内部意见分歧大,根本用不到我们出手吧。”


    “你厉害,行了吧。”韩飞镜白她,“要不让我娘扎个大红花给你,明天游街宣扬去?”


    李行弱没跟几个年轻人说过荣安公主的事,听乞弗兰祉这么说,便问:“你是怎么断定的?”


    乞弗兰祉回道:“那可是十万人,频繁调整部署,很容易给敌军可乘之机。足以看出冉铭不通军事,没有成熟老练的作战经验,而且他因为别人的话就轻易动摇,说明内心不坚定,作为一军戎帅,没起到主心骨的作用,开始就注定了失败。”


    她举起两根手指:“其二,部署调整频繁,说明他在军中没有最高统帅的威信,内部将官们没有将他这个戎帅放在眼里。但将官当中没有威望高的作为领袖,彼此之间谁也不服谁,所以内部博弈,产生了极大的意见分歧。冉铭但凡反应快,这时候最该做的就是及时压制,建立起来统帅威信,快速稳住军心。但他没有意识到问题严重性,说明他被复杂的局面搞昏了头,已经控制不住部下了。”


    韩飞镜听愣住了。


    李行弱点头,问道:“还有么?”


    乞弗兰祉继续说道:“他在未城时颓势还不明显,尚有挽救的余地,但到了京畿之后,问题变得复杂了。我估摸着,是他们内部出了内鬼,在将军们几个派系之间来回挑唆,导致众将争夺指挥权,让真正的渔翁坐收渔利。可惜我没法查证,还弄不清楚背后的真实情况。”


    她说完,书房里静了一瞬。


    韩飞镜吞着口水,下意识问:“她说得对吗?”


    “差不多。”李行弱点头。


    能从眼睛看到的,分析出这些,很不错了。至于不清楚的那部分是能力所限,不怪她。


    “北地大营内乱,表面是部将争权,实际上是荣安公主的一手棋。既然说到了,我便趁此机会跟你们讲讲吧。”


    于是她把荣安公主这一年的行径,以及潜入大营后的系列动作,一一道来。


    韩飞镜听完,接了一句:“真要命。”


    李行弱只是笑笑,看她们虽然脱去了盔甲,身上还沾着泥土,便摆手说:“洗洗休息去吧,这朝天的大事小事天天都有,一两天是看不完的。”


    夜已经深了,再过一会儿又该起床了。


    韩飞镜和乞弗兰祉没再逗留下去,起身告辞,各自散了。


    李行弱嘴里已经说干了,拿过案上的银水壶,才想起水都叫韩飞镜喝光了。


    她没使唤人去加水,起身出了书房。


    平安提着灯过来,眼睛亮亮地说:“郡王是要回房了吗?”


    “嗯,困了,回房睡觉去。”她说。


    回房的路上,郡公府那边隐约传来诵经声,忽远又忽近,她有点恍惚。


    第二日,李行弱去了浴所,舒舒服服搓了个澡,搓走了身上攒了大半年的污垢,通体舒泰。


    凤靥已经听说北地大营营啸的全部经过了,还没亲眼见到,只是听描述,也感慨了好久。


    “她能把十万大军玩弄股掌,哪怕只是运气,也不是个简单人物了。”


    凤靥往深处想,竟然有些心惊,深深吸气道:“冉铭上当太容易了,一出诈降计就叫北地大营成了散沙。”


    “如果有人要送一座金山给你,应该很难不心动吧。何况荣安是提前几个月布局,当中也就包含了取信的过程。”


    李行弱闲闲地歪在榻上,佣女熏烤头发,她闭着眼睛养神:“使用这招,必须和皇帝那边勾对好,出现任何纰漏,就会被两方讨伐。”


    凤靥把煮沸的茶铛揭开,小心盛出一杯茶水。


    “如果像府主所说,她明面上是在充当陛下的打手,实际上是想自己争权,那么陛下是否知情呢?”她问道。


    “你也说过皇帝玩脱了,那么知不知道已经不重要了。”李行弱睁开眼,从伏维则捧来的瓷盘里捏了一块点心,“我明白,皇帝是想培养一个人,来分我的权,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就算他知道了荣安的野心,也只能破罐子破摔了,收不回皇权,多一个人给我添堵也是好事。”


    凤靥沉默了,颓然地垂头。


    她知道这条路不会好走,但接二连三冒出的拦路虎,还是会叫人灰心丧气。


    “想什么呢?”李行弱说话,她都没反应。


    “没有。”凤靥笑着摇头,“点心有些干,吃点茶吧。”


    李行弱没有接这话,偏头打量她,才看到她额前多了好多的白发。


    “罗网有查到荣安的。”她问


    “查到一些,证实属实。”


    凤靥把打探的消息徐徐道来。


    “荣安的生母原是宫里的莳花宫女,因先帝赏花时见她腰肢纤细,将其拖进凉亭。两月后宫女诊出身孕,先帝仅是指派了几个宫女照顾,并未给任何封号名分。后来宫女便生下了荣安,先帝得知是个女孩,长相一般,皮肤又黑,很是嫌恶,直接让母女俩住到了最偏远的宫殿,几乎不怎么看望。”


    “没过多久宫女病死了,死的那年,先帝也卧病在床,迟迟不见好。先帝认为是宫女带了晦气,下令将荣安送到京郊别苑里去,只派了一个老嬷嬷、两个小宫女、两个粗使仆役伺候。因为生活拮据,下人们并不尽心照顾,也是那年冬天的一个晚上,由于下人疏忽大意,别苑引发了一场大火,把下人活活烧死了。”


    她歇了一口气,继续说:“荣安受了烧伤,性命无碍,重新回到了宫中。但因为她身边灾祸不断,先帝仍旧认为不吉,到驾崩前都没有见过她。一直到今上继位,才给了公主称号。但荣安也没有住在宫中,常年都是在庙观里修行。”


    “挺可怜的。”伏维则支着脸说,“她没办法选择出身,去宫外修行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凤靥道:“这些都是她年少时的经历。”


    “那后来呢?”伏维则掰着手指算了一下,有些惊讶,“她今年才二十出头吗?”


    李行弱:“她比冉隆小很多岁,确实年轻。”


    但她行事老练,容易让人误会是一个有着丰富阅历的人。


    “很年轻,也很好学。”凤靥道,“她没成婚,从十五岁开始常居寺庙的那些年,谁也说不清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居然就学会了写字、看书、下棋,如果不是身上的烧伤致残,只怕还有一身武艺。”


    寥寥数语,讲完了一个女人的年少。


    “有意思,是个人物。”李行弱从榻上坐起来,盘着腿,眼角带着笑,“我这样的人,合该配得上最硬的对手。”


    她偏头吩咐:“替我梳头更衣。”


    “府主还高兴呢,咱们都不知道那么主后面还有什么招。”伏维则嘀咕着,一面拿来梳子梳头。


    “见招拆招不就行了。”李行弱一口闷了茶水,心情很好地说。


    凤靥取来衣袍,笑吟吟地说:“维则,你要是有畏惧心,府主身边的差事就该换别人了。你想清楚,呆在府主的人,面对的危险只会多不会少。”


    “何必吓唬她。”李行弱道,“都是娘生娘养,我可不舍得别人家的珍宝替我挡杀招。”


    伏维则抿唇一笑:“那我还是听干娘的,保护府主是维则的职责,维则万死不辞。”


    “啧,看你们娘儿俩……”李行弱扶额,“算了,你们娘俩是一条船上的,说了也白说。”


    发辫梳好了,伏维则赶紧洗了手,又拿来一个小瓷瓶,剜出一小块膏药,往她磨出的血痕印子抹。


    “杜神医新制的药,我早上去找她要来的。”她得意地问,“冰冰凉凉,是不是很舒服?”


    李行弱疑惑:“杜神医没骂你。”


    伏维则瘪嘴:“还是那臭脾气,逮住我一顿好骂,说我浪费她的药,改日要从府主的库房拿好东西贴补呢。”


    “到底是她欠我的,还是我欠她的。”李行弱无语归无语,嘴上还是道,“行,让她来挑吧,能拿走全给她。”


    伏维则心塞了,捧着心口哀悼:“又要损失好多名贵药材了,我就不该多嘴。”


    “混说。”凤靥拍她脑袋一下,把衣裳披到李行弱身上。


    穿好衣裳,送她们出门的路上,凤靥小声道:“陛下龙体不豫后,偏信方士的延寿强体之术,服食的丹药越来越多了,最近一次上朝,脸色看着不妙。朝臣现在天天上奏表,请求早立太子。”


    先帝子嗣单薄,冉隆在太子时地位便不可动摇,他的一生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顺遂,所以养成了骄奢淫逸的性子,尤其是女色上,几乎占去了大半时间。


    也因此,勤于房事的他和宫妃生了很多儿子,大的十岁出头,小的还在襁褓。


    有嫡立嫡,无嫡立长。杨皇后没有亲子,呼声最高的是皇长子,然而那是一个资质普通的皇子。


    但谁都知道,李德妃有一个三皇子,三皇子背后有这个王朝最硬、最难以撼动的靠山。


    而朝臣们心里都有一杆秤,立三皇子为太子,会是傀儡一个。


    反正最近的朝堂非常热闹。


    为立太子之事吵翻了天还只是其一。


    最叫大臣们头疼的,是荣安公主解决了冉铭大军后,居然向皇帝提出接管北地驻军的请求。


    先不说这个请求合不合情理,现在满朝的男人被李行弱折磨得够呛,可不想再有第二个李行弱呼风唤雨。


    那简直比掘了他们的祖宗坟墓,挖了宗祠家庙还要命。


    “要命,真的要了我的命……”


    比满朝男人更上火的,就属韩飞镜了。


    她穿着缌麻孝衣,在堂前走来走去,走得乞弗兰祉眼睛都花了。


    “能不能坐下消停一会儿。”乞弗兰祉一个头两个大。


    “不能……”韩飞镜两只手按着太阳穴,继续走来走去,“你说咱们走到今天容易吗?这突然半路杀出一个,我这心里跟剐了千刀似的。”


    她走一段又站住,烦躁地说:“北地它就是一块不毛之地,也万万不能落到荣安手里去。我现在就怕娘头脑一热,让了这一步。”


    乞弗兰祉无可奈何地摇头:“妥协了又怎样,这世上的事本来就是有舍有得,不可能好处全让你占了,坏事都是别人的吧。”


    抢在韩飞镜反驳前,她又道:“变数来了,急也没用,还不如坐下喝杯茶,润润嗓子,大家一起想办法。”


    韩飞镜被她说服了,但又不想承认,便哼道:“别管我,让我安静一会儿。”


    “行,你静吧,我自己喝茶。”


    乞弗兰祉不打扰她了,端起茶,顺便往旁边看了一眼。韩昭阳倒是坐得端端的,跟没事人一样。


    怎么说呢,其实她是能理解韩飞镜心情的。


    按原来的计划,回朝天这趟如果顺利,阿姑便能节制天下兵马,离那个位置又近一步了,而她韩飞镜就是最大受益者,肯定不愿意再横着一个强敌,影响眼看就要成功的计划。


    而阿姑这个主心骨,回来之后成天不见人影,韩飞镜心里没着落,肯定着急上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5章


    乞弗兰祉目光追着韩飞镜走了一圈又一圈, 看她在门外伸长脖子东张西望了片刻,又大步回来,一屁股坐到了旁边的坐榻。


    端起茶水想喝, 大概是凉了,她眉头皱起, 啪嗒一下放回去,茶水顿时洒了大半。


    “管家,管家……”韩飞镜朝外头大喊。


    管家应声进来, 躬着身子问:“娘子有事吩咐?”


