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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230

    第221章


    相面这东西玄而又玄, 可以信,也可不信,但庄炟说出口, 到底还是让李行弱上了心。


    母亲神位请入太庙那日,结束了仪式, 她的车驾经过吉阳里时,突然想顺道去看看冯嫣,于是便叫车夫改道, 只带上一小队人去了莫府。


    当时莫夫人还在菜园子里打理她种的菜, 不知道贵人驾临,得了通报, 人已经被请到府里,她连手都没来得及洗, 带着一手泥,就这么和冯嫣去迎接了。


    李行弱看见庭中辟出的菜地, 一垄垄油绿的菜,长势喜人。


    莫夫人搓着手上的泥:“菜是从城外农家买的, 种在地里随吃随拔,让大行台见笑了, 咱们贫家人就这习气,改不了。”


    “改它做什么。”李行弱道,“夫人种得挺好。”


    莫夫人见她不像是客气,乐呵呵地说:“穷的那会儿, 种地是吃苦,如今过上好日子了,这叫那什么……陶冶情操,修身养性。”


    冯嫣让人煮了茶来, 见李行弱站在菜地旁不动,就让婢女将茶端来,再弄两个胡床来坐。


    “我娘怕闲着闲出毛病来,总要活动两下。只要不累人,索性随她折腾。”她道。


    “富贵病就是这么来的,穷人只有一身饿病。”莫夫人笑得两颊鼓起来,样子喜气。


    李行弱看她不自在,便说:“夫人自去忙吧,我在这里坐,跟冯嫣也说会儿话。”


    “那行。”莫夫人也不客气,“民妇说话不中听,就让冯嫣陪大行台说话吧。民妇把地收拾出来,再拔些菜做饭,让大行台也尝尝我们老家的菜式。”


    她摇晃着略胖的身子,就回了菜地。


    冯嫣看她娘撸起袖子,忙得脸都发红,自己也笑了。


    “她是饿怕了。”她道。


    李行弱把扇子展开,缓缓扇着:“飞镜和昭阳在南地时收过粮食,在那之前,姊妹俩穿衣吃饭都有人伺候。从她们这一辈开始,家里孩子们不会饿肚子,却也该去地里,区分粟米和稻米,知道粮食怎么种下的,什么时节再收回来。”


    冯嫣:“大行台种过地吗?”


    “种过军屯。百姓那里征不到税时,白天打仗,晚上种地,放下兵器就要拿锄头,没个消停的时候。”李行弱笑道,“当上将军后,管过军粮调度,每一斗粮报上来,都能想到是多少人省出来的口粮。管一家的吃喝都难,管一个国家难上加难。”


    她望着菜地里忙碌的身影:“你娘种的菜真好,这么一小块地,种出了气势。”


    冯嫣道:“大行台似乎有话说?”


    “并没有。”李行弱道,“临时起意来的,想走走。真要有个理由的话,倒是很想听听冯娘子的心里话。”


    冯嫣笑着问:“大行台相信命中注定吗?”


    “何意?”


    冯嫣:“民女在书中看到一句,‘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民间附会了一种星象,天下大乱时,象征君王的紫微星现世,众多星宿拱卫在四周,那些便是君王的臣属。每个人都有自己为主奉献的使命,民女和耿秋亦是。”


    “冯娘子的使命是什么?”李行弱问。


    冯嫣还是那句:“生一个孩子。”


    李行弱摇头:“为什么执着生孩子?”


    “不一样。民女要生的这个孩子,在梦里见过她。”


    冯嫣道:“民女和前夫和离后,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一个叫乌迈的神,送给我一个裹着天衣的女婴,指着朝天的方向,说‘当去,当去’。第二天耿秋的信便到了,问我愿不愿意嫁给韩昭阳。”


    李行弱心里不由得一惊。乌迈,是夏于掌管生育的神。


    冯嫣笑道:“民女家境和美,但见过聪明伶俐却不能读书的人家,也见过为求温饱卖儿卖女的人家。而大行台和民女看到的,是一样的,所以大行台不需要做什么,都会有人愿意来扶这把梯子。当然,也包括民女。”


    说着话的工夫,日头偏了西,菜地里的影子拉得老长。


    莫夫人挎着一篮子菜回来了,远远冲她们招着手:“走走走,回屋坐去。刚摘了几根青瓜,一人一根爽口得很呢。”


    ……


    八月五日,太极殿。


    皇太妃身着素服,站在丹墀上,亲手捧出最后一封制书,向天下臣民宣读了冉氏在位期间的过错。


    昏聩失德,政令乖张,致使民不聊生,外患迭起,既德不配位,理该让位于贤。


    宣读完,她代行禅位之礼,将那重见天日的传国玉玺双手高举头顶,捧给了李行弱。


    “天下兴亡,就拜托给诸位了。”这位前朝后妃屈下双膝,伏地三拜,冉氏短短二十五年的统治就此而终。


    八月十日,天还未亮,庄云梦换上祭服,代天子前往南郊、北郊、太庙举行祭祀仪式,昭告万民,李行弱将于太极殿继位。


    吉时一到,铺满毡毯的太极殿上,穿戴礼服的百官燕列东、西两楹。


    李行弱身着玄色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在宫官簇拥下踏上丹陛,在御座前转身,面向群臣。


    百官伏地俯首,山呼万岁。


    司礼官展开即位诏书,宣布新朝国号为朔,改年号为永晏,定都朝天城,随后封赏皇族功臣,大赦天下。


    司礼官宣完,铜钟撞响,庄云梦和韩鹤徵率百官行三跪九叩之礼。


    李行弱端坐在御座上,目光穿过微晃的冠冕,落在白到刺眼的白玉阶下。人影匍匐一片,除了朝会上见惯的那些面孔,还有局促不安的阿姚、抱着王蔚的李婵、长高抽条的澄空。


    礼成后,奏乐开宴,庄严的乐声从太极殿涌出去,穿过宫门,穿过御道,传到了朝天城的千家万户里。


    坊间百姓仰头张望着,知道是宫里在行大典,便朝着宫城方向望去。


    庆贺的宫宴上,宫人鱼贯而入,呈上热膳冷盘,那些玉盘银盏映满了天光,像月光落进了湖水里,银光浮动,照得满殿生辉。


    换了华衣彩服的官员官眷们,坐在案后,眼前一盘盘珍馐美味,相互举杯敬酒,交头接耳地说笑着,大殿里一片欢声笑语。


    一曲舞结束,殿角的编钟又响了一声,一群小童从殿外鱼贯入场,席上停了窃窃私语,看着五十来个小童穿着各色直袖袍,腰间系着彩色丝绦,一手持漆饰木剑,一手举绘龙纹的圆盾,踩着鼓点结成阵型。


    李行弱看了力士的舞,看了伎人的舞,还是第一次看到小童的舞蹈。


    观雷道:“太常新排的剑盾鼓上舞,练了很久,今日是头一回演给陛下看。”


    孩子们看起来也就八九岁的模样,步子却扎得稳,在小鼓上下腾挪,木剑挥舞间带出一股虎虎的朝气。随着鼓声转急,龙盾同时翻面向上,五十面龙盾鳞片似的铺开,天火落在上面,大殿更亮了。


    席上的人看得眼睛发亮,掌声喝彩声毫不吝惜地漫开。


    年轻娘子们围在一处,低声议论着那些直袖袍。


    穿鹅黄宫装的娘子说:“这身衣裳真利落,比咱们这身宽袍大袖方便多了。”


    吃点心的娘子附和:“可不是嘛,我上回骑马,袖子卷到胳膊上还绊缰绳,烦人得很。若是剪裁成这样,出去跑马就自在多了。”


    另一个圆脸娘子凑过来:“还真是,郊游时穿正好,袖口束着,不怕绊手,腰里再搭彩绦,跟这些小童似的,又精神又好看。”


    鹅黄宫装的娘子笑道:“越说越心痒了,等回去了也让家里绣娘照着做一身。”


    吃点心的娘子连忙道:“做的话也算我一个吧。”


    鹅黄宫装的娘子道:“就怕绣娘做不好。”


    圆脸娘子戳她一下:“那还不简单,问问小童衣裳谁做的,找到源头,要图样子来照着做。实在不行,咱们就去云想坊定做,那儿的东家是李家娘子,如今也算皇室产业了。”


    吃点心的娘子赞同:“她们肯定知道做法,咱们直接找她们做吧。现在是新朝了,历朝历代都会改服,咱们衣裳也该换新样子了。你看这殿上,多少人看那群孩子的衣裳呢,咱们趁早做了,头一批穿出去,才叫眼光独到呢。”


    三人越说越激动,头凑到一起,已经开始约定做好了衣裳,就出门跑马取。


    附近的官家娘子竖着耳朵听了这会儿,也不甘落下,急忙跟姐妹盘算着回去动针线了。


    李行弱听席间飘来的议论声,眼角微扬。有了这些娘子带动,这服饰很快便能流传开来。


    “奇怪,我怎么瞧着领舞的有点眼熟呢?”


    李姮越看越不对,转头看向后面席位,家里小辈一个人影都不见了:“嘿,家里几个小崽子呢?该不是贪玩跑出去了?”


    李婵抱着王蔚,在喂东西吃,闻言笑道:“你一直在司衣司忙,不知道她们在太常寺排舞蹈。”


    “什么?”李姮转头重新看向殿上。


    小童们收盾立剑,额上汗水淋漓,却一个个挺着胸膛。而那领舞的几个小童,虽然打扮过了,但仔细看,分明就是家里几个小崽子。


    “自家孩子都认不出了?”李婵笑她。


    李姮:“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你是大忙人,手里的活都忙不过来。”李婵笑着说,“当年这个女娃性格是最怯的,说话大声都能吓哭。如今你瞧,敢领着五十个人在御前跳舞了。这舞跳得飒爽灵气,长本事呢。”


    李姮往御座上看了一眼,再看向殿中时,小童们以木剑击盾,铿锵有声,整齐地颂起了入阵曲。


    一曲终了,小童们高呼“万岁”,童声脆亮,齐齐整整,回音像从九霄飘下来的。


    李姮嘴里骂着“这群小鬼”,眼里却满满都是骄傲。


    李行弱只看到一群小童,没看清是什么人,观雷凑前道:“陛下,领舞的几个孩子都是府里的小娘子。”


    李行弱仔细看了看,还真是那几个孩子,一曲舞下来,每一张小脸都汗津津的,热得绯红。


    她嘴角翘了翘,对观雷道:“都赏。”


    观雷招手让宫人捧来赏盘,孩子们得了赏,高高兴兴地谢恩退下。


    李府的小娘子们猫着腰回到座席,隔着案几对砍过来的李姮挤眉弄眼。王蔚在李婵怀里挣了挣,想要下去。


    李行弱看见了,让观雷把孩子抱过来。小崽子到她怀里倒是听话,在膝上滚了两滚,揪着她的袖子打了个呵欠,居然就睡着了。


    大典操持了一天,孩子累,大人也乏了。


    宫宴散时,各家醺醺然地离了席,登上车,慢慢驶出了宫禁。


    作者有话说:


    这章评论里发红包。


    第222章


    典礼过后, 韩飞镜和韩昭阳在京城盘桓了几日,也到了赴任的时间。


    韩昭阳和冯嫣的大婚吉日定在了十月,还有两个月, 所以还是先和张欧北上,届时再回京完婚。


    韩飞镜却一直在磨蹭, 行装收拾了三日,问就说没收拾好,拖拖拉拉不动身。


    李行弱看她就头疼, 催她赶紧启程, 正好还能和李贤父子同路,顺道捎上李持功带去军中磨练。


    又另叫了乞弗兰祉从旁协助, 但这两人容易争嘴,所以给崔文静安了个巡察大使的身份, 让两人同去治理龙城,也好居中调和。


    她跟乞弗兰祉说:“你离夏于和龙城都近, 两头跑得开。出来这么久,夏于那边也该回去看看了。”


    乞弗兰祉挺舍不得的, 但也知道这话不假:“出来是太久了,阿干的信都写得勤了, 臣听陛下的,先回夏于,再去龙城。但陛下出征西瀛时,务必叫臣。”


    李行弱道:“那要等很多年。”


    “多久都等。”乞弗兰祉干脆道。


    李行弱抚着她的肩:“好, 你在我也安心。”


    韩飞镜几乎是被乞弗兰祉押着走的,走的时候望着太极殿一步三回头,两行眼泪流到了脖子上。


    乞弗兰祉看不过去,递给她一块帕子:“行了, 别搞那么伤感。等你办完了事,也就回来了。再说又不只是你要走,韩昭阳也去了北地,那地方跟龙城一样艰苦。”


    韩昭阳走了,韩飞镜也走了,耶律锦歌受封后,仍旧返回南境驻地,守着她阿公守过的地方。


    庄云梦年纪大了,钟定慧要养身,不能再出外任,两人都留在了京城。庄炟和谈金玉还是继续去东南船厂,督造战船,便留了谈治玉。


    重要边地需要将士驻守,也要有官员治理,老带新是惯常路数,李行弱让庄云梦安排官员接管南境、西境的州府郡县。庄云梦把芙蓉乡的林麟、方新亭提出来历练,又将政绩不错的辜韫书拔擢上来,补了南境县官空缺。


    还有那些在土地、粮产、工事上做出实绩的人,写好的功状呈到御案,李行弱每一份都看了,晋官封赏。


    那几天封赏诰书快马送出京城,路上的驿马比寻常多了好多。


    八月底,朝廷颁布政令,正式启用了陈朝官制。


    中书省以庄云梦为中书令,韩复岑为中书侍郎,掌机要诏令。门下省以韩鹤徵为侍中,张欧为门下侍郎,主驳正封还。尚书省以凤靥为尚书令,邓齐爱为左仆射,钟定慧为右仆射,统六部庶务。


    吏部由谢桓鸾领尚书,兵部由卢显戈领尚书,方青领兵部侍郎,户部由谈金玉领户部侍郎,工部由庄炟领尚书,不过奉旨出使督造战船,事务由下属代理。库部郎中由景玲珑担任,监管兵器制造。


    荀皈不列部曹,领左翊中郎将一职,协助金吾卫将军掌宫禁宿卫。苗原领左候卫府将军,负责皇帝出行警跸和安危,暗掌常备精锐豹卫。伏维则任直斋一职,贴身护卫君主。


    定王韩飞镜任命为西州大总管,宁王韩昭阳任命北州大总管,各自统辖数州军事和行政,镇守一方。


    三省六部的架子搭起来了,往后就各安其位,各司其职。


    朝廷的事理了一个月,算是安定下来,景玲珑的婚事也近了。


    不过在办喜事前,还有一桩事。


    杜老的解药在张道英身上得了验证,可以解毒,只是过程还需要很长时间。张道英最后一点价值也没了,跟着就关进了诏狱。


    豹卫把玄妙宫抄了个底朝天,将涉案人员全部抓捕,送进了大理寺。


    张道英被提来殿前,李行弱打量了一番,倒笑了:“养得不错,还胖了。”


    张道英年纪不小了,不像年轻人,能抗住毒药的摧残,这几年躺下来,骨头都酥了,哪怕解了毒,重新站起来,也像一根被风霜压弯的老树。


    “我能清醒过来,还要多谢皇帝陛下。”


    她两只手都锁在铁链里的,一动就是一串哗啦响,可蓬乱的头发里发出的那声笑,李行弱没有错过。


    李行弱看见她咧着嘴在笑,眼底凉飕飕的。


    肯定不是感激,但也不是嘲讽,更像是疯癫。


    “谢我倒不必了,我让人救你,仅仅是你还有那么一点用处。”


    李行弱从案上拿起一个小瓶:“这是掘了你丹房才搜出来的,听说放上一百年都不会失效。不愧是奇毒,喝下去人便如死了一般,慢慢消瘦萎缩,变成一具活着的尸体。神奇的是,只要不死,人就会冻住,延长寿命。”


    “再神奇,也没有陛下的换命法神奇。”张道英呵呵笑着,“我的人找了二十多年解药,以为陛下必死无疑了,拿这巫祝法完全是死马当活马医,没想到真的能用啊。”


    污糟的一张脸像被揭了皮,反正笑得不像人:“陛下可知,我试过多少人?三十个。三十个人都死了,就我活了下来,老天都在帮我。”


    李行弱看着这个疯子:“你是没有半点悔过之心。”


    “为什么要悔过……”张道英张开枯黑的手,“是我救了你一命啊,陛下!当年冉庄那个糊涂鬼一心要置你于死地,是我设了这个局,助你逃过一劫。如果不是我,你如何能走到今日,坐上这宝座啊。”


    她哈哈大笑起来:“论功行赏,我当居首功,应该给我无上尊荣才对呀。”


    “还是跟从前一样会狡辩。”


    李行弱冷冷一笑,把药瓶放回去,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道:“你所谓的设局,只是把我当成试药的人,为你试这奇毒,再结合那些狗屁不通的谶言为你造一个又一个神话,把你捧成一言断命的国师,继续蒙骗世人,享受肆意愚弄世人的快感。又或者,你想用这个法子为自己续命,达到长生的地步。你做这些,从来都是为了你的私欲。”


    “呵。”张道英嗤嗤笑着,眼睛向上翻着看人,“说得也不错。那种玩弄所有权贵的感觉,真的很不错。枉费他们读破万卷书,连这点小手段都看不穿。这样的人都能操纵权柄,把国家搞得乌烟瘴气,我更是能把他们当狗一样戏弄。”


    她语气里的讽刺快溢出来:“多么愚蠢的一群人,从上到下,从皇帝到庶民,全是一群分不清真伪的蠢物。也难怪了,西瀛人杀进来一个个毫无还手之力,被欺凌得像牲口。”


    李行弱被这言论惊住了,定定看了张道英好一会儿。


    “不怪西瀛人的残暴不仁,朝廷的腐败软弱,倒怪那些被欺压近百年、翻身无望的百姓太蠢。然后你又利用这所谓的蠢,向天下撒下一个弥天大谎。张道英,你这一生是不是太可笑了?”


