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打包 把她装进箱
晨曦, 毓德宫,弦姒正喝着补药。
宋太医说她子息艰难, 长久调理,或许能有万中之一的渺茫希望。
弦姒急切养个皇嗣傍身,甘愿每日忍苦喝药。若真能嗣,后半生守着孩子,也不用时时刻刻讨好希求恩威莫测的帝王了。
呕……药太苦了,弦姒差点呕出来。
品儿急忙端来清水和蜜饯,轻拍着弦姒的背部,怜然道:“良药苦口,娘娘慢些,皇嗣的事急不得的。”
弦姒擦了擦唇角药渍, 喘着气,为婢七年受了太多凉, 吃了太多苦。
刚入宫的时候, 姑姑罚她们这些小宫女彻夜彻夜抄宫规,稍有违逆便要挨藤条。天不亮就起来,深夜里才睡。怕出虚恭, 顿顿不能吃饱。
惹怒了姑姑和上面的太监, 数九寒天,直愣愣跪在下雪的地面几个时辰,冷得钻心,冻成冰雕,还要硬充笑脸, 说姑姑罚得对。
身子早被毁了,能有子嗣才怪。
圣上一直命她避子,似乎也不想给。
可她必须得生啊, 没有孩子,孤苦漂泊的后半生可怎么过?
她虽然爱戴圣上,君恩难测,凉薄多变如六月的天,依靠一个男人是最傻的事。
外界下起了雨夹雪,飘荡着菌丝般的雪雾。
浓秋,雨压不住雪,雪也压不住雨。
潮湿的天气,长久待在宫中密迩之地,人也跟菌丝般发了霉。
“看守毓德宫的卫兵多了一队。”弦姒隔窗瞥见那换班的人影。
她虽蜗居深宫,洞察仔细。
品儿顿了顿,承认道:“是,昨夜新派的。”
弦姒一阵头皮发麻,生理性厌恶。
“这么多男人守着我,他不吃醋?”弦姒讽刺了句。
她背后没长翅膀,飞不了。
名为宸妃娘娘,实沦阶下囚,暗无天日,仰人鼻息,比囚徒更甚。
他有严重的疑心病,肌肤焦渴,控制狂!
这些犯禁的话,品儿吓得不敢吱声。
要知道,毓德宫不仅有品儿一个负责监视的婢女,更有无数隐藏在暗处的嬷嬷、姑姑,个个眼尖耳聪。
角落处一个侍弄花草的小宫女,便可能是镇抚司训练有素的细作,一切皆在君主的视线内。
也就是宸妃娘娘敢这么说圣上,换作别人早死无葬身之地了。
消息传递神速,弦姒果然为一时失言付出了代价。
半个时辰后,男性锦衣侍卫便被替换成了东厂武功高强的太监,黑压压如乌云侵袭。莫看东厂是阉人,个个是圣上亲养的血滴子,有以一当十之勇,比锦衣卫更加阴柔森诡。
弦姒掐紧了拳头,骨节绷起,他是跟她杠上了。
她说醋,他就真吃给她看。
左右在皇宫他定的就是规则,她必须服从。
“圣上有言,您妄议君上一次,便锁紧一扇门。从毓德宫大门,到您内寝的门,一层层锁,直到锁到您动弹不得为止。”
内侍毫无感情地传达着圣旨。
弦姒倒嘶了声,异常愤恨,但又无可奈何。这么过分的事,他绝对真做得出来,到时候她就陷入最棘手的境地了。
反抗不满的话活生生吞下去,弦姒顺了好几口气,最终挤出一个不算完美的弧度,道:“是,臣妾知了。”
内侍挑眉了下,替圣上问话:“宸妃娘娘的口气,似乎心不甘情不愿,您不满意圣上的安排吗?”
弦姒哪敢,违心地道:“不,臣妾十分满意。”
“那就好。”
内侍也露出一个满意的弧度,去回禀了。
弦姒暗地里牙齿嘎嘎作响。
正如品儿所说,她的一句一字哪怕一记眼神都落在帝王掌控中,看不见的绳索五花大绑,从来没有松懈过半分。
弦姒感觉溺水,极为窒息,无比的烦恼。
真是无解的处境。
阴,强势,病态,是他。
摊上这样一位君王,真是她的福气。
用过午膳,弦姒终于被允许迈出宫门,去乾清宫侍驾,一路都有大队太监和宫女看着,细微的举动都被监视中。
澄黄琉璃瓦在日色下灼亮,秋风的雄壮而悲凉。屋脊狰狞的走兽,捍卫着帝王天威。虽不及太和殿的壮丽磅礴,内廷独一份的阴沉内敛,彰显不容置疑的天意。
天家气象,天家威严。
一个脱簪待罪的素衣美人正跪在宫门前,额头磕出了个血坑,正是刚死了父亲的冯嫔。
她父亲冯国山好好的,莫名被木材砸死,仵作草草了事。墙倒众人推,冯国山暴毙,以往追随冯家的人纷纷倒戈,在圣上面前检举冯家种种不法,冯家被抄家了。
冯嫔在此哭闹了一上午,声嘶力竭,徒劳无功。内侍如雕像一样冷漠而立,腰间跨刀。里厢的帝王,更未投以半分怜悯。
比起焦头烂额的冯嫔,弦姒的烦恼似乎不值一提了。
弦姒刚落辇,冯嫔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扑过来欲抱住弦姒的裙摆。被弦姒身旁孔武有力的东厂太监拦住,作势拔刀。
“娘娘面前,不得造次!”
冯嫔只好跪在远处,嗓子哑得像破砂纸,艰难地说:“宸……宸妃娘娘,求您……救命,救救嫔妾一家啊……您是圣上的心尖人,您的话一定管用的……!”
弦姒没法蹚浑水。
冯家是逆臣,满门抄斩,她焉能为逆臣求情,况且也没交情。
她本身还是彀中物,靠君父施怜苟延残喘。泥菩萨过河,且自顾自吧。
“冯嫔,你自求多福吧。”
弦姒匆匆离开,不跟冯嫔多言。
“娘娘,您好无情啊——”冯嫔在后撕心裂肺地大喊。
冯嫔很快被捂了嘴,拖下去。
森严政地,岂容喧哗。连这点基本的规矩都不懂,必定死无葬身之地了。
弦姒整敛衣冠,迈入庄严深邃的乾清宫。层层斑斓的斗拱迷花人眼,汉白玉石面折射清幽的光泽,袅袅丹鼎紫雾绘制一层神仙冷色。
进到殿中,外界的一切喧闹被隔绝了。
弦姒努力平复心情,面见君父。
皇帝高踞神坛,湖白色的长纱道袍,如雨后明月高悬,立于九重博深的藻井下,上天在人世间至高无上的权力,独制天下而无所制。
弦姒矜持叩拜,行礼问安。
“还在门口?”他冷冰冰问。
弦姒自知指谁,“回圣上,是。”
函徵道:“冯氏满门诛之,朕独留冯嫔性命。传扬开去,百姓以为朕无情意耳。”
他几乎杀了冯氏满门,连襁褓中的幼子亦没放过,确实够无情意的。他到底和冯嫔如胶似漆地恩爱了几个昼夜,政局面前,竟完全不顾念半点人情,尽是杀戮。
弦姒还能说什么,不做评价,只一味赞扬:“圣上行事公允,绝非无情,已经做到仁至义尽。无论如何,您是臣妾心目中最好的男人。”
函徵欣慰地瞥了她一记,似乎微笑。最好的男人几字从她口中说出,尤其能取悦他。
忧郁被抹平了,黑暗中射入一缕光芒。
“唯宸卿懂朕。”
“平身。”
弦姒起身,暗暗擦擦冷汗。这种虚伪的幼稚的套话,他竟然相信了。
她被帝王抱在膝上,体温和皮肤的弹力隔着薄薄的布料,慢慢渗透。
帝王的吻如雨点一滴滴落在她身上,在她面前,他的杀气被刻意收敛了。
冯嫔跪在冷硬的青砖上求饶,弦姒坐在温暖的帝王膝上受幸,仿佛天渊之别。
但同为后妃,她们是一样的人,拥有同样的命运。唯一不同的,弦姒没有家世,将来连根拔起还更容易些。
冯嫔的事,告一段落。
但从乾清宫剑拔弩张的氛围来看,皇帝要动的远不仅仅是冯家,更包括冯家背后的靠山——外戚姜氏,腥风血雨才刚刚开始。
他决心收拢所有皇权,姜家手握的皇后之位、四镇边军,是最后的两块版图。
“别走神。”函徵掐了掐她腰,教训道。
弦姒唔了声,暗暗吃痛。
“圣上……”
她被吻得发痒,下意识推搡。
函徵没有停,最后,将她放在龙椅上,阴影覆下来囚住。
“你今晨问了一句宋太医是否安好。”他瞳孔射出冷冰冰的光彩,妒意成湖,编织着杀机,“是想害死他吗?”
和谐的氛围顿时烟消云散。
她咽了咽喉咙,愠怒而坚定地反驳:“宋太医常年侍奉臣妾,他家中妻子生产,喜得贵子,臣妾仅仅礼貌性关怀一句,绝无它意,也要遭圣上无理由的怀疑。”
函徵不以为然:“哦?那是朕的错了。”
弦姒沉默,确实是他的错。
函徵不轻不重地弹了下她额头,温柔的话说得毛骨悚然:“朕这次饶恕你们,下不为例。”
弦姒被迫坐在龙椅上,双腕被面前男人单手握着,囚徒一般禁锢。以往的爱意和憧憬不再重要,此刻,她强烈地发了疯地想逃离。
她狠狠扭脸,又被男人狠狠扭回。
联想起毓德宫侍卫被换的事,弦姒讽刺道:“圣上直接将臣妾关进大狱吧。”
函徵呵呵奚落,“正有此意。爱妃身为皇妃,却对别的男人款款注目,嘘寒问暖,视朕于无物,朕留着你们的性命实在是皇恩浩荡了。”
弦姒含恨瞪眼,事情不是这样的,他狭隘浅薄的偏见!
“你还敢瞪朕,非要朕将你蒙起来吗。”
函徵擒她的手竖起,拿出了一截黄绸,用于包裹圣旨的上等丝绸,将她的眼缚住。
“今晨,你不仅关怀了宋建章,还隔帘望了他一眼。你说‘悬丝诊脉谬误太大,莫如入内亲诊’。可知朕登时想剜了你和他的眼睛?但又怕你疼,你且说说,该领怎样的罚。”
说着,黄绸不留情面在她脑后系了个死结。
弦姒视线骤然被剥夺,本能的恐惧,恐惧的不止是黑暗,更是皇帝一颗黑暗阴妒的心。
他好可怕。
“臣妾不该受罚。”她身陷囹圄犹铿锵。
“不该?”函徵道,“朕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说。”
她冷哼了声,用沉默倔强对抗。
他也冷哼了声,声调微微抬高,对外面的人吩咐道:“来人,先罚太医院宋建章五十梃杖,再……”
弦姒如兜头被泼下雪水,五十梃杖人不死也得重度残废。闻对方冬夜一样寒森森誓不罢休的口吻,剜宋太医的眼睛也不是玩笑。
她忍辱负重,服软下来,沉沉吸着气,改口道:“别,是臣妾的错。”
“是臣妾朝三暮四,没有对您绝对忠诚,更没有给足您安全感。”
“臣妾愿受罚,将自己完完全全交给您。”
他怎么玩她都行,她咬牙切齿。
“别让朕知道,你怕宋建章受罚才肯服软。”函徵语气幽幽低淌,很聪明地揪出她的真实意图,笼了层薄雾,更冷了。
弦姒越是在乎谁,谁死得越快。
“您是臣妾的君父,臣妾只想向您赎罪。至于旁人的死活,与臣妾无关。”
她不耐地说。
函徵呵呵,她欲盖弥彰的小把戏。
他确实要寻个由头将她藏到更深的地方去,暂且容个情面,留宋建章的眼珠在眶子里,道:“那朕罚你出宫。”
弦姒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有这种好事。欲揭下黄绸,双腕仍被他强有力地控制着动弹不得,“听朕说完。”
“朕会把你送到一座湖心岛上去,地处幽静,往来只有船只,除非跳湖无法离去。这是你频频顾念其他男人的惩罚,你须得受着。”
“但朕亦非无情之人。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一月之后,你若想清楚了究竟应该全心全意爱谁,朕便接你回宫,为你过生辰。”
“若不然……”
函徵俯近,如用捕虫网网到了一只鲜活的蝴蝶,温柔至极:“朕就切断你今生所有与外人的交游过从,永远困在岛内,毕生见到的仅朕一个。”
弦姒着实感到离奇。
皇帝倾注这么大的精力在一个妃子身上,哪怕是病态的,也着实离奇。
“圣上,就为这么点事,您也值得?”
她仅仅和宋太医隔帘多寒暄了一句啊。
“值得。”对方异常坚定。
弦姒冷静下来,他话说得残忍,实际未必如此。
冯氏已倒,太后的母家姜氏,他意欲一同连根拔起。
可姜氏作为三朝元老,根基深厚,弄不好宫里就有一场腥风血雨的宫变。她被卷入其中伤害,他最不愿看到,所以先把她送走。
是这样吗?
一瞬间,弦姒竟然懂他。
多年君婢相处的默契,经历了风风雨雨,最初的那份爱恋仍残留在心底,混合着乾清宫阳光和琉璃瓦和丹鼎香烟的初恋味道。
“圣上对臣妾好残忍。”
弦姒五味杂陈,没再说什么尖锐的话。
“臣妾觉得这惩罚不合适,可以反抗吗?”
“不可以。”
“臣妾一人太寂寞了。”她摇着头,反客为主,“臣妾要把您也拉到湖心岛来,一同沉沦。”
函徵并不抵触这个提议:“那得看朕什么时候原谅你。”
她说不想卷入政治旋涡,所以腥风血雨来临时,他便一个人去扛了。
宫变素来是最凶险的,若成,皆大欢喜;若不成,便来生再见了。
他铜墙铁壁的禁锢,离别竟这样简单。
“那臣妾等着您。希望生辰真的有惊喜。”
昨日她还听说他运了许多木材到京城。
函徵道:“嗯,乖乖的,好好反思。”
这不是儿戏,她真的犯了错,看了其他男人,他是要认真罚她的。
弦姒本来极度抵触他,遭遇风雨时,发现同舟共济的只有他。
他好,她不一定好。
但他坏,她一定坏。
无论爱恨,他是她在世上最亲密的人。
黄绸系好了,还没利用到。
函徵懒得再多言,直接用行动说话。弦姒闷哼了声,脸色泛红,五指抓紧了。
……
冯嫔如秋后的扇子,彻底凉了。
冯国山意外暴毙后,冯氏满门下狱的下狱,流放的流放,杀头的杀头,好一派凄凉景象。煊赫一时的兵部大员,倾颓时只如大厦骤然崩塌。圣上要收拾谁,谁就跑不掉。
冯嫔入宫做着当宠妃的美梦,孰料皇帝只是利用她搬倒冯家。冯嫔经受不住打击,哭了三天三夜后,彻底疯了,癫癫痴痴,看谁都说是她父亲。
作为罪臣之女,圣上虽没褫夺她位份,正经的宫殿肯定住不得了,几个太监拖她去了冷宫。
唇亡齿寒,姜家与冯家过从尤密,不会嗅不见弥漫在空气中浓重的讨伐味道。
姜家作为三朝元老,一门出了太后、皇后两位至尊,拥有太多筹码,可不是束手待擒的冯家。
光是太后绝食,就狠狠在皇帝头上扣了个不孝的罪名。
皇帝修仙练道,时常辟谷,连续三日不进食都是常有的事。太后绝食,皇帝便陪着,司礼监监视着,母子二人谁也不许先吃。
太后一把年纪,只为用绝食逼皇帝低头。饿得头晕眼花,身子轻飘飘的。
函徵见了她,冷漠劝其用膳。
函徵虽也腹中饥饿,没到那份上。
太后知自己再不吃东西,就真羽化去见元始天尊了,忍气吞声,舀了一勺粥。
前朝,姜道清纠结内阁一批文臣,激烈上疏。内阁积怨已久,自今上临御,内阁被当成皇权的装饰品,锦衣卫和东西厂那些凶恶走狗倒掌握了实权,当真是黄钟毁弃,瓦釜雷鸣。
金銮殿上,雪花般的奏折纷纷缭乱,句句忠心为国,指责君父之非,一个个都洗好了脖颈等着挨刀。这些刚烈的直臣,个个皆承担王朝运转的重要功能,杀是杀不完的。
姜道清凭借国舅之尊,手握兵权,与三个兵强马壮的藩国联合,准备和皇帝掰一掰硬手腕。
姜道清倒要看看,他这位退隐姿态深居内廷的外甥,到底有没有真能耐。还是跟昔建文帝一样是个文弱书生,急于削藩倒削了自己的命。
一时间,宫里人心惶惶,山雨欲来风满楼。
太后身边的探子警惕着毓德宫这边,只要宸妃踏出,立即强带至寿康宫,做威胁皇帝的人质。
但太后低估了宸妃身边的守卫力量,也低估了宸妃的脑子。这紧要关头,弦姒是不会随意出宫添乱的,稳如泰山地躲在乾清宫之后,帝王阴影的庇护之下。
太后晓得皇后一直与宸妃交好。
妻妾相处多时,从未闹过龃龉。
太后命皇后宣宸妃,先将其诱骗到坤宁宫,再控制起来。皇帝的软肋不多,宸妃足可以算一个。即便皇帝忍心看着宸妃死,也能在关键时候恶心恶心皇帝。
“母后……”皇后容色凄苦,万般为难。
她知道,只要做了,等于彻底割绝了与圣上的夫妻情分。
“你若推辞,便不是姜家的女儿。姜家生你养你,将你托举到皇后之位,不是让你胳膊肘往外拐的。禽畜尚知反哺,皇后不会要背叛家族吧?”
皇后别无选择。
事实上,她心里也有恨。
作为正妻,从未得到过丈夫一丝一毫的眷顾,到现在还是处子之身。
她从小浸泡在三从四德中,即便有恨,又焉能怨君父,怨无辜的宸妃?
很多时候宸妃并非自愿,她清楚。
皇后回到自己的坤宁宫中,望着华丽冰冷的大殿,筋疲力尽。沉甸甸的凤袍压覆着她,她纤瘦的骨架从没感觉这么累过,仿佛每日背着一座大山在行走。
“来人……”
她刚要按太后的密旨,想办法将宸妃骗过来。
还没来得及吩咐,圣上先驾到了。
着实是稀客。
虽然皇家与姜家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圣上能来,姜氏还是升起一阵背叛般的喜悦。
“臣妾参见圣上。”姜氏出殿相迎。
函徵道:“皇后平身。”
口吻温和,并未因家族责怪她。
“谢圣上。”
皇后惭愧,如同一只求宠的小狗,眼睛湿乎乎的。
在他面前,她总是竭力保持着端庄贤德。可是她是他妻子啊,他们之间没有爱,每每保持着相敬如宾,天知道她内心有多羡慕宸妃。
他今日肯来,是终于肯回头了吗?
看他仪表堂堂的面容,伟岸的男子气概,她越愈加动容。
皇后敬茶,今日心事繁杂,有些失分寸。
函徵静静注视,看得穿皇后的人,却看不穿皇后的心。同床异梦,各怀鬼胎,或许是对他们这对夫妻最好的形容——虽然他们并未同床过,一直处在相反的阵营。
“皇后多年操劳后宫之事,辛苦了。”
他忽然开口。
姜氏怔忡,“圣上何故此言?臣妾不辛苦。”
函徵道:“皇后主持六宫,操劳选秀,嫔妃无兴风作浪者,宫女太监未有作奸犯科者,皆是皇后的功劳。有皇后在,如定海神针,朕之心海定矣。”
姜氏一双目莫名憔悴,心里被极柔软地撞了下:“您……”
她没想到一向被忽略的她,在皇帝心中份量如此之重。
她何曾听过这样的话。
函徵道:“朕怀兢惧,敬重皇后,敬重母后与舅舅,是以一直未和皇后圆房。皇后冰清玉洁,原本要嫁予先帝。朕乃后来之人,不敢玷近。”
这段渊源,还要从十多年前说起。函徵是藩王之子,十几年前,皇帝还是函徵的同父异母的皇兄,也就是太后的亲生儿子,朱武寿。
此人虽是皇帝,爱武成痴,常常亲上战场打仗。皇后作为太后的侄女,一开始要嫁的便是朱武寿。
此人舞刀弄枪没有节制,伤了身体本元,年纪轻轻就在一场风寒中驾崩了。
朱武寿未大婚,妾妃也未给他留下子嗣。
太后忍着丧子之痛,和内阁紧急商议,选了兴藩年纪同样轻的世子为帝,也便是函徵。
姜氏闻此,困扰多年的迷惑终于解开。
原来是因为先帝。
一道明光照进了她的内心,仿佛看到了希望。圣上不与她圆房并非厌恶她,而是因为陈年旧事。
“圣上如此,着实折煞臣妾了,臣妾惭愧欲死。”姜氏表明忠心,无地自容,“臣妾虽与先帝订立婚约,双方并未见面,何谈情意。臣妾嫁予圣上,一心一意侍奉您,再无旧人旧事的半分位置。”
姜氏眼圈泛红,为今日能和圣上讲清症结而开心。圣上耿耿于怀,原来是吃醋了。
但函徵琅然一笑,表现得十分大度,未有醋感。先帝既是先帝,也是他需敬重之人,岂敢与先魂争长短。
“朕今日知晓了皇后心意,甚慰喜乐。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他撂下一句意味模糊的话,便起驾离去。
留姜氏一人怅然若失,面红心跳。
是什么意思呢。
陌上花开时,他是否也缓缓归到她的身边?
太美好,太心动,姜氏根本不敢深想,迷惘在触手可及的幸福中。
她招架不住,根本招架不住。只要圣上肯回头,她做什么都可以。
站队的机会只有一次,放弃了,就永远失之交臂。太后交给她的使命,和皇命之间,她只能选择一个。
“皇后娘娘……”大宫女素竹过来,小心翼翼问道,“您还要宣宸妃娘娘过来吗?”
宣宸妃并不是什么简单的事,其实是骗宸妃过来,要挟圣上,大逆不道。
姜氏思忖了片刻,摇头。
嫁入皇家,她便是皇家妇。
背叛圣上的事,她既做不到,也不愿意。
娘家一心利用她,把她嫁到皇宫当傀儡,枉顾她的幸福,没给她任何托举,她为什么非得摒弃自己的善恶观,被娘家利用?