    “你们这些狗才, 半天都不应。”韩飞镜骂了一句,问道, “我问你,郡王今天上哪去了?”


    管家回话:“郡王出门了。”


    “废话, 我是问你去哪了?”韩飞镜没好气道。


    管家道:“郡王没说。”


    “什么时候了还出门,出门也不留话……”韩飞镜吐了一口气, 又问他,“那她去做什么了, 你知不知道?”


    管家道:“郡王没交代的事,小人们不能过问。”


    先不管丧期杂七杂八的规矩, 虽然那些规矩礼仪也约束不了母亲。但就荣安公主要接手北地这一桩大事,她是不是也该在意一下,表一个态。她倒好,不着急不说, 还出门去了。


    韩飞镜什么都没问出来,心口塞塞的,有气发不出,挥手叫人滚了。


    此刻明月楼上, 好戏正在上演。


    李行弱和伏维则坐在食案坐榻上,前面隔了一扇檀木屏风。


    屏风那头,说话人讲到高.潮处,激动得把镇尺一拍。


    “……说话间,只见那荣安公主单骑立在了帐前,那些甲士竟无一人敢至前。她抬手一指,只说了一句——”


    镇尺用力一拍,满堂屏住呼吸。


    “北地十万兵,从今日起,由我接手。”


    随着镇尺铿锵有力的一声落下,哗啦啦的掌声伴随着茶客们的叫好声,快把屋顶掀了起来。


    伏维则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咬在嘴边的茯苓糕,啪地掉在了案上,人愣住了。


    说话人的嘴是真利索啊,愣是把一件平平无奇的诈降计,添油加醋地描绘成了一场传奇。


    “动作好快,才过去几天,就改成戏文宣扬了。”她啧了一声,“手法挺眼熟,特别像我们刚去南境,为了打出名声用的那招。”


    “那招确实很有效果。”李行弱笑呵呵地说,“传出去了,知道的人就越多,给到朝廷的压力越大。”


    说话人还在继续讲,腔调拖得又长又亮。


    说词里头的荣安公主,在北地营兵被迫跟随冉铭征战时,像菩萨一样从天而降,抓住了冉铭,阻止了灾劫。


    她被塑造成一个不受命运待见的孤女,以一己之力解救了京城危局,让水深火热的北地百姓从此脱离暴君统治。


    “给自己脸上贴金。”伏维则小声说。


    李行弱觉得还挺有意思,至少这位公主会动脑,懂得为自己造势。


    这一趟门不算白出。


    她伸了个腰,起身道:“走吧,咱们回去了。”


    从隔间出来,经过说话人站立的地方时,她从袖袋掏出仅有的一串铜钱,丢到了案上。


    那叮当一声响极为醒目,不想注意都难。


    说话人被打断了,愣了神。那些围坐的听众也转过头,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不知道打哪来的贵人,光是往那一站的气势,都叫人看得瞠目。


    “讲得不错。”


    李行弱撂下一句,大步下了楼。


    伏维则忙不迭跟上,从楼里出来,问道:“他讲的有多少是真的?”


    李行弱笑着说:“真真假假不重要,百姓相信了,假的也是真的,真的也是假的。”


    伏维则绕晕了,调侃一句:“怎么回事啊,府主没参禅,还打起机锋来了。”


    二人离开明月楼后,没在外面盘桓,直接回了北斗府。


    韩飞镜早就走了,但三人来过的消息,管家还是如实回了话,还代韩飞镜传话,说是抽空再来。


    李行弱猜到韩飞镜会因为北地之事沉不住气,跑来找她。


    但她还没空去想朝堂上的事,脑子里想的还是西境的战事、东南的船厂,哪一样都比丧事、比朝堂上那些纷争更为急迫。


    李行弱回来也不着急歇一口气,改了方向,先往郡公府的灵堂来。


    李忠的长子李敬奉是丧主,穿了重孝,跪在灵前向亲族回孝子头。李行弱进去时,他没说话,只继续磕他的头。


    两边白茫茫的,还跪了一排小辈,是李持功这些子侄,跟着丧主迎宾陪祭。


    李行弱从灵堂出来,蒲娘子等在一旁,也没说话,只是默默跟上,随她一起走到廊庑里。


    “休息过没有?”李行弱问她。


    “歇了。”蒲娘子道,“管家把事分出去了,各处都有专人在盯,韩家姐弟俩也偶尔来搭手,没出过差错,肩上的担子忽然轻了很多。”


    蒲娘子走了一段路,又说:“停灵只有十四天,下殡的吉日算好的,眼看剩不了几天了。”


    十四天的停灵是给至亲留的路程,若是赶不上,最后一面便见不着了,所以这话是打探李贤等人的归期。


    李行弱道:“快马往回赶,这两天该到了。”


    蒲娘子暗暗松了一口气:“赶得上,总要让他们再见一面,我们这些晚辈才好交差。”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从廊庑出来,到了岔路口,有仆婢追上来寻蒲娘子回去。


    府里事务繁杂,蒲娘子不能推拒的,停下来跟李行弱福了福身,跟婢女回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也都是如此,郡公府那头每天熙熙攘攘,迎来送往,北斗府这头因为分了府,分外冷清。


    也多亏一时给韩飞镜派了差事,她暂时抽不出身来烦自己。


    但也没清净几天,这祖宗挑着她在家的工夫来了,身后还跟了一串腿高的豆丁。


    “娘,你这些天做什么去了,老是不见人影。”韩飞镜进门就先抱怨一句。


    她吩咐平安,把豆丁们带去院子里玩,自己跟在李行弱后头:“我如今想找娘说话,都得提前递拜帖,不然又该扑空了。”


    李行弱去浴所洗了个头,躲了半日闲,才刚回来。


    她看着平安带着玩闹的三个豆丁,其中一个眼熟,是送到韩家抚养的韩霄,个子高了一截,性格似乎改了些,但是不多,正霸道地命令另一个男孩走开。


    那男孩看起来跟韩霄一般高,旁边还有另一个年纪很小的女孩,两个孩子脸面隐约有韩昭阳的影子,她猜应该就是韩昭阳和耿秋的儿女。


    “出门逛逛,怎么了。”李行弱道,“韩大姑娘还不让我歇两天了。”


    她调侃了一句,转身回屋,抓了果盘里一颗胡桃,往罗汉榻躺下。


    “娘,我不是来吵架的。”韩飞镜跟进来,见她躺下,自己拖了瓷凳坐到榻边,摆出要跟她长谈的架势。


    “如今朝堂上为北地的事都吵翻天了,娘不准备说点什么?”她说道。


    李行弱把胡桃塞到后槽牙处,咔咔一声响,胡桃裂开了。


    “所以吵出什么结果了?”她一面剥壳一面问。


    看她支吾着说不出口,就知道光带了一张嘴来叭叭。


    李行弱没好气道:“有时候你听到风声就着急,从来只带过程,不带结果。你什么意思,指望我为你解忧?”


    韩飞镜道:“我是怕事情真给她办成了。她要是真的接管北地驻军,咱们当初费心抓赵王算怎么回事,辛苦一遭全给她做嫁衣了。”


    李行弱乐了:“听你这么说,要是成了,你爹这些年的官都白当了。官场几十年居然输给初出茅庐的公主,他自己都没脸,不如趁早把位置腾给荣安坐。”


    “母亲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韩飞镜道。


    “不是我的威风,是韩家的威风。”李行弱把剥好的胡桃抛进嘴里,提醒她,“说多少回了,你爹站在我这边,愿意帮我看住朝堂,都是为了你的弟弟韩昭阳。”


    她一提醒,韩飞镜心里那个火就往外冒:“凭什么,就因为他是儿子?”


    “你该问他。”李行弱道,“你还能顺便问他,他打算如何阻止荣安公主去北地。”


    韩飞镜试想了一下自己去跟韩鹤徵打探,表情顿时扭曲起来。


    “……我做不来。”那画面太诡异了。


    李行弱耐着性子问:“我们认识几年了?”


    “二十二年。”韩飞镜脱口道。


    “错了。”李行弱竖起两根手指,“就两年多一点。”


    韩飞镜瞪圆了眼,竟无从反驳。


    “所以你能心安理得来烦一个才认识两年多一点的人,为什么不去烦一个养了你二十多年的。”李行弱一本正经地说,“你摸着心问自己,你喊的第一个人是谁,是你爹对吧?欸,那就对了,从小到大你解决不了的事,都是找你喊得最多的那个人,他能替你摆平一切,那现在也是一样,明白吗?”


    韩飞镜开始还在点头,但越想越不对:“娘,我怀疑你在甩包袱。”


    孩子大了,不好骗。


    李行弱把一瓣胡桃肉给她:“听说这东西吃了补脑,你也来点?”


    “娘,我可不笨。”韩飞镜嘴上说道,还是接过来吃了。


    两人没说话时,外头小崽们追逐打闹的声音倒是大了。


    李行弱拍去身上的碎屑,坐起来道:“去把三个崽子带进来给我看。”


    韩飞镜起身往外走,过了一会儿,手里抱着那个小女孩,后头的平安一手牵一个,把三个豆丁领进了屋。


    韩霄眼睛骨碌碌转着,进门还在四处打量,一看到李行弱,下意识缩到母亲腿边,露出眼睛偷偷观察,被李行弱的目光扫到时,飞快地缩了回去。


    “这一个娘也知道,”韩飞镜不准他躲,把人往前推了一把,“哑巴了,快叫阿奶。”


    韩霄规矩站好,喊道:“阿奶。”


    因为怕她,声音干巴巴的。


    李行弱一阵打量后,问他:“规矩学会了?”


    “学会了。”韩霄不敢不答,不然又该挨训了。


    “还记仇。”李行弱看他张嘴时有豁牙,这一转眼的工夫,居然都到换牙的年纪了。


    她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看向后面那个高矮差不多的豆丁。


    平安很有眼色,牵着手把人带来跟前。


    “这两个是韩昭阳的,娘是头回见。”韩飞镜指着男孩说,“他是明祯。”又把手里的女孩给她看,“小的这个叫明祺。”


    “明祯给阿奶见礼。”韩明祯人小小的一个,行礼有模有样,还特意解释一句,“妹妹年纪小,说话还不清楚,望阿奶见谅。”


    李行弱听着稀奇,哈哈笑着:“他爹是锯嘴葫芦,这崽子倒会说话。”


    韩飞镜附和:“千万别像他,性格闷闷的不讨喜。”


    韩明祯说:“爹心里对阿奶很敬重,只是不会说。”


    李行弱笑笑,把他拉到腿边问道:“这些都是谁教你的?”