    “哪里可笑,我不觉得。”张道英摊开手,“可笑的是跪在神像前磕头的人。他们求什么?太平,富贵,权势、来世……求了那么多,求来了什么?我不过是顺着他们,给一点安慰罢了。更何况——”


    “他们真的求到了不是吗?”


    她目光幽幽,盯着李行弱:“我把他们的大将军、如今的皇帝陛下,从二十多年的鬼门关抢回来,延续了生命,送到了今天,为他们击退了外敌,肃清了奸佞,实现了期盼已久、姗姗来迟的太平。我帮他们塑造了一个真神,是利国利民的大善,他们应该为我塑造金身,受万世香火。”


    伏维则一直都没吭声,忍了满肚子气,听到这句话彻底忍不住了。


    “我呸,你伤天害理,害了多少人,误了多少事,到头来还成你的功劳了。”


    要不是她娘叮嘱她在宫里要懂礼,早一脚踹身上去了。


    李行弱抬手示意她别动气,平淡地回了一句:“没有你,我不一定死在冉庄手里。我会跨过平河,率龙盾军踏碎西瀛。”


    “在你动手的时候,你已经在地狱了。”


    李行弱看着她两个骷髅一样的眼睛:“你看不起的蠢人,恰恰是击退外敌的关键。那些士卒,可能在你面前走过,曾经跟你一起逃亡过,还可能帮过你。张道英,你不是恨蠢人,你是恨自己像老鼠,做着见不得人的勾当,一辈子都等不来天光。”


    张道英不笑了,两只手拽着铁链,枯瘦的脸在搐动。


    “不是!陛下说错了,我做的一切,都不会后悔。”她狠狠地说道。


    李行弱有些无语,垂眼看着这个疯子,突然觉得自己太无聊了,居然浪费口舌,想给一个必死之人最后的关怀。


    她对伏维则摆了摆手:“送回诏狱,赐牵机一盏。”


    “等等!”张道英突然抬头,“陛下最重要的一点还没说到呢。”


    伏维则刚要唤禁卫进来,又生生被打断了。


    李行弱看着她:“还有什么遗言?”


    张道英凹进去的眼睛在发亮:“我靠毒延命,根本不是为了长生。我活着都是为了这一天,可以亲眼看到,我亲手缔造的神君临天下。”


    她咧嘴大笑:“我等到了,所以还是我赢了。”


    狰狞的笑声在殿堂回荡,刺得人浑身都难受。


    “无可救药。”李行弱淡淡道。


    伏维则也实在受不了这个疯子,赶紧叫来了禁卫。


    禁卫应声进来,架起张道英往外拖,铁链在地上拖出刺响,和笑声一路拖远了。


    拖到宫道上,笑声住了,张道英像死狗一样被架着,头歪向一边,眼皮半合着。


    眼前一片模糊,她分不清是真还是梦。恍惚间好像看见爹娘收走了所有值钱物件,不住往包袱里塞。


    娘说:“好歹是条命,带上一起走吧。”


    她爹咬着牙骂:“拖累人的死丫头,老子还没骂她晦气!你不想走,那也别走了。”


    两人把病重的她扔在床上,背起包袱逃走了。


    门合上的时候,她看到娘回了一次头,但很快又扭过头,深一脚浅一脚跑远了。


    她想喊,嗓子发不出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一下栽到了地面。


    疼,浑身都疼。


    “等着吧,给你挑了个吉时,还能吃顿饱饭再上路。”


    她摔在地面,透骨的凉意让她打了个寒噤,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没在那个破败的家里,而是在监牢。


    没有爹娘,什么也没有,都是妄想……


    伏维则亲眼看着禁卫把人拖远,走回太极殿,见李行弱坐在榻上,将那瓶毒药放在掌心。


    瓶子不小,但据说一颗毒丸就能让人痛不欲生。


    “陛下,人已经押回大牢了。”她上前禀道。


    李行弱“嗯”了一声,把药瓶给观雷:“送到杜老那去,东西留他研制,要记得销毁。今后境内严禁此毒,不得公开毒性。”


    “是。”观雷躬身捧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3章


    当晚, 张道英死在了诏狱。据说饮下牵机后肚子疼了半夜,活活给疼死的。伏维则亲自去验的,回来说死相十分凄惨, 像坟墓里刨出来的腐尸恶鬼。


    李婵在两仪殿奏事,听到张道英的死讯, 解恨是有的,但更多是怅惘。


    “她比鬼可恶。走到今天这一步,也是自作孽, 不可活。”


    伏维则道:“大家的仇总算报了, 大快人心。”


    李行弱翻着礼部新呈上来的婚礼章程,说道:“接下来有两桩喜事要办, 玲珑的婚事就在后日,高高兴兴的, 别让那些糟心事坏了心情。”


    伏维则点头:“坏人坏事少了,走路都带劲了。”


    她说完又想到一事:“对了, 干娘她……凤令君说今天要来向陛下谢恩呢。”


    李行弱瞥她:“学不来那些规矩就别勉强,私下还是随你叫干娘吧。”


    伏维则嘿嘿一笑, 却正经地敛裙行了一礼:“臣谢陛下恩典。”


    李行弱失笑:“凤靥来过了,刚走没多久。偕了窦家双亲一起来的, 简单说了玲珑的婚事,便急着走了。”


    伏维则道:“干娘这几天忙坏了,下朝就操持婚礼,把卢将军家得力的仆婢都借去了。我娘看不过眼, 都主动去帮忙了。去了几天,回来酸溜溜的,说干娘连碗筷都要亲自过目,太上心了。又说景姐姐这官做得不错, 有自己的宅邸,结婚都不用挪窝,要是哪天受了委屈,只用赶别人出去。”


    李婵听糊涂了:“那是要在景宅摆席吗?”


    伏维则道:“原是这么打算的,但景姐姐说了,日子是两个过,不能只考虑自己,不考虑对方,体面也要两家人都体面。于是大家合计了一下,认为都大办了,不如热闹到底,所以景姐姐要从一等国公府出门,窦将军的迎亲队伍接上景姐姐后,去窦宅拜堂开宴,以后居家就在景宅了。”


    李行弱颔首:“这样挺好,如此两家都热闹了一场,还能回自己的小家单独过日子。”


    “三个地方都要张罗,难怪说凤令君忙呢。”李婵热心道,“要是还缺人手,我让北斗府的管家也去吧?”


    北斗府赐给她作郡王府了,李婵舍不得更换牌匾,李行弱便赐她特权,得以继续挂着牌匾。


    “够了够了。”伏维则赶紧摆手,“再去该没地方站人了。”


    大家都笑了。李婵道:“那行,要人帮忙一定告诉我。”


    李行弱道:“快别听她夸张。凤靥做事细致周到,早就安排好了。”


    伏维则被拆穿,尴尬地挠了挠脸,又凑近问:“景姐姐是陛下赐的婚,陛下要去坐高堂吗?”


    “高堂是凤靥该坐的,我可不能坐。”李行弱说,“凤靥是她义母,我不能夺她扶持之功。”


    伏维则似懂非懂地点头,又听李行弱道:“玲珑成婚,我不能到场,以长辈身份备了一份添妆,让观雷送去,你也跟他一道去国公府吧。”


    观雷躬身道:“遵旨。”


    伏维则也敛衽道:“景姐姐今天开始休假了,正好去看看她。”


    跟着就告了辞,随观雷去了国公府。


    国公府里布置一新,红绸喜幔飘飘扬扬,连灯笼都敷了新纱,挂红绸,梯子底下有人扶着,有人递剪子,笑闹声隔着窗纸传进来。


    观雷进府后,凤靥和景玲珑出来接旨。


    观雷传了口谕,打开添妆礼单,名目上是玉如意一对、金项圈一副、妆匣两只、绸缎十二匹,还有一匣南珠。


    凤靥接旨谢恩,使人引了观雷去厢房吃喜茶。


    伏维则看什么都兴奋,拉着景玲珑的手,有说不完的话,一会儿要去看婚服,一会又问窦家双亲待她好不好。


    说了一会儿悄悄话,忽然想起什么,小声跟景玲珑道:“我问了陛下,可惜不能来。要是能来,那得多风光。”


    景玲珑还没接话,前面的凤靥转过头,把她叫到一边,问她跟陛下说了什么。


    伏维则就把那些话复述了一遍,凤靥听完,叹了口气:“傻子,陛下说来不了,已经是给你留面子了。”


    伏维则一愣:“陛下不能来吗?”


    凤靥拍了拍她的脑袋:“你记住了,天子不会轻易参加臣子婚宴。”


    “……可陛下待景姐姐很好啊。”伏维则小声道。


    凤靥语气缓下来:“待玲珑好是长辈对晚辈,但在长辈之前,首先是君臣。维则,亲可以亲,但不能太亲。适度的疏远,才是真正的庇护。陛下要让玲珑往后日子过得安生,便不能让她树大招风。你想想,陛下真的坐了高堂,旁人会怎么想?到那时会遭多少忌恨?”


    伏维则哑住了,垂头闷了一会儿,才道:“干娘,我……我没想那么多。”


    凤靥笑了:“你呀,在陛下跟前经历了多少事,还这么天真,真叫人担心。不过也好,天真人有天真人的福气。罢了,大喜日子不说了,去陪玲珑吧,过会儿再去窦宅铺喜床。”


    伏维则“哎”了一声,转身就跑到景玲珑身边,拉了她的就往内院跑。


    景玲珑一个大个儿被她拽得踉跄,忍不住笑她:“你急什么,婚服又不会长腿跑了。”


    “干娘跟我说了好些话,听得脑壳都疼,我要赶紧逃了。”伏维则头也不回,步子迈得又急又快。


    景玲珑由着她拉,一路到了闺房。


    那套青色礼服已经悬挂在椸架上,绣工堪称完美,伏维则凑近了看,想摸一摸的,又怕手不干净弄脏了。


    配礼服的是金银琉璃花钗冠,簪的两支长钗垂着琉璃珠,光下一晃一闪,漂亮极了。


    伏维则吸了口气,心想着:好看是好看,就是好沉,戴上去脖子都得压弯。


    当然,这话不能说,太煞风景了。


    伏维则目光又落向另一边的漆匣,记得是观雷刚送来的添妆。她小心打开盖子,里面盛满了莹润饱满的南珠,匣盖上还题了一句诗。


    “是陛下的笔迹。”伏维则一眼就认出来,轻声念着,“余生事事无心绪,直向清凉度岁年。”


    景玲珑愣住,眼眶微湿。


    伏维则眨眨眼,说了一句:“真好。”


    真好,那个深陷囹圄被迫来到朝天的姑娘,从冶铁坊走出来,从南境开始,走到了更广远的地方。


    李行弱站在兰锜前,抬手抚上景玲珑亲手为她铸的刀。


    平安安静地伺候在旁,看她在那里站了很久。


    景玲珑和窦文胜成婚当天,鼓吹仪仗从国公府出来,响彻了半个朝天城。


    路旁挤满了百姓,小孩骑在大人肩头,一边拍手一边嚷嚷着,久违的热闹撕开了一年多的阴翳,让这沉闷到快要发霉的地方重新焕发了生机。


    新朝建立以来的第一场婚事,办得格外隆重,朝廷官员都去赴宴了,朝天城在浓浓喜庆里泡了三日,连路过讨食的狗都吃胖了一圈。


    官宦家开了头,民间百姓也不再管前朝的国丧了,趁这股喜气,陆陆续续办起婚事寿宴。


    连那些宅子后院的娘子们,也看得心痒了,各自交换了拜帖,张罗起“阳会”“赏月宴”“赏菊宴”,什么老贵新贵,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凑一起,或在江畔,或在曲水,聊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谈沙漠南地的圆月,北地边关的大雪。当然,偶尔也谈家国大事。


    懂一点政事,已经是当下女子最时行的交游方式。


    因为她们的皇帝陛下是女子,文官有女子,将军有女子,都担着这王朝最重的担子。她们有了仰望的明月,便会追着月光向往到那月亮上去,瞻仰神仙的天颜。


    有的人脱下“贤妻良母”这职务,试着去做大夫,做先生,做官员,或是穿上直袖袍,束起蹀躞带,挎起弓箭,佩上宝剑长刀,抛开庶务和儿女,像侠客一样走出了高墙大院,活成男人口中的“不安分”。


    李姮开的云想坊,不只贵女爱去,也是平民女子最爱去的,因为那里的直袖袍花样最多,不仅有面向官家的贵价,还有面向平民的平价。


    李姮成了贵女中炙手可热的人物,这都要从继位大殿的那场舞说起。


    小童们穿的直袖袍首先引起了官眷的注意,然后是宫官全部改服,风靡京城,引得官眷们争相效仿,没过太久,这京城便脱去了宽衣大袖。


    秋衫一层层加厚,又脱下换上冬衣。


    韩昭阳从北地返京备婚,韩飞镜也从龙城回京观礼。


    她皮肤黑了糙了,还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一回来就赖在两仪殿,跟李行弱大倒苦水。


    “……龙城那帮将领当面客客气气,背地里根本看不起我这个定王,拿我当黄毛丫头看。我忍无可忍,杀了一个将军。结果捅了马蜂窝,惹得将士们抱团闹事,龙城乌烟瘴气了半个月,我都没睡好。”


    李行弱看过龙城的奏表,大致情况是知道的。看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八成是为了卖惨邀功。


    “你后来又是怎么收场的?”她问。


    韩飞镜道:“崔文静想的招,把那人的俸禄给底下人分了,又把他空出来的军职拆成两个,提拔他原来的副将补上去,然后两人争权,营里反倒安静了。”


    李行弱道:“龙城割据不在兵,而在养兵的钱和粮。”


    韩飞镜点头:“崔文静也这样说的。所以就按当初定的策略,一条条去攻。如今主将没了钱粮调度的权力,副将却捏在手里。两人同处一营,谁也不服谁,直接分成了两个阵营。崔文静趁机买通两边的人,使了一个离间计,两方便打起来了。我的人趁乱杀了主将,嫁祸副将,以反叛罪名将其下狱,收回了龙城军。”


    李行弱道:“军权收了,把龙城军撤出去,分开归到南境、西境边军。但龙城也不能空着,另派文官去治理,要选一个能扛事、在地方上历练过几年、做出政绩的。”


    “那不就是崔文静嘛!陛下看过奏表的,龙城军镇压后,崔文静跟着就修路开渠,把原来的营寨也拆了作屯田,田赋清册重建,初步理顺了,一点事没耽误。”


    韩飞镜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册子来:“而且崔文静在地方上观察已久,荐了几个能用的人。”


    李行弱接过来看:“归到你府里,由你差遣吧。今后龙城不再设驻军,军事暂由你这个大总管代管,政务交由崔文静打理,升他为龙城刺史。三年内屯田所收粮税,一半归龙城,一半留作当地修路开渠之用。尽早把路修通,打开和西边诸国商路。”


    “是!”韩飞镜欢喜应下,把册子揣回怀里,扑过去搂住母亲的胳膊,“娘,我在龙城可想你了……”


    李行弱被她缠着说了会儿体己话,韩鹤徵父子俩便到了。


    跟韩昭阳来的内侍捧了一摞册子,说是婚事筹备的各项花销。


    观雷把册子展开,将最重要的几项念给李行弱。从迎亲仪仗的人数开始,事无巨细。


    李行弱点头:“这些是减过规格的,在原来的支出上减了三成。另外,大婚那日,不要拦阻百姓看热闹,不要设路障,街边的流动摊贩照常营业,别扰人家的生计。”


    韩鹤徵按住腰间玉带扣,笑着问:“昭阳婚后,是否留京?”