娘家是在谋反。她清楚得很。
圣上既许下了回心转意的约定,她愿意赌一次。他是君子,也是君父,一言九鼎,断不会负她。
可她忘了,他也是精通专擅心理的人,专会拿捏人性的软肋。
于她而言,感情就是软肋。
甜美的果实涂着魔鬼的诱惑,引着迷路之人上前去。
钻入彀中,就死无葬身之地。
……
当柔软的红绸在她手腕打成一个双联结时,弦姒晓得自己彻底完了。
双联结,成铐形,套在两只手腕上,刚好束紧。意成双成对,永结同心。
弦姒僵然伸着双手,并不反抗,口吻却比数九腊月的风还冷。
“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不然真的会疯掉。
函徵依旧垂首注视于绳结,检查不完美之处,左右调整,长长的睫毛垂下一洼暗影:“因为爱妃要出宫。”
“出宫又怎么了,出宫也不意味着臣妾就自由了。锦衣卫,东厂,婢女,嬷嬷,太监,处处皆是您的心腹,乃至于臣妾要住的地方,也是一片与世隔绝的湖心岛。”
她瞥了瞥唇角,竭尽全力为自己争取,“您何必多此一举?这么做,完全出于您自己的癖好,永远不相信臣妾的疑心病。”
函徵并不打算否认,将她精致打包,倾注十分的耐心。
“你是朕的礼物,上天赐予的最珍贵的礼物,朕当然要好好保管。”
他摸了摸她蓬松的头发,好整以暇地欣赏着被红绸套住当真像礼物的她,“朕要打一场硬仗,回来时理应拆一件礼物犒劳。乖乖的,不要反驳朕。”
弦姒恶寒地侧过头。
她并不能活动很大的范围,因为她不仅手腕被精致地缚住,人也身处在一黑黢黢的大箱子里,双腿伸直即会碰壁。通风的气孔已提前留好了,一会儿箱盖盖住,她就要长时间委身在这只箱子里。
“您真是好本领,每当臣妾对您动容,您就会给臣妾一记当头棒喝,让臣妾清醒。”
函徵不以为忤,反而笑笑,看着箱笼中的她,他内心品尝到了一种极致甘美的满足感。微妙的情感压抑,在这一刹都得到了释放,此刻,他才确认她是完全属于他的。
“多谢爱妃夸赞,愧不敢当。”
函徵轻轻推了她下,失去平衡的她,颤巍巍地跌进了箱底深处。
然后在她瞪瞪的怒目中,他将一只锦盒放在她身侧,箱内愈加拥挤了些。
弦姒狐疑而警惕地盯着那只锦盒,又盯了盯他。
“无需担心,里面只是一条白绫。”
函徵趴在箱子边沿,语气平淡,“一个月时间,朕希望爱妃好好的,不要乱想,不要失眠,更不要妄图耍小心思逃跑,朕会尽量如期来接你。当然,只要政斗都存在一定风险,朕也不能保证一定是胜利者。”
“这只锦盒,你待合适的时机再拆开。若朕兵败,爱妃便用里面的白绫自尽,为朕守贞,到九泉之下陪朕。”
“若朕获胜,会信守对爱妃的承诺,今生忠诚,废黜后宫,唯你所爱。”
弦姒震惊到无以复加,不知他微笑平静的面颊怎么说出这等无情之语的。
果然……帝王终究是帝王,凉薄是帝王永远不变的底色。
她的命运被强行和他的绑在一起。
函徵最后留恋地摸了摸她滑腻的脸颊,似乎极度不舍,但还是盖上了箱盖,沉入一片黑暗中,隔绝了阳光。
“等着朕——”
作者有话说:
努力的第二天√
后面有反转,别打我
我发现我以前总日三不行,太安逸了
双更,剧情会走得快一些
剧情的一些解释:①男主洁,女主以为的只是女主以为的,实际上他真的精神身躯双洁
②和皇后的交谈是为了后续剧情,他是一个眼里只有目标的人。他和别人没有肢体接触。
标注: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出自《武肃王庄穆夫人吴氏》
第62章 孤岛 您的安危在
眼前一片黑暗。
弦姒蜷缩在箱内, 尝试着解红绸。
她四肢伸展不开,使不上力道, 徒然解了半天,反而使红绸愈紧了。双联结的手法特殊,两股绳纠缠环绕,一根越想逃,另一根缠得越紧,不是靠蛮力可以拽开的。
弦姒以前做绣活时打过双联结,本可以应对。奈何箱中太暗,除了两排通气孔依稀射出漫糊的光束,好像完全到了地底世界,比之被埋进棺材里的感觉也差不多。
她视力被剥夺得八八九九, 稍微拽错一股绳便使绳结变本加固。她满头沁汗,绳结始终纹丝不动在手腕处, 勒出了两道深痕。
撇开君臣尊卑不谈, 弦姒内心把那人骂了无数遍。
箱外似乎被蒙上了布,通气孔的光更黯淡了。路途十分颠簸,弦姒处处碰壁, 好在箱壁被要提前铺好了软垫, 四壁都有,极大减轻了颠簸,免得她脑袋磕得头破血流。
但这种程度的好心,比之残忍把她关进箱子里,无异于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
弦姒也曾幻想过, 借太后和皇帝斗法逃出宫去,万万没想到是这么不体面的方式。
在这连坐直都是妄想的箱笼里,她完全是待宰的羔羊。若箱笼被丢入水中, 她无扑腾之力,立刻会被活生生溺死。
死亡的阴影分外浓重。
随着行进,箱外的石锁发出嘎达轻响。听声音,锁必定很沉重,用精金精铁打磨。
弦姒愈加绝望,他为什么算计得这般滴水不漏,她的手被红绸束住了,箱盖上锁了,左支右绌,像礼物一样被运送,周遭还有武功高强锦衣卫。
虽然出宫了,想借此机会摆脱皇帝的控制,简直痴人说梦。她固然离开了深宫,钻入了更深的牢笼。
路途无比漫长。
弦姒挣扎得筋疲力尽,栽在原地,努力使自己睡去,被活埋就活埋了,听天由命。可箱壁隐隐约约传来细微的颠簸,简直像审讯时的精神折磨,断断续续的噪音,始终不让犯人睡着。
过了她能忍受的最长时间,箱子依旧悬空,没半点要放她出来的意思。
路途极其遥远,囚她的湖心岛,远离皇宫,远离市井,甚至远离人烟。
——他真找个地方将她藏起来了。
这绝对是弦姒人生中最凶险的一遭。
好渴。
弦姒抿抿冒烟的喉咙,刚才不该挣扎得那么剧烈的,现在渴得快要失去理智了。
她烂泥似地躺着,忽感太阳穴凉凉的。借着通气孔极其微弱的光,好像有个小囊袋,和普通香囊差不多大小,不知何时被放进来的。
弦姒两只手腕虽被紧紧扎在一起,十根手指却还能动。她努力挪了挪,将小囊袋拿来,拉开抽绳,里面赫然是一大捧冰冰凉凉的浆果。
香囊应是用了某些锁鲜手段,囊袋有冰夹层,这么久了还凉得沁人心脾。
弦姒很口渴,顾不得那么多了,取一颗放在口中,味道酸酸甜甜的,鲜嫩多汁,钝钝的果肉感,是蓝莓的味道。
蓝莓没有核,又解渴,口感沙爽,可当路途上的水用。不用说,是他放进来的。
弦姒吃了几颗蓝莓,渴意减轻,内心爱恨交织,猖獗的孤独感从黑暗中溢出。
她艰难地将蓝莓袋拴在腰间,当做唯一的口粮。箱笼犹在前进,仿佛要天荒地老走下去。
放她出去!
她在心底呐喊。
即便是君父,也无权这样对待她这无罪之人!
她的脚触到箱角的锦盒,硬邦邦的。回想起函徵的话“若朕兵败,你便打开锦盒,用里面的白绫自尽——”
这次宫变,当真凶险如斯吗?
弦姒已经死过一次了,仍看不透生死。
死过一次,晓得了死亡的痛苦滋味,才更希求活下去。
皇帝若败北,乱臣贼子必定杀上京师,占据皇位。届时天下大乱,她难免落于乱军手中,清白受辱,自己生不如死,也玷损了他在九泉之下的皇族颜面。所以,他才赐她这根白绫,让她自行了断,算是皇恩浩荡了。
她不能怪他心狠。
真到了那一刻,以身殉国,或许是最好的出路。
而且她必须听从他的命令就死,看守她的锦衣卫,是不会容许她留在世上的。
她若白绫自尽,他必定已兵败走到了前面,在奈何桥等她了,她不会孤独。
弦姒少年时入宫,做了他的婢女,后来又做了他的妃子,一路走来,有过爱有过恨,有过心动有过逃避,她和他早成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到头来没想到沦落这么凄惨的结局。
弦姒昏昏沉沉,阖上双眼。
“娘娘,娘娘……您还好吗?您醒醒!”
过了很久很久犹如一百年那么久,弦姒眼睛被光线刺痛,鼻间弥漫着潮湿冰冷的湖水和树皮味。
有人在唤她,一声又一声,锲而不舍,同时推搡着她,从力道上感觉是个男人。
她艰难恢复意识,那袋蓝莓还在她手心,已被焐热了,有几颗还压扁了。
天光遥射,好亮。
这是人间?
箱笼已经打开,一劲装结束的男子正在她面前,逆光中的轮廓像一棵威武的大树,正是锦衣卫指挥使卫凛。
卫凛见她醒来,松了口大气。刚才她面色苍白一动不动的样子,还以为她被闷死了,明明事先留了充足的通气孔。
“娘娘,到了。”
卫凛搀着四肢软如泥的弦姒从箱中迈出来,弦姒摇摇晃晃,踏在松软的泥土上,眼前尽是一片荒芜的墨色群山,渺茫如大海的大湖。
太阳撒下来,像在空中撒了把金沙,松风谡谡。树梢挂着古旧的蛛网,凝结着潮湿的水滴,整个湖面似无休无止地蔓延开。
风景静杳,荒无人烟,僻冷极了。
弦姒茫然:“这里是——”
“您暂时的栖身之所。”卫凛解释道。
卫凛三下两下利索地解开了船只的锚绳,示意弦姒上去。弦姒双手犹束着红绸,立在原地倔强不肯,目光里的警惕像湖水量一样充沛。
卫凛催促:“宸妃娘娘,请。”
“我不是宸妃娘娘。”弦姒拒绝上岛。
上了这座岛,可就真任人宰割了。
而且,她又没犯罪过,凭什么把她像犯人一样半点尊严没有地拘起来?
卫凛握了握腰间的绣春刀,硬声道:“还请娘娘莫要为难属下。”
弦姒畏惧绣春刀锋芒,知卫凛只是恐吓,绝计不敢伤她。函徵若要她性命,不会费尽心机把她弄到这里来。
“卫大人,我知道是他派你来的。这里没有别人,你就放我走吧,回去且告诉他我病死了。我死了,他就不会说什么了。我保证遁入深山,这一辈子不再见人。我在宫里受尽了折磨,半生苦命,您就高抬贵手行行好吧。”
弦姒容色凄然,恹恹不乐,苦诉衷肠。
这一路上她受了多少折磨,谁知道?
当然,这神色有几分是装出来的,故意求人怜惜。
卫凛默了默,和她打过几次交道,彼此算是有几分交情。作为锦衣卫指挥使,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交情永远不能僭越了皇命。
“娘娘,您莫要多说了。您若死了,他会疯的。请您停止无谓的抗争,安心上船。岛上一切圣上都安排好了,绝无差漏。属下不仅是他的臣下,还是他从小到大交情过硬的兄弟。他将您托付,用情至深,也是对属下的信任,您万万不能让他失望。”
说着,卫凛脚步铿锵,威胁感增强,欲上前强押她上岛。作为锦衣卫指挥使,他手下擒过多少巨珰大恶,从来都是刀起人头落,百拿百中,擒个小姑娘却费了这么大力气。
弦姒后退数步,讽刺道:“用情至深?我本来也以为他对我有几分真情,可大错特错。一旦兵败,他可是让我自尽。”
“守贞随主,不是您应该做的吗?”
卫凛努力搜刮着肚子里不多的墨水,虞姬对楚霸王就是这样的。
弦姒道:“蝼蚁尚有求生之念。”
卫凛摇摇头,坚定道:“圣上不会兵败。”
顿了顿,“即便兵败,也……”
他冷哼了声,终究没明说,正色道:“娘娘,请上船!否则恕属下对您动武了。”
弦姒观卫凛沉戾孤杀的气质,与函徵如出一辙,忽然话锋一转:“你们的武功是在兴藩时一起学的吗?”
“恕难奉告。”
“我只是随便问问。你若不说,我宁肯就此投湖,也不随你上岛。”
弦姒声线饱含力量,作势靠近浩渺的大湖,一跃便跃入湖中。
“不要!”
如此倔强的女子,真不知主上喜欢她哪里
卫凛只得硬着头皮答道,“……属下是圣上的伴读。”
弦姒道:“说更多你们的事。我要了解他。”
卫凛面色骤变,坚守底线:“除非您上船,属下在船上慢慢讲给您听。”
双方对峙,气氛充斥着火药味。
卫凛不同于函徵,是纯纯武人,鹰视狼顾,力能扛鼎,坚硬如同一把方天画戟,并无函徵那等若隐若现的克制柔情,循环往复曲折深邃的心理攻势,更不懂得怜香惜玉。如果弦姒不是娘娘,早被他动武暴力拿下了。
某种程度上,他比函徵好对付;但另一种程度上,他也比函徵更难对付。
因为武人刚正不阿,耿直刚烈,不会函徵式有来有回的谈条件,也不存在函徵那种春夕温暾的微笑。
武人永远横眉冷目,不苟言笑,脾气直,思维直,棱角分明,强直自遂,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如果用方言比喻他们,卫凛是发音洪亮、豪爽刚烈的北方粗犷方言,函徵则是起伏细腻、清亮温润的南方古粤语。
一个刚劲坦荡,夏日里烈日当空;一个冷感温柔,清邃淬寒如绵绵月溉寒泉。
卫凛真刀真枪,短兵相接,杀人干净利索;函徵则擅出其不意,控制人性,杀人诛心。
弦姒毕竟不能和卫凛闹僵,只得妥协一步。
她伸出手腕红绸,“还劳卫大人代为斩断。”
“属下不敢。”卫凛硬邦邦回绝。
这是陛下亲手系的,他怎么敢以下犯上。
弦姒恨这武人恨得牙根痒痒,若是函徵,必定没有温度地笑笑,说“可以啊,不过,你拿什么交换呢……”起码有的周旋。
“您必须上岛。”卫凛再次厉声催促,“外界兵荒马乱,上岛才能保证您的安全。”
说话间,卫凛已然“唰”地拔出绣春刀。
弦姒无可奈何。
二人一前一后上了船,弦姒坐定,卫凛拿起木桨划船,船只稳稳行在水中央。
“那卫大人答应我方才的要求了?”
“您先上船。”
天空涌动着白云,阳光星星点点洒在湖面上,青蓝色的湖水几近透明。汪洋浩瀚的湖水给人以吞没之感,整个世界覆着沉重的湿气。
至河心,四下寂静,卫凛才迟迟开口,履行刚才的承诺:
“圣上与我,是一起长大的。”
“我家在王府世代为奴,家生子,所以我一生下来就在奴才中有很高的地位。我的母亲是圣上的奶母,彼时,圣上还是世子。圣上与我同年降生,生辰不过差了两月,又都是男丁,所以幼年时便一同玩耍。”
“稍微长大些,我便做了圣上的伴读和伴武。老王爷和王妃很好,虽我是奴才,未受半分苛待,圣上读的书习的武,骑射,音律,天文,礼仪,也一样不差地教给我这伴读。奈何我不如圣上聪慧,文武面面俱到,书很快就不读了。”
“那些年,圣上过得很苦。”
“天不亮起来读书,夜深了才能歇息。习了武习武,习了武再习文,没半片闲暇。老王爷是慈父,王妃亦是慈母,却不得不把圣上狠心往死里训练。”
“‘狠辣和暴力,是草包用来硬撑门面的工具。算无遗策的头脑,长线布局,人性控制,才应该是你终身为伴的武器。你须得适时放下强硬姿态,提前预判变量,冷静控场,才能立于不败之地,拿到一切你想要的东西’——老王爷曾经这样教导圣上。”
弦姒静静聆着,忽然明白,函徵如此让人吐了血地应付,原来有迹可循。
她没说什么打断卫凛,只是继续听着。
“先帝于正德十六年染病驾崩。”
流水潺潺,凉风拂体,船忽忽悠悠排开湖面。卫凛瓮气的音色,伴随着吱吱呀呀的桨橹声,随流水回到当年的故事中。
“内阁和太后紧急商议,选了当时还为兴藩世子的圣上做皇帝。诏书上写的伦序当立,实则看圣上在众藩王中年纪最轻,最好掌控。”
“彼时,老王妃因生产时血崩过世,老王爷哀悼亡妻,不久亦过世。圣上幼冲,失祜又失慈,以世子身份独自主持王府诸般事务。两年,便练就一身政斗斡旋的好本事。因而以后做了皇帝也不怯阵,与太后和朝中大员斗得有来有回,不落下风。”
“京城是一个充满富贵与诱惑的凶险之地,不仅有暗地里的阴刀子,还会遭遇直接的刺杀。我随圣上来京,当仁不让,替圣上抵挡了多次刺杀。圣上与我武艺相当,也数度从刀尖上救过我的性命。”
“您该明白,属下今日宁肯冒犯娘娘您,也绝不能背叛圣上。圣上之于属下不单单是君臣,更是刎颈之交的亲兄弟。”
“入了京城,圣上并未封我当大官。皇宫所争斗的势力,分为皇权,太监,外戚,文官集团。圣上一入京便与外戚和文官集团撕破脸了,因先帝朝宦官猖獗,司礼监也被废了。皇权变成了孤独的皇权,没有任何支撑。光凭圣上一人,是无法维系整个王朝运转的。”
“我们镇抚司锦衣卫便应运而生了,直接听命于皇帝,缉奸弭盗,窥探各类不轨、亡命、谋反之事,代君上拟中旨的权力也由司礼监移交给了我们。我知道我这辈子做不成大官,只能做‘臭名昭著’的锦衣卫,在暗处为圣上效力。圣上需要心腹,而他信得过的心腹只有我。”
“圣上懂我。当古板的户部侍郎孙德丰死不肯将孙小姐嫁给锦衣卫时,孙小姐欲悬梁自尽殉情,是圣上一纸婚书压下来,担了强行干涉臣子家事的恶名,成全我和孙小姐。”
说到此处,卫凛刚毅黧黑的面容软了软,似有动容。
弦姒知孙蔷是卫凛的爱妻,二人育有一子一女,夫妻甚为恩爱。本以为函徵把孙蔷嫁给卫凛只为收买人心,不想却有这等情由。
函徵收买人心的手段实在高明,让人误以为是真情。高手总是润物细无声,当年的她不也对他发自肺腑地爱慕,感恩戴德吗?
顿了顿,整敛情绪,卫凛才继续说:
“我亦懂圣上。有时不用他吩咐,便知他的心事。他那样一个算无遗策的人,事事控制在手,独独在您误食朱砂那晚落泪,泪流成河,抱着您彻夜不撒手。”
“他言,‘朕这一生爱朕之人已一一如流星流逝,皇考,皇妣。朕虽贵为宸极之尊,未尝不是天底下最悲哀之人。弦姒若逝,朕宁今生自囚道观,烧经念咒,度我亡妻。’后来您活过来,皆大欢喜,他也随您从枯死中活过来了。”
“身为御前秘卫,此番姜氏叛乱,本该寸步不离地保卫圣上。托大些讲,我就是圣上最锋利的刀。可圣上派我来保护您,宁肯自断臂膀,某种程度上意味着,您的安危比皇权更重要。无边的江山,独尊的皇权,没了您在身边,圣上又有什么意义呢。”
弦姒听着这些话,久久沉默,眼眶悄无声息潮了,不知是不是被湖面湿风吹的。
“他对我有情是有情,但狠起来也真狠心,我永远恨他。”
她开口道。
幽微的语声,飘荡在荒无人烟的湖面上。
无论函徵被旁人描述得多好,改变不了他囚禁她、剥夺她、毁灭她的事实。
他的爱是有前提条件的,她是他的,他才爱,否则他宁愿毁灭。
他的爱其实不是爱,本质上是一种占有欲,和控制一个喜爱的物件相差无几。
“娘娘,人无完人,人人皆是残忍的。”
“若圣上战败,您真觉得活下去是一种幸事吗?活着,或许生不如死。”
卫凛口吻冰寒,透着和函徵如出一辙的取舍之道。让弦姒相信若真到了那一步,他会毫不犹豫地奉行皇命,将她勒死。
卫凛的样子,或许就是弦姒被洗脑更深时的样子。
弦姒上了贼船,想退出难上加难。
她能做的仅仅是祈祷函徵能顺利铲灭姜家,坐稳皇位。如此,她蝼蚁野草般卑渺的生命,才能获得一丝丝上位者指缝漏出的怜惜。
船仍在行进,在汪洋浩博的湖水上。
终日沉默寡言的指挥使卫凛打开了话匣子,续续又说了一些陈年旧事。
弦姒却沉浸在自己心事中,没心情再听了。
湖上水汽蒸腾,清幽恬静澄碧一泓,白云飘荡,宁静至极,让人不敢相信紫禁城正发生着一场刀光血影惊险至极的夺宫之变。
漂游良久,才到了湖心岛。
所谓的湖心岛不大,仅有一座面阔九间的乾清宫大小。但风景秀丽优美,疏竹掩映,建筑玲珑,居于此处可观远近峰峦,落照盈山。湖上雾气弥漫,晚上后,可至湖畔赏鱼观水,草地绵软,可卧可坐,自在畅享,实是人为修建的世外桃源。
殿内,正厢房一间,侧厢房左右各两间,抱厦一间,琴房一座,造型秀丽玲珑。除此之外玩乐的地方,凉亭一座,石阶若干,铺满草地。若非打着囚禁的名号,此处是绝佳的风景胜地。
食物和各种吃食都是事先处理好的,经简单烹饪,便十分美味。可摘岛上浆果桃花煮茶,富有农趣。弦姒平常吃惯的宋太医的药,也提前送来了。
那人心思缜密,面面俱到。
瞧这架势,没有个月余必定不会让她出去,船只一撤,便是纯纯粹粹的软禁。
弦姒还以为荒岛会像诏狱一样阴沉可怖,死亡阴影威胁之下,湖心岛再优美也无心观看。
卫凛将口粮、饮子、新鲜水果、衣物细软皆安排好,道:“您的藏身之处属于绝密,因而圣上未给您配婢女。活儿不多,劳您这几日自己好好照顾自己,属下会隔三差五来看您,并为您送来物资的。您想要什么,亦可提前和属下说。”
他最后将锦盒交给弦姒,正是函徵给她的,装有白绫的那只。
弦姒阴沉着,不肯接过。
忽略不代表没有,接不接过,皇命都原封不动摆在那里。
卫凛将锦盒放在她面前,心照不宣。
“娘娘珍重,属下告退了。”
卫凛是外男,留之不宜。
刚走出两步,听弦姒在背后道:“捎来圣上的近况给我,下回。”
“这是政事。”
“他不介意我干政。”
卫凛默了片刻,妥协道:“好吧,圣上不欲让您知道那些可怕的事。”
“他本人已经足够令我可怕了。”
卫凛面色沉了沉,“属下告退。”
卫凛划着那只小舟离去。
弦姒独自一人沉入漫无边际的孤独中。
湖心岛很小,一炷香的时间就把每一寸都走遍了,精致却死气沉沉,像盆景,养她这种身不由已的金丝雀。
相比之下,毓德宫的软禁不算什么,到底有锦书、春儿、品儿,还有王福禄和她说话,有事商量着。此时此地,远离人群,孤身一人在天地之间,才是钻入肺腑的孤独。
湖心岛确实不存在任何可堪通往外界的通道。弦姒想逃出去,除非变成一尾鱼。
唯一一艘小舟,被卫凛划走了,他再次来探视时才会划回。
弦姒既盼着卫凛来,打破岛上死一般的寂静和永不停歇的恼人的浪花声,也怕卫凛来,怕他带来函徵不祥的讯息,逼她自尽殉主。
日子就这样单调而提心吊胆地过。
她有时还在岸边,试探着将脚声下探,冰冷的湖水染湿了她的绣鞋,汹涌的浪花叫人不寒而栗。
溺水的滋味比不得毒酒那样利落,那样干净,肺部灌满湖底混浊的泥沙,一点点被堵死,人也会泡得发白,面目全非,清醒地却无能为力地看着自己溺死。
她是怎么知道的……她试过在洗脸的铜盆里憋气。短短几刻,难受得令她痛不欲生。
她到底该怎么办?