    “明祯自己会看,心里明白。”韩明祯道。


    都说顽皮是孩子天性,可乖巧的孩子永远是最招人喜欢的。李行弱也不例外,在顽劣和懂事之间,她还是本能地偏向省心的小孩。


    她细看了看,这孩子的一举一动其实更像耿秋。


    “你娘怎么不来?”她问。


    “娘她……”韩明祯抿着唇,把头低下去。


    听韩昭阳说过,耿秋向来不爱出门,要让一个孩子为她辩解,实在是难为人了。


    李行弱不再追问,抬手摸了摸汗湿的额头:“跑了这一头汗。”


    平安递上帕子,李行弱要给擦,韩明祯自己把帕子接过来,懂事地说:“明祯自己可以的。”


    他乖乖擦汗,自己能做的事,不给别人添麻烦。


    “你们说韩昭阳是不是命好?”韩飞镜酸了,“上头有爹撑腰,下头孩子还有人教,我眼红了。”


    “你自己闲在家里的时候都不教,怪得了谁。”李行弱从她怀里接过韩明祺,还挺沉手,“是个胖墩墩的小姑娘。”


    看她啃手,她把手给拿出来,让平安剥一个胡桃。


    跟几个崽子说了一会儿话,去隔壁帮忙的伏维则和乞弗兰祉结伴回来了。进门看见满屋子的小崽子,伏维则几步跳过来,把韩明祺举起来左看右看:“好乖的小娘子,谁家的?”


    乞弗兰祉按住韩明祯的脑袋,又看韩明祺,嘴里啧道:“这还用问吗,一眼韩昭阳家的崽。你看这眉毛鼻子,跟他爹一个模子。”


    韩飞镜伸手拍开她的爪子:“温柔点,别把我侄儿按坏了。”


    “嘿,你当娘不行,当姑姑倒会心疼人。”乞弗兰祉揉了把韩明祯的脑袋,又走过去逗韩明祺,“这么大的娃最是好玩了,真想抢回我们夏于。”


    李行弱教三个崽喊人:“阿姨姑母分来分去太麻烦,干脆都叫姑母。”


    然后跟韩飞镜说:“出来时间够长了,你赶紧送家去,别让耿秋担心。”


    韩飞镜应了一声,把三个孩子叫到跟前:“走了,回家去。”


    走的时候,伏维则端来点心盘,一人给拿了一块点心,三个孩子捧着点心,乖乖地跟着平安出了屋子。


    李行弱站在廊庑里,看她们走出了一段路,韩明祯突然挣脱了手,飞快地往回跑。


    “这孩子……”韩飞镜一个没留神,人已经蹿到了李行弱面前。


    韩明祯气吁吁地说:“阿奶能不能、能不能去家里看看我阿娘,就一次。”


    明明还是孩子,眼里却闪着泪光,满是乞求。


    李行弱蹲下来,双手握住瘦小的肩膀:“告诉阿奶,可是受了委屈?”


    “我……”韩明祯张着嘴,哽咽着说了好几个“我”,突然“哇”地哭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6章


    韩明祯哭得肩膀一抖一抖, 脸上都是泪水,像是把忍了好久的委屈在她面前全哭了出来。


    到底只是几岁的孩子,李行弱把他抱进怀里:“好, 阿奶知道了,阿奶会去的。”


    韩明祯哽咽着点头, 哭完了,从她怀里站起来,抹掉眼泪, 端正地行了个礼:“明祯失态了。”


    李行弱摸了摸他的脑袋。


    “怎么了, 怎么了,我一眨眼人就跑了。”从后面追过来的韩飞镜一脸茫然, 问出了什么事。


    李行弱只是挥了下手:“别问,回家也别问耿秋, 就当什么都没看见听见。”


    “……噢。”韩飞镜不好追问下去,只好点头, 重新牵上韩明祯出去。


    伏维则拿来帕子,李行弱随手擦了几下衣襟。一个孩子居然有那么的眼泪, 把衣襟都哭湿了一片。


    “多大点孩子,愁成了这样。”乞弗兰祉感慨一句。


    李行弱没接话, 而是把伏维则叫来:“你去找杜缘,请她去韩家走一趟。”


    伏维则了然:“这就去。”


    等伏维则走了,她又问乞弗兰祉:“韩昭阳呢?”


    “这几天轮到他在京畿营地当值,要后日出殡的时候才回。”乞弗兰祉说完问道, “要不我现在去换他回来?”


    李行弱略想了想,摇头:“不用。”


    ……


    当天傍晚,被李家盼了多时的李贤等人终于到了家。


    除了李贤、李敬尧父子俩,还回了李姮和一个姊妹、一个妯娌, 其余的留在南境守家,照看那些小辈。


    一行人路上几乎没怎么停歇,日夜兼程地往回赶,每个人的脸上又是灰又是土,憔悴盖都盖不住。李姮几个年轻人进门便简单洗了脸,换上孝服随李敬尧去灵堂了。


    几个人里李贤是最像野人的,眼眶深凹下去,下半张脸胡子拉碴,身上的衣裳也是歪歪斜斜。他一下了马就先往李行弱这边跑,路上磕绊了几次,还是卫士连搀了几回,才踉跄着到了主院。


    看见李行弱的那一瞬,他一把抱住李行弱的腿,哇地哭了出来:“妹啊,今后就剩咱俩了。”


    李贤哭得肝肠寸断,李行弱这个铁心肠都没法在这个节点把他踹开,让他把沾了马粪的衣裳有多远扔多远。


    瞥见衣裙上几道黢黑的指印,她咬牙挤出一句:“撒手,人都盯着呢。”


    李贤拿手背抹了把泪,跟着她进屋,一壁走,一壁说起昔年往事。


    她走哪他跟哪,眼泪哗哗淌着,话越说越多,于是这个老爷们跟她回忆了近两个时辰,最后李行弱熬不住了说要睡了,才抹着老泪不舍地离开。


    李行弱梦里被李贤的絮叨缠了一整夜,感觉闭上眼睛都没多久,再睁眼竟已天光大亮了。


    她撑坐着起来,准备起床,对面突然出现的人吓她一跳。


    李贤跟一堵墙似的坐那儿,两个乌青的眼圈,脸上杂乱的胡子一夜起来更茂盛了,看着挺吓人。


    “大早上你要吓死谁!”李行弱拍着胸口,甚是无语,“老二,你我虽然是兄妹,虽然讲的中原礼节不多,但多少还是讲点礼吧,劳驾你以后不要随便进我房间,影响不好。”


    “小妹,老大走了。”李贤答非所问。


    他两眼浑浊无光,恍恍惚惚,敢情伤心劲还没缓过来。


    李行弱从婢女手里接过外裳,胡乱套上,闻言“哦”了一声:“走了十多天了,路上眼泪还没哭干吗?”


    “小妹,我有没有跟你讲过,”伤心的老男人叹了口气,又开始了,“你还不会走路的时候,老大把你拴在狼犬背上去放羊。”


    李行弱:“你昨天讲过了。”


    “还有一回……”


    她打断:“这个也讲过了。”


    李贤噎住:“……我还没说。”


    “翻来覆去就那几件事,光是昨晚都重复三遍了。”李行弱无奈,“我知道你难过,但你也要保重身体。你也说了,就剩我们姊妹俩了。”


    思来想去,还是让杜缘抽空来一趟,给他把个脉,万一得了呆病,过两年不认人了,可怎么得了。


    “我知道。”李贤哽咽着说,“可是小妹啊,我一宿没睡着,闭上眼全是我们一家人讨生活的那些日子。”


    他还是没学会讲究,鼻涕眼泪来了,只管往衣袖上蹭。


    李行弱洗了脸,让他也顺便擦擦:“在营地水贵如黄金,不强求你爱干净,但是到了在家不准埋汰,我可不想被你熏死。”


    李贤低头看了眼身上的孝服,早上才穿的,这会儿已经好几块黑印子了,是有点醒目。


    “跪来跪去的,也干净不了。”


    话是这么说,还是接过浸湿的帕子,把脸用力搓了一遍。


    一顿搓下来,帕子都黑了,李行弱满眼嫌弃:“帕子是你的了,回去记得带上。”


    李贤:“……”


    婢女给她梳头,李贤也不走,盘腿坐在她后边,这会儿已经收拾好了心情,正经八百地跟她说起正事。


    “按规定我们弟兄要给老大服丧一年,小妹,你觉得朝堂那帮人会不会拿这个说事?”他问道。


    “国事面前无家事,西境的仗一天没结束,我们的将士就没有服丧之说。”李行弱语气强硬,“你在京城最多停留七日,七天一过,你跟李敬尧必须返回西境,除了我的命令,其余人的指令一概无视。”


    “好,都听小妹的。”李贤用力点头。


    “对了,我听敬奉说了京城的事,那个荣安公主是怎么个事?”他想到这个,有些着急道,“有了这个变数,小妹在朝堂可就多了一块绊脚石。”


    李行弱两手揣进袖子,淡定地说:“不是有了计划,就不会有变数。我要是那么神通广大,可以断定将来福祸继吉凶,还当什么人,早当神仙去了。”


    她从镜子里瞥人:“别说我知道的,你倒是说点有用的。”


    “有用的……”李贤挠头,“哦,是有一件,我回来的时候,邓齐爱已经率军向上奎郡发起攻击。”


    这倒是一个消息。


    李行弱掰指算了下时间:“塘报还有几日才到。”


    大军准备充分,这次胜率很大。等上奎郡打下来,她要再提拔一批有真才实学的官吏,为接下来整顿龙城做准备。


    她在心里盘算了片刻,婢女已经拢起长发,要为她编头,李贤也挪着屁股挪近了,粗笨地接过靠近自己的这半边头发,要帮她编发。


    “你手干净吗?”李行弱嫌弃道,“要是弄脏我头发,你就死定了。”


    “洗了洗了。”李贤卑微地说,“放心吧,我保证给你编好了。你知道的,在草原的时候,你的辫子都是我哥几个给你梳的。”


    “能梳是一回事,梳得好不好另说……”


    兄妹在闹闹嚷嚷中编完了头发,李行弱把人打发回去,换好孝服,伏维则也跟着到了。


    今天有外地回京的王族亲自来吊唁,她作为北斗府府主,于情于理都该去露面。


    上半晌她跟冉家那些被边缘已久的王族见了面,走了过场。


    到了下半晌,樊无垠和韩鹤徵一道来了。


    说起来,从她重返朝堂,樊无垠便不曾主动上门。这回再见,他鬓边白了大半,老了不少。


    她客气地问起身体,他笑着说了一句:“下官已是老朽,大行台还是大行台。”


    樊无垠行色匆匆,吊唁结束之后,只吃了半盏茶,便托词公务繁忙,起身告辞。


    李行弱看着他被自己的扈从簇拥着穿过庭院,心头生出怅惘,这些昔年旧部,聚时是为利益,最终也因为利益渐行渐远了。


    七政星里没有好人,她在心里说道。


    “他这是怕自己走慢一步,会被人打死。”韩鹤徵调侃道。


    李行弱都忘了他还在,她把人看了两眼,道:“有话你就说。”


    “北地之事我等皆持反对意见,他起初保持缄默,近日却忽然转了风向,公然附议荣安公主的奏请,这太不寻常了。”韩鹤徵挑眉,“下官不负责任地猜想了一下,樊无垠与荣安公主之间或许达成了某种交易。当然,此事尚待考证。”


    李行弱轻哼:“朝廷已经派人赴北地缉拿赵王一脉,等拿了人,动静便会闹得人尽皆知,北地驻军必须有人尽快接管,不能再拖。要知道北方草原异族粮食匮乏,一旦侦知边境军心松懈,势必会趁机南下劫掠一场,搞不好还会‘趁人病,要人命’,将边境就此打崩。”


    她说完,又瞪住人:“既然说了,我倒有一句话想问问韩君。半月已经过去了,我也等了半月,韩君到底在顾虑什么,拖延什么?北地一事对你来说很难解决吗?别忘了,你想要的是什么,要从我这儿拿东西,就要让自己有被利用的价值。”


    韩鹤徵敛了笑意:“大行台三年都熬过来了,如今倒沉不住气了。”


    “别跟我胡扯。”李行弱很重地哼了一声,“你不是办不到,你根本是故意的,想看我着急,看我等不住了来质问你,你再动一动口,把这事轻轻放过。当初屈居我之下的小吏,有朝一日可以戏弄昔日上官了,很得意是吗?”