    李行弱看向他:“飞镜不留京,他也不能留京。西、北两地的商路、马场、驿站,必须握在朝廷的手里。”


    韩飞镜还真怕韩昭阳留了京,闻言放下心来:“对,要驻边就都驻边,只让我去西边干苦力,我可不服。”她又冲韩鹤徵轻哼,“爹,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偏心。”


    “不是偏心。”韩鹤徵道,“朝廷刚安定,忙的事多,但等到明年,朝臣定会上表议储。臣猜着,陛下会亲征西瀛,到那时,国中必须要有储君监国。”


    韩飞镜撇了下嘴:“还说不是偏心,爹就是摆明了想培养昭阳。”


    韩昭阳有点尴尬:“臣自知能力不足,不堪大任,愿回北地驻兵。”


    韩飞镜嘀咕:“少说话吧,就你会卖乖。”


    李行弱揉着头:“你们当着我的面议储,合适吗?”


    她挥着手赶人:“你俩要是没事就赶紧退下,闹得我耳朵都疼了。”


    韩飞镜不情愿地起了身,拽着韩昭阳的袖子往外走,嘴里嘟囔着“跟我过来,我倒要看看你的三头六臂”。


    人声渐渐远了,殿里总算安静了些。


    李行弱这才开口道:“你提昭阳,又提储君,飞镜很难不多想吧?”


    韩鹤徵抚须道:“陛下也看到了,储君一天不立,飞镜便会抵触昭阳。昭阳为储,飞镜不从,恐生龃龉。飞镜为储,昭阳在北地会有性命之危。”


    “那你认为我该选谁?”李行弱问。


    韩鹤徵道:“陛下不会选姐弟里任何一人。臣以为,陛下的人选在皇孙当中。”


    李行弱没否认,仅是笑了笑。


    十月十二日,宁王大婚,迎亲仪仗绵延半条街,皇城万人空巷,所有人都挤到了御道上,踮着脚、扒着肩膀,争睹了这场十多年来头一回的皇室大婚。


    这对新人在朝天城住了十日,直至下旬,宁王妃冯嫣请旨随韩昭阳北上驻地。


    次月,宫中传出前朝皇太妃病重的消息。不久皇太妃薨逝,李行弱以皇后礼葬入皇陵。丧仪后的第二天,一辆马车驶出宫城,车中坐着已经变更身份的李妍,一路向南,奔向了新的人生。


    永晏二年的新年,朝廷发布新年诏书,同时昭告天下:明年起开科取士,天下英才不拘出身,皆可应试。各地也准许设立书院,广纳学子,为朝廷蓄养人才。


    诏书从朝天传出来,各地沸腾了。学子们高兴疯了,奔走相告,相互约定着明年一起参加秋闱。油灯亮得比往常更晚了,书页翻得比从前更勤了。各地书院也如春笋般冒了出来,送孩子入学的有富家,有贫家,门槛都快踏平了。


    当然,官府为了筹备解试,也忙疯了。


    这可是建朝头一遭,学子们不懂章程,官员也两眼摸黑,只能起早贪黑地翻旧档、拟条例、设考场,案头公文堆得比人还高,乱得找不着东南西北,忙到每个官员都挂着两个青眼圈。


    忙着忙着,石榴花就开了,红艳艳地压弯了枝头。


    北地跟着就传回喜讯,冯嫣已有身孕两个月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4章


    李行弱在两仪殿, 手边摊着庄炟送回来的战船图样,她刚看了谈金玉写的汇报,正跟庄云梦几人商议龙盾军扩编, 准备培养一批海上作战的精锐水师。


    观雷满脸喜色地报了信,所有人都起身来恭喜。


    虽说已有韩霄、韩明祯、韩明祺三个皇孙在跟前了, 但每个人都觉得,这孩子是不一样的。


    或许因为是新朝的第一个孩子吧。生在改元后,比前头几个多了一层意义。


    李行弱还是想镇定的, 但眼角的笑意已经藏不住了。


    “先别声张, 莫夫人那边也别嚷。传令给苗原和荀皈,即刻北上, 接宁王妃回京安胎。”她说完,转念一想, 还是不够周到,“苗原不去, 换伏维则和荀皈一道。”


    伏维则瞧出她高兴,忙应道:“陛下放心, 臣一定把王妃照料得妥妥的,平安接回朝天。”


    “光你跟去还不行。”李行弱又转向观雷, “她走的时候带了女官和宫女,但远远不够。你去传尚宫周湘,让她挑一个司药,一个司医, 明早随队伍一同北上。”


    “是。”观雷飞快记下,忙不迭去传令了。


    伏维则也拱手:“臣去和荀将军碰个头,大致筹备一下。”


    李行弱点头:“路上不必赶,慢慢回来即可。告诉韩昭阳, 让他安心待在驻地,产期到了再回京不迟。”


    伏维则应了一声,也快步走了。


    庄云梦目送她背影,感慨道:“喜事连连。日子过得真快,三位皇孙刚在国子监坐稳,转眼又要添小皇孙了。”


    孩子上学,不管是平民还是皇室官家,都是头等大事。被庄云梦这么一提,李行弱忽然有了一个新想法。


    “孩子们也大了。”她道,“国子监学子多,难免分心,不如打开东宫的门下坊,让韩霄、韩明祯、韩明祺改到东宫去读书。”


    从国子监换到东宫,不仅是换一个地方的事,是明摆着要正式培养三位皇孙。


    “分开教授,确实更妥。”韩复岑道,“只是良师需要陛下亲自择选。”


    李行弱道:“文课要劳烦定慧与你轮值了,经义和史论,你二人完全没有问题。至于武课,还要容朕细想。”


    庄云梦接话:“陛下提到的苗原和荀皈,武艺扎实,为皇孙启蒙足矣。”


    钟定慧点头:“臣可以负责史论,经义还是韩君更擅长。不过……文课那边,要再添几人做副手。”


    李行弱摆摆手:“这有何难。你妹妹钟文羲便行,她进东宫做个大总管,管着孩子们的日常起居和读书。澄空年纪小,可以跟皇孙们做伴习武,还能看着点人。另外要再跟庄老借一借庄灵秀,请她来辅佐武师们操练。”


    庄云梦笑了:“灵秀野惯了,正好寻个事给她上道枷,省得成日在外头疯跑。”


    众人议完皇孙读书,又继续龙盾军扩编一事,最后敲定了操练水师的将领,才各自散去。


    迎冯嫣回京的队伍北上后,秋老虎很快来了,皇孙们也搬进了东宫,在那里起居、读书,习武。


    三个皇孙年岁相差不多,脾性却天差地别。同在东宫读书习武,一样的老师,一样的教法,但暗里少不了朝堂那些眼睛的关注。


    李行弱除了和老师问询,也常亲自去东宫走动,留心孩子们的心性。


    再次踏足东宫,是一个桂花飘落的季节,金灿灿的桂花铺了整座院落,宫人弯着腰,正把那些落花扫进竹匾里。


    三个孩子坐在课室,面前摊着书,大的韩明祯坐得笔直,规规矩矩,再小一点的韩霄眼睛倒是瞪得老大,就是眼珠儿滴溜直转,趁人不注意,伸手去捉弄旁边的韩明祯。


    韩明祯不搭理,他便无趣地缩回手,转头冲最小的韩明祺挤眉弄眼,故意吓唬她。


    韩明祺坐在坐榻上,肩膀一耸一耸,胖胖的小手来回擦着眼眶。侧过脸时,能清楚看到睫毛上挂了泪珠。


    李行弱想起耿秋走的时候,小丫头什么都还不知道,还摇摇晃晃追着一只狸猫跑,摔了也不哭,爬起来接着追。后来看到自己兄长哭,知道娘以后再也不会抱她了,才哇哇大哭。


    那好像还是昨天的事,转眼间居然也正正经经读书了。


    李行弱没打扰课堂,在窗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出了殿廊,走到院子的石桌旁。


    石凳被日头晒得发烫,观雷一招手,宫女取了软垫来。


    李行弱坐到石凳上,对观雷道:“等下了课,你把澄空叫来。”


    观雷领命退下。


    没过多久,三个孩子飞奔而出。也不哭了,也不闹了,冲到院子里追逐嬉戏起来。


    澄空跟在观雷身后过来,向李行弱行了礼。


    “你知道明祺是怎么了?”李行弱问。


    澄空道:“明祺上课不听讲,总在屋里走来走去。每次训她,都会哭一场。”


    澄空禀明了实情,又替小丫头说了句话:“年纪太小了,课业对她来说太吃力。或许再大些就好了。”


    “哭也要读,习惯就不会哭了。”李行弱看着她,眼前这个姑娘眉眼也不知不觉长开了,“你今年也十五了吧?钟仆射和韩侍郎讲的那些东西,你听得明白吗?”


    澄空微微一笑:“钟仆射讲得细,不懂的会多讲两遍,臣能跟上大半。韩侍郎讲得快,讲完了让大家自己感悟做功课,臣有些笨,听了后半截就忘了前半截,估计不适合这方法。总的说来,也学懂了一些。”


    李行弱:“武艺学得如何了?拳脚、器械、骑射、手搏、角抵……自认为哪样学得最好?”


    “这些的话……”澄空一下红了脸,“因为天生力气大,这些还挺容易上手的。”


    说完又觉得这话讲得夸张了,不敢抬头看人。


    李行弱知道她没说谎。技击虽讲究技巧,可力气是天赐的,旁人苦练三五年也未必赶得上她一半。


    “读书跟练武一样,你把文课上听懂的那一半记住,便也够用了。武课你已经不用太费力气,往后多练灵敏度,改日我再来检查。”


    “臣明白了。”澄空使劲点头,眼睛又亮起来。


    “回去吧。”


    李行弱摆摆手,让她退下,小姑娘敛衽行了一礼,跑出去时脚步轻快。


    李行弱对身边侍立的宫人道:“扫起来的桂花别扔了,再把树上的摘一篮,洗干净上锅一蒸,做成糕点。孩子们读书累了,吃点甜的。”


    东宫的桂花足够多,已经被烈日蒸出丝丝缕缕的香甜味,宫人铺开一张宽布,晃着树干摇下来,像下了一场金色雨。


    桂花糕吃了三回,冯嫣也平安回到了京城。


    刚回宫,怀孕的消息便公开了。莫夫人高兴坏了,在家根本坐不住,人还没进城,就跟人打听起女儿吃睡,在哪儿养胎。


    李行弱就像是知道她这个母亲焦灼的心情,冯嫣前脚进宫,后脚就派了人将她接到宫里。


    冯嫣的肚子隆起还不够明显,但脸明显圆润起来。


    莫夫人抹着泪说:“我这丫头去了北地,没瘦,还胖了。”


    冯嫣给她擦着眼泪,语气温柔:“母亲多虑了,走的时候不是看着我带了宫人的?北地风沙是大,但饮食与宫中没什么区别。”


    韩明祯站在一旁,攥着衣角不说话,韩明祺则仰着脸,看看冯嫣的肚子,满脸茫然。两个孩子都隐约知道,家中快要有新成员了。


    冯嫣伸手,把两个孩子拉到身边,握着两只手按在自己肚子上:“这里面的还没你们的胳膊长呢,等长大了,一起做伴好不好?”


    明祯手掌贴着,没说话。明祺见哥哥没拒绝,大着胆子把脸贴到肚皮上。


    “怎么不动?”她好奇地抬头问。


    莫夫人哈哈笑:“还小呢,再长长就会踢人了。”


    见两个孩子神情沮丧,她一手一个拉过来,拿粗糙的大掌搓着两颗小脑瓜:“你俩小崽儿,还是太阳晒少了,往后多在外头跑跑,把心里的水晒干了,干什么都有劲了。”


    她又说:“你们爹不在,就让阿奶来疼。阿奶别的不行,饭绝对管够,保管把你们养成小胖崽。”


    韩明祯闷声问:“爹不回来了?”


    莫夫人拍他脑袋:“乱说。你们爹守着边防,那些狗崽子才不会来抢我们的粮。”


    她抬手指着窗外说:“你们看到了没,等那些树叶子掉光,他差不多就回来了。”


    冯嫣笑看着这一幕,说道:“娘,你带孩子们晒晒太阳吧。”


    “好!”莫夫人干脆得很,拉着两个孩子就走,“跟阿奶走,带你们去看宫里的柿子熟了没有。”


    两个孩子眼睛一亮,顿时又高兴起来。


    冯嫣住的鸳鸯殿风光是最好的,尤其是那些果树,结的果子总是很肥实。


    小小一颗柿子树,挂满了橙红的果子,莫夫人伸手摘下一个,拿衣摆擦干净递过去。


    韩明祺张嘴就咬,眼睛一下眯起来:“阿奶……不好吃。”


    莫夫人乐了,拍她脑门:“馋嘴猫,还没熟呢,拿着是让你玩的。”


    韩明祺鼓着腮帮子:“阿奶好坏。”但也没扔,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李行弱过来时,撞见了这一幕,步子顿住,远远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走进鸳鸯殿。


    莫夫人被留在了宫里照看冯嫣。


    但她完全闲不住,非要亲自经手膳食起居,宫人帮不上忙,又不敢怠慢这位鲁国夫人,就尾巴似的跟在后头搭手。


    莫夫人倒是不拿架子,闲的时候还跟家里一样,把宫殿的土地理出来,教小宫女翻地种菜。


    冯嫣身子渐渐重了,走动越发不便了,莫夫人的事越做越细,那些新摘的果子,都是切成小块,用签子戳着吃。


    冯嫣还笑她:“在老家你都没这般细心。”


    莫夫人白她:“老家没这么好的果子,你当我是偏心你?我是偏心这些各地贡上来的果子,不喂给你吃了,过两日烂了多可惜。”


    母女俩每天都会斗一斗嘴,鸳鸯殿时常传出宫人的笑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5章


    随着月份渐大, 李行弱来鸳鸯殿的次数跟着变多了,从两三天一回,改成了一天一回。每次她都抱着王蔚一道来的, 不提朝务,只问饮食和身体。


    冯嫣一天一个样, 三个月下来,脸圆了一圈,下巴都多了几层。嘴上还是那句“挺好”, 说没有任何不适。


    莫夫人却说:“她这胎怀得比头胎辛苦, 胃口倒是一点没减。往日两碗饭,如今要多添一碗。司医每回来都叮嘱减少荤腥, 说不能再胖了,不然胎儿大了不好生。真是愁人, 不吃不行,吃了也不行, 每天做饭像打仗。”


    冯嫣嗔道:“娘还怪起我来了,到底是谁生怕我饿了, 见我嘴闲着就忙拿吃的来喂?”