夜晚满天繁星,弦姒看见个长长拖着尾巴的发光之物滑过,似乎是流星。
她双手合十,双目紧闭,还真为函徵祈祷起来了,斯人能顺利铲除逆党。
不为别的,单为她自己的身家性命。
她可不想当殉情的吊死鬼,到了阴曹地府还脱不出他的五指山。
凭她对函徵的了解,他获胜的机会至少有九成。他擅爱恐吓人,将一点点风险放大,好在心理上拿捏她。这次说得邪乎,实际上定然也没那么危险。
繁星满天,弦姒独自躺在室内凉丝丝的矮榻上,盖着薄被。耳畔浪涛喧响,犹如枕在白浪之声,细细地摩挲着耳膜。天上的星星比紫禁城中的更清楚,一眨一眨着眼睛。弦姒很快就有了睡意,睡不了多会儿,又会被涛声轻柔地推醒。
天亮了,她自己给自己做东西吃。
她不是养尊处优之人,七年的婢女生涯,叫她清楚晓得如何料理食材。这么多丰富的选择下,她吃得很好,不成问题。也不用担心食材会腐坏,岛屿四面环湖,温度本来就低。
况且这么窄小的地方还为她单独打造了一间冰窖,可放食材,可放饮子,当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食材量很大,弦姒一日日地浪费,还是吃不完。
如果有鱼竿,可以钓鱼。弦姒心想。
日子太单调,太乏味了,快把人逼疯了。
她去厢房里转了一圈,发现还真有。环着一层金纹,是御用的。
他连这都想得到……
厢房之中别有洞天,排列着各色古籍、话本,弦姒从藏书阁借回来的那几本书赫然也在。笔墨纸砚,可随时练字。
有一只琉璃鱼缸,雕刻成 古怪的书本形状,弦姒从湖里钓来的鱼可以养在这里,也算有活物陪她了。
另外,还有一些棋谱,九连环等等需要开动脑筋的小物件,九连环用和田玉打造,极是名贵,上附一张纸条:解开有赏,摔碎不论。
那清健有力的字,分明是他的手笔。
是的,解开九连环最快的方式是摔碎九连环,这法子却被他提前堵住了。弦姒心想解开有赏,赏赐是什么,能放她离开吗?
他人虽不在,他的阴影处处都在。
弦姒感觉自己成了透明的,他在看不见的暗处,时时刻刻盯着她。
作者有话说:
努力的第二天√
第63章 意外 深宫羁绊
与此同时, 京畿重地一片山雨欲来风满楼。
姜道清,姜氏之首, 太后之兄,皇帝之舅,皇后之父。
姜族乃三朝元老,姜道清本人武将出身,凭借先帝的宠信,青云直上。
京城外部,姜氏牢牢掌握着京城四镇边军,蓟州镇、昌平镇、保定镇、辽东镇,对京城呈四面楚歌的围攻之势。
京城内部,九城兵马司之前由兵部冯国山统领, 姜道清拉拢冯国山,在兵马司安插了不少亲信, 羽林卫中也有姜家的拥趸。
后宫方面自不必多谈, 两位最重要的主子太后、皇后皆是姜道清的至亲。
京外京内,前朝后宫,姜道清有理由相信自己能在这场宫变中立于不败之地。
反观皇帝的势力, 首先, 文官集团,虽是朝廷核心,却都是提笔杆子的文人,手中无兵权。且皇帝临御后,驭下道深, 乾纲独断,内阁完全沦为皇权的点缀物,不足为惧。
其次, 武将力量。护卫皇帝的四级武将,无非是近侍、皇城守军、京营、边军。近侍也就是宦官集团,从皇帝一开始登基就被废黜殆尽;皇城守军,也就是九城兵马司,里面有姜家自己人;京营,也就是神机营,驻扎在京郊,或许有些实力,但不足为惧;边军四镇更不必多谈,数年来一直由姜道清直接统领。
除了神机营外,肃穆威严的君父所依仗的势力,不过是那群见不得台面的镇抚司锦衣卫、东厂太监。
那些走狗平日偷袭拷讯犯人还好,真刀真枪斗起来,又岂是姜家号令的正统边军的对手。
姜道清已得到密报,锦衣卫指挥使卫凛漏夜潜逃,据说带了一大箱子的金银财宝。少了卫凛统领,锦衣卫完全是一盘散沙。
皇帝实是龙椅上的孤家寡人,势力少得可怜。全天下都效忠,就是全天下都不效忠。
手下亲信提点:“圣上善于织网,超强执行力,天才式的游刃有余,强悍又凶狠,手段灵活多样,擅长把不可能变成可能,您莫要掉以轻心呐。”
他们在造反,失之厘毫便死无葬身之地。
姜道清很厌恶手下用这些正面辞藻来形容对手,尽管对方确实有点实力。
这些年来,皇帝修仙斋醮,沉迷女色,大炼丹药,早已不复刚登基时的锐性,这些正面辞藻来形容早已不合适。
皇帝久不见人,身体或许早被烈酒、丹药、女色这些东西侵蚀得千疮百孔,否则卫凛也不会漏夜提箱跑路。
此番硬碰硬,姜道清倒要看看,他那位干侄儿怎么扭转乾坤。
很快,一个好消息便从宫中探子那里传来——皇帝炼丹宿醉不醒!
具体情况密报上没明说,可以推测出,皇帝为了长生不老大量服用铅汞之物,以至于身体遭到侵蚀,千疮百孔。所谓宿醉,更可能是中毒昏迷。
真是老天相助,兵临城下了,皇帝竟还炼丹,当真是昏庸到了极点。
姜道清高枕无忧,觉得自己有点大惊小怪了。
对付皇帝,抽调两个边镇的兵足矣,这位修道的侄儿远没传说中的英明神武。
但为了保险起见,姜道清还是给宫里太后捎去密信——是时候按计划动手了。
……
夜色昏沉。
一队内侍秘密潜入毓德宫。
自从卫凛下落不明,毓德宫的保卫力量弱了很多。
卫凛主要负责妖妃的安危。
想来皇帝自身难保,难以顾及毓德宫的妖妃了。
内侍个个孔武有力,是姜家安插进来的人。他们趁着皇帝宿醉、侍卫交班,推开毓德宫的大门,直直往灯火通明处走去,备好了迷药和绳子,准备一举擒住妖妃,献给太后。
然而闯入其中,发现明亮的内殿空无一人,宛若死殿。
浓重的死亡气息弥漫。
埋伏在暗处的锦衣卫忽然杀出,绣春刀唰唰唰闪着刺目的冷亮,喝道:“不准动!跪下!”
……
寿康宫,太后很快得知宸妃不见了。
派去的那队内侍非但没擒住宸妃,反而被锦衣卫所擒,偷鸡不成蚀把米。
太后重重将茶杯摔个粉碎,怒道:“反了,放肆,都放肆!”
也不知说谁放肆。
皇帝行事诡谲,妖妃更狡猾多端,定然提前转移了。没有宸妃在手中做人质,兄长起兵时总是没那么足的底气。
疑惑的是,寿康宫离乾清宫、毓德宫不算远,妖妃潜逃,为何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姜道清和太后的计划本来是抓住宸妃,在皇帝面前生生杀掉她。皇帝素宠幸此女,定然君心大乱,说不定会直接妥协。
皇宫如密不透风扎紧的笼子,宸妃不在毓德宫,又能逃到哪里去。
天底下能庇护她的,也只有乾清宫了。
根据皇后传来的讯息,乾清宫并无宸妃的踪影。
“圣上宿醉,皇后娘娘一直在乾清宫侍奉。”亲信道。
太后不相信宸妃一个大活人平白蒸发了,一定潜在宫里某个角落。
呵呵,若宸妃觉得藏在乾清宫就万事大吉了,却大错特错。
很快,整个江山都要姓姜了。
……
旭日初升的乾清宫弥漫着浓重的铅汞朱砂味,没有半点正大光明之色,反而阴森森如阴曹地府。
皇帝潦草倒在酒和药中,专意焚修,秘炼阴阳,对外界凶险的夺宫之变置若罔闻。
“圣上,喝碗醒酒汤吧。”
皇后跪在帝旁,轻声劝阻。
函徵睁开一只眼皮,印堂黑气上冲,被过量的药和酒蒙蔽了神志。
他稍微喝一点东西,肺管就像应激一样咳嗽,咳得烈急了,仿佛把心肺都呕出来。
“咳,咳……”他睫毛深长,病躯染上晨曦太阳渗出的暖色,影儿有些浅淡,俊得惊心动魄。血管的虾青痕蜿蜒凸起在他颀长的小臂上,苍白而寂寞。忽而,手帕上出现了一小滩血。
“圣上!”皇后大惊,很清楚血意味着什么,欲传太医,却被函徵叫住。
“朕无妨,少歇顷刻便好。”
他自顾自来到榻边躺下,峨冠散落,博袖曳地,恰如白天的月亮,强弩之末。
皇后忍着悲痛,不敢打扰,握着带血的帕子连连垂泪。宸妃失踪,定然趁着宫乱逃出宫曲了。圣上遭遇抛弃,饮酒服药过度,整夜失眠,才刚休息片刻,又呕了血。
都怪圣上服用了太多丹药!那些个邪性死物,不能服用太多。她在旁一直规劝着,可圣上一直不听。圣躬抱恙,无人主持大局。
皇后踱步而出,阖紧殿门,面色惨白。
太后宫里的太监已跪在门前,给皇后叩首,哀声道:“太后娘娘忧虑圣安,特派奴才前来问候。”
皇后意欲掩藏,犹豫着,只道:“圣上无恙,请母后莫要忧心。”
太监看见皇后手中紧带血的帕子,以及皇后新湿的泪痕,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奴才告退——”
皇后待太后的人离去,才吩咐身边人道:“请太医来,快,要快。”
一时间,皇帝圣躬欠安,风雨飘摇,濯得六宫人心惶惶。
众人犹记得武宗之死,初时染上风寒,也像圣上这样暂且歇息,两日便驾崩了,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就改朝换代了。
武宗到底喜爱舞刀弄枪,强健体魄,尚且溘逝,何况今上沉迷铅汞朱砂之毒物!
太后闻讯一阵窃喜,得来全不费工夫,皇帝原是外强中干。
这皇帝吞食丹药,自取灭亡。
乾清宫一向封锁严密,讯息是从皇后那里传来的,断无差错。皇后到底是姜家的女儿,会帮着姜家。
宫外姜道清亦很快闻讯。
事情进展得过于顺利,如有神助,让人不敢相信。
“可曾亲眼看到圣躬抱恙?”
来禀的人答:“未曾,乾清宫严防死守,安插人手过于艰难。”
“太后娘娘怎么说?”
“太后娘娘认为七分是真,三成是假。”
看来皇帝也不是全无防备,姜道清暗想。皇帝以幼冲登基多年,一直斗内阁斗权臣,没点真实能耐反倒不正常。
姜道清思忖片刻,准备亲自入宫瞧瞧,圣躬到底是否真的病入膏肓,还是仅仅炸病。小心驶得万年船,事关荣辱和身家性命,他不得多加个小心。
只有眼见才为实,除此之外,任何心腹亲眷哪怕亲生女儿都不能相信。
姜道清刚要着手准备入宫,恰在此时,意外又发生了。
那个卷铺盖跑路消失的卫凛,竟然又幽灵一般出现了!
卫凛带着浩浩荡荡的锦衣卫和东厂武功高强的太监,直接驾临姜家,口口声声要调查姜道清有谋反之嫌,若有违抗,即刻押赴诏狱拷讯。
“谋反?”姜道清急忙带着亲信出门相迎,阴沉沉道,“卫指挥使是不是弄错了,这二字姜某实在不敢当。”
卫凛手持牙牌,径直亮在姜道清面前。
谁都知道,锦衣卫有跳过司法程序而直接抓人的权力,违逆等于抗旨不尊。他们不隶属于任何衙门,权力是圣上直接赋予的。
“姜大人解释解释为何私自调来四家边军,围住京城?”
姜道清恨得牙根痒痒,这卫凛跑路就跑路,还不知死活地回来,待事成之后定要将其千刀万剐。
好在他刚掌握了皇帝病重的消息,此时正有借口:
“卫指挥使误会了,闻圣躬抱恙,微臣防有人趁乱造反,才特意拉来四家边军,守护京城,保卫圣驾,镇压不法,并非您所说的‘逆反’。微臣对君父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谁知圣上会不会和武宗一样溘然暴毙,改朝换代之际多派些人手,算是惯例,他是忠臣呐。
卫凛表面通融,但又要求道:“既然是一场误会,还请姜大人即刻撤散四家边军,回蓟州、昌平、保定、辽东原镇。”
姜道清强调:“圣躬有恙!”
卫凛提高了一调,高声笃定:“微臣刚入宫觐见过圣上,圣躬无恙!”
锦衣卫拥有自由出入紫禁城的权力,不拘白天黑夜。不是内侍,却享有内侍的待遇和权力,能亲眼见到圣上。锦衣卫说圣躬无恙,就是无恙。
若姜道清再坚持说圣躬有恙,不肯撤兵,那卫凛便要反过来要问问姜道清从何得来的消息,总不能是和皇后里应外合,传达密报吧?
那反而坐实了谋反的罪名。
谋反者,人人得而诛之。
此刻锦衣卫和东厂将姜府出其不意地团团围住,卫凛的屠刀离姜道清仅咫尺之遥。凭姜道清再兵强马壮,远水解不了近渴,救不得姜道清。众卫一拥而上绣春刀乱砍,姜道清得直接变肉酱。
姜道清自然想得明白。
这群嗅着肉的苍蝇,徒然添乱的可恶的皇帝走狗!
再次发誓,等他掌权后第一件事就要收拾锦衣卫,有一个算一个统统凌迟处死。
“既然如此,微臣遵命。”
姜道清只得妥协。
皇后那边传来的确切消息,皇帝将崩,强弩之末。
一定是四家边军的巨大动静惊动了这群走狗,才惹来检查。
左右皇帝病歪歪的,没有还手能力,四家边军用不上,暂时撤兵没什么大不了的。
卫凛半点糊弄不得,定定盯着姜道清发撤令。
双方剑拔弩张,庭院家丁瑟缩在锦衣卫的屠刀下,不敢稍动。
姜道清心想,阴沟翻船,主人尚且陨落,竟然被主人养的走狗咬了,当真是倒霉。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恰在这时,宫里的消息再度传来,却并非密报,而是昭告。
司礼监如丧考妣,哀痛地前来宣旨:
“圣上病危,姜国舅立即入宫侍驾——”
皇帝将崩未崩之际,是改朝换代最紧要的时刻,也是斗争最凶险残忍的时刻。
皇帝的遗诏决定了下一任皇帝的人选,皇帝弥留之际,遗诏大大有被人为篡改的可能。这时候,谁靠近皇帝,谁就控制了主导权。
即便内侍不说,姜道清也一定要进宫的。
包括姜道清在内,文武百官,勋贵,近臣首脑皆要入宫侍疾行礼。
皇帝一旦驾崩,立即控制局势,敲定下一任帝王人选,举行祭祀丧唁之礼。
姜道清迅速摆出一副恸哭神色,假仁假义道:“呜呼,吾皇!”
对着诏书叩首后,起身,对卫凛道:“告辞。”便风风火火地入宫。
卫凛亦没空纠缠,飞快上马,与姜道清比拼速度。
紫禁城的丧钟尚未传出,圣躬在人世。
圣上服食丹药多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有病便是厉害的。
据说南海道士给圣上进献了一粒大如牛眼的仙丹,通体成诡异的橘红色,散发奇香,圣上服下后便昏迷不醒。
此前圣上服用此丹皆无恙,这次,是喝了大量烈酒的缘故。
多队人马,争先恐后来到了皇宫。
姜道清内心深处总觉得事情进展得太顺利了些,不太对。
但意外一环接一环,快如闪电,老谋深算如姜道清也没空深入思考。
渴盼多年的至高权利近在眼前,稍慢一步便要为人所制,姜道清必须抢在所有人前面。
不知太后那边情形如何,是否抓住了宸妃当人质。
至午门时,东厂的人将姜道清的人马拦下,例行搜身,卸除尖锐武器。外臣入宫不得携尖锐,这是旧宫规了。
但东厂提出了新的更苛刻的要求:
“太后懿旨,只允姜大人独自一人入宫!”
跟随姜道清皆是心腹死士,个个有吕奉先之勇,危急关头可替他死。闻言,死士们面面相觑,充满了戒备之敌意。
“太后懿旨?”姜道清十分意外,眯起眼睛狐疑,“懿旨呢?拿来与本官看。”
东厂毫不犹豫亮出了黄绸手谕。
姜道清细细查看,戳有太后凤印,确实是太后亲笔无疑。
他愈加迷惑了,妹妹不会不知他单独入宫的风险,还坚持要他单独入宫,且不提前说一声。
太后的懿旨将他卡死,一旦抗旨等于公开谋反,失去了面见圣驾、控制局面的最好时机。
他只能自己安慰自己,妹妹绝不会害他,这样做定有道理,只是来不及说明。
“好——”姜道清当机立断,咬牙对随从吩咐道:“你们在午门外等我。”
一个时辰不出来,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心腹领命。
姜道清踏入午门,孤身深入皇宫。
昔日富丽庄严乾清宫笼罩着一层隐晦之气,浓重的药味呛人鼻子。
内阁的文臣已经到了,跪在殿外泪如雨下,太医则守在内殿,忙里忙外力挽狂澜。
姜道清深吸了口气,调整急促的呼吸,快步直接觐见圣上。
他刚迈入乾清宫高厚的门槛,身后,只听“哐当”闷响,乾清宫宫门轰然关闭。
……
晚霞染红了冬日黄昏的松柏,远处山脉的棱线渐渐模糊,暮色气势夺人,浩淼的湖水亦沉在黑暗中化为了黑色,斜阳撒上最后一点光照。
弦姒坐在礁石上,黄昏凉丝丝的湖水浸湿了她的鞋,发丝随风飘舞染了寒,她却丝毫不觉冷,眼神直勾勾盯向远方。
很久很久了,没有任何讯息传来。
她像被遗忘在人世之外的人,每日只能听着涛声,熬在平静到可怕的生活里。
卫凛曾经来过两次,为她添补多到吃不完的口粮。
第一次,她问卫凛:“京城那边如何了?”
卫凛只答:“尚无定数。”
她锲而不舍:“那他呢?”
卫凛摇摇头,难以言说。
“接我回去。”她失控地厉声命令,揪住卫凛的领子,“我快疯了。”
卫凛感到几分勒,道:“娘娘,现在京城很危险,您只能呆在这里。”
“我和他死在一块,行了吧。”
卫凛仍跟石头似的,坚决不肯通融:“娘娘,这不是您和属下能决定的。”
第二次卫凛来,弦姒恢复了平静,被囚了太久,已然崩溃麻木了。
“他还不肯接我回去吗。”她声线如落满尘土的琴弦,摧枯拉朽。
卫凛默了默,道:“圣上……很不好。”
“怎么个不好?”
卫凛也无法言说。事情没尘埃落定之前,不能咒皇帝。
“他不能死。”弦姒空洞无神,痛惜地道:“他死了,我也要死,对吧?”
“是的。”
她眼圈红了,浑身颤抖:“凭什么?”
“凭他爱您。”卫凛生硬地说。
“爱我,我就要殉葬?”
“是的。”
弦姒浑身颤抖:“呵,这血腥残忍的爱。”
再一次证明,他对她根本不是爱,而是对物件的占有欲。
……
有过之前两次经历,弦姒对卫凛再不抱期待。
从卫凛的神态口风来看,京城那边史无前例的危机,情势每况愈下,凶险异常。
卫凛再来,很可能带来的是噩耗。
弦姒笼罩在死亡的阴云中,如坠深渊,处于一种难言的苦闷之中,惶恐和焦虑时时刻刻侵扰着她。湖心岛景色再优美,于她而言也像蒸烫的笼屉,片刻忍耐不得。
她开始失眠,控制不住地思忖以后的出路。
若注定一死,安安心心等着也就罢了,关键是还有活着的希望,事情不上不下卡在中间最折磨人。
七日后,卫凛再来。
这次,他的脚步分外沉重。
“娘娘。”
他将一条带血的帕子,递到弦姒手中。
弦姒怔怔接过,鲜红的血迹刺人眼生疼:“什么意思?”
“是圣上的。”
弦姒被血腥味冲得有点懵:“他虽然建醮炼丹,身体一向清健。”
卫凛双眸迟滞没有光彩,哑得厉害:“身体再清健的人也有扛不住的时候。”
“所以……他到底怎么了。”弦姒咽了咽喉咙,反复看了又看那血迹,语调异常干涩艰难,“他驾崩了?”