    韩鹤徵听她一口气说完,不见生气,而是提醒她:“大行台,咱们有一个敌人叫樊无垠。他不站在大行台这边,就不可能让我们顺利去北地。”


    “优势在我一方,他仍旧不站我,原因很难猜吗?”李行弱冷笑,“一个升无可升的尚书令,还能升到什么地方去?难道不是和韩君一样,肖想着很难坐到的位置。”


    “那叫篡逆。”韩鹤徵脱口道。


    他意识到自己口快,顿了一瞬,补充一句:“下官和他不一样……”


    李行弱好笑道:“你托举昭阳去那里,所以不一样?”


    “大行台,天子脚下不是讨论这种事的地方。”韩昭阳道。


    与其说是提醒,其实是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李行弱也懒得跟他继续掰扯,直接强硬地说:“樊无垠与荣安是否结盟,那是她们的事,我方不能被牵着鼻子走。你在朝上态度必须强硬,立刻举荐张欧北上接管驻军。张欧出身北地,曾和北地老兵并肩作战,尚有余威,且他不涉中枢党争,是最合适的人选。”


    韩鹤徵道:“樊无垠也会安排亲信同时赴北,到那时,北地又是两方对峙的格局,大行台以赵王为饵,诱赵王世子举兵南下,从而节制天下兵马的计划,就会成为泡影。”


    李行弱听笑了:“儒家把你们的脑子教坏了,以为我会跟着你们一起玩那些无聊至极的政治游戏。”


    韩鹤徵怔住。


    李行弱笑着笑着,脸就冷下来:“我在南境实施的政策,是为了富国强民,有足够的壮力和财力西征退敌,不是让你们觉得,我是主张王道的仁厚之人。这个天下,从古至今只有一句话是对的,那就是‘吃饱饭,穿暖衣,有屋住人’,不是靠个人的德行感化就能济世救民。”


    “跟我讲规则?也该看我愿不愿意。”她将茶盏往案上一推,起身拂袖,“不吃王道,就别怪我用霸道了。”


    韩鹤徵看着她奋衣而出,衣袂飘远,一时间竟呆在了原地。


    这个女人愿意讲理时,是她最好说话的时候,她要是不想遵循规则,将会用最简单粗暴的办法推倒高楼……


    荣安公主第一次露相,是在李忠出殡这天。


    于国有功的从龙之臣,皇帝亲自吊唁,方显皇家厚待、君王仁心。但天子龙体违和,行动不便,命荣安公主代为祭奠。


    既是代行祭礼,仪仗排场就格外宏大,乌泱泱一群宫人,像抬了一尊金佛,神情肃穆地拥着这位公主入场。


    李行弱倒是在今日见到了这真佛。


    怎么看,和冉隆都没有半点相似之处,相貌甚至是乏善可陈,让人转头就能忘记。


    明明是正值青春的姑娘,浑身穿得简单深沉,发髻上也没几样修饰,还板着面孔,看起来跟学堂里的教书先生似的。可是看她步履生风,举止利落,不像那些皇族拿腔作调的,似乎又带了点自己的个性。


    因为丧仪为先,没有单独叙话的时间,李行弱和她仅是隔着一步之遥相对,道了几句场面话。


    荣安也好像不愿意久留,赐下天家恩荣的诰文,便带着浩浩荡荡的人回了府。


    李行弱对她的印象是:办事利落,不拖泥带水。


    韩飞镜却说:“我看她是满腹算计。这么多天不露脸,早把人胃口钓足了,外头沸沸扬扬给她都传成什么菩萨转世了,今天还赶巧,赶出殡日露面,民间又有说头了。”


    乞弗兰祉说:“花里胡哨,心思没用到该用的地方。”


    “对味了。”韩飞镜无比赞同,“就是这感觉。”


    李行弱幽幽道:“这招我也用过。”


    乞弗兰祉、韩飞镜:“……”不带这么拆台的。


    “还是不一样的。”伏维则插嘴,“咱们那会儿的主要目的是为了震慑宵小,为了吓破贪官污吏的胆。她主要是为了扬名造势,实际上就立了个小功,没做多少实事。”


    “就是。”韩飞镜附和。


    李行弱摆手:“快别说她了,我这脑子嗡嗡的。”


    累了一天,腰都累弯了,她往榻上一躺,就问道:“杜缘去韩家回来了么?”


    “还没。”


    伏维则正说呢,就听到外头有脚步声响起,她转头看,平安快步从外头进来:“郡王,杜大夫到了。”


    李行弱一头坐起,便看到杜缘拎着她的百宝药箱走了进来。


    “名字真是说不得,才说到你,人就到了。”韩飞镜打趣一句,让出自己的位置,“快坐快坐。”


    杜缘拱手行了个礼,脑门上的汗还在扑簌簌往下留:“刚忙完,水都没喝上,就被催着喊过来。”


    平安把帕子拿来给她,又端了茶水给她解渴。


    “怎么样?”李行弱指着瓷凳让她坐,着急地问。


    “不算好消息。”


    杜缘呷了几口茶,才说道:“郁劳沉病,油尽灯枯,这会儿只能说,我治不了,让家里尽早准备后事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7章


    “……怎会如此严重。”韩飞镜有些不敢信, “她看起来就憔悴了点,怎么就到绝命的地步。”


    “没什么不可能。”


    杜缘表情淡定地说道:“病在心里,气机不畅, 久而久之就损耗了根本。她这病就像钟定慧的病,趁早调理还能延寿, 晚一步神仙也难救。”


    一屋子人听了面面相觑。


    韩飞镜看向李行弱:“娘,要现在告诉昭阳吗?”


    李行弱点头:“他还在郡公府治丧,你去找他, 让他回吧。”


    “好。”韩飞镜也不耽误, 拽了乞弗兰祉一起走。


    杜缘把脸上的汗擦干,又把手仔细擦一遍, 说道:“来都来了,顺便也给大行台把个脉。”


    李行弱勉强一笑, 把手伸出去:“换成别家,这当口看病该说不吉利了。”


    杜缘按住脉搏:“不治才是不吉利。”


    “如何, 我这身体可还行?”看她眉头深锁,李行弱问道。


    半晌之后, 杜缘问她:“张道英还没找到?”


    “此人行踪诡谲,很难摸寻, 就像凭空消失了。”李行弱说到这,好奇地问,“她那个丸药你也拿去研究许久了,到底得了什么发现?”


    杜缘凝视了她片刻, 摇头说:“停滞不前,如果找到同样中毒的那个人,或许能研制解药,现在全靠试, 是个长久事。”


    “那怎么办啊?”伏维则急道,“你是杜神医,赶紧想想办法。”


    “别嚷。”杜缘眼底一片复杂,眉心快要挤出来了。


    “什么表情,我又要死了?”李行弱揶揄道。


    杜缘抬起头,很严肃地问:“大行台还要打多久的仗。”


    “那谁能确定,反正五年内打不完。”李行弱叫她说得心跳飞快,“我真要死了?”


    “不要说死。”伏维则的心更是要跳出嗓子眼了,“我才是要吓死了。”


    杜缘默了默,说道:“不要过度操劳了,下官回去会配一些丸药,要记得服用。”


    李行弱点头如捣蒜,笑着说:“来都来了,再顺道替我兄长、我侄媳妇诊个脉。”


    “……”我欠你们李家的。


    杜缘心里有一万句问候,到嘴边又是另外一句:“拿稀有药材当诊费。”


    伏维则无语:“你是冲药材来的。”


    ……


    出殡后没过几日,关于北地派谁驻守一事,终于有了结论。


    调张欧入京,任命为持节都督,加授安北大将军,总揽北地军事指挥、防务部署和将领调度。韩昭阳卸除南境一切职务,任命为建武将军,协从管辖北地。


    但也如韩鹤徵说的,樊无垠不会让他们轻易北上,所以他把陶超强行塞进去,任为镇军将军,命其监军,享有独立领军权力。


    再加上一个弃暗投明,实际算是背叛旧主的龚沧,这任命很是有意思。


    皇帝冉隆看起来是被架在了火上了,有点可怜。但虱子多了不怕痒,冉隆意识到局势脱离了掌控之后,索性就看起鹬蚌相争的大戏来。


    接风宴上,李行弱见到他时,颇有隔世之感。


    用“形销骨立”来形容一个病人,居然不是夸张。


    她心里不禁想,丹药这东西威力真大,短短一段时间,就把一个活生生的人炼成了鬼。


    开宴后,冉隆不知道是喝醉了,还是吃药吃的,忽然摇摇晃晃从龙座下来,拽着舞伎一起在殿堂上舞了起来。


    他跳得笨拙,转了两圈,四肢忽然一僵,整个人就朝后栽去。


    “啊——”


    舞伎们惊声尖叫,有的吓得跑开了,有的吓得花容失色愣在当场。


    也有那反应快的大喊:“陛下晕倒了……”


    大殿上乱了,乐人舞伎被驱散,朝臣们、宫人们都涌了过去。


    李行弱从席位上起身,大步走到人群中,几个小黄门已经把冉隆架了起来。


    混乱中,杨皇后指挥宫人把冉隆抬回了寝殿,又传了尚药局所有医官。


    原本欢声笑语的宫宴,刹那间就剩冷寂了。


    隔着寝殿的两扇门,里面是仓促奔走的人,外面是翘首等待的人。


    皇帝如今是什么状况,朝臣们心里有数,一时看人影幢幢的门口,一时又看站在最前面的李行弱,彼此交换的眼神里,茫然、盘算、惊疑,都藏着各自的心思。


    凤靥走到李行弱身后,轻声道:“府主要进去么?”


    当然要进去,她得亲眼看看。


    李行弱让大臣们在外面候命,自己进去。


    龙床上的冉隆抖得厉害,太医们看着倒是习惯了,熟练地把衣衫扯开,把脉的、扎针的、写方子的,流水似的,把龙床围了个严实。


    李行弱瞟到那么一眼,看到一个满身脓疮,肩膀支棱出来,瘦到只剩一副骨架的皇帝。


    风中残烛大抵如此。


    这个她十四岁就带在身边的孩子,快要死了。


    她站在殿上,心里说不出是平静还是汹涌。


    等到救治过后,她把奉御叫到一边,问道:“陛下龙体如何?”


    白发苍苍的奉御回道:“丹毒过量,脏腑已经衰竭,就是这一身脓疮都难治。”


    “用药去吧。”李行弱摆摆手,让他退下。


    过了两刻钟,太医们陆陆续续退出寝殿,只剩下杨皇后和袁福几个宫人。


    她走到床边,冉隆嘴里还在胡言乱语,晃眼见到她,像见了鬼,枯瘦的手指直戳着她。


    “乱臣国贼,敢穿衮袍!”他大叫道,“来人啊,把她拿下!”


    满宫宫人哗啦啦跪了一地,就连近旁的杨皇后都将头埋低了。


    虽然都知道皇帝因为服食丹药,经常神情恍惚,产生幻觉,但惊人之语还是吓坏了众人。


    李行弱却只是摆手,示意起来。


    印象里,冉隆最好的样子是几岁的时候,那时候叫她阿姆,是真的把她当成亲人。


    她道:“让陛下休养吧。”


    杨皇后起身:“我送阿姆出去。”


    李行弱没拒绝,让她陪着往外走。


    出了寝殿,韩鹤徵跟樊无垠候在阶前,身后是百官,所有人都在等消息。


    见她和杨皇后出来,樊无垠迎上一步:“圣躬如何?”