    莫夫人理直气壮:“谁关心你啊,我这是怕肚子里的小皇孙饿着了。”


    李行弱笑着打圆场:“司医说得也在理, 夫人不如歇下来,安心准备最后这一个月,饮食那些就交给膳房忙去吧。”


    莫夫人还是讲理的:“行,宫里有大夫, 有稳婆,照看人的活做得比谁都细致,这些繁琐的事就交给她们了,老婆子也该歇下来享享福了。”


    话是这样说, 人还是一点都闲不住。不到两日,莫夫人就带着几个宫人,跑到后苑去挖野菜了。


    李行弱若是碰上了,会很给面子地吃上两口。野菜味道寡淡发涩,一股粗糙的口感,咽下去还刮嗓子。实话是,再好吃的野菜也好吃不到哪去,最多是尝个鲜。


    但她没说过莫夫人手艺不好,连泡得酽苦的粗茶,也是牛饮而尽。


    弄得莫夫人还以为她喜欢自己泡的茶,她回回来,都要泡上一壶。


    一来二去养成了习惯,两人索性在殿外空地搭了张垫毯,盘腿坐着,一边喝茶,一边看孩子们玩耍。


    韩霄的规矩是学好了,性格却变化得不多,调皮起来仍是孩子堆里的大王。王蔚就是这样被他整日带着抓鱼、扑蝴蝶、挖蚯蚓。


    要是在高门大宅,小主人玩泥弄土,家里的仆婢早就惊呼着围上去了。可在这鸳鸯殿,孩子们玩耍的时候,没有仆婢阻拦,弄一手泥也没关系。玩完了,自己就会去井边舀水洗干净。


    莫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小孩子嘛,就该在泥里滚一滚,跟土地多打交道。要是这怕那怕的,反倒容易生病。陛下瞧瞧,这几个娃是不是越长越壮了?”


    三个孩子脸上身上都沾满了泥印子,韩霄胡乱擦了把汗,抹成了一张花脸。王蔚拎起一根蚯蚓来,吓得韩明祯尖叫,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陪着王蔚玩耍的连翘连连道歉,掏出雪白的帕子替他擦衣摆上的泥。


    李行弱嘴角弯起:“是长壮了。以前养得小心翼翼,走路都怕摔了。”


    “都是聪明孩子,知道不能做危险的事,真绊倒的时候,也知道要用手去撑。”莫夫人的脸上带着慈爱的笑,“孩子长个儿是最明显的,民妇看着这四个一天一个变化,再过个两年,最大的韩霄都能做事了。”


    皇室的孩子能识字就要学习理政,下一代人的历史就要开始了。


    李行弱抬起自己的手,掌心的兵茧已经很厚了。


    这手不用再握锄头,每天摸得最多的是奏本,用箩筐装,把全国州县的大小事都装进了太极宫。


    她的担子比以前更重了,有时批到深夜,会想起年少时在草原磨刀杀羊的日子。


    每天重复同一件事,枯燥在所难免,要耐得住寂寞。养孩子也一样。


    莫夫人给她添了一盏茶,随口念叨起来田间地头的旧事,哪年大旱,哪年洪涝,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孩子们又追逐着嬉闹起来,王蔚突然跑过来,拽她袖子。


    “家家快看,我挖到一只大蜗牛!”


    李行弱给他擦汗湿的额头,夸奖一句:“我儿真厉害。”


    然后看向他摊开的掌心,蜗牛壳里的触角在往外面探。她没嫌脏,戳了一下蜗牛壳:“快放回去吧,它还要爬回家吃饭呢。”


    “好,家家。”王蔚咯咯笑着,转身跑了,把蜗牛小心放到了树根下。


    孩子们在树下绕着圈闹,笑声脆脆的。


    年关了,案上的奏本越堆越高。李行弱抽不出空去鸳鸯殿了,能去时只坐一坐便走,不能去时便让伏维则代她去看一眼,听说冯嫣安好,才能放心。


    转眼到了元日。因为是新朝的第一个春节,办得便隆重了些,正旦大朝会、祭天、赐宴、百官贺岁,一连忙到了上元节。上元节后又是新一年的政务要理,等喘过气来时,已经是二月。


    冬雪化了,春风一吹,大地长出草芽。韩昭阳赶在绿意盎然前再次回到京城,鸳鸯殿那边跟着传来司医的消息,冯嫣的产期就在这几日了。


    李行弱正在批龙城粮饷的奏本,问道:“稳婆住进产房了?”


    观雷回道:“住了。刚确定产期,周尚宫就备齐了人手,司医和稳婆全住在偏殿。莫夫人不放心,给自己也收拾了一间床铺,打算就近守着。”


    稳婆住进产房的第五天,冯嫣发动了。


    是深夜,天上下起淅淅沥沥的雨,鸳鸯殿里灯火通明,宫人们进进出出,脚步声在殿廊里没断过。


    韩昭阳和莫夫人守在室外,一个焦灼地等消息,一个合着手掌不停念“菩萨保佑”。


    李行弱忙到很晚才睡,才睡没多大一会儿,因此没人通报惊动。


    她睡迷了,正做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云端,看到了冯嫣曾说的那位神女。神女把一个襁褓塞到了她怀里,她低下头,看见孩子睁着乌黑的眼。还没来得及看清眉目,神女忽地一掌推来,她从云端骤然坠落。


    李行弱猛地惊醒了过来,额头上汗水淋漓,心口乱跳不停。


    下一刻观雷快步进来,一脸喜色地禀道:“陛下,王妃刚生下一位小皇孙。”


    李行弱掀被下床:“叫人来更衣。”


    冯嫣生的是女婴,很顺利,母女平安。


    韩昭阳像是水洗过的,抱着襁褓的手抖个不停。


    他把襁褓小心抱给李行弱,小小一团裹在红色襁褓里,脸就半个巴掌大,皱巴巴的,鼻子倒是挺秀。


    李行弱低头看了半晌,觉得很像冯嫣,长得好看。


    “模样很好,生的日子也好。”她道。


    莫夫人脸上的笑都没下来过:“盼了九个月的珍宝终于和大家见面了,还请陛下赐一个名儿。”


    李行弱已经想过不少名字了,但真到了眼前,觉得那些又不太合适了。


    “官名等入学了老师来议,小名倒是可以先取。”


    她目光落到眼前,雨已经停了,灰蒙蒙的天幕绽开了一丝光亮,院子里的草木被雨水洗过,绿得发亮。


    想了想,有了一个:“乳名便唤作岁阳。”


    “岁阳……”莫夫人念了一遍,连声道好,“这名听着暖洋洋的,像太阳照着。”


    李行弱对这个孩子,和对另外几个一样疼爱,但又有些说不清的偏爱,带在身边的时间几乎与王蔚一般多。百日宴时,才真正抱出来给文武百官见面。


    春天出生的孩子,仿佛冥冥之中给这王朝带来了温煦。这一年事事顺遂,边关屯田也收割了历年产量最高的小麦。


    唯一出人意料的大事,是七月下旬,天边红云如火的一个黄昏。


    龙城方向一支二十人的队伍飞驰入京,领头的是韩飞镜身边的女卫。她回京之后,片刻未歇,孤身一人进入两仪殿,跪在地上,解开身前包裹,从中捧出了一个女婴。


    伏维则一边震惊着,一边把孩子抱过去送到李行弱怀中。


    襁褓中的婴孩睡得安稳,眉眼舒展,可到了她怀里,竟缓缓睁开了眼。


    婴孩长了一双淡色眼眸。在李家无数后辈里,她是唯一生着这双眼睛的人。


    殿内无人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定王韩飞镜偷偷生了一个孩子,还是跟陛下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孩子。


    李行弱沉默了良久,问女卫:“她叫什么?”


    女卫叩首:“皇孙是六月初一生。定王说,请陛下赐名。”


    李行弱招手,伏维则捧来笔墨。她在纸上落了两字,搁笔道:“记入宗谱,她行五。回去报给定王,孩子留下了。”


    没人问孩子的生父是谁?韩飞镜又是如何瞒天过海生的孩子?这似乎成了一宗迷案。


    李行弱也没有问,她抱着这个婴孩去了鸳鸯殿。


    五个月大的岁阳已经能翻身,趴在榻上咿咿呀呀跟莫夫人对话了,一个月大的云襄还裹在襁褓里,软得像白胖的糕点。


    冯嫣把她接到怀里,好轻的孩子,轻得没一点重量了。


    她道:“方才看到天边铺满红云,云襄这名字倒像是为她而生。”


    旁人总是担心李行弱会偏心,会因为一个梦兆格外娇惯岁阳。


    连钟定慧也搬出“狡兔三窟”来劝她,不要将心血倾注在一个人身上。


    李行弱回了一句:“生育艰难,一个两个都是家里的宝。她们都会在宫中平安长大。”


    朝堂上立储的声音始终没断过,她只说再等等。


    等来等去,先等来第一年秋闱。


    举国大考,三省六部忙得脚不沾地,老臣们围着卷子吵了半个月,便没人顾得上催她立储了。


    如此,又混过一年。


    冯嫣把云襄当自己的孩子一样照顾。奶娘嬷嬷挑最好的,吃穿用度是同规格的,要是哪个宫人私心里偏向哪一个,克扣了用度,惩戒就会等着她们。


    冯嫣待下人宽和,但治家也十分严明,鸳鸯殿的宫人规规矩矩,鲜少出错。


    而两个小皇孙在鸳鸯殿朝夕相伴,同吃同睡,形同同胞姊妹。


    在云襄眼里,也确是如此。她的生母一年只能见到一两次,倒是这位婶母,每日陪她吃饭、哄她睡觉、给她梳头,似乎更像亲生母亲。


    年节时,皇孙们穿的是同样规制的小衣裳,戴同样的金项圈,梳同样的丫髻,坐在同一张案前用同样的碗筷。


    后来会下地走路了,她们一起骑竹马、抽陀螺、玩空竹、踢蹴鞠、放风筝。庄炟从南方寄回来一箱机关玩具,木头鸟可以扑棱翅膀,两个好奇的小丫头拆得东一块西一块,冯嫣总是不厌其烦地帮着收拾。


    当然,两个人闯祸也是要站一起挨训的。


    莫夫人不在宫里住了,没人护着,她们就使小宫女去太极殿搬李行弱这座大靠山。


    李行弱当然会护犊子,但也讲理,不会过度干预冯嫣教养孩子。


    她是肯定并支持冯嫣的:“有你悉心教导,不会歪。等她们再大一些,便能自己分辨好坏、懂得进退了。”


    再大一点,便到东宫门下坊,和小皇叔同一间学堂上学了。


    两个小皇孙才四岁,初入学堂便展现了高于同龄人的才能,那千字文老师念一遍,都能记住两句,韩复岑都惊叹天赋异禀。


    好话谁不爱听呢,李行弱也不例外,次日的殿试,把两个还在睡梦里的小崽子强行从被子里挖出来,带到了太极殿上。


    两个睡眼朦胧的孩子梳着丫髻,穿着紫天鹿直袖小袍,被两个内侍抱在御座前的两张小榻上,一左一右,模样像极了年画上走下来的仙童。


    贡士们在殿前广场,就远远看到两个小童,但是困得东倒西歪,跟神仙座下偷懒打瞌睡的仙童似的。而李行弱坐在后面,是遮风挡雨的神鸟,给两个尚未长成的雏鸟护持,让人不敢轻视。


    李行弱道:“诸位无需拘束,照常答题便是。”


    礼部官员分发试题,策论一篇,问的是边关屯田之法。


    贡士们各就各位开始作答,殿里只剩下作答声。


    岁阳瞌睡打完了,坐不住,迈着小短腿从榻上溜下来,蹬蹬蹬跑到广场上,一个一个贡士看过去,歪着脑袋好奇人家在做什么。


    云襄更随意,摊开四肢躺在小榻上,睡得口水直流。


    李行弱素来不会太约束她们,只叫观雷去盯住岁阳,别让她扰人答题。


    足足四百多贡士呢,岁阳跟捉迷藏似的,在座席之间跑来跑去,最后停在一个贡士旁边。


    那人穿着公服,头发用幅巾利落束起,垂着眼在奋笔疾书。岁阳凑近了盯着看,对方察觉到,偏头对她微微一笑,又继续作答。


    观雷赶过来,压着嗓子道:“陛下找皇孙,快随奴回去。”


    目光掠过那贡士的面孔,顿了一瞬,旋即弯下腰把岁阳抱起来,快步走开了。


    观雷把岁阳抱回大殿,李行弱将她困在膝间,小家伙才老实些,只用两个眼珠子滴溜溜打转。


    李行弱见观雷面色怪异,便问道:“方才在外面闹什么?”


    观雷凑到跟前回道:“奴方才瞧见了一位故人,小皇孙当时就站在那人旁边。”


    “是吗?”李行弱摩挲着岁阳的发顶,没追问,也没打算起身去看。


    指腹顺着女儿家柔软的头发捋着,温声道:“岁阳,莫要太调皮。”


    作者有话说:


    后面章节会以为下一辈居多。但随着帝三代登场,本文也快大结局了。剩下字数不多了,会随榜单更新。


    第226章


    策论要考一整日, 她坐了片刻,便带了两个孩子回两仪殿用膳。


    三个孩子一起用膳,无疑是打仗。王蔚已经八岁, 明事了,稍微能管。两个小的却像滑不溜丢的鱼, 在座位上扭来扭去,你挠我,我戳你, 好得不行, 但一会儿又为了一根鸡腿闹起来。


    岁阳要抢云襄的鸡腿,云襄护住碗:“你已经有一根了。”


    “可是你那个比我的大!”岁阳不依, 非要她的鸡腿,“我要你的。”


    两个孩子一个偏不给, 一个非要抢,碗打翻了, 鸡腿滚到地上。这下谁都吃不成了,两人顿时嘴一撇, 扯开嗓子嚎啕起来。


    王蔚赶紧把那盘大鸡腿端到面前,一人给夹了一根:“别哭了, 这不是还有多的吗?”


    两小丫头同时止了哭声,低头看自己的碗,又看对方的碗,异口同声且无比坚定:“我要她的。”


    按理说, 李行弱早该习惯了。但每到这时候,心里还是拱起一股邪火。她忍了又忍,才忍住没把筷子当场捏断:“那你们把碗换过来。”


    云襄不干了,把碗又护进怀里:“她的碗是猪食槽, 我不要。”


    “行。”李行弱皮笑肉不笑,偏头对平安道,“全收下去,谁都别用。”


    平安还真上前把两只碗撤走了,只给留了鸡腿塞到手里。


    两个会察言观色的小丫头总算知道锅是铁打的了,各自抱着鸡腿啃起来。


    鸡腿是不争了,但一点也不肯好好用膳,一顿饭满案狼藉,饭粒菜叶扬得到处都是。


    李行弱招架不住,照顾她们的嬷嬷更是费老劲了,要哄着吃饭,还要防着再打架,半个时辰才把饭塞进肚子里。


    李行弱被弄了满身油星印子,额上青筋直跳,忍住火气赶人:“维则,赶紧带去上学。”


    内侍抬了檐子来,两个小人儿手牵着手蹦跳着爬上去。姊妹俩刚打过一架,这会儿又好得同穿一条裤子了。王蔚坐一架檐子,她俩偏要挤在一起,脑袋挨着叽叽咕咕的,就这么一路打打闹闹往东宫去了。


    到了门下坊,伏维则一边牵着一个,压根不敢松手。


    因为只要她稍微走神,两个小鬼准保撒手没。而且这两鬼精得很,跑的时候从来都是分头跑,得两头去逮。


    今天一路顺畅地到了,刚要松一口气,岁阳忽然蹲下来,她回身去拎人,云襄抬脚就往外跑。还好早有预料,伏维则一手拽岁阳后领,一脚拦住了云襄,成功把俩崽子拖进学堂,按进了座位。


    “别乱跑啊,不然臣就去王妃那里告你们的状。”


    两个小丫头眼睛眨巴眨巴,很乖地点着头。


    伏维则松了口气,退到门外,递了一个凝重又同情的眼神给庄灵秀和钟文羲。


    “我长这么大,就没带过比她们更难搞的。送学的任务完成了,俩活祖宗就交给你们了。下午鸳鸯殿的嬷嬷们会来接,你们好自为之。”


    她说完,一溜烟跑了。


    庄灵秀瞧她逃命似的背影,啧了一声。


    她和澄空管的是三个大皇孙的技击课,只作陪练,不涉文课。但澄空去年自请去东南水师历练了,这陪练就剩下她一个,本来忙不开,这边突然把她叫过来,说是学堂需要人盯着。


    她不以为意道:“瞧把她吓的,两个小孩还能上天?”