卫凛腰间缠的白麻无声说明一切。
弦姒失了声。长久以来,精心构筑的自我欺骗在这一瞬间崩塌。
她先是轻轻的战栗,随即仰头望天,两颗春雪般易逝的泪,深深的迷茫。
最不祥的结果还是成了现实,她身体几乎支撑不住,软绵绵的要摔倒。
“娘娘!”卫凛及时扶了她一把,痛然道:“您要保重身体啊!”
弦姒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滑下,浑像断线的珍珠。这份悲伤不仅是对函徵本人的,更是对君父陨落、乱臣贼子把持朝政、生灵涂炭的国殇之悲。
她被送到榻上休息,虚弱的身躯如薄如纸片。卫凛匆忙递了杯热水,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一声浓叹,愤然立在门外等候。
巨大的噩耗撕裂弦姒的脑袋,犹如整个人浸泡在痛苦之海中。她睡了过去,或曰晕了过去,这一睡就是一天一夜,内心的痛苦才冷却了几分,神志略略恢复。
她睁开眼睛,昏昏沉沉地起身,铜镜中的她蓬头垢面像女鬼,脸色苍白无血色。推开门,卫凛没有走,一天一夜一直守在外。
函徵的死,比想象中对她影响大。
卫凛知她情绪起伏过度,暂时昏迷,所以没给她请郎中。
闻她,道:“娘娘,您好些了么。”
弦姒张了张口,干瘪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哪怕是一丝气音。卫凛将一碗药羹递给她,润喉护嗓,补充岌岌可危的体力。
弦姒咽下去,一口口木讷地咀嚼,犹如被减去枝叶的树木,浑身光秃秃的没有依仗。
她没法忘记。卫凛腰间白皑皑的素麻,时刻提醒她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
在宫里时,她也曾幻想过函徵会死,但是在百年之后。
那时她若还活着,或许能当个太妃,摆脱他的掌控。没想到他驾崩得这样快,快到让人来不及眨眼睛。
那夜天边滑逝过的长尾巴流星,原来是他。地上的人每死一个,天上的流星便坠落一颗。
卫凛见她悲伤,跟着潸然泪下,黑炭的脸罩着一层阴晦而不祥的霜。
他是硬汉,不擅长安慰人。
于此情况下愈发词穷,只能看着弦姒一口口地吃药羹,形同枯槁。
胃对尖锐情绪特别敏感,弦姒的胃更是情绪的暴君,平日稍微一点不顺心就吃不下饭去,遑论发生如此重大的变故。
弦姒强迫自己吃两口,好恢复正常的体力,很快,事与愿违,她剧烈呕吐出来,胃在殊死反抗,将肠子都快呕出来了。
“娘娘,先别吃了!”卫凛见状夺过弦姒的药碗,递过来一杯温水,让她漱口。
弦姒声音干涩地清了清嗓子,嘴里苦得厉害,连漱了两大杯水,略略恢复了点人样。
饭菜被胃的暴君拦腰截断,她的人生似乎也被拦腰截断。
暴君死了,可暴君对她的折磨变本加厉了。
她现在竟然很希望暴君没死,他在,她的日子会好过许多吧?
弦姒仰在榻上病病歪歪。
往昔和皇帝度过的那些日子,好的坏的,爱的恨的,像走马灯一样上演,越想越上气不接下气地急遽抽泣。
这时候不仅仅是哭他、哭国殇,更是哭她自己了。因为他说过,他若出了意外必定让她殉葬。
卫凛重新给弦姒煮了一碗药羹,更清淡,更稀,对于病人来说羹容易接受。
弦姒这次吃得很慢,吃完后又躺在榻上休息了数个时辰,翻江倒海的感觉才渐渐褪去。
差不多黄昏的时候,她的嗓子恢复了一丝气力,能发出些极其嘶哑的气音。
卫凛坐在湖边的礁石上,望着远方如血的残阳,未知所想。
弦姒一瘸一拐走了出来,卫凛立即劝阻道:“娘娘,您现在不能吹风,”
弦姒盯着自己使不上力气的脚,置若罔闻。
“到了结算的时候了,对吗?”
卫凛沉默没答,不忍伤害一个如此脆弱的女人。关于她以后的安排,圣上已经提前放在锦盒里了。
“我不愿那样。”她依旧倔强,赌气地扭过头去。
“您必须。”卫凛冷硬无情,“属下存在的意义之一,便是监督您履行圣旨。”
“他一定要杀我,为什么,”弦姒忍不住焦躁,情绪激动,脆弱的身体又开始忽悠悠的,嗓子不堪重负要罢工。卫凛投来落寞动容的神色,她顿了顿,道:“我不愿殉情。”
卫凛道:“您冷静些吧。”
放在平时,弦姒绝对是一个冷静端庄的人,但生死关头,谁又能做到冷静。
卫凛再次强调:“属下无意决定娘娘的任何命运,只遵从圣上吩咐。”
弦姒懂了,她是难逃一死。
刚才哭了半天,原是哭自己的呢。
她来到屋里,取出那尘封已久的锦盒,准备将里面的白绫拿出来。
左右也难逃,是吧?
好,死了也干净。
到了阴曹地府,她也不会从他的,会永远恨他。
推开锦盒,却讶住了,哪里有什么白绫。
里面放着银票和路引,厚厚的一叠锦盒几乎塞不住,完全够她几生几世的用度。
另覆一张纸条——
深宫羁绊 误卿半生
忘却旧人 迎接坦途
宸笔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努力第几天了……不管了,继续努力
第64章 困心 逃离不了的
银票和路引连同锦盒轰然坠地, 发出闷响,如同砸在人心上。
锦盒的夹层中确实有一把匕首, 薄如霜长如练,却不是让她自戕殉情的,而是给她今后的日子防身的。
人世间除了他,别人若敢欺负她,她便勇敢举起匕首,刺向敌人的心口,悍然保卫自己。他已经不能再保护她了。
弦姒怔怔立着,动容的灵魂像风中残烛,被吹得七零八落。她恨了他那么久,逃避了他那么久, 倒头来还是他轻轻易易夺走了心。
他甚至不用出现在她面前,单凭几句话, 就让她心软得稀里哗啦。
她突然更恨他了, 故弄玄虚,害她担惊受怕了那么久。她是安全的,哈, 她不用殉葬了。她恨他……恨死他了, 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叫他耍她。
可她又好想他,想抚一抚他的脸,扎进他的怀抱中,骂他混帐, 倾诉自己这些日受的苦,等他加倍偿还回来,低声下气地哄她, 向她道歉,求她原谅。
他……为什么要这样?
他为什么,总是这样。
不知他驾崩的消息现在是否传遍了全国,子民哀悼君父的同时,可知他们君父威严慈祥的外表下藏着这样一颗算计人透透的祸心?
他死了,也不肯放过她。
话又说回来,他怎么会死?
他是函徵,他可是函徵,万民的君父。
他不是好人,更不是痴人,对铅汞丹药的危害心知肚明,每次使用它们都有既定目的,剂量把控得相当精准,遑论上瘾了。
莫非夺宫之变,他流血伤亡了?
回想皇宫中森严值守的羽林卫,刺杀圣上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
弦姒处于百思不得其解的悲伤漩涡,凝立良久,魂随着湖浪漂走。
卫凛盯着那些路引和银票,眼眶湿润,早知道里面放的根本不是白绫。
圣上连她掉一根头发都心疼,焉忍让白绫生生勒断她的脖颈。圣上宁愿自己永世不得超生,堕入十八层地狱,也要托举她。
她了解自己,却不了解圣上。
她不肯相信自己,也不相信圣上。
圣上曾严厉命令他保守秘密,不要提前泄露锦盒里的内容。她既把圣上当成恶人,圣上便当个恶人好了。
圣上在字条上叫她忘怀,实际行动却用斧头将名字深深凿进她的灵魂,叫她生生世世哪怕化成灰也烙刻着他们的点点滴滴。
她不能忘了圣上啊,绝不能。
“娘娘,接下来怎么做,全凭您了。”
卫凛打破沉寂,“您再休息休息,好些便收拾东西上船吧,属下带您离开这里。”
危机已经完全解除了。
“去哪?”弦姒依旧处于怔忡中。
“全凭您。”卫凛强调,“您想去哪儿,属下就送您去哪。”
终于能离开这座困她良久的牢笼,弦姒却没有想象中的欢喜,反而怅然若失。
微风中荡漾着一种他独有的能给人以抚慰的温柔,历历恍若他还在身畔。
在牢笼里关了太久,弦姒的骨头已被抽走了,剩下一滩软塌塌的没有生存能力的肉身。即便有了自由,也不敢拥抱自由,宁愿被囚禁。
她认清了,以前想逃的念头是假的、虚幻的,她其实根本不想离开温暖而束缚的窠臼。她这种人天生适合被约束,长久以来被禁锢腐蚀的不仅是身体,更是精神。
她适应了服从于操纵者。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悲哀的事。
弦姒迟钝上船,卫凛在后划桨。二人一前一后,位置不变,心情却不复来时。
太阳十分煊赫,眼睛眩得厉害。
弦姒下意识伸手挡眼睛,似乎阴暗的囚笼更适应她的体质,阳光虽好,太灿烂了,攻击性太强,反倒让她心生反感。
离开这座湖心岛,弦姒就彻底是自由人了,此生最接近自由的时刻。
她无暇畅想触手可及的自由,反而对牢笼里的事耿耿于怀——函徵如何会死?那样一个城府深沉算无遗策的人,会轻轻易易死于一场宫变?
他既能提前将她送出宫,证明他已推演到了可能的变数,提前占据了制高点。
按照正常的逻辑,这场宫变除了他刻意要展示的东西外,不会有任何漏洞。
他不会死,从哪个角度看也不应该死,他的死根本是不合逻辑的。
船上,清风徐徐,弦姒痛苦地捂住脑袋,昏沉得像坠了铅块。
她在自欺欺人——
实则她不愿相信他死了,所以找各种理由为他开脱,内心深处隐隐希望他是“假死”。
她开始留恋那牢笼了,不是吗?
实际上,宫斗就是刀光血影,波诡云谲的,以前赢的人未必能一直赢下去。即便强如他,也有陨落的风险。
她好痛苦。
痛苦的根源在于他忽然高抬贵手,放她自由,让她产生诡异的深深愧疚。
身体的牢笼固然能脱离,心灵的禁锢却无法逃离。笼子的门已经打开,她却窝在笼子里不肯走,哪怕别人驱赶她。
经年累月的精神操纵之下,她的精神已不完全属于她了,渗透着他的阴影,时时刻刻拴着他施予的精神锁链。
湖心岛在一片与世隔绝的荒土上,看不出任何国丧的痕迹,周遭寂静异常。
弦姒始终盯着卫凛腰间的白布,疑窦丛生。
来到镇子上,镇上犹然平静,车水马龙,小贩在吆喝,行人在赶路,无一人神色惶急,无一人为君父披麻戴孝。
小镇上流水潺潺,建筑呈黑白二色,温婉秀气,看上去很像江南那边的建筑,却并不是在京郊。若说真到了江南,从气候来看不像是江南,说不好什么地方。
弦姒记得自己被抬到湖心岛时,经历了很久,但是中途没有吃饭,只吃了些蓝莓解渴,所以这地方应该是一天之内可以到达的。
这里的百姓衣着如常,并未服国丧。
至此,弦姒心里犹疑的想法越来越落定,皇帝或许……还没驾崩,她被骗了。
她回头看向卫凛,卫凛没有丝毫要解释的意思,仿佛在撒一个心照不宣的谎。
弦姒忽然明白了——
函徵要放手。
函徵可能确实还没驾崩,但给她一个台阶下,所以编了个善意的谎言。
她不是渴盼自由、厌恶束缚吗,好,那他就把门光明正大地敞开,放她走,给她台阶下,看她究竟走不走。看看到底自由诱人,还是他给予她的无微不至的禁锢更甜美诱人。
他让她自己选择,这是他最后的温柔。
如果她不走,证明她甘愿做他的奴隶,为他所束缚。
一路,卫凛将弦姒送至临近小镇最繁华的街衢,道:“您保重。”
卫凛就将她送到这了。
钱,时间,权利,她都有了。
以后遇上困难还可以找镇抚司,镇抚司定然有求必应。
弦姒瞥着他腰间的白麻,冷冷点出:“卫大人究竟在为谁服丧?”
从头到尾都是她先入为主了,卫凛那些富有暗示性和误导性的布料和神态,让她以为帝王驾崩了,实则卫凛从没明确表达过什么。
皇帝和锦衣卫这主仆二人,好一场配合默契的圈套。
而她就更傻了,明知是圈套,还义无反顾地往里钻。
卫凛低头瞧了瞧那白麻,并不认为她有必要问这个问题。
事实上,她在消耗自己最后离开的机会,放着自由的前程不要,自寻死路。
卫凛别有深意地问:“您一定要知道吗。”
“……要。”
“知道了,您就不能离开了。”
如果她继续留恋这件事,代表她还留恋圣上,选择了圣上。
那圣上也会毫不留情地将她的自由收回去,将禁锢重新套在她的脖颈上,今生今世,她再没反悔的余地。
弦姒内心在艰难抉择,沉默不语。
卫凛也没逼她,转身离去。
他背影很慢,拖得影子很长。
弦姒欲言又止,盯着卫凛的背影,抿了抿唇。从此海阔天空,但又代表着无尽的空虚。
搞不清楚这件事,她今生都难安。
她咬牙切齿,心终究是被拴住了,身体还挣扎什么。那人就是心狠,让她巴巴自己吊着拴绳像小狗一样回家。
她抚着小腹,低低道:“卫凛。”
“带我去见他吧,我不走了。”
卫凛脚步一滞,“您的理由呢?”
“我有了他的孩子。”她道。
卫凛猝然回头,见她平平的小腹,想来是扯谎。
他心下了然,镇定地问:“您确定?”
弦姒直截了当地道:“嗯。”
有没有孕不重要,给她一个回去的理由。
卫凛提醒:“您知道回去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弦姒怔怔,似乎也病态地享受,“今天他禁锢了我半生,这是我自己选的。”
她的心被绑住了,早就没有自由了。
她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自愿沉沦。
“他答应事成之后给我过生辰,送我一份绝对惊喜的礼物。我来索要了,他不能食言。”
卫凛无话可说了。
他重新换成了护送嫔妃的姿态,严肃道:“那娘娘,请吧。”
……
卫凛腰间的白布确实不是为皇帝服丧,而是为国舅服丧。
死的是姜道清。
姜道清是罪臣,卫凛并不是认真为他服丧的,主要是为了善意地骗弦姒。
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冯国山身死,姜道清遥感唇亡齿寒,仗着手中四镇边军的兵权,意图控制皇帝,倾覆天下。
然而斯人又没绝对的势力与皇帝硬碰硬,便支使太后捉住皇帝在意的宸妃,用宸妃的性命作威胁。
皇帝不早不晚,刚好比他早料到一步,提前将宸妃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了。普天之下除了皇帝和锦衣卫,无人知宸妃的秘密藏身所在,宸妃因此得以周全。
要想除姜氏,首先要瓦解姜氏手中的四镇兵权。
要想瓦解姜氏手中的四镇兵权,首先要降低姜氏的警惕心,使其误以为胜券在握。
因而,圣上佯作酒药毒发,咳血不止,岌岌可危。又使锦衣卫的首领卫凛莫名失踪——实则去护送宸妃了——制造皇帝已众叛亲离的假象,江山似乎千疮百孔。
姜道清果然中计,对权力的狂热追捧使他失去了理智。过于顺利的节奏,使他忍不住幻想黄袍加身,自己当皇帝的样子。
在姜道清沉醉自己的美梦中时,函徵吩咐卫凛再度出现,冷不防吓姜道清一跳。
卫凛直言指责姜道清拉军队到京城的谋反之举,并要求遣散。
姜道清被揪住了小辫子,无路可退,只得暂时撤退了四镇边军。
至此,姜道清最大的威胁已然瓦解了接下来便是生擒他本人。
必须先调开他的亲信护卫,使其落单。
在午门,东厂太监出示的那封太后懿旨确实不是真的,但能瞒过姜道清老奸巨猾的眼睛,也不是完全假的——是皇后临阵倒戈,模仿了太后字迹,襄助了皇帝。
至于皇后为何倒戈,因为函徵更早之前对她说的“陌生花开,可缓缓归矣”。
皇后对皇帝有一腔难以自拔的痴迷中,她和痴迷权力的姜道清一样失去了理智,只要能挽回君心,什么都能做,哪怕是害死整个家族。
她释放了假消息,制造皇帝病重的假象,又控制了太后,伪造太后的懿旨。
她只是一个被爱逼疯了的可怜女人。
局外人永远不知道母仪天下的皇后,至今是处子之身,她忍受了多大的痛苦与羞辱。权力能使人异化,爱情也是。
这也侧面说明,她们的圣上是一位极其巧妙的操控者,尤其捕捉人性幽微的阴暗面。在皇帝富有技巧的暗示引导下,长久深居后宫的皇后又焉能不中计。
皇后巴巴为旁人做了嫁衣裳,还以为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
姜道清只身入了乾清宫,刚一踏入宫门,沉重的宫门便立即锁死。
那些哭泣的太监,忙碌的太医,六神无主的侍卫……实则都是训练精良的锦衣卫乔装改扮。
姜道清一进门,众人一拥而上。
姜道清连闷哼都没哼出一声,就被打断了四肢,捆成了粽子。
函徵大获全胜,并延续了他以往的风格,给了敌人羞辱性的失败。
函徵还有一个敌人是弦姒。
不同于对付姜氏逆党的暴力,要想拿下弦姒,必须攻心为上。
先是将她锁进箱子里丢到孤岛,制造绝对的恐慌和孤独,再施以小恩小惠——箱子里的蓝莓果,湖心岛精致的装潢,明明是必死的白绫,又变成了通往自由的门票。
这些都是玩弄心理把戏,让她愧,让她难过,让她放不下……让她在外兜兜转转一圈,与自由失之交臂后,再主动要求囚回他身畔。
他多好啊,给她自由,成全她;她羞愧吧,狠心离开了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心灵上的勒索,最为恐怖。
皇位,他牢牢把控在手。
她,他更是要锁死。
放她自由?不存在的。
所幸,在天衣无缝、反复推演的计算中,两者都成功了。
……
河面上,风势愈演愈烈。
弦姒再次登船,这次不是一叶扁舟,而是正经在河面上航行的客船。水也不是湖心岛周围那清邃死寂的死水,而是往来供客人航行的宽广河道,熙熙攘攘的船只。
这是一条经商的水路,贯穿南北,载运着王朝的命脉。每日漂浮其上的船只,载乘着货物,匆匆航行。沿着这条河道,一路能看到全国沿岸繁华的城市。
商人三三两两立在河畔,交谈生意,南腔北调,言语殊异。脚夫忙前忙后,。搬运货物。远处送别的家人恋恋不舍挥手,洒泪于寒风中,孩子背着书囊远去游学。
弦姒半生困居皇宫,哪曾见过这样鲜明的民俗民景。
“小公子听唱吗?三文钱一曲。”
码头边,抱着琵琶的伶女婀婀娜娜凑过来,一身脂粉香气,向扮成男人的弦姒卖唱。
弦姒身着蓝色襕衫,头戴网巾,肩挎粗布蓝布褡裢,一身书生打扮。这身行头是她在成衣店随意买的,尺寸略肥,衬得她本人十分瘦弱。
她摇了摇头,表示拒绝,伶女还欲夸赞自家妙处,被同样扮作常服的锦衣卫卫凛一刀拦住,沉沉的黑刀潜在鞘中,便散发着寒冷的戾气。
“走开。”
伶女知趣地去了。
天色冥晦,氤氲一片阴郁的灰。
河畔凉风吹拂衣角,向上飞扬,潮湿刺骨的雨夹雪已小片小片地落下来了。
弦姒道:“外面可怜的女子靠这个谋生吗?”
卫凛道:“漂泊无依者是。”
“我若执意离开他,也会沦落至此,对吗。”弦姒眺望着宽阔的河面,悲喜莫辨。
卫凛摇头:“主子不会让您离开他,况且,您自己也离不开主子。”
弦姒没反驳,是这个理。
他们早如薜荔缠榕,枝蔓相嵌,血肉交融。
观宽广的河面,弦姒本以为囚她的湖心岛在京郊,现在看来,离京郊远得很。怪不得姜氏乱党怎么都找不到她,她简直被藏到天边去了。
“他在哪里。”
“该见到时自然会见到。”
弦姒上了客船。
这是一艘体型较大的漕改客船,分两层结构,细杉木打造,通体呈黑褐色。铆钉严丝合缝,久经风浪,结识异常。窗棂雕雕镂着冰裂纹,明瓦透亮。
漕船最多可承载十余名客人的食宿,卫凛掏出足够的银子,包下了整条船,船老大和伙夫只伺候弦姒一人。虽然方便,船空荡荡的。
在黄河之上,时常有匪盗,或船老大见财起意,杀人害命。故一般的客人即便有钱,也选择结伴而行,不肯轻易包船。
这次的客人不一般,卫凛眉峰横拧,眼如寒鹰,黑塔般的身材往那一伫立,活脱脱太岁神,谁敢在他头上动土那真是活腻歪了。那位蓝袍小书生瞧着秀气,竟雇得起这样剽悍的护卫。
船老大若知道这男子实则是月黑杀人、风高放火的锦衣卫,恐怕得活活吓死。
河面上,凉月好似霜,雾气轻漾。
弦姒辗转无眠,想起卫凛和她说,顺风的话,天一亮就能见到函公子,她满心充溢无尽的迫切和紧张,神志愈加清明。
睽别月余,再见,竟好像无法面对。
天与地默默无语,河心涛声阵阵。
弦姒几近破晓时分才阖上眼睛。
“小郎君,小郎君?”
迷迷瞪瞪中也不知过了多久,弦姒听得有人在叫她,是船上的女佣人。
为防意外,她昨夜是枕着包袱睡的,一袭网巾襕衫的书生装未曾脱下。
“天亮了,船停了,大人让小的叫您起来。”
天亮了。弦姒几乎一顷刻就恢复了意识,起得太猛,头重脚轻眼前发黑。
“小郎君莫匆忙!”
河面下起绵绵如春蚕嚼叶的雨,雾气一片青绿。天空铅云密布,群鸥来去,白帆点点,远处奇峰苍翠,绿波荡漾,东南之水尽归于此。
此等壮丽浩博之景,充沛河水汹汹冲刷着胸襟,是窝在皇宫一辈子见不到的。
弦姒问:“这是哪里?”