    其余大臣也都涌上前,叽叽喳喳问起情况。


    李行弱目光落向廊柱旁的荣安公主,并未回答。


    皇帝在宴上已失态一回,此刻更不能让人瞧见不堪。杨皇后便接过话来:“陛下龙体欠佳,太医还在诊治,诸位请回吧。”


    大臣们面面相看,眼里带着疑惑,还是樊无垠发了话,才不甘心地散去。


    人潮中,荣安公主还站在原处,不打算离开的模样。


    李行弱朝她走去。


    “公主可要视疾?”她问。


    荣安道:“眼下还不是好时机。”


    李行弱笑了一笑,径自往前走。


    荣安顿了半息,提步跟上:“大行台可有兴致和我手谈一局。棋室就在前面的配殿。”


    她根本不是询问。


    李行弱不反感:“当然。”


    宫女在前面提灯引路,两人一路无话,很快走到廊庑尽头,到了那间棋室。


    灯烛照亮,是一间规格不大的房间,仅有一张棋案,两个小小的四足榻,一个立在墙边的木柜。


    “此间只我二人,随意坐即可。”


    荣安屏退随侍们,袖子将棋盘上的薄灰一扫,从墙边的木柜中捧出棋匣。


    李行弱在离自己最近的小榻坐了,看她动作干脆,三两下摆好了棋盒。


    “大行台执黑还是执白?”荣安潇洒落座,指着棋盒让她先选。


    “白。”李行弱选了白子,拈一枚按在星位。


    荣安跟着执黑落下,问道:“大行台就不问我点什么?”


    李行弱是个好心人,开口便问:“公主爱读书吗?”


    荣安大方地回:“我资质普通,诗书略读一些,并不深入。”


    “公主可有老师?”李行弱接着问。


    “没有。”荣安的视线在棋盘上,“我是先皇弃养的公主,温饱尚且艰难,读书认字还是后来修行时,跟寺庙里的姑子们学的。”


    李行弱眨眼:“那就是自学成才了,怎么能叫资质普通。”


    荣安抬眼看她,大概是没想到还能这么圆。


    “那大行台师从何人?”她反过来问。


    李行弱老实道:“家师王研真,为我治病,予我财富,如母亲般慈爱。另外,还有一个武师,一个文师,加起来也就三位吧。”


    “大行台命中有贵人相助。”荣安道。


    她把功劳归于旁人相助,但也没什么不对。


    李行弱落下一子,视线在她广袖滑落的手臂停留了片刻,那里有烧伤的疤痕,有碍观瞻。


    “公主也有贵人命。”她道,“能死里逃生的,不是一般人。”


    荣安把袖子整理好,盖住那些伤疤。


    “大行台很清楚我的过往,看来是调查过了。”她气定神闲地说道。


    李行弱继续落子:“走到我这个位置就会明白,耳目通达是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


    荣安接道:“那大行台怎么敢应我的邀,只身而来,就不怕我借这个机会动手。”


    “哦,你准备怎么杀我?”李行弱好整以暇地问。


    荣安稍怔:“荣安岂敢真的动手,大行台身边高手如云,荣安此时发难,无疑是自寻死路。而且大行台如今的声望,根本不是荣安能撼动的,荣安便是今夜成功,也会成为天下的罪人。”


    李行弱摇头:“此言差矣,我死了,公主就可以一步步掌权,树立自己的威望。到那时,如何书写历史都是你一句话的事,李行弱这三个字会成为过去,荣安公主才是现在。”


    荣安执棋的手滞在了半空,抬眼看向她,没反应过来。


    她居然在教自己。


    她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荣安看不懂她这个人:“大行台,我们似乎是敌对关系。”


    李行弱点点棋盘,提醒她落子:“立场不同而已,我如果是公主,也会想着争上一争,万一成功了呢。”


    “大行台和荣安在史书上看到的有所出入。”荣安由衷道。


    “我也有幸拜读,在那上面我可是恶行累累。”李行弱挑眉,“你看,我离开之后,史书把我写成了恶鬼转世。”


    “可见人言可畏。”荣安诚然道。


    李行弱笑笑,没接话,专心下自己的棋。


    小小棋室只剩棋子不停落下的响声,随着灯花剥落,棋局结束了,是她赢了半目。


    李行弱捶着肩,推案起身:“到此为止吧,我也该出宫了。”


    “宫门已经下匙了。”荣安道。


    李行弱抬步往外走:“大行台无需遵守宫禁。”


    荣安没再拦她,索性叫来宫人收拾残局,自己与她一道出门。


    到了廊庑里,李行弱拦道:“公主留步吧。”


    荣安停了脚步,问道:“可否再约大行台对弈?”


    “随公主的意吧。”虽然不爱下棋,但她对荣安这个人还挺好奇。


    李行弱摆摆手,和引路的宫人出了殿廊。


    伏维则在宫门等着,靠着车驾直打瞌睡,车夫提醒她人出来了,她一下清醒了,连忙跑过去迎住人。


    “一有宴会就坏事,果然宴无好宴。”伏维则小声嘀咕。


    差一点就国丧了,确实不是好宴。


    李行弱掀起帷帘,车轮驶上驰道,昏暗的宫灯下,值夜的禁卫远远走来,见是她的车驾,躬身行了一礼,问车夫要了符牌核验,便打开宫门放行。


    寝殿里,已经恢复平静。


    冉隆虽然行动受限,但病情缓了过来,多少能认得人了。


    他眼珠转动,看向床边,杨皇后端肃坐着,袁福躬身立在一旁,身后跟了个小黄门。


    “皇后。”冉隆嘴唇张合,有气无力地喊着人。


    杨皇后没听清他说什么,便俯身问道:“陛下说什么,妾身听着。”


    “张道英,”冉隆嗓音含糊,“她……去了哪里?派去的人,为何还没有音讯。”


    杨皇后软声宽慰:“陛下找张仙师作甚?龙体要紧,仔细将养,妾去寻她便是。”


    “她、她能救命,要快。”冉隆吐出这几个字,像是要把浑身的气力都用完了。


    杨皇后垂目点头,暖声道:“知道了,陛下且宽心,张仙师的事妾身会妥善安排。”


    她掖了掖被角,起身示意宫人跟出外间,殿门在身后合拢,才道:“回宫。”


    坐上檐子,宫人摆开了彩仗,引着数盏宫灯在前,一路朝内道场而去。


    内道场离此有一段距离,杨皇后为了远离宫廷纷争,长期居住其中。那里有一间寿光殿,是她为自己留的寝殿,也是清净之所。


    常年跟在身边的宫人都知道,皇后佛事时不喜叨扰,因此将殿中灯烛点亮,整理好佛具后,便悄声退向外殿。


    佛龛里供养的是弥勒菩萨,杨皇后在蒲团上跪拜完毕,起身将念珠捧入莲花玉盘,再探手到弥勒像背后。


    随着“吱嘎”一声,旁边的立柜启开了一道缝隙。


    殿内空旷,那一声动静难免清晰了,守夜的小宫女心头跳了一下,探头看向四周。


    真奇怪,自从她来寿光殿值夜,总能听到这样的声音。


    到底有什么古怪?总是这么神秘。


    小宫女按捺不住好奇心,把女官“勿要窥视”的叮嘱抛在脑后,轻手轻脚地蹭过去,趴在门缝往里瞧。


    作者有话说:


    古代执白先走。


    第198章


    殿内居然空空, 一个人影都没有!


    她后背先是一凉,继而想到了什么,捂住嘴正惊疑, 耳朵忽然被人狠狠拧起来。


    “作死了!”女官拽着她的耳朵出殿,“死丫头不要命了。”


    女官劈头一顿好骂, 把小宫女骂得还不了嘴,抽抽噎噎,又不敢哭出声。


    “哭什么哭, 看着叫人心烦!算了, 这道场你还是别呆了,赶紧滚。”


    女官叫来一个小黄门, 皱着眉说,“这死丫头粗笨又爱偷懒, 值夜居然敢打瞌睡,罚她两月月钱, 再把人领去净房刷几天恭桶,找个地方做粗使宫女。”


    小黄门领命, 把哀声求饶的小宫女扭送了下去。


    一夜过去,冉隆精神渐渐好转了, 只是还不能下床行走,杨皇后便摆驾去前朝,告知百官辍朝一日。


    等她回寝宫,柳贤妃已经趴在龙床上哭成了泪人。


    柳贤妃是最先进宫的妃嫔, 早年因为容貌楚楚动人,在宫中最是得宠,后来诞下皇长子,根基逐渐稳固。


    杨皇后不动声色地进了殿, 听她断断续续哭着。


    “……昨夜戒了严,不许妾来视疾。妾在殿外站了好久,风刮得头都疼了,一步都不敢走,想着万一陛下醒了想喝水,想吃点羹汤呢……妾整夜没合眼,翻来覆去想着,陛下若有个什么,妾该如何是好……”


    她哭啼着,拿帕子不停按着眼角。


    “今早臣妾来的时候,钰儿拉着妾的袖子,眼眶通红。他跟妾说:‘儿想去父皇跟前侍奉汤药,端茶递水,可又怕荒废了功业,先生素来教导要以学业为重,儿不敢辜负。’他苦于自己年纪小,不能为陛下在前朝分忧,想来又不能来,焦灼得饭都吃不下。臣妾瞧了好生心疼,只能哄他说下了学再来。钰儿是长子,自小知道轻重,可他也才十来岁,心里压着这么多事……”


    说着说着,又嚎啕起来。


    “陛下是万乘之躯,天下百姓都指着陛下,但陛下除了一国之君,也还是钰儿的父亲,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往后该靠谁去?”


    “妾的母家无权无势,没有家底依托,自己也没什么算计,在这宫里哪里站得住脚,到时候我们娘儿俩只能在宫墙根下讨口剩饭吃了……妾只要想到那样,还不如就随陛下去了,好歹路上还能继续服侍陛下。虽然留下钰儿一个人,妾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整个寝殿里都是柳贤妃哭声,一刻都没歇过。


    冉隆的病才有起色,被她吵得心烦不已。


    “说的什么混账话,”他拧着眉说,“你是一宫之妃,是皇长子的生母,岂能没有你们娘儿俩的位置。”


    再咒他,就真要咒死了。他不耐烦地把人往远了推,可惜浑身没什么力气,愣是没把柳贤妃推开。


    冉隆只好耐着性子说,“你起来好好说。”


    柳贤妃从他身上起来,双手将帕子按在眼下,换了一副哭腔。


    “妾年少入宫,伺候陛下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妾不敢求别的,只求陛下看在旧日的情分上,赏妾母子一条活路,准许皇长子出宫立府,做个闲散王族,妾就知足了。”


    冉隆道:“他才多大,现在谈出宫还为时过早,此事就不必再议了。”


    柳贤妃听了这话,眼底闪过笑意。


    她攥着帕子把眼泪擦掉,软语说道:“妾知道陛下的良苦用心,钰儿也不舍离开陛下,可如今满朝文武都在议论立储,妾挡了三皇子的路,今后该何去何从。”


    冉隆扶额,三皇子摔破了头,立储二字从何说起?