    钟文羲已经领教过小丫头们的调皮了,一言难尽地说:“灵秀,这不是寻常人家的小孩。”


    “知道啊,皇孙嘛,宫里谁不认识。”庄灵秀大步迈进学堂。


    屋里三张长案,三个孩子端正地坐着,面前摊着纸墨笔砚。钟定慧坐在堂上,打开了书卷。


    钟定慧负责启蒙,她教孩子很有一套,遇着走神的便停一停,抛个问题问。见着茫然的便换个说法,课堂没那么无聊,三个孩子都服服帖帖,老实地上完了课。


    晌午用膳时,庄灵秀还跟钟文羲嘀咕:“这不挺乖的嘛?”


    钟文羲叹息:“没那么简单。”


    下午只两堂课,讲读官是一位学问渊博的白须老臣,嗓门不大,念起书来三平四稳,十分催眠。放松警惕的庄灵秀撑了没半刻钟,脑袋一点一点打起了瞌睡。


    云襄从案下摸出一个大青虫,悄悄塞到岁阳手里。无需多言,两人仅仅是对了个眼神,就知道要干什么大事了。


    岁阳捏着虫子,趁着课堂休息的工夫,把青虫藏到了讲读官的书卷里。


    讲读官完全没有防备,打开书卷看到一条蠕动的大青虫,眼睛一翻,当场晕了过去。


    庄灵秀傻眼了,只听到一声响,还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和钟文羲拔腿奔过去,将讲读官扶起,一把掐住人中。


    老臣悠悠转醒,目光一片呆滞,钟文羲怕给吓出好歹了,当机立断,赶紧让禁卫抬去尚药局医治了。


    场面一度混乱,等乱糟糟的场面稳定下来,庄灵秀再去看座位上的两个小东西,早没了影,连同王蔚都不见了。


    庄灵秀气炸了,门下坊的人的魂也吓没了,撒开腿满东宫找人。


    找到王蔚时,他正一手拎一个,两个小人儿浑身上下只剩牙齿是白的,头发上的泥水还在往下淌。


    王蔚很无辜:“摔泥坑了。刚把大侄女抱起来,小侄女自己跳进去滚了一圈,就成这样了。”


    庄灵秀两眼一黑,准备抓了人去洗。两个皇孙还以为在跟她们玩,咯咯笑着拔腿就跑。


    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愣是庄灵秀这个在村里野惯了的都追不上。这俩不光跑,还一个往东,一个往西,闹得人仰马翻。一群人围追堵截,又怕追太狠了把金疙瘩摔了,只能一边追一边哄,狼狈至极。


    好不容易逮住两个小混蛋,抱进学堂,一群人齐刷刷瘫在了廊下,喘得跟牛似的。


    “祖宗,我服了。能给大伙留条命吗?”庄灵秀身上也脏得没眼看了,但这会儿什么都顾不上了,唯一的想法就是赶紧把这俩祖宗接走。


    鸳鸯殿那边早得了消息,派了嬷嬷来接,出门还是胖乎乎的白团子,大半天过去直接成泥猴了。


    嬷嬷一面心疼,一面还来一句:“二位皇孙很乖的。”


    乖个鬼,找遍全天下,都找不出比这两个还难搞的。


    庄灵秀已经笑不出来了。


    岁阳被抱走时,还趴在嬷嬷肩上冲她扮鬼脸。


    庄灵秀欲哭无泪:“我也想去东南水师。”


    钟文羲幽幽地说:“才四岁。”


    两个皇孙带回鸳鸯殿,扔进大桶洗涮干净,换了衣裳,带到冯嫣面前时,冯嫣二话没说,操起鸡毛掸子就先一顿揍。


    一人揍五下,鸡毛都给打秃了,殿里到处飘着毛,还挂了几根在两人脑袋上。


    “简直无法无天!再过两年便直接打你们板子,打得皮开肉绽,走不了路,看还敢不敢闯祸了。”


    冯嫣把掸子往案上一拍,罚她们站着不准动,直到开饭才准宫女把人带过来。


    “用完膳,就先去陛下那儿认错,明天我亲自再带你们去跟讲读官赔罪。”


    小皇孙们郁闷了小半日,等到了两仪殿外,精神又恢复了。檐子在殿外一放,便扒开身边内侍,风似的冲了进去。


    李行弱在跟朝臣凤靥、卢显戈商讨战船试水的日子,话说到一半,被两声“阿奶”打断了。


    门口的内侍没拉住人,李行弱抬头,两颗脑袋扑了过来。小孩子没轻没重,劲头大得像两头小豹子,撞得胸口都疼了。


    她拎着两人后颈,按在榻上。


    岁阳嘴快,上来就告状:“阿奶,娘打我们。”


    云襄附和:“打我们,屁股痛痛。”


    东宫的动静早就传过来了,李行弱如何不知。


    她低头看两张仰起来的小脸:“该打!讲读官多大年纪了?你们在学堂里追跑打闹,摔了碰了都得赔不是,何况逮虫子吓人。要是把老人家吓出个好歹,你们拿什么去跟他的家人交代?打两下屁股都是轻的了,要是我,非得把你们屁股揍烂不可。”


    岁阳缩起脖子,云襄低下头抠指甲,都不敢吱声了。


    凤靥和卢显戈在一旁笑。


    东宫的讲读官是秘书监,掌图书典籍兼修国史,是李婵的顶头上司。


    “讲读官大人大量,不会跟小孩计较的。”凤靥道。


    卢显戈也道:“讲读官性格极好,待孩子素来宽厚。臣进宫时刚巧碰上他老人家,精神看上去不错。臣问了几句,他还说二位皇孙聪明伶俐,这个年纪调皮本是常事,是自己年纪大了,心没那么稳当。”


    “老人家大度是他的胸襟,但赔罪不能少。”她低头跟两个小人说,“明日读卷,讲读官是读卷官之一,等上课了你们再去赔礼。打过屁股就算了,以后再让我听说你们欺负了谁,便送你们出宫,从此再不许见爹娘。”


    说完松开手,推了推两人后背:“二位阿奶替你们说了话,说声谢谢,然后一边去玩吧。”


    伏维则过来牵了她们。两个孩子这下乖了许多,走到凤靥和卢显戈面前拱手作揖,凤靥忙起身还礼,卢显戈也笑着躬身。


    两个孩子被伏维则领去配殿吃果子了,李行弱收回目光,重新落到手边的战船图卷上。


    七年了,从木材储备开始,期间经历了种种失败,两艘楼船、一艘中型战船终于建成。


    等了这么久,终于要试水了。但海不是无风无浪的玄武湖,一个浪头能掀翻数层楼高,一片海雾就能吞掉整个船队。所以船造好只是第一步,让船平安下水,才算迈开腿。


    “谈金玉说,歼灭西瀛的难处不在仗有多难打,而在海上危险重重,大船难行。”李行弱道。


    凤靥道:“毕竟隔了一片汪洋大海,海上无定数,人算不如天算。我们能做的,就是把可以做到的一样样做好,尽可能避开灾难。”


    卢显戈接话:“监工官员那里已经最终复验了。龙骨、钉卯每天都在轮流查验,确保不会进水。水师也已经操练了四年,除了基本武艺,每个人还熟练掌握了风向、潮汐、水罗盘、船体操纵和海上生存。剩下的,就看实战了。”


    凤靥道:“东南各州的仓储够了,沿路转运的民夫也备齐了。”


    三个人围着案几,把整颗心都扑在了西征的大事上。


    最后李行弱合上图卷:“试水定在四月初六。那日潮位最高,又是吉日。请太卜署再算一遍,若无冲克,便发诏公告天下。”


    “是。”二人拱手领命。


    次日读卷,八名读卷大臣一早便进了宫,轮流传阅四百份试卷,用了一天时间。


    首席读卷官综合其余人的意见,初步拟了名次,将前十名卷子呈至太极殿,李行弱御笔勾出一甲三名和二甲前七名。


    官员退出时,宫灯初上。


    冯嫣带着两个皇孙候在殿廊下,见讲读官出来,忙领了两个孩子上前,代昨日的胡闹致歉。


    “昨日学堂胡闹,是孩子们不懂事,惊扰明公了。”她让内侍捧上匣子,说是一点歉意。


    两个小人儿也像模像样地拱手作揖,嘴里说知错了。


    讲读官道:“无妨无妨。能为两位小皇孙授课,是老臣的幸事。皇孙们天资聪颖,老臣教得也痛快。”他直起身,对冯嫣拱了拱手,“歉意老臣心领了,王妃不必挂怀。”


    赔礼没接,含笑告了退。


    她们站在原地,目送老人蹒跚着走远。


    冯嫣低头对两个孩子说:“看见了吗?老师没有怪你们,可你们的捉弄,差点让他丢了命。”


    两个孩子还不懂,但也隐约明白了这事做得不厚道。


    岁阳忽然说:“娘,把我的檐子给他坐吧。”


    冯嫣抚着她的脑袋:“宫里有宫里的规矩,不能你给就行了。不过你可以去跟陛下讨这个恩典,明白了?”


    岁阳似懂非懂地点头:“我去找阿奶。”


    云襄也点头:“找阿奶。”


    韩鹤徵和韩复岑并肩出来,瞧见两个小人儿乖得不像话,便走了过来。


    韩鹤徵走过去,负手低头:“今日怎么这般老实?往常这个时辰,应该追鸡撵狗才是。”


    韩复岑也笑眯眯地说:“二位皇孙的光荣事迹我可听说了,把脾气最好的老臣吓进了尚药局,小皇孙战绩不俗啊。”


    岁阳一把抱住韩鹤徵的腿:“不闹了,老师年纪大了,吓坏了没人教我。”


    韩复岑调侃道:“让你们祖父教啊,他不怕捉弄。”


    韩鹤徵嘴角抽搐。这说的是人话。


    “你上课还没上够?”他剜了人一眼。


    韩复岑道:“侄儿人老了记性都变差了,我没教小皇孙,一天都没有。”


    “不行。”云襄晃起小胖手,“祖父老,会吓坏。”


    “哈哈。”韩复岑毫不客气地笑了出来,“你也有今天。”


    韩鹤徵没生气,反而被逗得胡子直颤,伸手揉住她毛茸茸的脑瓜。


    “你们两个兄长一个姐姐,加起来都没你们两个一半调皮。调皮的时候真调皮,乖的时候也真乖。”让人不忍心责怪。


    “这是要去太极殿么?”韩复岑问。


    冯嫣把方才的事简短说了。


    韩鹤徵听了,捻着须道:“能想到把自己的檐子让出去,是个能解决事情的孩子。”


    冯嫣向两个孩子招手:“行了,祖父要出宫了,你们也该回去睡觉了。”


    两个小丫头被教着拱手告了辞,然后转身往太极殿跑,两条腿迈得飞快。


    冯嫣没拦,只吩咐内侍们跟着。


    韩鹤徵回身再看时,殿廊里已经空了。他捻须的手没放下来,有些怅惘。


    韩复岑在旁幽幽道:“胡子都快捻断了。”


    韩鹤徵哼了一声。


    “孩子们天资卓绝,有什么感想?”韩复岑追问。


    韩鹤徵不说话。


    两人往宫外走,吹着凉爽的晚风。沉默了一会儿,韩复岑忽然道:“崔文静回京了,昨日来见过我。他知道我们是乐梁王的后人,这些年一直在找我们。”


    “他说了什么?”韩鹤徵问他。


    韩复岑望着天上的月亮,浅浅一笑:“若还是冉氏当政,愿复陈者必众。可如今天下安定,最贫苦的人家也能吃上三餐了,百姓的心偏向了陛下,过去的月光也就不需要了,我们不要在这时候出来煞风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7章


    殿试的名次定了之后, 读卷官填了黄榜,隔天便宣了进士入宫,在太极殿举行传胪大典。


    两个小皇孙又被带了来, 这回没人乱跑,也没人瞌睡了, 一左一右坐着,更像神仙座前的仙童了。


    底下的新科进士们一甲三名,绯罗圆领袍, 披红挂彩, 头戴进士巾,手握着槐木笏板, 其余人穿的是深色蓝罗袍,站的位次要远一些。


    两个小丫头看得目不转睛。


    岁阳悄悄跟云襄说:“他们的帽子好奇怪。”


    云襄捂着嘴偷笑。


    礼部官员开始唱名, 每念一个名字,便有人出列来叩拜。


    唱到二甲第五名时, 那进士急着上前,袍角绊了脚, 扑通一声,在众目睽睽下摔了个结实。


    小皇孙们这次没忍住, 哈哈大笑起来。


    “他好笨啊!”岁阳指着人道。


    殿上的官员们也低笑起来。


    李行弱轻咳一声,大殿顿时安静了。


    小皇孙你看我,我看你,也规矩地坐好了。


    摔跤的进士爬起来, 脸涨得通红,连忙整好了衣冠,伏地叩首道:“臣……臣今日得见天颜,心中激荡, 腿脚不听使唤,等不及五体投地了。”


    李行弱:“起来吧。摔一跤不怕,往后在职位上站得稳就行。”


    “臣谢陛下。”进士颤声谢了恩,退回队列。


    殿上继续唱名,第六名杨见微,一名二十多岁的女子神色沉稳地走上殿来。


    伏维则看清她的脸时,心头一跳。这、这不是荣安公主吗?


    她下意识望向了御座,李行弱的目光也在杨见微身上落了许久。


    杨见微叩拜在地,口称“臣杨见微”,不再是“荣安”。


    如今肯出来做事的女子还不是很多,律法虽然规定了不得驱赶女子入学,但坊间学塾大多还是以各种理由拒收女学子。能一路考过乡试、会试走到殿前的女子,已非常人。她站到了这里,就是给后来人打了一个样。


    典礼结束后,朝臣散了班,李行弱没有立刻回宫,而是带着两个小皇孙站在汉白玉甬道上。


    片刻后,内侍将杨见微引了过来。


    李行弱没绕弯子,开门见山:“你离开朝天后,去了何处?”


    杨见微回道:“臣去了北地,以侍女名义在那里开了一间女子书院。”


    李行弱:“怎么想到参加科考的?”