“到咱淮渚啦。”女佣人吴侬软语。
弦姒快速顺着木阶下了二层船舱,墨发沾了雨雾,连伞都没顾及打。
卫凛正在甲板上,快步送上一把伞,弦姒顾不得雨湿,急声问:“他呢,在哪里。”
“已至。”卫凛缓缓点头,压低嗓音,“您请下船,到码头。”
须臾间,弦姒的心跳直接停止了。
“他有一个要求,请您听从,才能见面。”
弦姒疑色:“什么。”
“不许哭。”卫凛转达。
弦姒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靠岸的是一片极其清净的码头,静辟少人。那人身份特殊,不宜抛头露面。
弦姒心乱如麻,未曾撑伞,就跑下了客船,险些跌了一只鞋子。
青郁郁的薄雾中,岸边一带寒鸭戏水。
去岁的枯寂芦苇浸在水滨,濛濛细雨下得更繁密了,乌鸦呱呱,黑色的羽毛浸濡在淅沥中。
她左右逡巡了半天,也没找到要找的人,一颗滚烫的心被雨水浇凉。
正当此时,身后一阵缓而有序的脚步。
弦姒倏然回头,见年轻的帝王正举着伞,伫立于雨中天空的淡淡虾青中。
他褪了威严的龙袍,只一身私访常服的打扮,高峻俊括,灵动飘逸,深邃如渊,在晚冬与早春之际的拂晓微明中,透透的冷,唤道:
“弦姒。”
弦姒一片空白,飞奔过去投入他怀抱。
伞扔了,函徵抱着她腾空转了数圈,长笑荡漾在冷雨中,谁还管衣裳湿不湿。
直他们都筋疲力尽,才停下来。他将她揉碎在怀里,如释重负地幸福地叹息,捧起她的脸便狠狠吻下去,比往昔最强的暴风雨还烈。
弦姒踮起脚尖,抱住他的脖颈迎合着,释放憋闷了太久的压力,亦在渴望着他。
“呜……”她泪失了禁,汩汩往外冒。
“你没死,你果然没死。非但没死,你还把那些事摆平了是吗?”
函徵将那些泪痕吻净,明知她的芳心是在他寸量铢称中用心计骗到的,还是忍不住动容,颤巍巍地揽着她,像揽着一颗易碎的珍宝。
“是的,我没死。”
她对他有感情的吧,一定有,否则她不会回来,一定不会关心他的安危。
“你真傻。”他擦拭着她脸上蜿蜒的冷雨,反复不止地喟叹,“……傻死了。”
明明已经将自由给她了。
她还敢回来,指望他第二次放她走吗?
弦姒埋在他宽阔如山的胸膛,感受到久违的温暖,那沉甸甸的可靠安全感,内心得到了莫大的满足,飞蛾扑火也认了。
一个被驯化的人,还谈什么自由?
她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她是他的奴才,不单身份上,心灵更被彻底束缚住了。
他就把她禁锢起来吧!
“你没死,你骗了我。”
弦姒几乎泣不成声,感谢自己的睿智和聪明,即使戳破了他拙劣的掩饰。她一拳头一拳头地打他,发泄积压多时的怨火。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残忍!你想要我,就直说,我束手就擒为什么非要拐弯抹角地剜除我的一颗心出来?看着我像猫狗一样跑回来,乖乖寻主,卑微地说‘我爱你,非你不可’,你开心了!”
锁住她的身子不够,还非要锁住她的心。
函徵任打任骂,内心感情无法用字眼儿形容,他要她,必须要她的每一寸,包括她的心。
她不能有任何私密的空间,哪怕内心阴暗的角落。控制的枷锁必须缠住她的心和身,阎王爷来了都拖她不走。
他求谅:“打我吧。弦姒,你打我。”
打她,他舒服,她也舒服。
二人在雨中被淋个透湿。
来时的那条船被遣走了,镇抚司的御船已然靠岸。
这是一条乌篷画舫,通体沉黑桐油髹漆,低调朴素,除了质感好些,与普通客船别无两样。
船体却异常坚固,裹着一层抹布,乌黑油亮的木料生于海底深处,能敌得过大海的风浪。水舱是分隔设计,互相独立,即便一两个进水也不影响整艘船的航行。
最可怕的是船上那些装成脚夫镇抚司锦衣卫、东厂太监,个个武功卓越,在宫外,皇帝的安危是头等大事。
御船是事先准备好的,他特意来接她。从送她出宫开始,一切都经过提前缜密的谋虑,层层推演,确保万无一失。
至此,函徵已完成了整个宫廷政变的最后一遍——顺利接回弦姒,打道回宫。
乱臣伏诛,美妻在怀,归于圆满。
弦姒被他时而禁锢时而温情的手段哄得团团转,和姜道清一样,被对方快如鬼魅的打法迷了眼睛。
她和姜道清二人,一个做函徵感情上的敌手,一人做函徵政治上的敌手,皆是惨败。
他们本身都不笨,如果给他们长一点的时间,姜道清定能认清障眼法,分辨太后的假懿旨;弦姒也定能认清函徵看似温情脉脉的面目,内里是铢量寸度的城府祸心。
这并非一场感人至深的重逢戏码,一切皆是操纵术。
他想要她,她却不爱他,他只能用操纵术。
所谓操纵人心,底层逻辑其实很简单,无非是打一棍子给一甜枣,恩威并济。
先用绝对的威势立威,将她打入地狱,绝望时再给予希望。这样,她或喜或悲的情感便只能依赖他。
她被装入箱子里送走,是他爱护她,保护她,她内心惭愧,充满了怜悯与动容。
她又被告知若他战败,要用白绫自尽,她恨他的残忍,充满了紧张和恐慌。
她被囚在孤岛数日,精神消耗到极限,反抗的力量消失殆尽,疲惫,无论什么只判尽快得到一个结果。
绝望了数日,卫凛过来宣布他的死讯时,她彻底崩溃,被逼入绝境,精神和理智彻底成断了线的琴弦,死亡的威胁也达到了顶峰。
这时,却发现锦盒里不是要她性命的白绫,相反,还是一些银票和温情的关爱。
她的心一定碎了,碎了又被缝补起来,缝补起来又碎,完全消弭对他的仇恨,只有劫后余生的喜悦,以及无穷无尽难言的愧疚。
他再假装大方地给她选择,她自然会犹豫,人心都是肉长的,人都会念旧情。
面对不确定的孤独前程,她反而会怀念在牢笼里被束缚的感觉,爱、愧疚和安全感已完全压过了恨,新生与希望,像太阳一样重开之前的隔阂和龃龉。
他这时再恰到时机地“死而复生”。
被痛苦和希望掏空的她,宛若被洗脑的机械,经历了这么多波澜,思考能力完全被清除。
故人重逢,他以最好的姿态重新出现,她脆弱不堪,定然会不顾一切地扑回他怀里,死活都要和他在一起。
这是人性的弱点。
操控感情,非但不是模模糊糊凭猜的,反而是一场精确到极限的计算,和建筑图纸一样可以被量化。
身心的天罗地网之下,她被蛛丝缠得死死。跟他在一起,是唯一必定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在外 蝴蝶,爱上
淮渚一带襟枕三州, 五湖之水融汇,长天远波, 放眼皆碧,是有名的陶都,盛产大闸蟹,风景迥异于法度森严的京城。
此地潮湿多雨,雾气弥漫,港口异常发达,商人络绎往来,乃天下财赋之都会。
人烟稠密,市肆繁盛,密密麻麻, 难以描摹之繁华,比之《清明上河图》之盛景也不遑多让, 光登记造册的人口就有四十万之数。
如果京城是王朝的头颅, 这里便是王朝的心脏,将血液泵向四肢百脉,日夜不休。
船舱内, 飕飕河风吹凉了肌肤, 弦姒掩了掩被子,愈发往函徵怀中躲去。函徵朦胧地阖了阖眼,将她制住,含糊地问:“又想要了吗。”
二人重逢后在船舱内累得筋疲力尽,都快死了, 这才刚睡了一个时辰,昏沉沉跟死了一样。窗棂半开半敞,河面寒风吹入, 才吹散了舱内旖旎之气,吹醒了弦姒。
未等弦姒回答,函徵已倾身覆上,含笑按住她,力气仿佛永远用不完。仅仅一个时辰的歇息,又让他生龙活虎神清气爽了。
弦姒却晓得自己体力已抵极限,如薄薄的纸片快要碎掉,忙不迭婉拒:“圣上误会了!臣妾只是感觉有点冷,没有别的意思。”
“哦?那朕有别的意思。”函徵两三声轻笑,不惮于承认对她的渴望。
弦姒半推半就,船舱狭窄,实在无路可逃,累到了极点还不能休息。沾了疲惫的眉眼愈加有种动人的风度,宛若一株遭受严霜袭击的梅花,风雪越烈,越是傲然艳丽。
推得多了,函徵尾音发飘,停住,恳然低语:“你一定要推开朕吗?朕很想你。”
弦姒的心像堆叠的纸牌架一样碎掉。
“……不会。”
终究抵不过,再来了一次。
事后,二人懒洋洋倚在一起,观着浩淼的河景。这样天荒地老地靠着,时间停止流动,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
死亡也不能将他们分开。
凭弦姒现在的状态,想离开他的怀抱也挤不出一丝一毫力气。他技术算好的,行事时也顾及她的感受,偏偏力道过大,让她消受不住,弦姒甚至怀疑自己被剪开了。
直到弦姒肚子饿得不行,肚子里一阵阵尴尬地叫,函徵才起身,自己清洗,也帮她清洗了,温声提议:“下船去用膳。”
他抚了下她的肚子:“你其实没有孕吧?”
谎言被戳破,弦姒面红,孕事确实是她对卫凛信口胡诌的,只为见到他。
“您要怪臣妾欺君之罪?”
她定定瞧着他。
“当然要。”他蹙眉,“害朕空欢喜一场。”
弦姒记得他说过可以不要孩子的,她子嗣艰难,他应该迁就些。
“臣妾撒这个无伤大雅的谎言,只是为了及早见您。”
她也学会了卖弄自己的深情,定定拷问,“您这也舍得责罚臣妾?”
他不动容:“舍得,罚得还不轻。”
她道:“怎么罚,抛弃臣妾。”
“想得美。”
函徵想了想,窗棂缥缈着淮渚本地泥土的气息,道:“罚你带朕去吃碗蟹黄面吧,好香。”
……
弦姒重新穿上那套蓝色书生小郎君的衣裳,函徵轻轻漾动了下,道:“没别的衣裳?”
“臣妾出门匆匆只有这一套。”弦姒忙着系带,未理解他言外之意。
顿了顿,回头问:“不好看呀。”
“宸卿任何时候都好看。只是……”
他似有暗示,自顾自轻叹着,“朕身为男子,行至街头免不得与你牵手。你扮成个小郎君,若臣民百姓见了,还以为朕有某种癖好,伤了一世英名。”
原是为此!弦姒之前扮成男子为了避人耳目,与卫凛赶路,避免河匪打劫。而今函徵已至,有足够的能力庇护她,她可以恢复女儿装了。
“那您不和我牵手不就好了?”她笑说。
函徵气息一下子冷淡下来,警告道:“痴心妄想,你的手不可以离开朕。”
并立即将她的手紧紧握住,厘毫不分,以示严峻之意。手相连,也就是心相连。
“罢了,你穿就穿吧。”
他释然,左右他肯定要牵手的。
弦姒手头确实没有别的衣裳,想换回女儿装也是不行的。她捏着戏腔的兰花指,道:“臣妾且做一回祝英台,扮成男子上书院求学。”
函徵凝视她明媚活泼的样子,知自己歹毒的算计成功了,彻底的成功了……她冲他笑,依赖他,与他活泼逗趣,已经爱上了他。
他的心像安置了冰冷的炸药,怦怦悸然,紧张极了,动容不已。一切恢复了最开始最美好的样子,让人恍惚不敢相信是真的。
他握住她的兰花指:“那朕做马文才。”
“什么嘛,”弦姒顿时瘪住嘴,怪罪他不按常理出牌,“您为何不做梁山伯?”
“梁山伯吐血而死,与祝英台天人永隔,朕断不会和你沦落至此。朕愿做马文才,最终娶了祝英台,哪怕祝英台不情不愿,终究有的厮守,长年累月总能感化她的心。”
弦姒怎么觉得他说的不是祝英台呢。
“可祝英台最终还是逃了,化了蝶。”
“那朕就养一只蝴蝶。”
函徵口吻无关痛痒,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弦姒知道不是玩笑,他一直这么奉行的。
她靠在他肩头,自己的三尺微命就像蝴蝶一样轻,蝴蝶一样被施舍着。
栖息在金丝笼中,逐渐适应金丝笼,爱上金丝笼,以金丝笼为家。再放归到无拘无束的野外,她既不适应也不喜欢。
蝴蝶,习惯了捕虫网,爱上了捕蝶人。
……
从船舱里出来,午牌已过去了很久很久,正是下午最繁华的时候。这处码头虽僻静,渐渐也有了行人。函徵不欲扰百姓,命卫凛将船开离,晚些时候再会。
他则单独和弦姒单独下船,身着简便低调的常服,去探访当地民俗民情。
郎情妾意,十指交握,都戴着遮雨遮雾的斗笠,步履迟迟,只似一对寻常的民间夫妻。
二人久在皇宫,惯来是等级森严,身份相隔,哪曾这样无拘无束过。
弦姒觉得他一下子跌落神坛,到了她触手可及的位置。言语谈吐不自觉就轻松随意起来,不那么怕他了。
函徵亦暗暗惊喜,没想到民间走一遭有奇效,倒希望和她真做一对平民夫妻,远离那些政事斗争,相互携手扶持,共挽鹿车。
淮渚,隶属于浙省,卡在两省之交,是著名的鱼米之乡。冯国山与姜氏勾结私吞的百万两白银,便是搜刮此地的民脂民膏。
函徵砍倒了大树,欲追回钱款,将残余的枝叶藤蔓料理干净,就不得不亲自看一看淮渚当地,好做到心中有数,不被底下官员堵塞耳目。
弦姒对政事寥寥无感,她食不下咽好几天了,内外都虚,只想尽情品味美食。
观函徵,穿半旧的石青窄袖衫,袖口束紧,满目风棱,骨如精铁,身体高峻挺拔,平民装束,但放在常人中数一数二的高挑。
不愧是同一师门出来的师兄弟,他和卫凛身高既相似,武艺也差相仿佛,肤色比卫凛略白。
他若不做皇帝,做锦衣卫必定也是出色的,自带淬寒的杀意,每一寸薄肌绷着致密而残酷的力量,靠近他空气都凉了一截。
弦姒以为他会扮成书生,比起书生,他的本色更像武人,给人以刚硬的安全感。
也是……皇帝若手无缚鸡之力微服私访,不是把脖子洗白了,白白等人刺杀吗?
函徵有这样窄腰沉雄的力量,即便孤身一人,刺杀他也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暗处,自时时刻刻埋伏着暗卫。
弦姒身形瘦削柔弱,从前做宫女时算高挑的,跟他一比显得小鸟依人。
函徵清劲有型的手一握住她,她就好像被重重锁住了。他动用更桎梏的手段,诸如揽她的肩扣她的腰时,她完全动弹不得。这既带来禁锢与窒息,也带来滔天的安全感。
漂泊无依提心吊胆的滋味,她已饱尝,宁愿献祭自由呆在强者身畔,也不愿单独面对人世间的滚滚风险。
“弦姒矮得恰到好处。”函徵目光盘落在她头顶,认真地道。
“嗯?”弦姒懵懂仰头,没反应过来。
雨风吹过,斗笠的青纱恰好被吹开了。
她一仰头,他有意垂头,两片唇正好贴住。
“唔……”弦姒急切叫了声,后退两步,捂住嘴巴,“您怎么在外面也这样?”
他笑笑,似极平淡。
“甜吗?”
吻后他总喜欢这样问。
弦姒抿抿唇,有雨丝的潮,也有一丝甜。
“我不知道。”
“不知道?”他挑眉。
“要再试试。”弦姒冷不丁的,踮起脚尖重新吻了他一下。
函徵瞳孔凝滞放大,猝然被钉住。
她一个主动的吻,比他施予多少个被动的吻都甜。
“你……”他难得的失语了,说不出话来,只有长笑回荡在雨中。
那刹那,为她死也值了。
两人蹉跎够了,才拖拖沓沓地往前走。
函徵与卫凛本色皆是武人,不同的是函徵更攻于心计,静水流深,懂得示弱操控别人。譬如此刻,他在酒楼前缓滞不前,柔声道:“忽然想起出门没带钱,阿姒。”
弦姒哑然,堂堂皇帝。
她缓缓转过头,道:“您的意思是我请?”
他安静地颔首,没有半分愧疚,长睫翕动:“可以吗,不然叫卫凛过来会钞。”
弦姒真的没办法了。他这副软糯糯甜冷的样子,戳在她心上,有什么不能答应他呢。堂堂皇帝,也需要依赖她。好在前些日她将他给的银票全兑换了,钱包鼓鼓。
她刚要摸银两,想起他这些日对自己的百般刁难,冷笑两声,学着他的样子:“请您吃酒楼是可以的,但怎么报答我呢,函公子?”
函徵对这等大逆不道的称谓格外新鲜,“我被你拐到这里,逃也逃不掉了,便任你处置。不过抛弃我是不可以的,我会反击。”
私访在外,他弃了独尊的“朕”的称谓。
弦姒亦有种新鲜的体验,一本正经地道:“我要买一处别院,将您关进去,切断您今生所有与外人的交游过从,毕生见到的仅我一个。”
这话正是当日他把她装进箱里时,威胁恐吓她的话,她原封不动地奉还。
“自当奉陪到底,只要你别先认输。”函徵好整以暇,有恃无恐。
想起之前,她曾与宋太医暧然牵扯。她放着他这枕边人不关心,巴巴去关心一个太医,还说什么撤掉悬丝诊脉,要宋建章当面会诊。
他醋意翻滚。送她去湖心岛是要她反思的,之后他要检查。瞧她这生龙活虎的游戏模样,浑然没自省一点。
“走了。”
弦姒拽着他的手进入酒楼。
函徵漫不经心跟在后,阴沉沉的,对周遭所有男性都有了微弱的敌意。
宫外果然不安全,她的目光随时可以落在任一外男的脸上。
还是尽快回宫吧,回宫再收拾她。
弦姒正往前走,忽尔幕篱上的白纱落下,遮挡了视线,是函徵做的。
他合理地解释道:“这地方湿气重,最好还是蒙着点吧,免得起疹子。”
他们是京城人,会水土不服。
弦姒闻此,只好任由白纱遮挡视线,心里感觉怪怪的。
他真的那么单纯好心吗?
思索间,酒楼的茶博士已满脸堆笑迎上来,观二人虽身着朴素,气度不凡,仪表高迈,大有种凛然的贵气,茶博士多了三分敬畏,招呼道:“客官,大堂还是雅间?”
弦姒挥手点了雅间,直上二楼。
淮渚一带菜品是淮扬菜,刚好是他们喜吃的口味。招牌蟹黄面端上来,满满的褐黄蟹汤汁,令人直流口水。弦姒点了满满一桌子,大快朵颐。
比起单纯的吃面,函徵与她一起吃面更幸福。一多半的用膳时间,他一直在看她。
靠窗的位置,濛濛雨丝洇湿了木,空气异常清新,雨雾弥漫,诗情画意。
用膳之后,弦姒在街头闲闲逛了会儿,才随函徵回到大船。
函徵另有政事要办,叫弦姒独自在船上歇息。经过此番波澜,二人都对分别异常敏感,弦姒担忧地道:“您不会故意给我逃跑的机会吧?”
函徵半真半假地道:“你尽管可以试试,若玩逃追游戏的话,定然奉陪。”
弦姒不以为然:“淮渚这么大,人员密集,你真能找到我?”
“天涯海角都能找到。”
函徵平平静静掠过一丝笑影:“若连你都控制不住,朕也不必当皇帝了。”
他俯身吻了吻她额,柔软得不设防:“乖,睡一觉,昨晚累坏了。睡醒了朕就回来了,朕保证。不准跑,你会后悔的。”
“知道了。”
肚子里饱饱的蟹黄面,弦姒犯饿晕,也确实困了。懒洋洋躺在船舱绵绵的榻上,函徵为她盖上了被子,动作仿佛幽暗温柔的水。
弦姒阖上双目,身畔始终裹着他的气息,窝成一小团,睡得很安心。
不睡则已,一睡惊人,这些日来精神与躯体的压力沉沉压向她,让她堕入睡眠无尽的深渊中,几度挣扎都醒不过来。
浑浑噩噩再睁开眼时,是黄昏了。
弦姒猝然坐起,昏暗的室内飘飘悠悠,打开窗棂,扑面的河风清寒,大船已经起航了。
舱内静谧无人,唯余细微的波涛碎响。
弦姒推开舱门来到甲板上,寒冽的风立时将她的困意驱散。头顶繁星亮得灼眼睛,星影斑驳,天地之间唯有一艘船在黑暗中航行。
“醒了。”
函徵临风,袍带猎猎作响。
他果然信守承诺,在她醒来之前归来。
弦姒茫然眺了眺幽暗肃杀的河面,道:“您要带我去哪儿,回京吗?”
“你呢,”他反问,“心甘情愿和朕回京吗?”
弦姒垂首淡淡,是否心甘情愿有什么所谓,硬要问的话,答案“是”,一路走来他和她的关系早不仅仅是爱情那么简单了。
“即便不愿,您也不会放我下去,我会白白吃更多苦头,我才没那么傻。”
“聪明人。”
函徵称赞了句,“确实是在回京的路上。”
“您的事办完了?”
“八九不离十了,剩下的回宫料理。”
弦姒不由得问起京中情况,原来自从姜道清被擒后,姜家如大厦倾颓,家中子弟、涉事官员全部入了大狱,外戚的毒瘤终于被剜掉。毒瘤长久盘踞,百废待兴,朝廷官位空缺,事情千头万绪,函徵应该很着急回宫。
回皇宫,对弦姒来说又悲又喜。
她道:“圣上这些日辛苦了。”
“过来。”函徵道。
弦姒来到他身畔,被他一把拽入怀里。月光清寒,沉沉夜色挡住了他半张脸,黑暗将他们包裹。夜风簌簌,裹挟着潮湿和寒凉,盛满了长袖。船在航行,飘忽不定的缭绕云丝,若即若离,在一轮大得吓人的月亮上,浪花舔舐着船壁。
接触到他健硕的胸膛和体温,弦姒绷紧身体,这是多年来面对他的一个下意识反应。
函徵冷冷剐着她的鬓,寒风中回荡着:“回宫之前,朕还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去了便知。”
弦姒略微不愿,怕又类似于湖心岛的地方。
灯火杳然,黑的像泼了墨。
长久困在巍峨深邃的紫禁城中,哪曾被河风吹透。
函徵缓缓靠近,给了她充足躲开的时间,弦姒却因走神没躲。
函徵遂心无愧疚地行杀生之举,先是给她漫长而坚定的拥抱,软化她的戒备心,使她进入状态。随即,捧起她目光盈盈一捧清水的脸。
这时弦姒感受到了危机,却太晚了。函徵左臂扣住她后脑勺,锁死后颈,右手掐住她前颈,如雷霆之势地吻下来。
弦姒被困在一小狭区域,根本躲不开,把骨头缝的力量挤出来了都推不开。阖上眼睛,是他强势的动作;睁眼眼睛,是他柔和而明亮的眼。
“呼,呼……”弦姒猫着腰。
他怎能随时随地做这种事?