    他正要开口,柳贤妃却跪伏下去,委屈地说:“妾就钰儿这一个儿子,不求他站多高,但求他平安活着。陛下若还怜惜妾身,就请放他出宫去吧。”


    殿内没了声,烛光照着柳贤妃柔媚的侧脸,衬得她脸庞莹润,还像十七八岁般青春可人。


    冉隆张了张嘴,都讲不出重话来。


    “贤妃要向陛下求恩典,怎么也要等陛下病愈。”


    背后突然的说话声把柳贤妃吓得抖了一下。


    她连忙拭泪起身,换上笑脸,敛衽行了一礼:“皇后殿下。”


    杨皇后把念珠套回腕间,慢慢走到她眼前。


    “陛下需要的是静养,贤妃这么聪明,不会不明白吧?”她用余光瞟着人。


    “是。”柳贤妃脸色变了,连忙朝龙床上的冉隆行了一礼,“妾失态了,不该叨扰陛下休养。妾叫人熬了参汤,就快好了,这便去取来。”


    说完,攥着帕子快步出了寝殿。


    冉隆这才道:“句句不离她儿子,我还没咽气呢,她就把身后事安排妥了。”


    杨皇后在床边瓷凳坐下,从袁福手里端过药碗。


    “陛下切莫为这些事置气。”她舀一勺递到冉隆嘴边,“这药要按时吃,才好得快。”


    “皇后怎么看?”冉隆突然问她,“你觉得我该不该立皇长子为太子?”


    “那是国事,妾不懂。”


    杨皇后看得出来,柳贤妃哭的是皇帝,其实是为了立储。


    樊无垠一派支持立皇长子,柳贤妃就有了底气。


    这人有什么事都是挂在脸上的,以为前朝有了呼声,东宫的位置就有了盼头,于是自作聪明来哭一遭,想探皇帝的口风,想逼皇帝立储。


    但皇帝到底是皇帝,哪怕失权,也最恨觊觎皇位的人。


    她服侍皇帝吃完了药,起身走到殿外。


    天色有些阴沉,风里带着湿意,前几日就说要落雨,大约是要来了。


    她正要吩咐回宫,一个小黄门从廊庑尽头飞奔而来,一路奔到她眼前。


    “皇后殿下,西境大捷!”小黄门双手高举捷书,“五兵尚书已呈露布给大行台,西境龙盾军告捷,收回了上奎郡。”


    西境捷报很快传遍了后宫。


    刚回到宫的柳贤妃气得柳眉倒竖,当场就砸了刚熬的参汤。


    她再不聪明也知道,自己的儿子能被议储,全是因为樊无垠在和韩鹤徵争权。


    李行弱的功劳够大了,大到把天都遮住了,现在每立一次战功,那把屠龙大刀离她们母子的头颈就会更近一寸。


    有人发愁,自然也有人欢喜。


    晚上用膳的时候,韩飞镜胃口好极了,一口气塞了两张大肉饼。


    高兴归高兴,她也没忘记正事:“二舅和二表兄已经回宝章县了,母亲打算让谁去守上奎郡?”


    李行弱扒着饭菜:“邓齐爱年纪大了,还有痹症,痛起来要命,长期征战对关节不好,我想了一下,还是让她休息一下,就暂时让她守吧。虽然老将是定海神针,但底下年轻将军也慢慢成长起来了,可以试着独立作战。”


    乞弗兰祉笑了:“所以阿姑是准备让方青独自领兵出征了?”


    “这一仗他打得很好,崔文静这个参军起了大作用,两个人配合得当,特别的稳。”李行弱表扬完,说道,“就让他们年轻人继续锻炼,先从小仗打起。”


    她不能把人架得太紧,不然容易出错。


    “唉,谢桓鸾要难过了。”韩飞镜道,“她听到捷报,脸上是笑的,但我看得出来,她不好受。她跟方青师出同门,一直以来是她能力出众,结果因为一次失误,丢了西征的机会,让方青立功赶到前面去了,这落差谁受得了。”


    “你也注意到了。”乞弗兰祉道,“我看她最近是有点儿丧,听到捷报,估计心里更不是滋味。”


    李行弱道:“本来也是要让谢桓鸾回去的,明天你去跟她说,后日就启程回吧。”


    “行。”韩飞镜应下,“我一早就去。”


    李行弱斟酌了一会儿,又说:“把崔凡调去上奎郡,协助邓齐爱。崔凡是根钉子,我冷了他这么长时间,他坐得住,沉得住气,如今职缺要人,正好让他补上去。”


    韩飞镜仔细往下听,没发言。


    “那个老狼……”李行弱看向乞弗兰祉,“他真名叫什么?”


    乞弗兰祉笑道:“他就叫老狼,仗打得挺踏实,跟隗巍同时升了校尉。”


    行吧,老狼就老狼吧。


    李行弱道:“我看了战功,他俩表现突出,在这个位置起到了很好的表率,后面招募士卒,就由他们负责调.教,龙盾军我也就放心了。”


    “还有就是荀皈的安排,他去北地不合适,我把他带在身边,到时候再带回南境。”她看一眼韩飞镜,“昭阳要去北地,龙城的事只有你自己做了,要做就做好,别让我擦屁股。”


    韩飞镜仍是点头:“明白。”


    话讲到这里,李行弱也吃好了,扯过巾子抹抹嘴,说道:“你们吃完就各回各房休息,我去消消食。”


    她让伏维则回去休息,只叫平安点上一盏灯,往郡公府去了。


    府里的丧事是结束了,家里的事还远未结束。


    汉人为丧事总结了很长的一套规制,什么圆坟之后要做七,什么百日周年的,再到长达三年的居丧守孝,直到除灵脱孝,才算真的结束。


    因为战事当前,李家担任要职的人不能卸职去丁艰,他们回了任,宅在后院的女人们就要负担起这项职责。


    李行弱到的时候,一大家子坐在一起喝稀粥,喝得脸都在发白。


    “你们天天吃这些个,还有力气守孝?”


    用膳的众人起来见礼,她抬手说不必了:“我怕你们一个没站稳,再让风给吹跑了。”


    当中有人没忍住,噗嗤笑出来,被蒲氏瞪了一眼。


    “姑母可吃过了,我叫人盛一碗来。”蒲氏就要使唤婢女去盛饭。


    “吃了来的。”李行弱是生怕慢一步,那清汤寡水就端面前来了,“真吃一碗粥,我明早床都别想起了。”


    她光是看了都窝火,吃下去不得更窝火。


    “坐吧,别盯着我看,吃你们的饭。”


    李姮抬来一张瓷凳给她,问道:“姑祖母过来,可是有事交代?”


    有事,有什么事?


    陆续坐回去的人齐齐抬头,觉得屁股上有了钉子,但都不敢追问,本就吃得心塞的稀米粥,直接一粒一粒数了。


    “我要是不来,都不晓得你们在忆苦。”


    李行弱一眼扫过去,李贤父子回宝章县了,李敬奉和李敬安去守灵了,郡公府剩下的大多都是二房的人。


    除开去南境的那些,居然还有这么多人,都是谁啊?她至今也没分出谁是谁。


    李持功这一辈的男子,她也就认识一个李持功。


    李持功心里默念:别看我,别看我。


    抬头便撞上她的视线,一口粥呛出来,吓得就差把脖子缩进肚子了。


    蒲氏朝他腰上一拧,小声骂道:“死崽子,有点礼貌。”


    实际心里想的是:明知道你是她的眼中钉,还要上赶着找抽。


    李持功被他娘拧疼了,龇牙咧嘴的,不敢出声。


    李行弱哪里就看不出她们母子那点小动作,只是懒得戳穿而已。


    “持功啊,你二妹妹已经找到了。”


    她开口一句重击,把李持功炸得怔在座上,蒲氏的脸也刷地白了。


    在座其余人还挺高兴的,当中的长辈都说这是喜事,是好事。


    李姮说:“二姐姐流落在外这几年,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蒲氏硬着头皮说:“活着就好,往后都是福气。她回来了,我一定好好待她,把她当亲生骨肉。”


    在众人注视下,李持功背脊发麻,觉得自己是该说点什么。


    “以前是我混账,我跟她负荆请罪,她打我骂我都行。”他干巴巴地说道。


    李行弱道:“那是她回来的事了。”


    就是告诉他一声,李婵找到了,至于原不原谅,要苦主自己决定。


    她说完也不坐了,起身又把这些晚辈扫了一圈,当中就有李敬安的媳妇。


    因为所有人里,只她一副迎风就倒的身板,病恹恹的的,很好认。


    “杜神医给你看诊了?”她问。


    李敬安的媳妇姓乐,府里叫她乐娘子。


    乐娘子点头:“看过,调整了药方,让姑母费心了。”


    “我不费心,你自己倒是该为自己上上心了。”李行弱简直没好气,下巴指着那些清汤寡水,“平时就是饭吃少了,没把饭吃上,肚子里就空,空了就病,再像今晚这么一吃,你这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这病能好才怪。”


    “别怪我话难听了,那杜神医是我花重金请来的,她拿了我府里价值千金的名药,你把身体调理好,那药才不算白给。”


    她把乐娘子说得脸都红了。


    李行弱又道:“打仗是为了你们能吃饱饭,不是让你饿肚子的,吃了十天半月的素也够了,别糟践身体。”


    底下的小辈已经好长时间没沾油腥,早就吃得一脸菜色了,此刻的李行弱在她们眼里,那就是金光闪耀的神佛,说的话就是纶音圣旨,高大到恨不能骑马上阵,为她奋战流血,让她把那些压迫人的旧规矩通通废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9章


    李行弱完全不知道, 自己随口一句话,在小辈眼里她已经高大到比肩神灵。还是第二天起床,管家告诉她, 郡公府的郎君娘子们大清早来请过安了,但那时她还没醒。


    李行弱很懵:“我干了什么?为何要请安?”


    懵过之后, 她表示拒绝:“不会以后还来吧?”


    “那是不会的。”管家笑着说,“小人讲了,郡王爱清静, 不让人请安, 郎君娘子们这才回去,并且保证以后不会过多打扰。”


    “那就是还会打扰了。”李行弱抓住重点, “搞不清楚这些年轻人,十七八岁不困吗?多睡会不好吗?我在这个年纪, 要不是天下大乱没得睡,非要睡到海枯石烂不可。”


    管家面上笑着说是, 心里暗道:睡到海枯石烂那么舒服,不是死了么。


    但李行弱可以这么说, 他却不能跟着附和:“也是小主人们的一片孝心。小人觉得挺好,他们对郡王孝顺有加, 也就乐意为郡王分忧,郡王将来出征便能放心家里了。”


    李行弱不是文人,看功课好坏可能是勉强了,但看多了底下官员的文书, 多少还是能看出点名堂。小娘子不让上官家学府,暂且不说课业的好坏,就李持功这几个弟兄的文章,写在雪白的纸上, 那叫屎盆子镶金边,拿去擦屁股都嫌脏。


    还分忧呢,能把两房老太爷们攒下的基业保住,也算是有能耐了。


    她摆摆手,不想说,让管家准备要出门车马,然后叫平安进来:“找一件厚氅衣来。”


    平安“唉”了一声,去衣箱翻出氅衣,一边帮她穿一边问:“郡王可是要出门?”