    杨见微目光与李行弱一碰,又垂下去:“书院收了很多学子,但有的学不到几日便走了。有人说要回家嫁人,有人说爹娘不许多读书的,还有说读书没用的。臣那时候就下定决心,一定来京赴考,证明读书是有用的。”


    李行弱扶上白玉阑干,眺着巍峨宫阙,笑着说:“我们可以在朝堂言事,战场杀敌,也是因为战乱无人,才有机会的。朝廷颁下律令,昭告天下只需一道诏书,但让百姓熟悉它,接纳它,把它当成喝水吃饭一样的平常事,却需要一年甚至十年,两代人甚至数辈人。”


    杨见微道:“但从陛下登上帝位起,后面的女子有了选择余地,至少知道了,不是只有嫁人这条路。”


    李行弱笑了笑。


    “你从北地来,那里如何了?”她问。


    杨见微欠身道:“赵王及党羽当年圈占的军屯,已经尽数退还给农户,按丁授田。头一年没人种,便令驻军分营屯垦,官兵同耕。农户见官兵都下了地,收成也不错,陆续跟着开了荒。”


    她顿了顿,继续说:“打开集市也没多久。赵王旧部盘踞时,怕北方异族扫荡,把商道撤了,北地百姓拿兽皮都换不来一斗米。朝廷撤了前朝的关卡后,鼓励北地商人经商,先头两年就安排了驻军分段护送商队,渐渐把商路盘活了,如今集市上连北方草原的马匹都牵进来交易了。垦田多了,集市也开了,百姓的日子好过了,读书的学子多了起来。朝廷给偏远极贫之地设的那些学田,收成供了束脩笔墨,贫家孩子入学给免缴粮,都愿意送学了。”


    杨见微说到这里吞吐了一下:“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边境仍有隐患。北方异族这两年灾害频频,在周边劫掠的次数越来越多,还有几次在边境来回游荡。他们的骑兵一直是中原的噩梦,驻军不敢大意,盯得比从前更死了。”


    杨见微抬眼道:“陛下,臣以为,和北方迟早有一场硬仗要打,只是时间在谁手里,还说不准。”


    李行弱点头:“朕知道,这仗迟早要打。”


    她看向杨见微:“你要留在朝天吗?从六部的主事开始做起。”


    “如果可以,臣想回到北地。”杨见微目光坚定,“那里的官员太少了,肯坐在县衙里看卷宗、下乡丈量田亩的人太稀缺,臣想去补这些缺。”


    李行弱望着杨见微,像是重新认识这个人。片刻后她道:“北地不比朝天,那里的冬天冷得连馍都咬不动。”


    “习惯了,不觉得有多冷。而且……”杨见微眸光很亮,“臣知道那里缺什么。”


    “好。”李行弱拍着阑干,“北地一个县缺县令,但朕得告诉你,那个地方没有城墙,县衙是三间瓦房,冬天大雪封了路,补给两个月才能送进去一趟。前两任县令都没干满一年,还有一个病死在了任上。你干不干?”


    杨见微没有犹豫:“干!陛下说的那个地方,臣应该去过。臣记得那里有大片荒废田地,很平整,可以种很多粮食。只要粮食收上来,希望就有了。臣想试一试。”


    李行弱笑了:“朕让兵部给你配一匹马,一些冬衣,另拨五个扈从送你到县衙。”


    杨见微:“臣有一些家资……”


    “那是你的。”李行弱打断了她,“朕给你的,是朝廷命官的盘缠。”


    杨见微默了默,轻轻拱手:“臣遵旨。”


    李行弱道:“去看金榜吧。跨马游街这种盛事不是年年都有的,别错过了。”


    这种扬名时刻,是正式拜官前最风光的一程。何况她以女子之身列于榜上,势必比状元更引人注目。


    “臣告退。”


    杨见微纳头躬身,退后两步,转身沿着甬道走了。日头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绯袍乌纱却亮得像一朵花。


    李行弱抬手抚摸着两颗小脑瓜,和观雷一声吩咐:“去准备车驾,咱们也去凑热闹。”


    祖孙一行回宫去换了衣裳,仅叫上苗原随行,并一些暗中保护的豹卫,便带上两个皇孙出宫,直奔青龙大街。


    毕竟是近百年没见过的盛况了,不只是青龙大街,凡是游街经过的地方,街道两侧挤满了人,茶楼酒肆的窗户也都全部推开,探出喜气洋洋的脑袋。那些豆丁大的孩子被抱在怀里、被架在肩上、脖子上,或被父母牵在手里,调皮的就在人群里追逐打闹。背货箱的贩夫在人缝里游走,一路吆喝着“买糖”,被看热闹的人嫌弃地推到一边,又被禁卫粗暴地拦到了里面去。


    李行弱吃着点心,品着香茗,站在窗口往下看,黑压压一片全是人,从这头望到街尾都是脑袋。


    “倒是热闹。”她道。


    观雷笑道:“是挺热闹,连好些大臣都凑热闹来了。奴来时,看到朝中几位侍郎骑马过来了,上楼时还看到了二位韩君。”


    “上回跨马游街还是陈朝亡国的前两年,算起来差不多过去一百年了,”李行弱道,“这里面哪怕有活到一百多岁的人,都未必见过。”


    “来了来了!”


    楼下有人吼了一嗓子,人群突然动了起来,视线都齐齐看向了一个方向。


    伏维则抱了岁阳,平安抱了云襄,两个小皇孙趴在窗口往下看。


    鼓乐声是从东城门那头传了过来,先是两排擎旗的甲士开道,接着是吹奏乐器的仪仗。乐声响得刺耳,震得那些孩子忙用两只手塞住了耳朵,但又忍不住好奇,努力伸长了脖子。


    一路鼓乐齐鸣,新科进士的队伍在朝廷命官的陪伴下,甲士的护卫下远远驶来了。


    “皇孙快瞧!”伏维则激动地指着队伍,“穿锦袍的就是状元。”


    打头的确实是状元,骑一匹枣红大马,穿深蓝罗衣,披十字大红彩绸,头上的进士巾上簪了银枝,插了翠羽,面皮白净,相貌端正,就是脸上已经有了皱纹。


    这位状元在传胪大殿上显得严肃庄重,一板一眼得跟朝上那些老古董有得一拼。但游街这会儿,在无数视线的注视下,嘴角已经忍不住上翘,掩不住得意了。


    真装啊!伏维则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但仔细想想,换成自己考中状元,在太极殿唱名,成为天子门生,可以披红挂彩,跨马游街,只怕自己的眼睛能长到头顶上。


    状元后面,就是榜眼和探花了,同样穿的进士巾袍,头插金花,披挂彩绸。


    伏维则悄悄和旁边的平安说:“听说探花是长相最好看的,但我瞧了几遍,这探花也就那样。还没杨进士对我的吸引力大……”


    才说杨进士,平安就道:“过来了。”


    杨见微在后面的进士队伍里,骑了一匹青骢马,从上往下看,只能看到乌纱下半截下颌,但腰身挺得笔直,在一群男人中气质独绝,少了当公主那会儿的咄咄,多了悯人的温柔。


    李行弱道:“她在北地做实事这些年,心境也跟着变了。”


    伏维则接话:“臣认为是陛下影响了她,不是她自己悟到的。”


    李行弱摇头:“若是她心里没那些念头,我又如何能影响到她?”


    围观的百姓起初只是简单凑热闹,认出杨见微是女子后,人群中爆出了一阵比状元过街还响的喝彩声,甚至开始往队伍中扔帕子扔香囊,还有小娘子喊了一声“杨进士威武”。


    不知从哪家楼上抛下来几枝花,落在了杨见微肩上。杨见微勒住缰绳,朝那边颔首,又策马前行,没有妨碍后面的队伍。


    岁阳眼睛睁得圆圆的,好奇地问:“为什么要砸人?”


    伏维则笑着说:“那是为了表达喜欢。”


    队伍所经之处便响起一串呼喝声,百姓争相目睹新科进士的风采,踮着脚,伸长脖子,把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好看吗?”李行弱摸摸两个皇孙的脑袋。


    小皇孙们一起点头。


    云襄用她的小胖手指着走过去的队伍:“阿奶,我要骑马马。”


    李行弱抽出腰间扇子,展开来为她们挡住斜照进来的日头:“你们上课不再捣乱,好好跟老师念书,阿奶就让你们骑马。”


    岁阳立刻举起手来比划:“那我骑大马。比他们的马还要大!”


    “那你们认真跟老师读书吗?”李行弱问。


    云襄跟没听见似的,要么东张西望,要么掰手指玩。


    岁阳仰起脸问:“那老师讲得不好听呢?”


    “什么是不好听?”李行弱问。


    岁阳诚实地说:“老师讲课,我困。”


    旁边的人都笑了。这不是在说老师上课催眠吗?


    李行弱道:“你可以跟老师说这个事,下次兴许就讲得好听了。”


    “那老师会听我们的话吗?”岁阳问。


    李行弱道:“你讲得对,老师自然会听。讲得要是不对,老师也该反对。”


    岁阳“哦”了一声,云襄也跟屁虫地“哦”一声,茫然的样子再次把大家逗笑。


    李行弱没再多说,让她们继续看了一会儿。


    两个小小身影趴在窗口,鼓乐声的声音越来越小,她们大概觉得没意思了,挣扎着从伏维则她们怀里下来。


    队伍拐过了弯,热闹走远了,楼下的百姓还没散,三三两两聚着,还在议方才的盛景。


    “还想出宫来玩吗?”李行弱问。


    岁阳用力点头:“要来!”


    宫里什么都不缺,但宫人这也不许做,那也不许做,远不及民间热闹有趣,小孩子们当然还是更喜欢外面。


    李行弱收起扇子:“回了宫,谁先背下《千字文》,就奖励一次出宫游玩。”


    “好!”岁阳欢呼一声,拉着云襄往楼梯口跑。


    一群宫人呼啦啦跟上去,木梯上很快响起一片咚咚的脚步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8章


    楼上不少看完了热闹正散去的客人, 李行弱在嘈杂人声里下了楼梯,刚到楼梯拐角,便听到岁阳跟人说话的声音。


    观雷过来道:“皇孙在楼下遇见了二位韩君, 还有崔使君。”


    李行弱下了最后几级台阶,果然见韩鹤徵、韩复岑、崔文静三人候在楼梯口。


    两个小皇孙叽叽喳喳, 岁阳手里比划着什么,云襄抱着一块糕点,吃得满脸点心屑。


    三人见到李行弱, 躬身行礼。


    李行弱抬手免了, 笑了一声:“你们三竟有闲心来看热闹。”


    韩鹤徵神色如常:“臣是路过。”


    韩复岑紧随其后:“臣也是路过。”


    崔文静笑道:“臣是来凑热闹的,无意间碰见了二位。”


    “是吗, 那真是很巧了。”


    李行弱目光幽幽地在几人脸上扫过,没多说什么, 带上小皇孙们打道回了宫。


    傍晚用膳时,罗网信使应召而来, 向她禀告,崔文静这些年一直在找的陈朝乐梁王后人, 就是韩家。韩复岑是乐梁王第四代孙,韩鹤徵是第五代孙。


    李行弱仿佛早就在等这一天翻到眼前了:“所以在南境时, 他才会不遗余力地助我。”


    信使低声问:“陛下,可要斩草除根?”


    李行弱慢声道:“陈朝之后是异族,异族之后是冉氏,隔了三朝, 如今的刀斩不到从前的皇族身上。”


    她又道:“朝廷缺能做事的,韩鹤徵这把刀老是老了点,但很好用。从前他靠我来达成目的,如今该反过来, 替我托举后世之君了。这件事不要外传,出了这道门,就把它忘了。”


    “是。”


    信使退下,偏殿传来了打闹声。岁阳喊叫着“你耍赖”,云襄细声细气地回“我没有”,然后两个人又追逐打闹起来。


    李行弱揉着额头,进了偏殿,看见一群人追着两个孩子喂饭,只王蔚一人端端正正坐着用膳。


    她指着两人:“岁阳,云襄,好好吃饭。”


    两个小丫头对视一眼,立刻忘了方才的争执,齐齐坐回了矮几。


    第二日,两个小丫头仍旧手牵手去上学了。


    坐了檐子进宫的讲读官,谢了岁阳的恩典。两个小魔头不再捉弄吓唬老人家了,但该气人的时候,还是一样气人。


    不过两个孩子真的天资卓绝,那《千字文》,聪明如王蔚,也用了半个多月才流畅地背下来,岁阳只用了八天不到。


    可惜太小了,还要再长一长,至少要坐得住。


    进入五月,杨见微往北地上任,李行弱把孟天骄母子从太宁调去了西境,同时调崔文静入朝,担任门下侍郎。


    不久,东南传回了消息,战船试水顺利,最远抵达了西瀛南面,船体没有损伤,随船出海的水师也无异样,复检和改进后,再二次出海。


    随消息一起送回来的还有海图,李行弱看了半晌,在西瀛南面画了一个标记。


    十月,辜韫书忽然上表一道,从摧折女子身心、消磨臣民志气、破散家庭、荒废公务几个方面痛陈了秦楼楚馆的弊害,请求废除全国的烟花之地。


    这道废除秦楼楚馆的奏表在朝堂引起轩然大波。


    官员们群起驳之,一群人的唾沫星子快把李行弱淹没了。


    一来,花街柳巷收上来的花粉税每年充盈国库数百万,若是废除,朝廷承受不起。二来,适度享乐,更能稳定民心,减少犯罪几率。三来,秦楼楚馆养的女子,能歌善舞,通晓诗文,以才女为礼送去外邦,既能窃取机密,又能麻痹外敌,避免战争。更重要的一点是,烟花巷周围的店铺酒楼,连带出来的税银流水是非常可观的。


    若是一下砍掉这颗摇钱树,连累的是整个国家的税收。这不是一道圣旨能解决的事,弄不好民间要闹翻天。


    李行弱听了一堆废除的弊害,只有一句话:“你们要解决问题,而不是回避问题。”


    要官员想办法,就要让官员开口。她看向韩鹤徵:“韩侍中先说说看。”


    韩鹤徵出列奏道:“古往今来,也有朝代发布过禁令,甚至强行推翻。但屡禁不止,到后来妥协弛禁,都是因为只禁了皮肉上的生意,而没有从根源上解决真正的问题。”


    庄云梦赞同他的说法:“被卖入阊门、或是自愿卖身,穷困潦倒都是主因。如果只是为了推翻阊门而推翻,那便是对弱势们关门驱赶,把她们逼入绝境。所以,要想关上这扇门,就先要为阊门中人打开生门。”


    穷病是天底下最难治的病了,那些要靠卖女维持生计的贫家,可不管什么律法政令,若是掐断了他们的生路,就会变成见人就咬的鬼。暴民起义是各朝都头疼的问题。


    钟定慧想了片刻,禀道:“陛下,臣以为,可以从三步来施行:其一,朝廷颁布政令《赎身令》,允许自赎,或由官府出面,强制向老鸨赎身。”


    “其二,进入阊门多是贫困,且没有谋生能力,那么就在各地开设劝工局,由官府集体安置赎身后的女子,授予纺织、刺绣、烹饪、甚至书局校勘的能力,按件来计算工钱,管吃管住,不至于无处可去。如此一来,不仅解了生计之困,亦可促进商贸。尤其是织绣、瓷器和画作,在海外销量最广,我们可以在这上面投入大量人手,来抵销曾经的花粉税。”


    “第三,对主动放归、上缴卖身契的老鸨,可以既往不咎,奖励安家费。但涉及拐卖、囚禁、虐待、逼良卖身的祸首,要重判不赦,杀一儆百。”


    这条对受害者很重要,做好了,可以将这部分人争取过来,共同对付祸首,避免树敌过多引起暴动。


    李行弱听了,目光扫过殿中:“贫穷之家无闲钱风花雪月,烟花巷原就是富贾的消遣、官员的交际场所。朕若是一纸禁绝了,你们当中怕有不少人心里要恨透朕了吧?”


    此言一出,一些朝臣大汗淋漓,最开始吵架吵得最凶的几位,此刻也低了头,大气不敢出。


    李行弱将他们的神色看在眼里,笑道:“朕说这话,不是要跟谁翻旧账。你们在烟花巷里吃了多少酒、谈了什么事、宿了多少夜,你们自己清楚,朕是不打算拿这个来问罪。朕要说的是,俸禄养着你们是做事的,而不是拦事的。你们认为废除后,让你们没了消遣,那就想一想代替的法子。”


    凤靥上前道:“臣在市集开设铺子时,也曾见过烟花巷的营生。依臣之见,举办雅集诗会,完全可以替代……或者,将勾栏娱乐改为公开技艺表演,且要明令禁止美化风流韵事。”


    李行弱:“诸位还有什么说的?”


    崔文静拱手道:“如诸公所说,一旦关闭,财政窟窿巨大。而钟仆射提到设立劝工局,可以是可以,但短期内还看不到成效。所以在推行改革前,还要从别的地方开辟税源,来补足亏空,把过渡期度过去。”


    他顿了顿,道:“而且此事改革力度大,设立一个缓冲期是很有必要的。在这期间,允许原有勾栏在监管下继续营业,再逐年减少,直至关停。这能避免因失去营生而沦为流民,给朝廷一个缓冲时间,也给勾栏瓦舍一个整改时间。”


    李行弱问道:“诸位以为如何?”