函徵擦了擦被她沾染的唇脂,好整以暇伫立在旁,“至于?又不是要你命。”
“您就是要了我的命!”弦姒恨恨强调,哪有这样用吻折磨人的。
函徵奚落,懒得争辩,左右好处已到手。
他揽着她回到内舱,免得柔弱的她染了风寒。弦姒见暗处凛然的全是侍从,方才那一幕定然也被看到了,不由得面红耳赤。
“圣上,您在外面,莫要随时随地亲臣妾可好?”
她半是叮嘱半是恳求。
“不好。”
越往北走,空气越干燥,水流也变得湍急刚硬,不似淮渚一带阴湿柔婉。
天亮时,船再次靠了岸,听周遭景色和百姓口音,俨然已到了京畿附近。
紫禁城近在眼前了,弦姒却没直接被带到紫禁城去。
上岸后,又坐了两个时辰的马车,曲曲折折,绕过街衢、乡镇、村庄,直直来到了荒郊野岭。弦姒坐在马车中,眼见着景色越来越萧瑟,对皇帝的恐惧又重新浮上来。
他不会是想找个地方灭口吧?凭他,赐死人何必大费周章,丢进河里喂鱼也就是了。而且昨晚他还吻她,感情还好好的。
弦姒心里胡乱猜想,函徵的手沉甸甸搭在她肩头,“别胡思乱想。”
马车又往前行进了约莫十里,弦姒的记忆碎片终于拼凑起来——这里,竟好似是柳家村,她的家,村口一处被拴牛绳磨坏的石碑还在,幼年她还在大槐树下捡过槐花充饥。
皇宫在民间采选良家子,充为宫女,那一年她还小小的。舅舅舅妈不愿让亲生女儿入宫为奴受苦,又贪恋采选所赐巨额银两,便将她这小累赘送入了宫。
“这里……”弦姒受到了莫大的冲击。
函徵扬了下手,马车停下,口吻庄重:“三年前,你的舅舅舅母商途折戟,赔光家产,亲生女儿也被赶回娘家,如今一家窝在村尽头一处草房里,靠打山货为生。卿而今贵为皇妃,马上还会是……可算满载荣耀,锦衣而归,雪尽当年耻辱,还要见他们吗?”
弦姒遥想起当年在舅舅舅母家过苦日子,挨打挨骂,食不果腹,后来入宫过得再苦也没赵家村哭。
她眼圈泛红,恨意翻涌,“不,我才不要回到过去。先考先妣死后,他们吃绝户,不情不愿养了我几年,根本不算亲情。从他们把我卖了那一刻起,就彻底恩断义绝了。我……”
函徵不等她情绪崩溃,便扣住她腰牢牢按在怀里,如渊深如岳宽的怀抱,以温暖隔绝往昔苦痛,拂净了泪水:“别怕,朕在。”
弦姒伏在他衣襟深处,眼角泪濡。
缓缓的,伸手揽住了他的腰。
内心深处,鲜为人知的霉暗角落似乎被烛亮了。
其实柳家村还有一处遗迹可供停留——姑且称为遗迹,因为房子的主人在高中进士后就搬走了——柳生的家。柳家是邻居,和弦姒住得很近,一度还有过婚姻之约。
函徵是绝对不会让她忆起柳生的。
马车继续行进。
再停下来时,荒凉的景色更胜一筹,野草已有半人高了,蜜蜂野蝶翩飞,横七竖八埋着坟包,风雨侵蚀,破败不堪,白骨展露,浑然是个乱葬岗。
即便是白天,熏天的晦气也让人望而却步,到了夜里必定磷火飘飘。
帝王微服驾临,山间被提前清理出一条干净的路。
弦姒忍不住靠他身畔近些,荒野孤坟的,着实瘆得慌。
“臣妾求您回去。”她真的过意不去了,圣驾焉能屈至这种地方。
函徵却摇摇头:“朕既是天子,阳气充沛,也是男人,你的丈夫,不必怕。”
他冷冽端正的手,骨线灵力流畅,有种出奇的镇定人心的作用。
弦姒忧郁道:“这是什么地方,谁的坟。”
“你父母的。”函徵抱了抱她,道,“你嫁给朕,总得告禀父母。朕知你那黑心肝的舅舅舅母并非你的亲人,今日便陪你祭祀亲生父母的坟。事隔经年,朕命刑部仵作去查,费了周章才探知你父母埋骨之所。亲自看他们一眼,卿可心安矣。”
弦姒怔怔眨眨眼睛,千万言语堵塞在心口,只觉喉头哽得厉害。
卫凛适时从马车车厢中捧来鲜花和祭品,函徵亲自接了,一手牵着她:“走吧,上山。”
徒步上山,方显崇敬。
弦姒眼角闪现着微亮的泪痕,身体被一阵阵剧烈的情感刺穿。
“函徵。”
她忽然直言不讳地呼唤帝王大名。
函徵停滞,回过头来。
“你已经得到了我,何必做到这般?”她嗓子酸哽快要裂开。
函徵默了默,他确实不是无底线的善男信女,赶路数个时辰巴巴祭祀白骨,不图钱不图色不图权,为了抹平她什么所谓的童年创伤。
他知道她看重这些虚无的东西,做到了,她会感动,会把一颗心都献给他,供他囚禁。所以,他去做了。
囚住一个人的身体用什么?用宫墙,用侍卫,用暴力,用绳和锁。
囚住一个人的心用什么?用名分,用爱,用谅解,用牺牲。
一个玩的是强硬手段,一个玩的是人心弱点,这是两种完全两个不同的玩法,恰如左眼和右眼,须双管齐下,没有哪个更重要之分。
当他将这两套玩法施加在一个人身上时,那个人想不沦陷都难。
函徵托住踉跄的她,还是那句大公无私的话:“弦姒,朕希望你漫漫余生活得快乐,而非行尸走肉。”
意思是,即便这是一场带有强制性质的爱,也希望让她找到意义。并且,他永不会让她看到他别有用心的阴暗面。
祭拜乱葬岗,是他精心安排的一场心理陷阱。
弦姒招架不住,真的招架不住。
函徵这种男人,他存心让谁爱上,谁必定跑不掉。
弦姒蒙着水濛濛的雾,道:“你带我去。”
“我带你去。”函徵试探着一步步牵住她的手,越过那些嶙峋的台阶。
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尸骨难寻,若非刑部经验老道的仵作,便是人皇的函徵也无法做到给她一场祭祀仪式。
可以注意到,函徵今日穿了玄黑素袍,全无纹饰,黑得像渊潭一样,本身就带有肃穆色彩。虽荒山僻岭,如身处庙堂一样庄重。
弦姒无法拒绝他这样又强又重的深情,不单她,天底下任一女子都拒绝不了。
人君亲自祭祀,何等开天辟地的荣光。
他就这么陪她来了,简简单单,低调寻常,连一丝做作的气息都没有。
弦姒五味杂陈翻涌,莫知滋味。
拐过弯,一座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坟丘赫然临于眼前,树荫掩映,幽静宁和,是处长眠之所,和乱葬岗的肮脏肃杀迥然不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回宫 圣上,有您
弦姒被摄了魂一般, 颤颤瘫在坟包前,瞧着牌位上的字, 心软得一塌糊涂,唇角抽搐。
“爹,娘……”
她跪下叩首,有泪如倾,此生没想过还能见到他们。
函徵身为人主,不便下跪,便静静将盛开的鲜花和祭品放于墓碑前。
他将所有情绪都交给她,给她足够和父母独处的空间,伫立在旁,悄无声迹。
他陪着她。哀悼之情, 弥漫林间。
淡淡的花香,弥漫在树影披拂之间。角落处屏息潜伏的小蜘蛛, 仿佛也刻意放轻了脚步。
扫帚提前准备好了, 弦姒亲扫墓,插了三支香。坟包修建得整洁坚固,铺满砖石。
函徵注视着她又悲又喜的面容, 不能告诉她, 那二人死了那么多年,根本找不到尸骨。仵作为了复命,硬着头皮说这两副尸骨是宸妃的父母,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心照不宣地相信了。
尸骨究竟是不是她父母的不重要, 说它们是,它们就是。人死不能复生,她需要的是一个情绪出口, 他需要的是一个操纵她情感的工具,达到目的便好了。
“弦姒,莫过度伤怀损了身子。”
良久良久,函徵在她父母坟前揽起她,担起温情款款丈夫的角色,神色亦是哀伤。
弦姒过于激动,哭得柔颤似水,不自觉靠在他肩头。孤哀之中,他是唯一的依靠。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确实不是孤身一人了,还靠在了九五之尊的肩头上,活得很好,九泉之下的父母可以瞑目了。
“圣上,臣妾求您年年清明派人来此坟前烧祭一二,使他们不做孤魂野鬼,泉下安宁。”
弦姒猩红着眼乞求,知自己一旦回宫再无出宫之日,父母坟前落灰,无人清扫。
“朕既然为他们立冢,不用你说,年年岁岁也会派人扫墓,你可以安心。”函徵庄重许诺。
弦姒得到莫大慰藉,抽噎声渐渐平息了,良久,望着荒凉的原野,被寒风吹得染凉,胸襟打开,终于对往昔释怀了。
枷锁易断,恩情难偿。凭他对她的这点好,她一辈子也报不尽。恩情是最柔软的枷锁,也是最难缠的枷锁,有墙的牢笼固然可以得脱,人情如何还清呢?
函徵静静在她身后,衣裾飞扬。
他想要她还的人情只有一个,那就是她的爱。他纡尊降贵做这些,只为让她一辈子死心塌地。
她的心在渐渐被腐蚀,但还不够,还有一部分独立的自主意志。
他的目的是杀死她所有自主意志。
这或许听起来有些残忍,但实际操作起来,他的手段是很温和的。攻心的事不能急,讲究的都是循序渐进。溺水之人很痛苦,但若适应了水下,长出鱼一样的腮,还会觉得痛苦吗?她也会适应的,以后也会感受不到痛苦的。
山里晦气重,西风寒,死骨多,弦姒这样柔弱的身子不宜过多停留。
“回去吧。”
半晌,函徵擦干她的泪,将她缓缓往山下带,节奏放得很慢。
弦姒不断回头往后看,仍然在缅怀过去,脚步久久踌躇。
函徵掌心利索而冷酷地遮住她的眼睛,切断她与过去的联系。
“人不可能永远留在过去,与过去告别,才能走向更好的未来。”
他温凉的气息拂在了她耳廓上,循循善诱,心平气和,“好了,都过去了。他们的在天之灵已经安息了,今后你呆在朕身畔活得好好的,他们才能欣慰。”
他的口吻比潺潺流淌的山泉更柔,具有疗愈的神奇效果,是心灵上妙手回春的郎中。
弦姒一袭孤立无援的哀痛,被他稳稳接住,顺着他,注入了新生的底气。
她柔婉地踌躇着,似乎不好意思消受他这番好心,左右为难之下,犹豫许久,才出口:
“圣上,有您在真好。”
函徵一瞬间被缱绻地击中了。
他眼色暗了暗,瞥着她眼角水晶似的泪花,竟然莫名燃起一股不合时宜的欲,恨不得此刻在床榻上才好。
他咽了咽喉咙,深知这念头太肮脏混账,吸两口山间清凉的空气,才将这股欲压下去。
他……是个男人,其实远没那么高尚,故弄玄虚只为了榻上那些事,把她的心五花大绑地束死。
她听话就行,别感谢他,会让他愧疚的。
“不要说这些,朕与你不分彼此。”
不要谢他,不要对他示弱,不要泪眼汪汪地看着他,否则他真的受不了。
在她父母坟前对她做那种事,他的计划就越轨了。
他懂她的苦,她的伤,她的情,无论过往的伤痛是谁造成的,他永远愿意做那个兜底的人,让她在孤独无助时有依靠的肩膀。
“你心里的任何伤痛都可以和朕说,只要朕能做到,一定会为你弥补。朕与你不分彼此,希望你既把朕当夫家人,又当娘家人,朕没有秘密,也不希望你有秘密。”
他的抚慰伴随着吻如雨滴落下,“如果枕畔人都做不到亲密无间,世上谁有能是我们的支柱呢?”
弦姒溺在幸福的浩瀚海洋中,情愿溺死,不想离开。
“带臣妾走吧。”
最终弦姒的唇微微肿红,决然地说。
“一辈子也不要放过我。”
她狠得自己给自己下诅咒。
“朕满足你。”
函徵一把将哭到腿软的她抄横抱起,她那么腿软,大抵走不了山路。
怀里的弦姒很温顺,不是往日那种无力与他交锋的被迫温顺,而是主动的依赖。
她的手臂攀住了他的肩颈,紧紧的,埋在其中,作为遮风挡雨的心墙。
函徵见此,心情愉悦痛快。
这次,他真的做到她心里去了。
看来,他对她一浪接一浪的心理攻势,确实起了效果。
对于函徵来说,两具野骨,一座野冢,就很大程度攫取了她的心,一桩无本万利的买卖。
“谢谢您。”弦姒指尖残余着菊花的香气,似乎缭绕着祖先的魂灵。
她口吻从未有过的真诚,一遍遍地说。
函徵吻吻她的颊,以及颊的泪痕:
“都说了,不要谢朕。”
弦姒一直以为他是感情上的暴君,真没想到他能为她做到这般。他真的给了她最想要的礼物,她自己甚至都没奢求过。
从恩情的角度,她真的离不开他了。
帝妃的一双身影,缓缓消失在幽邃清旷的林野中,逐渐被垂坠的枝蔓所掩盖。
到了马车上,弦姒破天荒打开话匣子,说了很多小时候的事,音色娓娓,事无巨细。
或许因为长久以来缺少倾诉对象,她真的按他所言,完全将他当成了知心人,毫无保留。
赵家村村口大槐树下的槐花很甜,可以充饥……
邻居王婶是个寡居的女人,她被舅母打时,常常躲到她家里……
村口唯一一个私塾先生,竟然说《论语》不是孔夫子写的……
两个常年做生意富得流油的亲兄弟,竟然为一袋米大打出手……
入宫之前,她还在想,以后嫁个什么样的郎君呢……
她靠在他肩头,时笑时哭,时而又是无尽的辛酸,时而又想搂着他,吻着他。
……
旅程彻底结束了。
回归御船,沿河进京。
九重宫阙依旧法度森严,长方形的重檐歇山顶层叠掩映,犹如黄琉璃的海,君权父权神权三权集于一处,至高无上的天家气象,王者风度。
雄伟的殿基,龙凤汉白玉石杆,满砌白釉的水墨青砖,苑囿池台,玉阶彤庭。背倚巍峨敦厚的万寿山,肃穆高傲地托举着整个皇宫。
青蓝的天空上飞过一群群彩羽仙鹤,一片宁静祥和,宫变的血腥被洗刷得干干净净了。
君父回宫,如昭阳日影,普照天下。
大殿华丽的金锁窗,珠光曜九重,足以耸万国之瞻矣。
弦姒从此紫宸深锁,禁庭春深,再无踏出宫门的一日。
她回到了自己的毓德宫。
锦书、春儿、品儿等人在宫里翘首已久,见弦姒终于平安归来,立即上前跪拜,忍不住热泪盈眶:“久别娘娘,望断宫墙!今朝终得重见娘娘,奴婢等喜极涕零!”
虽是奴婢,老在一起相处也如亲人一般了。
弦姒和她们寒暄了好一会儿。
西二街的乾清宫和毓德宫依旧,寿康宫却空了。据说太后娘娘自请出宫,今生长伴青灯古佛。
斯人到底是真礼佛,还是被圈禁起来了,不得而知。只知太后娘娘在佛寺中绝食,没多久就病逝了,死时人都干瘪了。
宫里的手段肮脏,不给太后送吃的,太后几天就得死,最后还说成太后绝食,把自身摘得干干净净。比起千刀万剐的姜道清,太后死得已经算便宜的了。
皇后依旧住在坤宁宫中,姜氏满门抄斩,她是唯一一个没被牵连的,甚至得了个“大义灭亲”名声,被誉为贤后。
宫变最凶险之时,是皇后伪造了太后娘娘的懿旨,骗了父亲姜道清,才致使姜门覆灭。她始终认为父亲和姑母不该造反,为了函徵,她可以大义灭亲。
嫁出的女儿泼出的水?
好,那她就倒戈向夫家。
闻圣驾回宫,皇后自是欢喜万分,赶着迎接。她不求比肩宸妃的恩宠,这次立了大功,圣上总该回头看她一眼。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他当日是这样和她说的,她记在心里。
至乾清宫,通报的太监却道:“皇后娘娘请恕罪,圣上宸驾方回宫,舟车劳顿,一概不见客。娘娘若有心送茶点,晚些时候再来。”
皇后手中的茶点慢慢凉掉。
他对她的冷淡,似乎一如既往。
“原是这样,那本宫先退下。”
片刻,她只能这么说。
心中,好生恹恹不乐。
隐约觉得,她即便大义灭亲帮皇帝,他们的关系也和从前没什么分别,他只是利用她。
……
太后的外戚势力被铲除后,宫中太平了许多。满朝文武皆是天子臣,为天子谋,再无一异心者。
日子一日日过着,弦姒结束了流亡岁月,重归宫闱正常秩序的生活。
毓德宫还是老样子,华丽精美却寸步难行,由帝王全眼线监视。旁的嫔妃至少拥有自由,她却常年禁足状态,一言一行逐日上报,活在严丝合缝的圈套里,无比劳累。
函徵好虽好,老这样对她,仿佛她是雀鸟。
弦姒本以为出宫一趟,她和他也算患难与共了,他该放下戒心了。
然而,禁锢没有松懈只有加强,乃至于他直接撂下了“无口谕不得踏出宫门”的口谕。
从前她还能自欺欺人说他在乎她、怕太后一党伤害她才这样做的,现在太后一党烟消云散,还有什么借口?
她可能真的是他手心的一只雀鸟吧。
弦姒懒懒躺在方寸之地,宫阙深深,触及不到阳光。最悲哀的是她被囚住的不仅是人,更是心,她不止一次对他动心过,可笑的是,这次也是她主动放弃自由,回到他身边的。
虽然烦恼,现状改变不了,日子还得继续过。
马上开春,弦姒的生辰渐渐逼近。
她从小颠沛流离,自己也不知道确切生辰,所谓生辰,是她第一次入宫的日子。
这个日子对她意义不大,苦难的开始;对函徵而言,却是他开始得到她的日子,意义匪浅。
与其说给她庆祝生辰,莫说他在庆祝自己的胜利。
这次生辰要盛大地过,从宫外到宫内,皇帝一直在送礼物。
一部分礼物,诸如在祭拜父母,她已经得到了,并且很喜欢。
另一部分礼物在准备中,比如西苑建起的瑰丽的观宸阁,高逾百尺,手可摘星,从她第一次侍寝时就开始修建,修了多年,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竣工。
最后最重要的那部分礼物,却好像是遣散后宫,捧她到……弦姒不敢说。
红烛灯影下,函徵抱着她在膝上,覆着她的手剪灯花,一边闲闲道:“秀女三日后出宫,礼部已然安排妥当。朕放她们出宫,自行匹配婚嫁,恩赐银两布匹,对外只说她们当入宫做女官。”
他废黜后宫,决意只要她。
经过姜氏一案,他收回兵马司和四镇边军,乾纲独握,再无人能左右他的皇权。
废黜后妃的事,虽朝中诸多老臣以他无子为由极力反对,圣意终究不可转圜。
“所有秀女吗?”
“是。”
“圣上也真……果断。”其实她想说后悔来着,以后他腻了她就知道了,男人哪有不沾腥的,何况他这么一个对那事需求凶猛的人。
函徵眯了下眼,察觉到她似乎对他没有独一的占有欲,不大愉悦,道:“也不全是为你。”
弦姒道:“怎么讲?”
函徵道:“当初选秀女,只有意选冯妙君进来,好拔出冯家徇私舞弊之事,顺带牵连外戚姜氏。为了掩人耳目,才选了许多其他秀女做陪。”
原来他一开始就没想要后宫。
弦姒承认他很深情,很值得爱,她内心深处也爱他,但独独受不了他病态到可怕的控制欲,溺水般丝毫不给她呼吸余地的桎梏。他若像对待正常人那样对她,该有多完美。
她忍不住将心里话和他直说了,希望他能迁就一二,至少给她一些独处空间。
“臣妾现在被您的条条框框勒住脖子,很难受。”
函徵却只浮起一丝微笑,若无其事地摇头,长期以来巧妙模仿的温柔表情褪去,只剩冷淡:“不可以。你要去哪里,别处有什么好看?”
弦姒就知他不会妥协,所谓做她的“知心人”都是假的,争辩道:“至少是御花园,藏书阁一类的地方,臣妾每日蜗在寝宫真的很闷。”
“朕可以带你去,你只需叫宫人提前与朕报备一声,无论多忙,朕都会抽出身。”
“臣妾要的不是您的陪伴,是自己……”
“你不需要朕的陪伴?”
他拷视着,语气逐渐严峻起来,一只清健的手掐住她的脖颈,“那你想要谁的陪伴?”
弦姒窒感更浓,无言以对。
“朕将天下好物都给你,废黜后宫也为你,你却想逃离朕。”他语气软下来,黏糊糊抱着她,口吻异常凄凉,“留下吧。”
弦姒知趣地闭嘴不谈了。
帝王起驾后,春儿私下询问弦姒流落在外的遭遇,有没有吃苦,弦姒用“还好”两字概括,个中悲欢离合,真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春儿天真地道:“圣上心中有您,您心中也有圣上,两情相悦,堪称世间完美。”
弦姒颔首:“是两情相悦。”
否则两情不悦,真不敢想象日子有多难过,比现在还得痛苦一百倍。
过了会儿,太医照例过来请平安脉,帮弦姒调理身子,以求尽快怀上龙嗣。
青纱幕层层遮挡,依旧悬丝诊脉,弦姒看不大清那人,但从身形判断绝不是宋太医。
那人开口,嗓音陌生:“微臣陈芝参见宸妃娘娘。”
弦姒问道:“宋太医呢?”