    李行弱:“上宫里看看。”


    平安道:“外头还在落雨,奴去拿一双油靴来,免得湿了鞋袜衣裳。”


    “下雨了么……”


    李行弱疑惑,走到窗边,推窗往外瞧。


    外头飘着细雨,雾蒙蒙一片,廊庑前头的海棠木被淋得湿漉漉的。


    她心血来潮想去上个朝,居然赶上落雨了。


    平安把油靴拿了过来,她坐下来脱换,伏维则便从外头来了。


    她把伞交给婢女,站在门外拍了几下衣裳沾到的微雨,方才快步进到内室。


    见她眉毛发髻蒙着雨雾,跟挂了雨的蜘蛛网似的,李行弱笑道:“住得再近,也要打伞才是。”


    伏维则嗔道:“打了打了,都怪雨太轻,飘来荡去,把我的脸、我的衣裳全给飘湿了。”她又说,“不过不碍事,只沾到一些,我擦擦就好。”


    平安拿来帕子:“我帮小娘子。”


    “我自己来吧。”伏维则接过帕子,一面擦一面叹息,“真是一场秋雨一场寒,这雨一下,比昨日冷了好多。”


    “小娘子,已经是初冬了啦。”平安道。


    伏维则嘿嘿笑:“我给记错了。”


    她把雨水擦干,然后小心翼翼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府主,东南方向的信,我拿到之后就赶忙给府主送来了。”


    东南方向,那肯定是庄炟的信了。


    李行弱拿过来拆了外头布裹,有一本书册,一封信函,信封上果然署了庄炟的名。


    取出里头的信纸,庄炟的信写得十分简洁。


    先是告知东南船厂的进度,期间虽然遇到困境,但很快解决了,怎么解决的并不赘述。


    其后说起谈金玉航海经验丰富,提供了很多帮助,她便结合当地渔民的出海见闻和经验,写了一本《航海图编》,送回来的这本仅是文吏誊抄的一小部分,供她闲暇时阅看,如果觉得可行,再传入军中,为将来出海做准备。


    李行弱翻开书册,内容一目了然,还配了图解释说明,哪怕只识几个字的人也能轻松看懂。


    “不愧是庄炟,这书写得好极了。”伏维则搓着手说,“看得我都想去海边了。”


    李行弱把书给她看,自己又拿起第二页信纸。


    庄炟在后面问候了她的身体,然后说到自己最近观察天象,有两星夹月的异象,主二主争立、内外合谋,京城恐有大震动,她身旁凶险万分,要务必留心军防。另外还多说了一句,莫要去一狼而纵虎,否则朝局失衡,京城会留更大的祸害。


    看完,李行弱琢磨了一会儿,将信原样放回信封,吩咐平安:“去拿笔墨来,我回了信再出门。”


    “唉。”平安应了声,打开箱柜取出笔墨纸砚,又伶俐地将墨研上。


    伏维则把书重新放回包裹,帮平安铺开信纸,见她不慌不忙的,夸了一句:“你研墨的手法像是专门跟人学过的。”


    平安小声回:“奴以前在郎君的书房里伺候笔墨,熟练了。”


    李行弱过来,两个姑娘噤了声,退到旁边。


    她提笔蘸墨,给庄炟回了一封信,告知朝天城里发生的事,然后认可了她的《航海图编》,等最后成书,再刊印发给官员,由官员来教学将士。


    回完信,想到庄炟那些话,又写了一张纸条,让伏维则给凤靥送去。


    等忙完,一上午过去了,朝会早散了。


    皇帝回了寝殿后,杨皇后和李德妃、柳贤妃、还有几个低阶妃嫔都来了,陪在左右说笑解闷。


    冉隆精气神大好,对美人们又恢复了热情。就是太医再三叮嘱不能行房,自己就是有心思,也心有余而力不足,但只是看一看,心里也是美的。


    他高兴了,就乐呵呵道:“下午带爱妃们去画舫,咱们共赏玄武湖雨景。”


    妃嫔们拍手称好,莺声燕语撒满了寝殿。


    杨皇后在一边数着念珠,不阻不附和,默默念着阿弥陀佛。


    大家说得热闹时,宦官进来通禀,说是大行台正朝寝殿来了。


    妃嫔们听到大行台,似乎比听到皇帝还要吓人,立时收了声,诚惶诚恐地起来告了退。


    冉隆被打断了兴致,心里有怒发不出,只能不耐烦地挥挥手,让她们赶紧走。


    李德妃和妃嫔们一起出了寝殿,走到殿廊时,和大步而来的李行弱一行人撞上了。


    她和妃嫔们敛衽退到侧边,余光瞟着裙裾停在眼前一瞬,然后跨过了门槛,片刻后里面传出了李行弱的声音。


    “陛下气色不错。”李行弱道。


    冉隆笑道:“我感觉爽利多了,太医却老在耳边念叨要静养,我这心里躁得慌,打算透透气。阿姆来得正好,晌午留下用膳,再一道去湖上共赏雨景如何?”


    赏雨景那么诗情画意的事,她现在还做不来,真想看雨,大门口看就得了。


    杨皇后亲手奉了一盏香茗,李行弱饮了一口,搁在案上。


    “臣就不去了。朝堂事务多,听说因为臣的事吵得不可开交,臣原本是要听一听有什么说头,结果来迟了,没赶上朝会,也就作罢了。”她说罢,又补充了先前那句,“陛下大病初愈,想去便去吧,只是湖上风凉,多加两件衣裳。”


    他这副形容,养病太晚了,不如吃好玩好。


    杨皇后收了念珠,声音温软:“德妃心灵手巧,为陛下做了一件玄色狐裘,翻出来备着吧。”


    她抬手示意,宫人转身走向内殿,去准备那件狐裘了。


    李行弱没提朝事,坐了片刻,和帝后二人共进午膳后,去了德妃的宫里。


    李忠去世后,德妃穿戴素淡,一直在宫中食素,以此为祖父服丧。她这段时间一边要为祖父的死伤心,一边要为皇帝迟迟不立太子而忧心,闲下来总是唉声叹气。


    宫人说李行弱来了,她反应了好一会儿。但又想到,李行弱在宫禁中早就来去自如,无人能限制行动了。


    现在的姑祖母不再是当年计杀佑圣夫人的姑祖母了。


    德妃的心一下子揪起来,三皇子如今被架在前头,她跟着担惊受怕,不当太子会怕,当了太子更怕,怕姑祖母的光焰把她们母子活活烧死。


    她不会像柳贤妃会去皇帝跟前示弱哭诉,但要自己拿出对策来也难。唯一可以说的,就是说三皇子年纪小,担不住重担。


    李行弱把玩手中茶盏,说道:“有什么好怕的?从前因为伤了脸,说他议不了储,如今满朝文武拥立他,你这个娘该高兴才是。”


    德妃揪着手指,脸上笑吟吟,心里却都是苦水:“他伤脸那会儿,我愁他没前程。如今议储,我倒恨不得他是个无人问津的皇子。”


    李行弱冲她笑道:“娘娘,不管好事坏事,宫里的人都盼别人别出头,自己要争先做人上人,你怎么要往低处走了。”


    那是高处嘛,那分明是烫手山芋啊,最终无论是皇长子继位,还是三皇子继位,都是挡箭牌,再大的前程也没命重要啊。


    德妃心里的苦水倒不出来,手里的帕子快揪烂了。


    李行弱把茶放下,平静地说:“娘娘,现在不要前程已经太迟了,三皇子不想要,也会被抬到宣光殿去。”


    德妃闻言低下头,鼻子一酸,泪水无声洒落衣襟。


    李行弱没安抚她,招手把三皇子叫来跟前,左看右看,那疤成了一个小坑。


    “有认真上学吗?”她问道。


    三皇子看了眼母亲,回道:“回姑姥的话,学业武艺一日不敢荒废。”


    还跟上次同样的回答。


    “好孩子。”她摸摸脑袋,转头对德妃道,“娘娘,不要对皇子说不该说的话,要让他高高兴兴的。”


    德妃知道无可更改了,闭了闭眼,轻声应下:“是。”


    等李行弱起身出殿,德妃肩上的那根骨头顿时垮了,整个人都软下来。


    她无力地望向儿子:“傻孩子,怎么就不知道骗骗你姑姥。哪怕、哪怕就说你不会,你不爱学呢。”


    三皇子道:“娘,姑姥不傻,她不喜欢骗人。”


    德妃捂住嘴,泪水倏地洒落手背:“我的儿,你的命怎么这么苦。”


    三皇子定定看她,小脸板正:“娘,儿有吃有穿,还有仆从,儿没吃过苦。”


    德妃反而更难过了,一把抱住他,箍进怀里,埋在小小的肩膀上,哭声闷闷的。


    她的儿,生不逢时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0章


    李行弱从金祥殿出来, 伏维则撑起伞跑过来,高高举到她头顶。


    原路返回的路上,观雷站在廊庑边, 远远朝她行了一礼。


    她经过时停住脚步,说了句:“不等了。”


    观雷缓缓低下头:“是。”


    李行弱走出长廊, 走到玉阶下,仰头看天,雨不像要停的样子。


    这场雨也果然没停, 缠绵着下了一天, 到处都是阴沉沉的。


    次日的黄昏,观雷从宫中递出消息, 皇帝再次病倒了。


    昨天皇帝感觉良好,去画舫赏雨景, 说是看看就回,结果在湖上住了一夜, 期间还召了两名年轻宫嫔,早朝没去上, 直到晌午也没回,还是杨皇后去将人请回的。


    但皇帝回到寝殿后, 抱怨了一声累,吐了口血就倒下了,后来高热不退,浑浑噩噩说起胡话。


    与其说是病倒了, 不如说是根本没有痊愈。又或者说,皇帝在画舫上食用了过量的丹药,在身体亏空的当口和宫人行乐,把最后那口气彻底耗没了。


    接到传唤的消息, 韩飞镜和乞弗兰祉立即穿了甲胄,赶到李行弱身边。


    “黑缭站樊无垠那边,南北禁军都听他的指挥调遣,足有四万多人,如果赶在我们之前禁严宫城就完了。”韩飞镜已经急到不行,“而且皇城外的两万人马根本不够,等京畿的三万兵马赶到也太晚了。”


    乞弗兰祉道:“张将军和韩昭阳已经带领北地大军去了北地,还带走了樊无垠安排的陶超,荣安就是有心,手里也没兵,相当于减了大半阻力。”


    李行弱笑了:“皇帝病危,樊无垠手里的禁军不可能没有动作,当然,我也不会干坐着,早就做足了准备。”


    乞弗兰祉迅速领悟到了,眸光雪亮:“今天打的不是兵力,是时间!阿姑快下令吧。”


    李行弱提起刀剑,挂在腰间蹀躞带,发出两道命令:“韩飞镜,你携兵符出城,率皇城外的两万兵马入城拦截禁军,关闭城门,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开启。兰祉,你携手书迅速出城,带领京畿的三万人马至城外待命。”


    “那谁保护娘入宫?”韩飞镜皱着眉。


    “凤靥已经入宫,她会接应我。”李行弱大步往外走,“不用怕,记住你们的职责就够了。”


    她喊一声荀皈和伏维则:“带好刀,跟紧我。”


    “是!”


    伏维则按住腰间双刀,全身绷得紧紧的,不敢问,大气也不敢出,一路出府跟着跳上马背。


    到了外面才发现,两座府邸外早就布署好了披坚执锐的甲士,她甚至没有任何发现。


    守在邸外的是一个将军模样的人,跑到李行弱马前禀道:“我等已经守好府邸,大行台放心前往。”


    “好。”


    李行弱挥动马鞭,一队骑兵簇拥在后,足有五十人的小队人马飞快地驰出了巷道。


    到里坊外的街巷上,已经有了禁军的影子,那些人狂奔着,怒喝着驱赶行人:“宵禁戒严!”