    庄云梦道:“臣以为可行。能想到的差不多就这些,施行期间遇上问题,再改进不迟。”


    接着三三两两的人站出来,附议了庄云梦。


    李行弱道:“那便由钟卿细化成条陈。另外,调辜韫书回京任职,主要负责此事。待诏书公布之后,再以‘巡察大使’身份巡察全国。”


    群臣俯首遵令。


    一个月后,辜韫书回了京,授尚书左丞一职,掌勾栏改革诸务。


    辜韫书到任后,全身心投入了此事,把各地风月馆的籍册全部翻了一遍后,拟了近百条陈,呈到了御前。


    李行弱批了半个月,添了删,删了又添,最后补了一条:成立善后局,由地方官员、乡绅、从良女子中各自出一名代表,共同作为监管,负责救济和调解。


    次年二月,赎身令正式颁下。


    民间的风月馆起初按兵不动,都等着看最大的馆舍是什么反应。但那些大头不肯出头当这个靶子,惹同行怨怼。


    所以原本想象中的暴动,等来的是静默。


    钟定慧告诉辜韫书:“要想让人表态,就要拿住最大的那家恩威并施。”


    辜韫书会意,挑出两家最大的风月馆,由手下的都事带了禁卫去谈。


    头一家黏黏糊糊,模棱两可,直接以赎身法中的法令定罪,捉拿下狱。


    消息传出去,第二家风月馆根本没怎么谈,便挂出了公布:愿赎者,凭籍册原价,不增一文。


    有人表了态,其余的馆主老鸨们明面上不敢反驳,暗里却将人骂得狗血淋头,还暗中怂恿馆中贱籍女子闹事。


    辜韫书放出一句“废馆之策,以人为先。未定去路,不撤旧匾”,先稳人心,再拿出赎身令,告诉她们只有四年时间,若是赎身从良,官府安排吃住和营生,还给治病。若是不愿,便和那些反对的老鸨同罪,发配去矿山。


    至于那些怂恿之人,罪轻的判流放之刑,罪大恶极的斩首示众。


    改革从京城开始,光是京城就整治了大半年,向京城之外扩散时,伏维则第一次离开御前,以巡按身份,代天子巡狩,和庄灵秀、钟文羲等人分别往各地巡察官员政绩。


    秋后,战船第二次出海,谢桓鸾随西征大帅裴固带了两千水师,在谈金玉向导下,从东南海岸出发往西,顺利占领平河以南的争议之地湄州,在当地扎营建仓。


    不久后,崔凡和窦文胜奉命带了一千士卒、民夫和无业流民,前往湄州开垦荒地,修屋建路,为囤兵囤粮打基础。


    永晏十一年,最后一间风月馆关停,最后一批被背着贱籍的女子走出了馆门。


    年纪最小的不过十三四岁,正当豆蔻,却一脸蜡黄。年纪最大的三十来岁,身子干瘪,头发枯得没了光泽。她们卸去了满头花钗,裹着粗布头巾,挎一只小包袱,站在馆口,望着路边指指点点的人群,泪水淌了满脸,不知该往哪里走。


    不多时,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赶着驴车腾腾地朝这边来。幅巾包髻,袖口卷在臂上,手里甩着鞭子。到了众女跟前,妇人跳下车,叉着腰道:“愣着干嘛,我是来接你们的,快上车跟我走。”


    女子们茫然地望着她,谁也不动。


    妇人一拍脑袋:“哎呀,忘了说了。我其实跟你们一样,也是从那魔窟里出来的。如今是本郡善后局的主事,专管你们后半生的去处,你们就叫我吴主事好了。老鸨没跟你们提,我们今天会赶车来接?”


    见众人仍是一脸不信,先笑了:“看这模样,应该是不信了。反正没地方去,不如上车去看看,到时候就晓得了。”


    吴主事好说歹说,才把一群刚脱籍的娘子哄上了车。


    十几个娘子挤在车板上,肩挨着肩,一路提着心。


    有胆子稍大点的娘子小声问:“劝工局打人么?是不是要黑天白夜地干活?”


    吴主事挥着鞭子,驴车仍是慢悠悠走着,她回头一笑:“打什么打?劝工局就是一个做工领钱的地方,你们可以挑会的做,也可以换喜欢的做。当然,说是女子学堂也行。去了那里学刺绣、学做伞、学记账……学会了做活,把东西卖去外邦,销得好,你们的工钱也多。而且还管吃管住,每月也有钱可以攒。要是有人打骂你们,就来跟我们说,我们要是管不了,就直接写封书信,跟辜左辖告状。”


    “你会写字?”


    吴主事笑吟吟的:“会,当年老鸨让我学作诗作画,开始写得也不好,拿鞭子打了几十回,就学会了。没想到,当初用来哄男人拿钱的东西,如今倒成了门路。”


    娘子们沉默了一瞬。那个问话的娘子又开口:“辜左辖是什么人?”


    “想让我们活命的人。”吴主事说,“她跟我们一样,也曾流落烟花之地,从魔窟逃出来后,受当今陛下的赏识,从一个教人读书的老师做起,一路做到了京官。”


    “你们拿回了卖身契,那就从最简单的活做起。等有了自己的钱,还能离开劝工局,去开自己的布庄绣庄。我跟你们说,当今陛下的侄孙女就在京城开了一间布庄……”


    娘子们听着,泪痕未干的脸上再次流下泪水。


    驴车拐过巷口,朝前方走去,春雾渐渐散开了,一轮红日跳出山头。


    而在不远的劝工局里,那些已经从良的女子已经安顿了下来。刺绣的,纺线的,炮制药材的,还有人正往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喊一声“开饭了”,忙碌的人才陆续放下手里的活,欢快地往餐桌这里来。


    日头渐渐升高了,劝工局里一片欢声笑语。那些曾经倚在楼栏上任人挑选的手,如今握住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9章


    转眼间, 李行弱登基已经十一年,鬓边生了银丝,额心也添了皱纹。


    这几年里, 又发生了好多事。首先是伏维则成了婚,夫家出自书香门第, 虽然爱好风雅,和她倒意外地合得来。李行弱不愿她耽误在御前,便授了御前行走的职, 允她随意出入宫禁。


    秘书监给小皇孙上了一年课便病故了, 李婵接过秘书省的担子,白发比从前更白了。她到底没成家, 从族里过继了一个孩子,如今孩子已经两岁。


    阿姚和莫夫人倒成了忘年交, 搬出宫住进公主府,没事就去莫宅, 跟莫夫人蹲地里拔草浇水,只管那一园子菜。


    庄云梦年事已高, 将朝务逐步分摊给各部,虽还挂着衔, 却已是半隐退状态。


    李贤老了太多,上不了马了,召他回京养老时,嘴里还不服地说死不了, 还能再挣扎两年。李行弱才不管他说什么,职务分给了李敬尧和李敬奉,让这两个侄儿一个去了南境,一个去了东境。


    至于李持功, 熬了几年也熬出来了,捞上了一个四品将军,前年还主动请命去湄州。就是离了家,没人管束,在那找了两房妾室,又生了两个儿子。


    钟定慧的身子又不好了。杜缘来得越发勤了,隔两日便要来一趟,没说什么,只是开了些药性温和的方子。谁都知道,钟定慧这病不好治,能活到今日已是老天格外开恩。钟定慧自己也不难过,每日照常上朝,散朝后仍到东宫教三个孩子史论。


    东宫的院子还是老样子,只是那棵桂花树粗了好大一圈,枝干都撑到了屋顶上。


    屋檐下的学堂里却空了。韩霄、韩明祯、韩明祺三个孩子长大了,各自有了各自的事。韩霄去了翰林院,韩明祯在兵部见习,最小的韩明祺也去了国子监。


    李行弱从桂花树下缓缓穿过回廊,不远的学堂里传出一阵咳嗽声,闷闷的,已经很努力在克制了。


    她在窗外停住步子,偏头往里看。两个八岁的皇孙趴在案前,一个脸上蹭了墨,一笔一划写得认真,另一个托着腮,脑袋一点一点,快要睡过去。王蔚坐在两人中间,背挺得直直的,一身紫袍的钟定慧站在他身后,指着他面前的书讲着什么,时不时咳上一两声。


    李行弱没进去,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等咳嗽声渐稀,才转身上檐子,沿着来路回了两仪殿。


    看了一阵奏表,困意上来,倚榻小憩了片刻,再醒时天已近暮。


    凤靥来了有一会儿,一直等在一旁,见她醒来,将一盏茶水递到手边:“明日的殿试廷对,陛下可要亲临?”


    “当然去,让岁阳和云襄也去。”李行弱捏着额角问,“题拟下来没有?”


    “礼部拟了三道,都在这了。”凤靥从袖中取出册子,翻开呈上。


    李行弱展开扫了一眼:“第二道‘如何安边’,这种问题应该细化,换成更具体的问题更为合适。这次提到了海防,朕也想知道,新进的贡士里有没有人敢往海上想。”


    凤靥提笔记下,迟疑道:“往年策论从未涉及海务,贡士们怕是不熟。”


    “不熟才好。”李行弱合上册子,“熟门熟路的人都在六部里坐着,翻来覆去就那些说头,都听腻了。”


    凤靥笑着应了,随即沉默下来,握着笔没动。


    李行弱问她:“怎么了?”


    “陛下,是不是该召庄炟回朝了?”凤靥轻声道,“庄老退隐,钟仆射身体欠佳,尚书省缺人替补。”


    “是该回来。”李行弱道,“可眼下回来,朕放心不下东南水师。不回吧,朝堂也确实缺她。”


    放眼朝堂,没人比庄炟更适合接那个位置。关键是,什么时候回来最好。


    “尚书省的事先分一部分给辜韫书,等庄炟回来了再议。”她笑着说,“再说了,两个混世魔王还等她来带呢。”


    凤靥也笑:“哪里是混世魔王,都知道那是陛下的心头肉。”


    李行弱哼道:“两个小兔崽子学乖了,不跟从前似的明着闹,可暗里折腾的事一样没少。上个月把荀皈的刀偷去当锄头使,弄坏了把锅丢给云襄背。这个月更出息了,一个动手,一个把风,把御苑百鸟房的红鹦鹉偷回宫,管事的老黄门急得差点上吊。”


    她说着说着,自己倒先笑了:“你说,不是混世魔王是什么?”


    “陛下很看重小皇孙。”凤靥听她语气里,没有责怪,分明是很喜欢的。


    李行弱收了笑:“光看重她们还不行,培养更多的人来作为左膀右臂同样重要。这些皇孙里,韩霄刚愎自用,底下的人颇有微词。韩明祯遇事不决,难负重任。韩明祺玩心过重,志向明显不在朝堂。朕的养子王蔚倒是聪明伶俐,六艺俱佳,就是年纪太小了。”


    凤靥静静听着,听到她说:“事情是做不完的,但在朕还能动弹时,至少要把外患打扫干净。”


    凤靥望着她鬓边的微霜,点头道:“臣明白。”


    西瀛入侵的教训太惨重了,她们的后人再经不起那样的疼痛了。


    李行弱道:“传信西征大军,以龙盾军作为前锋,向西瀛发起进攻。朕答应了乞弗兰祉,便给她传一封信,一同前往吧。”


    “是。”


    凤靥应了,陪坐了片刻,上学去的皇孙回来了,她才起身告了退。


    两个小皇孙不知下学后又去哪疯玩了,热得汗涔涔,发丝黏在脸颊上,像在泥水里打过滚的花猫。


    宫人拿帕子给她们擦脸,岁阳等不及,一头扎进李行弱怀里。


    “阿奶,我想你。”


    李行弱按住她脑袋:“跑哪玩去了。”


    “钟仆射说,东南那边送来了新的机关玩具,我跟云襄便去看了。”岁阳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擦好了脸的云襄也跑来,依偎在另一边,跟着把头点:“有一只可以在水里跑很快的小船,我特别喜欢。钟仆射说,是仿战船做的,大船比这个还威风呢。”


    李行弱一只手按住一颗脑袋:“庄炟有了好玩意,从来忘不了你们两个。等她回京了,让她来做你们老师行不行?”


    岁阳眼睛一亮:“庄老师上课肯定也很有趣。”


    云襄眨着眼:“我要跟庄老师做机关玩具。”


    李行弱笑了笑:“在这之前,你们要乖乖听钟仆射和韩君讲课,把书念好,把武练好。尤其是钟仆射,再过一阵,我会撤她下来,换别人接替。”


    “是因为咳嗽?”岁阳表情一下子失落起来,“我听阿娘说过,钟仆射不是风寒,是旧疾复发了。因为这个,就不能继续教我们了是吗?”


    李行弱没瞒她们:“是。这个病不大好治。”


    云襄认真道:“我们把最厉害的大夫都找来,给她治好不就行了。”


    李行弱噎住。话是没毛病,可该怎么跟她讲,有些病不是治就能好的。


    她正斟酌措辞,一阵脚步声响起,王蔚回来了,也是一头汗,手里还拎着两串枇杷。


    东西还没来得及放下,声音先到了:“园子里的枇杷熟透了,我摘了两串给家家尝。”


    李行弱借机拍了拍两个孩子的背:“去洗手用膳。明日殿试廷对,你们也要上朝去听。”


    两个孩子应了一声,跳下矮榻,围着王蔚要枇杷吃去了。


    李行弱坐在原地,听见断断续续的笑声飘进来,还夹着王蔚“别抢没了,我给家家摘的”的央求声。


    她起身走向书案,案上放着庄炟从东南送回来的匣子。


    庄炟坐镇东南十多年,每年准时送一批海图、船模和机关玩具回来,自己回来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她的汇报也总是简短,满纸都是战事,末尾再附一句“圣躬安”,便结束了。


    ……


    次日太极殿廷对。


    两个皇孙仍旧一左一右坐在御座前,和几年前不同的是,梳着丫髻的孩子长大了,再不复从前满殿乱跑,当庭睡觉,而身后的守护神鬓发有了霜雪,目光更加锐利。


    朝臣批出的前五份试卷呈在案上,李行弱翻开,策题论的是“跨海征伐”与“固本安内”的轻重缓急。


    如今水师乘船跨洋作战,一为雪耻复仇,消除后患,二为迎回被奴役至今的遗民,三为开拓疆土,扩大版图,扬威四海。但打一次仗的军费是非常惊人的,朝中老臣痛陈利弊一直没有停过,他们始终认为劳师远征,虚耗国力,恐会重蹈历史覆辙,应该放弃远征,专心安抚民生。


    李行弱就此事问策:是“除患”重要?还是“安内”更重要?


    引经据典谈越洋击敌仍是士子们的主流写法,却是空谈,落不到实处。


    她耐着性子翻到了最后一篇,让五人出列。


    五人站到殿中,已经竭力镇定,在面对天子时还是紧张地出了一身汗。


    李行弱挨个问起策论里的观点,五人都说得慷慨激昂。


    头一个主战,引了史上旧例,说海疆之患就如身上病瘤,不尽早剜除,早晚危及性命。


    第二个略保守,主张的是先固内,再图外。说仓廪充盈,船炮才跟得上。


    第三个提了折中的策略,认为远征可以照旧,但要分几年缓行。例如头年先占一城做据点,在据点上练兵囤粮,以此纵深推进,既不伤国力,也不丢颜面。


    第四个却说,遗民可救,但若为了救遗民而折损更多人,实属不值得。


    第五个道:“臣以为,争的就不是打不打,是该怎么打。若只讲气节,不讲粮草,仗肯定打不好。如果只讲粮草,不讲气节,民心又会散。这两件事都分不开。”


    李行弱看着他:“假如今年国库只够做一件事,你会做哪件事?”