陈芝答道:“回宸妃娘娘,太医院调动,宋太医去侍奉其他太妃了。”
弦姒心头恼火,宋太医忽遭贬谪,定是那位的手笔。那位之前吃宋建章的邪醋,手指一动,便将其秘而不宣地调开了。独揽大权的帝王,如斯霸道。
“诊脉吧。”
她不能多说,否则这位新来的陈太医也得遭灭顶之灾。
陈芝对弦姒的诊断大抵和宋建章相同,元阴不足,宫寒久积,往后很难有孩儿。弦姒黯然了瞬,早有心理准备。
陈太医走后,春儿为弦姒解开诊脉的金丝,摸着她的手冰凉冰凉的,道:“娘娘,您出了这么多冷汗,是忧伤龙嗣吗?”
弦姒摇头,提心吊胆,却不是为龙嗣,而是怕哪个眼神哪句话不对,又叫多疑的帝王吃醋猜忌。
等了两个时辰,等探子传讯给帝王,帝王无异动后,弦姒才放下心来。
……
弦姒回宫五日,才去觐见皇后娘娘。
按理说皇后是正妻,她是妾,二人素无龃龉,弦姒一回宫该立即拜见的。
但此番谋反的姜家正是皇后的母家,皇后成了罪臣之女,处于漩涡的中间,身份敏感,颇多忌讳,令人避而远之。
弦姒顶着宠妃的身份,不好在皇后面前炫耀,也不清楚函徵对皇后的处置,怕一旦站错队给自己惹麻烦。
她犹如皇帝手中的木偶,无形的傀儡线缠在四肢,行踪时时刻刻被皇帝操控。拜见皇后,皇帝叫她去,她才能去。
第五日,内侍过来通传弦姒:“宸妃娘娘,圣上允许您在御花园和藏书阁走动,一日一次,除此之外,望您莫要涉足。”
这两个地方都是离他的乾清宫十分近的,他的掌控欲如此之病入膏肓,宫闱之内稍离他远一点都不行。
弦姒见好就收,她的抗议还是起了效果的,起码他稍微让了一步。
弦姒准备去坤宁宫觐见皇后,在御花园,却与皇后不期而遇。
皇后形容枯槁,和当日的冯嫔一样无精打采,目光颓废,落寞消瘦。与御花园精心修剪的冬日花木相比,皇后浑似被吸干精气的僵尸。
“宸妃,是你。”
姜氏见了她,愣了半天,还以为看错了。在夺宫之变前,宸妃神秘消失了。
弦姒矮身标准地行礼,道:“皇后娘娘安,别来无恙,正是臣妾。”
“你……居然回来了。”
姜氏显而易见的惊讶,五味杂陈,一时口舌讷讷。
本以为宸妃被太后杀了,或者混乱中自行逃走了,而今斯人竟毫发无损地重返宫廷,没事人一样,亦没受什么怪罪,看来一开始根本是圣上安排她走的。
圣上竟为宸妃做到这份上,滴水不漏,送她避险,远离刀光剑影的纷争。
相比之下,圣上非但不顾念自己的安危,还将自己牵扯进来,利用剥削殆尽,当真是区别对待。
一时间,姜氏的心跌入深深的醋中,神色愈加落寞憔悴了。宸妃的命好成这样,出身微寒,一介洒扫打扇的宫女,却得了天底下最有权势男人的钟情,专属的庇护……姜氏心中好生羡慕。
姜氏眼角湿湿的,再也维持不住皇后的庄严与端贤。
为了君上,她牺牲了整个族人,却还是没得到君上的爱。
皇后与弦姒在御花园相对伫立,相对沉默。冬末万物萧瑟,一片枯黄的落叶在半空中滑成弧线,发出静谧的剐蹭声,很快被洒扫的宫人收拾干净。
“你真的回来了。”皇后自言自语,怅然若失,“他对你真好啊。”
弦姒抿抿唇,无话可说。
弦姒回宫并不是什么秘密,底下奴才都知道,内务局都屁颠屁颠送了好几次东西了。
近几日她被看得紧紧的,纯属皇帝个人病态的私癖,并非为了正经的保密或安全目的。现在皇宫里里外外都被肃清,皇帝只手遮天,还有什么保密的必要?
十日了,姜氏竟然还不知道她回来了,可见姜氏耳目堵塞之严重。姜氏作为此番大义灭亲的功臣,明面上被宽恕,留得后位,实际上皇帝对她的态度并不积极。
“皇后娘娘,臣妾陪您走走吧。”
弦姒与此人素无过节,不愿为难,此时妻妾相见就像老朋友一样。
太后曾想擒住弦姒威胁皇帝,姜氏不赞成,暗中保护。论起来,姜氏还是弦姒的恩人。
妻妾二人在御花园中漫无目的地闲逛,姜氏与弦姒象征性寒暄了两句,便沉浸在自己的哀愁之中,脚步迟钝绵缓。
良久,姜氏叹道:“原来圣上这几日不肯见本宫,一直在你那里。”
弦姒默认了,清橘一般温静。
“臣妾有罪。”
“不是你的罪。”
姜氏苦笑了下,“……是本宫太傻,太无趣,未能取悦君心。”
今晨,姜氏亲眼看到后宫新进嫔妃打着包袱,垂头丧气,依次离开皇宫。
遣散后宫,他不是说说的。
他的心里只有宸妃一个,为了宸妃可以废黜整个后宫,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而饮。
姜氏也是后宫的一员,被忌讳的罪族之女,早晚也会受到驱逐,有种兔死狐悲之感。
弦姒沉声道:“娘娘,人世间很多事情不能钻牛角尖,退一步海阔天空。”
函徵虽然“深情”,并非可以托付的良人。爱上一个根本不爱自己的人,值得吗?她曾经也是这样,结果转手就被嫁给了旁人。男人惯来是薄情的物种,何况帝王家。
“你这样劝本宫,是因为你没到本宫山穷水尽的地步。”
皇后声音如斫坏的破琴,藏着深深的悲哀,“除了取悦君心,本宫没有任何出路可走。”
弦姒不知函徵与姜氏之间达成了什么约定,但无论什么约定,都不会兑现。
函徵是一位十分善驭人心的皇帝,揣情度势,操纵群僚,不择手段,许下的诺言是甜美的陷阱,仅仅为达成当时的目的罢了。
皇后没吃过他的苦头,自不知他的真面目,以为他真的是仁义圣君。
她这些日笼闭孤岛,虽不知政斗的凶险,但从太后欲抓她做人质,皇后从中斡旋依稀可以猜出,皇后一定是临阵倒戈,帮着函徵对付自己的母族了。
皇后算得上是大义灭亲。
至于函徵如何做到的,很简单,他有极好的色相,温柔若水的嗓音,高超的演技,氛围拿捏到位时,两句甜言蜜语,一记空头支票,镜花水月,寥寥几笔,就勾勒了皇后对未来的美好期待,甘心为他赴汤蹈火。
“娘娘,臣妾劝您……”
冒着被眼线告密的风险,弦姒凑近皇后,刚要开口,听得远远的皇帝的仪仗声。
弦姒立即站到一旁,与皇后同时跪下来参拜行礼。
“臣妾参见陛下,陛下圣安。”
函徵挺拔如松,清峻的骨架,优越的身段,使他天生有种攻击型的凛冽的属于男人的美感。弦姒跟了他那么多年,冷不丁抬起眼来,还是被惊艳了下。
他径直朝弦姒走来,伸手,弦姒下意识搭上,手指交握,染着温度。他将她搀起,并肩而立,目光温柔微笑交汇,是无法作伪的心意相通和默契。半晌,他才看向皇后,疏离地道:“皇后请起。”
皇后俨然成了第三人,怔怔起身,见帝王和宸妃亲近交握的样子,刺眼极了。顿了顿,无所适从,嘴唇张开欲说些什么,最终又闭了下去。
弦姒略微尴尬。
函徵状貌寻常,并没有和皇后寒暄的意思,当面扣住弦姒的细腰,将她掳上御辇,视旁人如空气,一面对她念叨:“朕欲唤你到乾清宫,等不及,便亲自过来……”
弦姒面色憋红,可以想象皇后有多难堪,但身畔男人的肌肉匀称而紧实,长腿笔直颈硕,大步流星,力道沉重而霸道,根本不给她丝毫犹疑。
至辇边,函徵将她抄横抱起,弦姒一声轻呼,被丢到柔软的轿辇中。随即,函徵跨步而上,太监高喊道:“起——”
御辇轻若浮云,宝铃作响,无上奢华。
弦姒面若红霞,羞愧又难堪,挡住男人即将吻上来的唇,声细如蚊:“圣上,您一定要这么高调吗?”
函徵的唇被她柔绵的手掌捂住,顿了顿,双手撑在她两侧,不冷不热:“爱妃一定要这么低调吗?”
他顺手将她的手摘下,长长如鸦羽的黑睫垂下,吻了吻手心。
他的肌肤半刻也离不开她。
“我们二人的事,和第三人有何关系。”
弦姒如同过电,顿时骨头缝里千百根羽毛同搔养,难受到极致的滋味,又奇妙到极致,下意识抽回手去,被函徵愈加强势地扯住。
“……您住手!”她还欲抵抗,函徵冷冽的眼神如寒空劈下来的冷电,扣住她的后颈,喑哑恫吓:“别躲。”
弦姒认命了,最终服从了他,任他把所有好处都取走后,呼哧呼哧地喘气。
函徵依恋靠在她肩头,唇角爱溺的笑容,道:“卿还想要什么生辰礼,朕都满足你。”
“已经很多了,臣妾没什么想要的……”
弦姒感受到肩头沉甸甸的重量,他的脑袋。他完全不设防,身子的重量全部靠在她身上,她被挤至一逼仄的角落。这庄严神圣的御辇,被他为所欲为地用来黏人。
弦姒刚才偷看他英俊的五官,优越的身材,此刻他靠在她身上,如同月亮骤落于怀中。
她咽了咽喉咙,禁不住内心波澜,暗暗伸出手臂也反过来抱住他,抚摸着他。
函徵立即感觉到了,黏她的动作又紧了几分,弄得弦姒痒得更厉害了。
她捧住他的脑袋,刚才做点什么,这时青纱帘幕外的内侍恭恭敬敬地提醒:
“圣上,娘娘,乾清宫到了。”
函徵被打断略有不悦,沉沉唔了声,抬手,依旧将她抱下御辇。
弦姒暗暗偷笑,从一开始的惭愧,逐渐适应,甚至开始享受帝王抱的腾云驾雾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努力的第n天
第67章 恩宠 “想不想体
弦姒觉得自己真的变了, 被他或冷或者热的攻势腐蚀了灵魂。
以前她总百般抵触他的亲近,现在, 隐隐渴望他,甚至时常主动亲近。
细想来,这没什么不好,共沉沦意味着没有痛苦,比独自清醒好太多。
观宸阁断断续续修了数年,即将竣工,函徵将她抱到龙椅上,取图纸一观。
弦姒坐在那金黄耀眼的座位,视野开阔,如临天下之巅, 一股巨大的恐惧油然而生,惶恐至极, 无尽忐忑, 登时道:“圣上,折煞臣妾了!”便要下来,被函徵按住膝盖, 道:“好好坐着。”
函徵从整齐的奏疏中抽出观宸阁的图纸, 夹在内阁草拟工部奉旨竣工的谕令中,摊开,是一系列共十九张的精细图纸,详细标注木料尺度、砖瓦形制等。
“还请宸卿亲观,何处细节需要调整。”
他像模像样伫立在一旁, 为她研磨。
观辰阁共分为九层,每一层都用横平竖直的平剖三视图呈现,室宽、窗距、栏高都精确到寸毫, 误差几乎不存在。
细看之下,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改小字,不是别人的,正是帝王御笔亲自修改,几乎每个细节都经过他眼,被他调整过。
有的墨迹新,有的墨迹旧,长达数年,他竟多年前就开始谋划了。算起来,正是刘太监身死,她重新回到帝王身畔的时候。
弦姒既为他的深情感动,又对他的长久布局不寒而栗。原来从那时候起,他就没打算放过她,坚如磐石的掌控,她如何逃得脱。
更令人惊讶的是他的全能,除去政治天赋、武艺、史书、骑射、医药、人心把控,他对建筑也尽皆精通,难以想象兴藩的老王爷和老王妃对幼年的他进行了怎样苛酷的栽培。
时间被他量化成秩序,遍观整张图纸,无处不栖息着这种秩序。
观辰阁美则美矣,一座用梁、檩、椽构筑的牢笼,一条条木棱更像一张张金丝网,华丽中充斥着窒息的味道。
这是他金丝笼的又一杰作可能关押犯人都不需要如此严密到极致的设计,房梁屋檩化为一根根绳子。
弦姒翻阅两下,便感心乱如麻,穿针引线的图纸,半点也看不下去。一些建筑名词,如藻井、檐枋、斗拱、榫卯、雀替、额枋更是让她眼花缭乱,说不出的烦躁,密密麻麻滋生某种恶心的感觉,难以想象有人竟具备这样的耐心。
她阖上了图纸,道:“圣上给臣妾的就是最好的,您给什么,臣妾就要什么。”
函徵特有的温柔流露:“朕给你什么,希望也是你想要的,否则朕岂非徒费功夫。”
弦姒闻言又酸又涩,一次次被挫败,陷在他的深情里,一次次动容。
虽然此刻她坐在至高无上的龙椅上,仍然感觉是天底下关得最严密的囚徒,被九重巨锁锁住了人和心。
她复又翻了翻图纸,内敛地道:“硬要说的话,臣妾希望露台宽敞些,可以眺见京城的万户烟火,没事时候吹吹风。”
眺见更多的天空,更远的群山,更高的白云,而非紫禁城这样剪裁得四四方方的画框。紫禁城连晴日里的蓝天都是一片一片的,根本吹不到风。
其实何止建筑呢?她是想暗喻他多给一些空间。
函徵却默了默,站得太高,眺得太远,吹的风太急,怕她联想起自由的滋味。
他好不容易才将她的心稳定下来,她要走了,他怎么办。他不怕江山旁落,不怕政变流血,独独怕她会离开他。
没有她,他活不下去的。
“这里可好?”
她既是寿星,函徵不拂逆她意,扯出相关图纸,圈出相应位置,其中一个最宽广的露台面阔九间,堪比乾清宫的形制,登高望远,可吹风,可在高处看烟花,可望见京城的万家灯火。
弦姒不算满意也不算抵触,道:“谢圣上。”
反复观看图纸,盯着“观宸阁”三个大字,忽而想起她的封号就是“宸”。
“这楼阁的名字有玄机。”
她别有意味地瞥向他。
函徵唇角微勾,温情脉脉地与她回视。
宸在《说文解字》是日月星辰、北辰天象之义。北极星,为苍天之中心,群星相拱卫,对应人间帝王,因而有时候他被成为宸驾,宸极,他写的书信叫宸笔。
观宸,既是观她这个宸妃,也是希望宸妃回回头,看看他这个“”宸尊”啊。
没有她的爱,他算什么宸尊。
他一直在原地等她,等她的心彻底归笼,他苦苦设计这个名字,就是希望她时时惦念他。
“那你认为有什么玄机?”
函徵居高临下,手指在她柔墨的发丝间来回穿插,意态暧然,自不会将这番心意直说。
弦姒被按在椅子上,这可不是别的椅子,是龙椅,剧烈的紧张像巨浪一样汹涌而至,她使劲咽了咽喉咙:“这么高峻精巧的楼阁,圣上……想把我关进去。”
函徵扯扯她的雪腮,笑了。
她倒直白。
“那卿许朕关吗?”
弦姒侧了侧脸,神情内敛,没有特别的应承,也没特别的拒绝。
被他关起来,是种很美妙的体验。
她顺势把颊躺在他手背上,无骨依恋的菟丝花,道:“若圣上陪臣妾一起,臣妾就愿意。”
她很矛盾,既为他紧密如蚕丝包裹的束缚感到烦躁和窒息,又很想尝尝和他整日关在一起,没有外界打扰,整日十二时辰眼里只有彼此的纯粹感觉。既知逃不掉,便拉着他共沉沦。
她拂起他腰际玉佩上垂挂的宫绦,将自己的手和他的手缠绕在一起,打结,眼睛深处浮现与他如出一辙的病态感情:“圣上与臣妾,永远绑在一起。”
函徵骤然气浊,几乎粗暴地掐住她脖颈,柔情地警告:
“卿这是自取灭亡。”
这情况,他再没点反应就不是男人了。
弦姒被迫靠在宽大的龙椅后背上,笑了笑并不害怕:“臣妾无所谓啊,只要您想要。”
函徵眯了眯眼,将那截宫绦索性解下,将她的双手双脚缠在龙椅的两只扶手和两个椅腿上。
他像诏狱中即将施展大刑的酷吏,道:“现在呢,怕吗?后悔还来得及。”
弦姒确实感到了危险,宫绦随便一拴,竟然挣脱不开,看来他的全能还要再加一条打绳结。
她咬牙保持微笑,相当愉快地道:“臣妾有什么好怕的,只恐怕后悔的是您。”
他愉悦地冷笑了声,拍拍她的脸,用同样危险的声音:“……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她坐,他站,半晌变成了她坐,他跪。
她一开始有恃无恐,半晌变成了哀嚎求饶。
……
观宸阁史无前例的恢弘磅礴,美轮美奂,这不仅是当世的奇迹,更是一座名耀千古、足以垂范后世。
观宸阁大体竣工,但九重楼阁,层层收尾千头万绪,包括点缀装潢,铺排生辰排场,兹事体大,还需要一段时间。
圣上全程指导了这幢楼阁,哪怕是细枝末节,也由圣上亲自拍板。
圣上给宠妃修建的这座观宸阁,倒比他自己修道的玉虚宫奢华多了。
之前云南进京木材砸死冯国山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弦姒以为观宸阁那时才开始操办,孰料只是幌子,观宸阁的主体部分早已修好。
因背对毓德宫,临近万寿山,弦姒终日被锁宫中,视线遮挡,才未能提前看到这建筑的剪影。当然,这也是为了生辰礼保密。
皇帝焉肯做那等晦气的事,用砸死过人的木材修楼,楼还是给他最爱惜的宸妃住。
所谓砸死冯国山的木材,只工部从京郊运来的,由锦衣卫暗中操纵,专挑的又硬又厚的木柱,专门杀人的工具。
皇后亲眼看着观宸阁一点点拔地而起的,见识了圣上对宸妃的无尽偏宠。
皇后的嫉妒阴暗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惜背叛家族也要取悦君王。但好像,越用力,一切越往相反的方向发展。
为什么命好的不是她,却是一个没有任何家世背景的宫婢,上天真是不公平。
皇后第三度去乾清宫觐见圣上,天可怜见,圣上这次终于见了她。
入内堂,她的嘴角在明灼的烛火中微微抽搐,似紧张已极。
掀裙跪面圣,规矩叩首。函徵瞥都未瞥,依旧伏案,漠然道:“皇后急着见朕,有何贵干?”
姜氏被他冷漠态度伤到了,道:“臣妾……”
总不能说她来邀功请赏,亲手诛灭了自己的母族后,求他爱一爱的吧?
姜氏思忖片刻,道:“圣上回宫以来一直忙碌,臣妾惦记圣躬,特来拜见。”
说着,将备好的茶水糕点奉上。
函徵收下了,却没用。身为皇帝,是不会食用任何来历不明的东西的。
“朕知道皇后的心意了,若无旁事,可以跪安了。”
姜氏略略窘迫,宸妃每日往乾清宫送东西,从没见被拒绝。姜氏自不甘心现在就走,道:“圣上,臣妾想为您研磨。”
函徵顿了顿,似乎让她死心,“朕有研磨的宫人。”
“臣妾求您。”
她快碎了,拼着勇气才挤出这句话,看在她也是诛灭姜氏的有功之臣的份上。
函徵许了。
姜氏如遇大赦,恭谨地踏上丹陛,珍重地拿起墨条。本是夫妻,靠近他,与他并肩站在御案边,却仿佛一场极度不真实的梦一样,稍纵即逝,令她倍增珍惜。
帝后一个写字,一个研磨,就这样沉默良久,只有墨台的沙沙声。
宸妃时常侍墨,姜氏不知圣上与宸妃是如何相处的,是否也这般寡淡沉默。
从乾清宫出来时,宸妃时常带着飞霞和妙语,整理凌乱的衣衫和歪掉的发髻。
反观圣上和自己,虽然凑在一个空间中,却井水不犯河水,浑如撕裂的两个空间。
她和他根本不像夫妻。
研磨就真的只是研磨,他全程没和她说一句话,他甚至看她都没看一眼。
她送的茶点一直保存在太监手中,没能近圣上的身。
良久良久,一个时辰过去,姜氏忍不住出言叨扰:“圣上,您歇息歇息吧。”
函徵龙强虎壮,精神充沛,连续看几个时辰奏折都不见疲惫。那日吞服丹药病危,原是伪装做局,为的是把姜道清诱至乾清宫生擒住。
实则,他本人离驾崩至少还需要一百年的时间,精力充沛到用不完。他自然知道丹药有铅毒,又怎么会毫无节制地吞服?