    望见李行弱这队飞驰的人马,有几人横刀拦过来,扬声喝道:“谁的部下,立即停下接受盘查!”


    伏维则按住刀柄,准备动手。


    李行弱只管纵马,手上鞭子顺势甩出去,将拦阻的禁军抽到了路边。


    其余禁军见状高喊:“拦下她们!”


    禁军涌上来,但很快被另一路不知从何处冒出的士卒推搡着按倒在地。


    李行弱到宫门上时,凤靥带着乌泱泱的甲士已经等候多时。


    伏维则没见到过这些人。他们穿的轻甲,里头是黑色里衣,不是禁军和虎贲的装扮,也不是她们的军队。毕竟她们的人在城外扎营,一时半刻还赶不过来。


    那这些甲士从何而来?


    她看到臂韝上的黄铜豹头,正吃惊,凤靥身后走出一人道:“主君,豹卫全部集结入宫,已控制各道要口,切断内外联系。黑缭所率部分禁军已被拦截在宫门外,没有诏令进不到宫城,强闯将以叛贼就地格杀。”


    李行弱沉声道:“封锁宫闱,拖住他们,大军很快赶到。通知所有官员入宫,尤其是樊无垠一干官员。记住了,我们是□□,防止作乱。”


    她重点强调了最后一句话。


    “是。”凤靥拱手。


    她目光掠过凤靥残缺的手指,转向荀皈:“你跟着凤靥,保护好她的安全。”


    荀皈挺起胸膛:“遵命!”


    李行弱然后指了指凤靥身后那人:“苗原,跟我来。”


    她迈步往里走,苗原跟上,一行人连穿了几道宫门,在寝殿外廊台阶和韩鹤徵会合。


    “樊无垠还不能动。”韩鹤徵边走边道。


    “当然。”她脸上是写了“野心”二字,但也不愿担篡位之名,留下樊无垠,他是最好的登天石。


    “今晚不会动他。但我说过了,必要时要行霸道,今夜必须要有人死。”


    眼前就是寝宫,已经没有多说的余地,韩鹤徵及时收住脚步,见她解下刀剑,带着扈从进了殿门。


    初冬的夜风灌进去的一瞬,烛火齐暗,满殿的人停了哀泣,挂着泪水,望向门前立着的人。


    “都带出去。”


    李行弱一声令下,宫人将妃嫔、皇子、公主引出了寝殿。


    殿门合拢,她走到龙床边。


    冉隆面色惨灰,眼里滚着泪水,杨皇后拿着绢帕不停为他擦拭。


    “阿……姆。”瞧见她来,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抬起来,却抬不过被面。


    李行弱握住他的手:“陛下想跟臣说什么。”


    冉隆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了,断断续续说起了幼时。


    被她带在身边的时候,再艰苦的日子,也会被护得好好的。


    他说:“隆……感念阿姆,舍命相护。”


    话音落,他停下喘了两口气,又张合着嘴唇说:“阿姆可否和从前一样,再抱一抱隆。”


    李行弱没有动。


    当年相护的情义是真的,这些年的暗斗也是真的。他在她回朝后搞逐狼驱虎之计,她则一步步培植自己的势力,君臣之间早已不是一抱能消解的。


    冉隆没强求,眼睛看着帐顶:“阿姆应是知道了,张道英……给你用了毒。”


    李行弱盯着他:“我知道,陛下是唯二的知情人,还跟他做了交易。”


    “果然……”冉隆用力喘了一口气,“那个孩子逃走了。”


    他看她,问道:“那孩子找你了,他是谁?”


    “知道也无用了。”李行弱直接问道,“陛下知道张道英的行踪吧?”


    冉隆答得含糊:“她在玄妙宫……丹房暗室研制解药,后来失了行踪……我也不知。最后一次见,她说要离开几年。”


    李行弱心下一转。他没说谎,但也没有全说。


    冉隆猛地呛咳起来,喉咙似乎有痰涌出来,袁福连忙展帕去接。


    帕子染了一片暗红,竟是口鼻流了血。


    杨皇后赶忙呼唤太医,太医们神情慌张地涌过来,李行弱起身让位,退到一旁。


    太医们诊了脉,低声商议几句,其中一人急忙施针,封住冉隆胸前的几处大穴。


    血是止住了,但冉隆的呼吸弱了好多。


    杨皇后盯着医官们的动作,看向李行弱,说道:“陛下他只是太害怕了。”


    因为害怕死,所以明知道丹药是巨毒,还要去赌那一丝延寿的可能。


    李行弱站在床边,冉隆用浑浊不清的眼睛看她,然后伸出手,颤巍巍指向殿外。


    殿外文武百官已经到了,还有一堆刚被请出去的皇族,所有人都知道冉隆快死了,都等着天子咽气前发出那道旨意。


    “陛下要找谁呢?”李行弱问。


    “樊……”冉隆艰难地说出一个字。


    李行弱递了观雷一个眼神。


    观雷快步出去,片刻之后,殿门再次打开,樊无垠在百官的注视下快步进来,撩袍跪下。


    “外面……可为立储之事生乱?”冉隆问。


    樊无垠低头拜道:“大行台为防生乱,已将皇城戒严。太子确立之后,朝纲自可恢复平静。”


    话说得稳妥,也是在简洁提醒冉隆,皇城已经落到李行弱手里。


    李行弱听了,说道:“陛下,事关社稷千秋,还望三思后行。”


    冉隆闭了闭眼,胸口起伏两下,终究是松了那口气。


    “传……韩鹤徵、荣安……诸位宗亲上前听旨。”


    内侍出去传了命令,随后一串脚步声响起,两位皇室宗亲走在前面,荣安公主跟在韩鹤徵身后进来,跪在樊无垠身侧。


    韩鹤徵执笔起草诏书,宗室见证,中黄门、侍中等近侍也都到了旁边,准备传达诏令。


    “阿姆……”冉隆唤道。


    李行弱抚袍跪下,回道:“臣在。”


    冉隆用虚弱到快要消散的声音,说出最后的遗命。


    让三皇子继任大位,李行弱、樊无垠、韩鹤徵、荣安公主四人同为顾命大臣,若朝事不决,一委大行台尚书令,辅政至新君成年。


    诏书拟定,加盖上玺印。


    冉隆的眼睛眨动几下后,缓缓闭上,头歪向枕侧,不动了。


    太医们上前诊视,交换眼神后,退后两步跪倒,宣告皇帝已经驾崩。


    殿中的人伏下身去,哭声蔓开,透过殿门传出去。


    中黄门出来宣丧,并且宣布了三皇子为嗣皇帝的遗旨。


    外面的人闻声,嚎哭声此起彼伏。


    原本还抱了一丝希望的柳贤妃彻底无望了,一下瘫在地上。


    李行起身环视殿中众人,视线落到观雷脸上:“请皇后回避。”


    宫人上前,将抹泪的杨皇后从内殿搀了出去。


    随着杨皇后离开,李行弱带来的人迅速散开,将太医、宫人逐一隔开控制。


    李行弱抬手指向袁福:“拿下。”


    袁福神情一僵,本能地拔腿要跑,伏维则飞起一脚踹到腿弯上。


    袁福踉跄栽倒,苗原几个大步上去压在背上,一臂勒起脖颈,刀锋顺着脖颈一拉,鲜血溅在帷帘上。


    袁福两只眼睛鼓出来,喉咙里咕嘟咕嘟冒出一滩血,人抽搐几下,便软在苗原身上。


    苗原直接拖着尸首往殿外走,拖出一路血,伴随着李行弱残酷的声音。


    “身为驾前近侍,纵容陛下服食丹药,不及时规劝,贻害龙体,谋害陛下性命,误国误民,罪不容赦,当诛。”


    殿内死一样的静。


    樊无垠膝前的袍角已经抓到起皱,荣安公主虽然足够镇定,在看到袁福被倒拖着的那副死状,脸颊还是透出了苍白。


    袁福的尸体被拖出寝殿后,直接扔在了殿门口,脖子上的大口子哗啦啦流了一地血。


    胆小的人当场吓出叫声,尤其是已经晕倒的柳贤妃,直接头一歪,昏在了旁边妃嫔身上。


    现在又是一场忙乱,有人掐人中,有人呼喊太医。


    年纪小的皇子公主吓得大哭,德妃完全没有喜色,只是一手抱住一个小公主,一手搂住儿子。纵然自己早已头皮发麻,还是将儿子搂得紧紧的。


    很快,内侍跑出来传令:“御史进殿。”


    御史从最后面起身,一刻不敢耽搁,埋着头往前走,直听到一声:“就站在那儿,别让血溅到你身上。”


    御史拱手听命,两股战战。


    李行弱道:“拿出卯册来,谁画了卯,没应卯的去了什么地方,在做什么,如实报来。”


    御史擦着额上的汗,不敢隐瞒,将名单仔仔细细报来,其中竟有不少人是樊党的附庸。


    樊无垠闭上眼,在这初冬时节,后背的汗透出了中衣。


    李行弱是要趁这时拔除他的人,顺带杀鸡儆猴。


    他心里已经乱了,殿外突然闹嚷起来。


    李行弱问是怎么了。


    苗原进来禀道:“抓住了一个乔装混出宫的朝官,怀里揣了上官手书,要去搬救兵。”


    他一招手,那人被扭送进来,口中还在骂骂咧咧:“你这是篡位。我要替天行道,为国除奸——”


    “什么是奸?”


    李行弱没让他说完:“三皇子已是名正言顺的嗣皇帝,传位旨意已拟,用玺在前,百官共闻。你出去搬救兵,搬的是什么救兵?”


    她把人说得哑口无言,对方还想张口辩白,李行弱根本不想听,振声道:“皇帝大行,就让这些进谗的误国佞臣同行吧。”


    她指着小吏:“袁福是第一个,你就是第二个。”


    两名豹卫当时把人的嘴堵上,一人架一条胳膊拖到殿门,过了一会儿,外头又是一片惊声。


    李行弱看了眼樊无垠和荣安,走向书案,在铺开的纸上写下手令,伏维则取出印用力盖上。


    “苗原,宫门城门继续紧闭,加强宫内外的宿卫,把今夜未到的官员全部缉拿。”


    “是!”苗原接过手令,去安排人手。


    李行弱对两个快要吓晕的宗亲道:“乱臣已除,大行皇帝的丧仪要劳烦二位主持了。”


    二位哪敢多说,连连称是,起身到殿前去,告知大臣妃嫔们需要服素哭灵,明日嗣皇帝会在大行皇帝灵柩前继位。


    李行弱听着那些啜泣声,道:“几位也该去更衣了。”


    韩鹤徵收起草诏,见樊无垠手撑着膝盖,半晌没站起来,他伸手扶了一把。


    “樊公似乎很冷,要不叫人送盆炭?毕竟新皇还得仰仗樊公的忠心。”


    樊无垠额上沁出了一层细汗,拂开他的手,抚平袍袖:“韩君还是管好自己。”


    两人在内侍引导下去了配殿更衣。


    荣安也准备退下时,背对她的李行弱突然道:“公主,血染到裙角了。”


    荣安低头,还真踩到了血迹。


    在如此忙乱的情形下,居然还能留意到她。


    如果先前见识到她雷霆手段是震惊,那么现在荣安眼里的李行弱,近乎是一个怪物。无情的、冷血的怪物,且超出想象的强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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