    那人道:“分成三份,一份养船,一份强兵,一份打通海上之路。臣以为,不必非此即彼,几件事都能同时做。”


    李行弱没再追问,只将五人的卷子放到一边,看向前面两个皇孙的背影。听了小半个时辰,一个像是在走神,一个在进士间看来看去,但耳朵都是竖着的。


    能不能听懂,对八岁的孩子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感受和思考。


    学堂里教她们学识,字怎么写?书怎么读?历史要怎么断?朝堂上听的却是争辩与权衡,让她们知道人在什么场合说什么话?话里又藏着什么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0章


    五月, 湄州粮草备足,西征大军整顿兵马,对西瀛的战事正式打响了。


    在异乡作战, 地势受限,推进得没有想象中顺利。送回朝天城的塘报措辞谨慎, 只说“战事如常”,一直没有捷报传回,朝中为此陷入了焦灼。廷议之后, 李行弱命乞弗兰祉、方青南下领兵协防。


    此时, 两个皇孙的武课也跟着上了强度。负责教授技击的苗原,不再只教站桩, 开始上了真本事。


    卯时不到,便把两个小丫头挖出被窝, 由王蔚领着,先跑两刻钟, 再一人一把刀练劈刺。只一天便扛不住了,一个个眼睛哭肿了, 咬着牙才坚持到放学。回鸳鸯殿洗了澡,膝盖手臂全是青紫, 胳膊肿到抬不起来,在冯嫣怀里哭着告状。


    冯嫣当然不会去找苗原理论,也没哄她们说不练了。第二日一早,还是照样把两个孩子拎出被窝, 给穿戴好,饮食准备好。


    “怕疼多正常。”冯嫣抚着女儿委屈的小脸说,“我生你的时候比这还疼,不还是把你平安生下来, 养得白白胖胖。”


    岁阳抽抽嗒嗒:“可是娘……真的很痛。”


    云襄倒是忘得快,脸还浮肿着,已经不记得痛了,只问:“婶母,我们学完了,可不可以奖励好吃的?还有,可不可以出宫玩一天?”


    “当然。”冯嫣有求必应,“你们每通过一次考核,我就允准你们出宫一次,怎么样?”


    “好耶!”云襄很好满足,一听可以出宫,高兴地拍着手。


    岁阳虽然还是瘪着嘴,但有了奖励,心里好受多了:“那娘可不可以去看我?”


    冯嫣也答应了:“好,这半个月我送你们去上学。不过你们也要量力而行,能坚持的,就继续练。实在不能坚持了,我再替你们去跟苗将军说,歇两天再开始。”


    岁阳含着泪点头:“娘,我能坚持。”


    云襄揉着鼻子说:“岁阳可以,我也可以的。”


    “好孩子。”冯嫣替她们整好衣领,轻轻拍着背,“走吧,我送你们去。”


    两个孩子手拉手走出殿门,两个小小的身影一前一后爬上檐子,朝演武场去了。


    冯嫣每日都亲自送她们到练武场,看孩子们晒在日头底下,苗原手把手教她们挥刀,两个孩子,一个小少年,一次次重复着动作。


    日复一日,掌心的血泡破了再好,好了再破,直到生出一层薄茧,握刀的姿势不再晃动,两个皇孙眉宇间的稚气紧实起来。


    这年七月,对西瀛的第一仗大捷,成功拿下一城。


    消息传回朝天时,李行弱正默默站在廊上看孩子们练武。


    观雷呈上露布,她接过来扫了一眼,笑道:“不错,这个头开得好。传令嘉奖前方将士,首功者官升两级,阵亡者抚恤加倍。”


    观雷领命去了,李行弱重新看向场上对练的岁阳和云襄。


    岁阳用起刀来跟她性格差不多,锋芒外露,虎虎带风,是个进攻的好手。云襄年纪虽小,用刀却稳,守多攻少,总会把握住岁阳力殆时忽然出击,是个会窥探时机的人。


    两人过了十几个来回,发髻乱了,鬓角汗涔涔地贴在脖子上,但苗原不喊停,谁都不停。


    王蔚坐在场边,一会儿喊“岁阳,收着点力气”,一会儿又喊“云襄,别走神了,她是个莽的”。


    云襄虚晃了一招,岁阳扑了个空,堪堪稳住身形后,小脸绷得通红,咬着牙又冲上去,刀光在日光下一闪一闪,映在眼里,亮得刺眼。


    白天课堂上两人边听课边打瞌睡,练武场上又谁都不肯让谁,晚上到了李行弱这里,又纷纷告状。


    “阿奶,云襄今天拍到我胳膊了,红了好大一片呢。”岁阳撸起袖子,把手上的红印子给人看。


    云襄也不甘示弱:“那她也踹到我腿了,都青了。”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话叠着话,饭桌上又争了起来。王蔚被夹在中间,左边被岁阳撞一下胳膊,右边被云襄搡一下肩膀,一口饭菜含在嘴里,呛得眼泪都飙出来。


    “该告状的是我才对吧?”王蔚委屈地说,“练武场上把我当草人扎就算了,饭桌上还要挨你们的打,我也要跟家家告状。”


    李行弱抬眼瞥了瞥三人:“我这里不是衙门,断不了你们的案子。”


    岁阳道:“阿奶不是衙门,但阿奶是天底下最大的官,任何案子都可以断。”


    李行弱擦着手指说:“行,那我给你们断。明儿到了练武场,谁再拿剑往人身上乱戳,回来就罚抄一遍《吉祥经》,捐给佛寺。”


    她又看向王蔚,“你要是被打了不还手,纵着她们胡闹,也跟着一块抄。


    三人相互挤着眼,也不闹了,全部低下头去扒饭。


    李行弱不觉弯了嘴角:“天热,尚食局做了凉饮子,你们一人分一碗。”


    “好耶!”岁阳举起手来,大呼三声万岁。


    闹腾得最凶的两个孩子,到了睡觉时,又并排躺在床上,手拉着手说悄悄话。


    李行弱坐来床边,拉过岁阳的袖子查看伤处,又让云襄把腿伸过来看淤青。


    “明日复明日,好武艺是熬出来的。”她说道,“今天摔出来的伤,都是为了以后保命。”


    云襄小声问:“阿奶小时候学武也这样吗?”


    “一样的。”李行弱把袖子放下来,裤腿整理好,“我的武师是你们荀师荀皈的祖父,那个老头严格得不像话。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一遍不对就再来十遍,手心的血泡好了又破,破了再长好,磨出来的茧厚得吓人。”


    岁阳认真地问:“阿奶有逃过学吗?”


    李行弱道:“没逃过,只偷过懒。学累了躲起来睡大觉,被找到后,多扎了半个时辰的马步。打那之后我就明白了,偷来的东西,是最贵的,还不如学的时候老实学,休息的时候再舒坦地休息。”


    两个孩子眨巴着眼。


    岁阳问:“那阿奶偷懒的时候,心里慌不慌?”


    李行弱笑道:“慌啊,一边睡还要一边竖着耳朵听脚步声,比练功都累。”她伸手揉着两个丫头的发顶,“快到中秋了,尚衣局给你们做了新衣裳。”


    “还是一样的吗?”岁阳激动地问。


    这两个孩子从会走路起,便一直穿同样规制的衣裳鞋袜,戴同样的头面珠花,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孪生姊妹。


    李行弱道:“当然一样。”


    岁阳欢呼着抱住云襄,云襄也露出两排细白的牙。


    李行弱看她们闹了一阵,招呼着赶紧睡觉,两个小家伙这才爬进被窝,乖乖睡了。


    中秋那日,宫中设了宴。两个皇孙穿上了新裁的短袍,戴一样的绿松石金项圈,照旧坐在同一张案后。灯影里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说着话,分食着同一个橘子。


    李行弱坐在上首,远远看着,脸上的笑就没消失过。


    宴过中旬,宫人捧上月饼,按例先呈给她尝第一口。李行弱掰开一块,分作两半,让观雷给她们送去。


    岁阳先递半个给云襄,自己才拿起另一半,嘴里塞得满满的,朝李行弱这边挥着手。


    钟定慧在旁边看着,笑道:“其实五皇孙比四皇孙还像姐姐。”


    冯嫣也笑:“小时候还看不出来,如今大了,脾性才分明了。”她转头又对李行弱道,“母亲太惯着她们了,什么东西都要比着同样的规格给。”


    李行弱端起酒杯,没说什么。


    宴散后,回宫的路上,庄云梦缀在身侧,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庄老有话说?”李行弱问。


    庄云梦道:“臣年纪大了,后面不知道还能进宫多少回,有些话再不说,只怕没了时机,索性今晚把肺腑之言跟陛下说了。臣看得出,陛下最中意两个小皇孙,如无意外,大概会立四皇孙为储君。”


    李行弱听着她前面的话,停住脚步,侧脸看向老人。几年下来,她的背又佝偻了些许,头发竟也全白了。


    她眼中不由得一热:“庄老,朕不瞒你,早在她出生时,朕就已经决定了。”


    “是因为那个梦兆吗?”庄云梦问。


    “那只是其一。”李行弱道,“在两个聪明的孩子里选,当选长的那个。”


    “陛下,”庄云梦轻声道,“请恕臣无礼。无论陛下定谁,二位皇孙都该拉开些距离了。至少要让她们知道,不是所有东西都要分一半,都要一样。”


    李行弱:“怕她们心生贪欲?”


    “是。”庄云梦道,“将来的事没有定数,臣怕她们现在太好,好到日后成了君臣,会因此而逾矩。当然,宁王妃将她们教得很好,这种情况也未必会发生。”


    灯火映在老人的脸上鼓动着:“君与臣之间,分寸比情分紧要。如今她们同吃同睡,闯了祸都一并挨罚,往后一个跪在阶下,一个坐在殿上,那时候再想起来疏远,便来不及了。”


    李行弱怔怔看着她。她从未在意过这些,被庄云梦陡然提起,才看清里面的问题所在。


    片刻后她道:“她们年纪相差不大,我原想着让她们亲近些,互相有个伴,有个能全心全意辅佐的帮手,倒忘了往后的事。如今云襄唤我阿奶,岁阳也唤我阿奶,她们一样的穿戴,睡同一张床,等再过几年,一张皇位也劈不成两个。”


    庄云梦:“陛下,臣也是担忧,未免会那样。”


    “朕知道。”李行弱笑道,“早做打算也好。明年吧,明年开春立储,岁阳住进东宫,让云襄住到两仪殿来,不必再日日跟着。情分不必断,但规矩要尽早立住。”


    庄云梦点头:“明年也好,还有四个月时间准备。”


    君臣二人议定后,次日朝会上,庄云梦奏请立储,李行弱当场定下岁阳。


    文武百官这些年目睹李行弱待两个皇孙的不同,心中早有准备,因此异议声寥寥。


    消息传到鸳鸯殿,冯嫣正吃着冰碗,听了内侍报喜,看向蹲在树下逗猫的岁阳和云襄,两颗脑袋凑在一起,手里捏着孔雀翎,逗得那只狸花猫团团转。


    冯嫣搁下碗,唤了她们一声,两个小丫头哒哒跑过来。


    岁阳仰起脸问:“娘,什么事呀?”


    冯嫣拿帕子为她们擦去脸上沾到的泥尘:“从明日起,岁阳要搬去东宫,云襄搬去两仪殿了。”


    岁阳问道:“以后不能一起玩了吗?”


    冯嫣道:“还一起上课,一起习武,只是要分开住。”


    岁阳想了想,点头道:“那就不算分开。”


    说完就又拉着云襄跑回去撵猫了,似乎还没意识到分开住东宫和两仪殿意味着什么。


    次日一早,宫人来搬箱笼,连同被拆散的机关玩具也一并装了箱。岁阳看着自己和云襄的东西分别往两个地方搬,才忽然醒过神,以后她们是真不能再一起住了。


    她看着空荡荡的卧房,眼眶一下子红了,泪水啪嗒啪嗒往下掉。


    云襄抱住她,个头差不多高,胳膊却紧紧箍着:“晚上不能一起睡,白天还是在一起的。”


    岁阳回抱住她:“那你等我一起去上课。”


    “嗯,我等你。”


    两个小丫头抱了好一会儿,等人来催的时候,才不舍地松开手。


    东宫离得远,冯嫣不放心,亲自送了岁阳去东宫。


    岁阳头一回离开母亲,偌大的寝殿既陌生又空旷,揪着冯嫣的袖口不肯松。冯嫣留下来陪她适应了一晚,次日顺路送去上学,才回鸳鸯殿。


    分开后的第一天,两个孩子在门下坊碰面,比任何时候都亲热,手拉着手跑得飞快,到了课上更是黏在一起。


    可等课散了,各宫嬷嬷要领她们各回各处时,岁阳的脑袋又耷拉下来。


    李行弱早上瞧见云襄精神蔫蔫的,知道两孩子刚分开肯定是不习惯,下午便特意绕到东宫来看岁阳。


    宫人们忙着收拾偏殿,人来人往的,岁阳一个人坐在石阶上,手里摆弄着几根草叶,连李行弱到了跟前都没发现。


    “编这个什么?”李行弱凑近了问。


    岁阳把做一半的草蜻蜓举起来给她看:“云襄送了个草编蚂蚱送我,有点儿丑。我想编个好看的草蜻蜓送她,可是我不会。”


    李行弱在她旁边坐了,伸手接过来,拆散了重新编:“看好,翅膀一左一右对折之后压进去。”


    她动作很快,三两下就编出一只好看的草蜻蜓,放到岁阳掌心里。


    岁阳眼睛微亮,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阿奶教我编好不好?我想自己编了送给她。”


    李行弱笑了一下:“行,我再教一遍,你仔细看。”


    台阶上,一老一小并肩坐着,一起编着草蜻蜓。


    晚上从东宫回来,饭桌上只剩下王蔚和云襄。两人还是和上午一样,话不多,各吃各的,用完膳食就各回房间歇息去了。


    李行弱来看云襄时,灯还亮着,小家伙在被窝里,乌溜溜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想你娘吗?”李行弱在床沿坐下。


    云襄想了想,还是点头:“想。”


    李行弱道:“别怪她。西境是阿奶让她去守的。”


    云襄眨眼:“嗯,婶母也这么说。阿奶,娘虽然不在,但记挂着我的,她经常给我写信呢,一个月收好多封。”


    她说着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沓信,信纸边角都卷了起来,显然被翻了许多次。


    “都是这个月娘写的信。以前我不认字,都是她们念给我听,现在我会看信回信了。”


    李行弱接过信纸,扫了一眼,字迹歪歪扭扭,还是那么难看。


    她没指出来,也没继续看,把信折好了递回去:“跟你娘说了什么?”


    云襄把信抱在怀里,认真道:“我跟园子里的宫人学会编草蚂蚱了,等娘回来了编一只给她。”


    她顿了顿,问道:“阿奶,娘什么时候能回来?”


    李行弱的手停在她肩上,这个她没办法保证,只能说:“睡吧。”


    云襄乖乖躺下了,李行弱给盖好被子,看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储君定下后,两个孩子便正式分开住了。起初几日都蔫蔫的,但几天下来,发现白天读书习武时照样见面,便又恢复了小孩天性,继续嘻嘻哈哈闹成一团。


    礼部那边开始着手筹备明年的册封仪程了,钟定慧与韩复岑也商定了岁阳的官名为李暄,一应文书,有条不紊地展开。


    但这样的日子并非一直顺风顺水。


    八月下旬的一个夜晚,西境传回八百里加急。海上突起狂风暴雨,暴潮如山崩,一艘满载粮饷物资的大船在深海中倾覆,船上的押粮官、船员、押船士卒,共计五百五十余人,无一生还。连同十万石粮食、三千副甲胄、一百车药材,一并沉进了海底。


    李行弱把急报足足看了两遍,即刻传了三省主官入宫商讨。


    海难的损失大到举国震惊。这不是一件小事,是船上活生生的人命,也是等着粮草军械的将士们的希望。


    一场风暴重创,让朝堂吵得不可开交。大半声音都反对继续西征,说连年用兵已耗尽民力,再打下去,国库经不住了。


    但还没等人从海难中缓过神,水患又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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