姜氏知晓内情,面对姑母和父亲的压力,她还是选择了帮皇帝。本以为自此守得云开见月明,能与皇帝恩爱厮守,谁料被弃如敝屣。
“皇后有心了。”
函徵批罢最后一行奏疏,撂下朱笔,活动筋骨。姜氏适时地再次奉上自己的茶点,被函徵置若罔闻。再一看,御案上早有宸妃送来的茶点,函徵吃掉了两三块,剩下的还舍不得吃。
姜氏心中愈加被浓浓的绝望掩盖。
函徵道:“皇后若劳累,可先回宫去。”
姜氏莫名想听他叫一声自己的名字,而非冷冰冰的“皇后”。因为她听到过他管宸妃叫“弦姒”,音色分外温柔悦耳,那刹那,她竟恨自己的名字不是“弦姒”。
函徵没有和她再多说的意思。
奏疏批阅得差不多了,他要起驾到外面呼吸呼吸新鲜空气,解解疲乏了。
“圣上——”眼看着他要走,皇后再也抑制不住泪意,冲过去欲抱住他。
什么皇后的尊严,什么相敬如宾,她都不要了,她只求他能回头。
御前大太监却合时宜地将她拦住,皮笑肉不笑:“皇后娘娘,您莫要逾矩。”
函徵确实回过头来,淡淡瞥了她一眼,便继续离开了。太监们很快随着圣驾告退,留守乾清宫的,皆是一些冷冽僵板死尸的宫人。
皇后终于受不住,崩溃地坐在漆黑金砖上,捂脸哭泣。
一切都山穷水尽了,完了,完了。
……
又等了些日子,观宸阁才完全竣工。
临近盛夏,弦姒的生辰已然过了。但弦姒所谓的“生辰”本就是她进宫的日子,而非真正出生之日,哪一日过都可以。
函徵很看重这次生辰,祭出观宸阁这样大的排场,不可能陪着宠妃游戏那么简单,更多的,是想借此扫清前朝后宫的姜氏余孽。
弦姒看懂了他的计划,皇后姜氏怕是保不住了。
姜道清发起的夺宫之变,完全为他人作嫁衣裳。
姜氏一反,函徵一举两得,既名正言顺地铲除了外戚势力,收拢四镇边军、拼凑好皇权最后一块版图;又设计了一出感人肺腑的护妻桥段,令她先大悲再大喜,经历了一次感情上的洗礼与重生,今后完全将心送给他。
如此毒计,偏偏弦姒还上钩了。
弦姒……你废了,她暗骂。
不过,输给这样的对手并不丢人。他本来顶尖,跨场景全局谋划,样样精通,边界清晰,精准预判,又有一副好皮囊,和温柔的脾性,浪漫的吻痕,具备了成功的全部要素。
她对他感情复杂,不仅有爱人的爱慕,对禁锢者的憎恶,更有对敌手的敬佩。和这样顶尖水准的对手缠斗下去,一定会非常有趣的。
她今生注定不能离开皇宫,与其抑郁痛苦地度过一生,能重新爱上圣上,接纳圣上,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她现在确实感受不到痛苦,和帝王在一起甚至很甜蜜。
晚上侍寝的时候,敬事房的太监知会弦姒早些到乾清宫去,圣上自有安排。
弦姒如约早至,圣上正与兵部的大臣议事,弦姒在内寝坐等了一会儿,他才驾到。
函徵上上下下注视着她,弄得弦姒心里发毛。
他幽幽道:“如今见朕,礼也不施了。”
弦姒只是被他凶残的眼神慑住了,没有蓄意僭越的意思,反应过来,方要下跪行礼,他却又说:“免了。”
乾清宫二十七张御床,今日的这张,弦姒做宫女时曾经守夜过。想起在他龙榻下用厚毡垫打地铺的日夜,弦姒唇角略苦涩。若非当年受了那么多凉寒,她不至于绝嗣。
她这厢还盯着龙榻之下发呆,函徵已熟练揽她至龙榻上,纳于怀中。
“有一件礼物要送给你,是朕自己设计的。”
“您又有礼物?”弦姒杏目愕然。
这生辰过不完了,从湖心岛时就开始送礼,断断续续,一直送到了现在。
从开始的受宠若惊,到现在已经不好意思接受礼物了。
函徵拿来一乌木宝箱,木色润泽,走了黑漆,单看箱子都是不得多得的真品。
开启,里面是一套湖蓝宝石头面,宝石带着切割和冷冽感,形状如同滴滴春雨,从发冠、发簪,到耳坠、项链、手串的一整套,闪烁着熠熠漂亮的深邃湖蓝,隐约折射亮紫。
“圣上!”她呼吸急促地赞叹,忍不住拿起试戴,“……真是巧夺天工。”
“喜欢吗?”函徵笑笑,圈着她挪至镜前,帮她把一整套头面都戴上,顿时,弦姒的人如同被蓝色月光照亮了,熄了蜡,幽幽蓝氛静静流淌在面孔和脖颈之间的暮色中。
弦姒一方面完全没见过如此匠心独运的头面,被珍宝震撼了;一方面惊讶于如此匠心独运的首饰竟设计自他手。
她知他全能,没想到全能到这种地步,连女子的首饰也会打版。
“朕要批工部上奏的观宸阁图纸,手边正好有尺规和铁笔,便为卿画了版首饰。”
函徵轻淡解释道。
他说得简单,画首饰却完全不同于建筑,建筑追求直线,首饰追求曲线;建筑用墨斗弹出笔直即可,首饰却要优雅而浪漫的弧度,蘸墨刻画精细构件,对耐心和审美的要求更高。
蓝宝石是外邦珍稀贡品,只有一大颗,只能切割一次,大抵他用上了朝堂上精准算计政敌的本事计算首饰尺寸。
营造首饰本身需要浪漫天赋,但光有天赋不够,还需磨时间费耐心下苦工。能想象无数个日夜他埋头伏案,颈椎累到酸痛的样子。
“圣上,您不要对臣妾这样好。”
弦姒心脏轻微鼓动着,酸心得厉害,头脑猝然燥热起来。沉甸甸的份量压在头顶,似乎只有戴住首饰,接受他的爱,才是对他最好的酬答。
阳谋,这是明晃晃的阳谋。
他用名贵首饰、耐心、爱、关照这些持续软化她的一颗心,明知这是他操控人的手段,弦姒偏偏被圈套所缚。
函徵飘然笑曰:“送套首饰就对你好了?卿还真容易被骗走。”
弦姒猝然一悸,他的声音钻进耳蜗。
他的笑很好听,琅然似泉清净,配上冷白的皮肤,清峭的骨架子,皮肉贴合骨骼极紧的身形,越发有男人味,催动着弦姒作为女人的原始天性。
这一刻,她想吻他。
函徵看出她的意图,暂时还不能吻,因为他送的浪漫不仅仅于此。
当下门窗紧闭,奴才屏退,殿内仅他们二人,他想怎么摆弄她,就怎么摆弄她。
他取悦她的办法绝对新奇却绝对管用,她只需顺着他的节奏,一定会快乐。
弦姒承认被函徵爱上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幸运,因为他除了会给绝对禁锢的安全感外,还会变着花样为感情注入源头活水,使感情永远保持新鲜,永远诱人,哪怕他们到了八十岁。
“您还想做什么?”
她戴着名贵的首饰,若含笑意地往后缩。
“躲什么。”
函徵轻易捉住了她,掀开罩在锦盘上的黑布,露出一袭他从未穿过的、金黄圆领窄袖口、绣十二团云崖盘龙与星辰日月等十二章袍。金光灿眼,龙睛嵌极细黑珍珠,象征皇帝至高无上的权力。
这是龙袍。
然后,他将她按在榻上。
“宸卿想不想体验一下当皇帝?”
弦姒险些被吓死,大惊失色,血色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排山倒海的拒绝话语欲滚滚而出,却被他先一步捂住嘴,道:
“要先试一下,才晓得喜不喜欢,左右只有我们二人。”
函徵今日一袭白苎麻道袍,松散垂落,袖摆宽博如风,颜色也低调,形制也低调。若不是他不怒自威的神色和孤挺英立的身形,还真不像传统意义上的人君。当然,他的所作所为也不像。
“乖一点。”
他按住她,一只手缚住她拼命挣扎的手脚,一只手不紧不慢地将龙袍穿在她身上。
弦姒凶猛,龙袍重工繁复,一个女人一件衣服,函徵要同时制住她们,父腹背受敌。
对于常人来说或许有些艰难,但函徵肩颈线条硬朗,渊渟岳峙,她的所有弱点——比如某些爱笑的穴位,都被他毫不留情地击中。
很快弦姒的防御溃不成军,被他三下两下套上了龙袍。
一片明黄色,弦姒浑若被光辉的太阳包裹,被丢进太阳深处,烫得要命。
明黄色本身带给人暖意,遑论是皇帝的龙袍,普天之下最亮最尊贵的黄。
“圣上,求您住手!这真的不是可以开玩笑的!您绕了臣妾吧!”
函徵的动作相当有美感,清冷斯文,行云流水。弦姒难堪急了,也惶恐急了,这要是被内阁诸臣看到,恐怕她得被生吞活剥了。
随即想到,这是内勤私闱,门窗紧闭,哪里会有旁人的。
当然,她若不怕死地想出去溜,函徵也会同意的。
在他系好最后一带子松手的瞬间,弦姒如一尾鱼儿从他的桎梏下滑出,艰难又恭敬地拖曳着龙袍,瘦弱的骨头架子根本撑不起来,躲在内殿最远处的角落里,道:
“您是在折煞臣妾了,臣妾如何能穿您的龙袍,求您莫要再为难臣妾了,速速收回吧!”
如临大敌似的。
函徵手心一空,空荡荡的寒风。
他施施然换了个姿势,神情自在,定定呼唤道:“弦姒,过来。”
弦姒绝计不肯,警惕畏缩如一只小兔。
他漠漠射来一道目光,遂改成道:“弦姒,你跪下。”
天子,并不因谁穿着龙袍而改变。
即便穿着龙袍,她依旧是他失权的金丝雀,他的奴才,受他支配。
圣旨有神气的魔力,弦姒遵从。
她拖着龙袍,深入灵魂的服从,仰头脆弱地跪下,眼角的淌下一滴泪。
函徵道:“膝行到朕面前。”
龙袍被蹭在膝下,高贵又耻辱的形态,将弦姒内心的底线全部弄乱。
她此刻虽然是穿着龙袍的“皇帝”,却也是任人欺凌的奴才,宠辱两重天,冰火交加。
这相当于针尖上抹了蜜糖,再狠狠刺入骨髓。无论针尖的蜜糖有多温暖,刺骨寒凉的疼痛是有增无减的。
他时而把她捧到天上,又时而把她踩进谷底。她喝了迷魂汤,中了他的毒。
弦姒如言膝行过来。
“乖孩子。”
函徵抚着她的颊,年轻的面容蕴了丝轻芒,清冷温柔又无情:
“现在,你可以解开朕的玉革带了。”
弦姒心口遽然沉重起来,不愿对他没骨气地俯首帖耳,板着脸抵触着一动不动。
她在克制自己的心动,免得落于万劫不复的境地。
她要学会抵制他,不然就真的完了。
“臣妾做不到。”
她又气又恨铁不成钢,又……隐隐渴望他强行,十分复杂、矛盾、没出息的心情。
函徵长袖闪过,挽了起来。
劲健的小臂浮着松枝般的青筋,每一寸肌肉像崇峻的山壑。
有力的手天生给人以威慑力,他的手握住她的,引导着她放在了玉革带上。冰冰凉凉的玉石,瞬间震得弦姒一激灵。
他再次清晰地命令:“解开它。”
最近他对她似乎太好了,以至于她不知天高地厚,许多命令得重复两遍。
她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奴才。
若放在从前,她早被丢到慎刑司去了。
但现在,他有的是耐心。
一回两回,弦姒没有勇气第三次违拗圣旨。
“臣妾……”
她窝囊地半推半就地照做。
其实有些时候,她莫名沉迷他的强行,给了她一个不得不的借口,让她没有道德压力。
若有外人闯入,定然看到十分诡异的画面。
下位者跪在地上,却穿着上位者的龙袍。上位者坐在榻上,一举一动却为下位者牵动。
以前,他是感情的下位者,她是感情的上位者。现在时而也能换换,他时而占上风,他们互为对方的上位者,因为她对他也有了感情。
事情好像更复杂了。
玉革带做工精巧,玉石润泽,弦姒在紧张之下费了些力气才解开。
犹记得她第一次到乾清宫守夜时,为他更衣,就解不开他的腰带。解了这么多次,竟然一点长进都没有。
函徵显然不满意,二指钳起她的脸,对着自己,怀着冷冷的心情:
“再不会,朕就不客气了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生辰 奖励他。
弦姒抖了抖, 下意识畏惧。
随即又释然,有什么可畏惧的, 左右龙袍穿在自己身上,他又不能怎样。
往后要与他周旋一生的,她得学会面对他。
她努力镇定下来,扬起嘴角,一扫方才的畏怯,用不可思议的勇气道:“圣上,这是您和臣妾说话的态度吗?
函徵沉默有顷,似乎她这话太离奇让他无话可说了,随即发出一阵长笑,毫不留情地将她双颊掐得凹陷, 真正在威胁:“爱妃活腻了就直说,何苦挑衅朕, 还用这么大胆撒泼的话。激怒朕, 会死得更难看。”
腰际的玉革带松松垮垮,坠落在地。
“您想赐臣妾早动手了,不会威胁。”
弦姒倏然抱紧他的膝, 依赖地贴住, 不似商量更似命令,“您允臣妾起身吧。”
她是在放肆,但绝对是在他允许范围之内的放肆,能给他们游戏添砖加瓦的放肆,而非真正的冒犯。
无论她穿龙袍也好, 坐龙椅也罢,都是皇帝允许范围之内的意趣。本质上她是皇权范围内的奴才,冒犯或顺从, 都依皇帝的喜好,从未变过。
函徵像翻开一本新奇的书,为她大胆到极致的样子深深着迷,受用着她留在他膝头的温暖气息,表面犹保持着冷峻:“你是教朕?”
“如果您非要这么认为的话。”
她催促:“臣妾不想跪着,地上凉。更不想沦为您的傀儡,摆出一副您厌恶的行尸走肉的样子。您快让臣妾起来。”
弦姒掐着嗓子面对自己喜欢的人,但是不经意的瞬间,她还是会感到恶心。
“凭什么?”他不为所动。
弦姒笃定:“凭龙袍正穿在臣妾身上。”
好吧,函徵亲自穿上的,无言以对了。她说得有理,他暂时想不出其它借口,便顺着她,看看她能闹出什么花样,道:“那你暂且平身。”
“臣妾还要坐下。”她变本加厉。
“呵。”函徵用奚落的气音回答她。
“自作自受。若是想坐,方才何必逃走?”
他抬手,欲抚一抚她的鬓,却被她灵活地躲开了。
他方要变色,她却又讨好地笑一笑,反手握住他,十指相扣,将他的手背放在唇畔,作势道,“如果您答应,臣妾会吻您的手。”
“嗯?”
函徵的手想收暂时收不回来,她柔荑细润,有种特别的滑腻之感。
他的心似乎也变得滑腻腻的。
“臣妾,会吻您的手。”她慢声咬字强调了一遍,暗示意味明显。
披着龙袍的她,熠熠金灿,好像一个圣洁的女皇。
聪明如函徵,很快明白。氛围旖旎,不代表他的心会迷失。他盯着那龙袍,懒懒地道:“你觉得这对朕是奖励?”
当然。她现在可是“女皇”,吻一下手背,是对臣民破天荒的奖赏,臣民该感恩涕零的。何况她这“女皇”不能广洒雨露,只能吻他一人的手背,某种意义上的“专房专宠”。
“站在您的角度,是的。”弦姒斜到唇角恰到好处的笑。
函徵吸了口气,血液上涌,耳廓红了,那里也肿了。她史无前例的有趣、可恨,让他沦丧了理智,像被五百枝羽毛同时搔。他既想掐死她,又想被她掐死。他快为她发疯了。
“确实是奖励。”他承认。
她挑挑秀眉。
手背吻。
函徵满心期待地等了良久,她却始终没落嘴,面色清冷,浑似无事发生。
函徵有点被耍了的愠色,听她道:“这奖励需要您用东西来换。”
“什么?”函徵忍着最后的耐心。
“让臣妾坐下。”兜兜转转,她又绕回来了。
“坐吧。”他无奈,顺着她的意思。痛快地让她坐,龙榻宽大,她坐何处都行。
弦姒不客气地坐回松软的龙榻上,还握着函徵一只手臂。函徵再度等待,奖励仍如镜花水月一样没到手。她不慌不忙的,倒像玩弄猎物。
他倒成她的猎物了吗?
函徵把手背伸过去,冷冷提醒:“爱妃莫要食言而肥。”
弦姒歪着脑袋天真不怕死:“若臣妾说,还想让您从榻上下去呢?”
“得寸进尺。”函徵有了明显批评之意。
她倒懂得周旋,从跪着,到坐在榻上,现在要他从榻上滚下去。
他要得到她这“女皇”的一个手背吻,如斯艰难。可是,他偏偏又想要。
她垄断了,只有她有,别无分号。垄断真是罪大恶极。他对她的爱和兴趣大于她对他的,所以他输了。
“不行了就算了。”
弦姒穿着舒舒服服的宽大龙袍,躺下来准备睡觉,反正她不着急。
“好吧。”函徵发誓此生只向她低头,气血上涌的滋味实在难熬,切齿道:“……好。”
他依言伫立到了床畔。
“您还要……”她继续开口,指手画脚。
“跪下。”他替她说了,“对吗?”
弦姒一凛,本来还不太敢说出如此僭越的言语。
“您会杀臣妾的头吗?”
函徵微微含笑地屈下一条腿,然后注视着她的眼睛,屈下另一条,完全跪在金光灿灿的她榻畔,“当然不会,朕玩得起。”
他的一只手还被她扣在手里,是她方才骗他要给他吻,却又没给。这时,这只手反客为主,重新占有了主导权,扯住了她的腮。
“吻。”
他径直用命令来索要应得的条件。
折磨了他这么久,若不给报酬,他真会杀了她。
弦姒被迫仰着脑袋。
虽然跪着,他的力道还是强大得可怖,弦姒怀疑自己的下巴要碎掉。
她有点后悔和他开玩笑。但伺候他,时常是这种模式的,他倦于老是恭恭敬敬地做君臣。
弦姒低了低头,故意很敷衍地给了报酬,比春天的柳树毛还轻。
函徵自然不满足,如此轻的吻,还换不来他纡尊下跪的地步。即便她穿着龙袍,也不能欺骗他这平民百姓。
他凝视挚爱:“再来一个好不好?”
弦姒刚要摇摇头,被他掐鹅似地掐住了脖颈软骨,残忍地截断了话。
她穿着龙袍呢,他居然敢弑君。
“咳……”弦姒咳嗽了声,只得鹅似地呆呆点头。
拿到他的手背,她若含报复的,却狠狠咬了一口。
不是要重吗,她重给他看。
“嘶。”函徵又痛苦又享受的,疯癫地持续将手怼到她嘴边。
“再咬。”
狡黠。她实在是狡黠,他实在是喜欢。
弦姒擦擦唇角血迹,将他的手丢回去,“到底为止了。”
她不玩了。
函徵陷入深深的晦暗中。
她说不玩就不玩,还真是没把他放在眼里。
将他惹成这样,她焉能全身而退。
“妄想。”
他倏然起身,三下两下除开身上冗赘的长衣,屈膝上榻,将她罩在阴影中。
什么不玩了,这才刚刚开始。
……
晨光熹微,弦姒在帝王身畔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犹穿着龙袍。
暴风雨来得太激烈,象征着至尊的龙袍,此时也就是一块垫在身下的普通布料,被压得皱皱巴巴。
弦姒头痛,现在也没明白为什么他敢做出如此惊世骇俗的事,给她穿龙袍。
因为他平时穿道袍,不穿龙袍,龙袍总是吃灰吗?
在朝堂也是,他总以退隐的姿态居于深宫,取用了皇帝的权力,而不刻意强调皇帝的威仪。比起明面上的皇帝,他这不穿龙袍的道君更像背后的操纵者,用傀儡线操控木偶。
“呼——”弦姒想不清楚原委,长长吸口气。
昨夜装傻充愣,装痴卖疯,矫情做作,总算安然度了过去。和他在一起,她天性野性的一面不由自主地被激发,变得不像她。
在皇宫里明黄是十分恐怖的颜色,弦姒瞥着自己身上宽大的龙袍,如蒸在热锅上,耳畔嗡嗡的。
捧杀,这绝对是捧杀。
捧得越高,摔得越惨,那抹君父独有的明黄竟然被她穿在身上,她不要命了。
弦姒悄悄从帝王怀中退出。
函徵依旧睡着。
他天资粹美,静穆深邃,长睫黑如夜色,安然睡在温暾的晨曦中。
睡着的他比平时少了几分攻击性,英朗的脖颈曲线,宽阔的胸膛,略微散乱的头发,有一种深沉而刚烈的男子之气。
弦姒咽了咽喉咙,尽量不看他。
她小心翼翼将龙袍摘下来,甚是艰难。
平时皇帝穿龙袍都是有人伺候的,凭她自己穿脱,很多带子和暗扣都够不到,又怕使大力伤害了龙袍本身的质地和暗处小珍珠。
“需要帮忙吗?”
沉琅的男声自背后传来。
弦姒下意识想说需要,随即蹙眉转过身来,函徵已经醒了,懒洋洋躺在被褥间,长目宛若沼池,泛着几分初醒的惺忪。
“圣上戏弄臣妾。”
弦姒竟觉得他刚醒的样子甜冷可爱。
她使劲掐了掐自己,保持清醒着,千万不要被他的皮囊所诱惑。
其实以前当婢女时她很努力的,苦练伺候人的技巧,拼命往上爬,争夺更高的名分。
自从跟了皇帝,她发现自己的命运并不由努力所掌控,全由一只命运的无形大手——也就是皇帝所掌控,皇帝的喜怒决定了一切。她这一刻好好努力,下一瞬可能就迎来了灭顶之灾,努力毫无意义。
所以她自暴自弃,完全失去了目标,为了少些痛苦,放纵自己爱上他。
函徵道:“你昨晚很喜欢,还叫朕不要停。”
“您这话不能乱说,臣妾哪有喜欢。”弦姒带了点嗔。
函徵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自顾自叹道:“穿上衣服就不认人。”
弦姒还没脱下龙袍呢!
“您帮帮臣妾。”
最终她没办法只能求饶。
函徵伸了个懒腰,并不着急,淡淡打趣道:“昨晚不是很威风吗还命令朕,怎么,今日连一件衣裳都脱不下来?”
弦姒道:“您偏偏为难。”
函徵慢悠悠地歇了会儿,才起身,没帮她,反而从背后抱住她,两只手臂圈得死死的,淡而深的寂寞,沉默着,提起另一件事:“阿姒,早晨如果你早醒了,不可以离开朕。朕醒来摸见枕畔没有你,会很失落的。”
他说得郑重,也不知是真是假。温温的眼波,像黑色湖水一样颤动惹人心软。
有软有硬,惯来是他的作风。弦姒不想吃他这一套,铁石着心肠。
见她不肯答应,函徵又攥住她瘦削的手腕,强势的口吻在曦光中低低地回荡:
“不然,夜里就戴一条链子睡,连接你我的手腕,这样谁也逃不了谁。”
弦姒愕然。
果然,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龙袍的事还没解决,又被他挂上一道束缚。弦姒一千个不愿意一万个不愿意,在他狭窄的拥抱中转过身,主动搂住他的腰:
“臣妾知道了,以后一定睡在您身旁,早醒也不会离开,让您觉得黏得慌。”
函徵这才满意。
弦姒怀疑他对皮肤接触有特别的渴望,否则怎么半刻都离不开她呢。
她一开始觉得自己就是他的宠物,后来发现不是宠物,她只是他身上的一个挂件。
函徵修颀的手指动了几下,轻轻易易将繁琐的龙袍解开的,没看清他拨动了哪里。
“如果你不听话,朕还给你穿上这件肥大的龙袍。但是,不让你的手臂钻进袖子里,将袖子从后打结,然后——朕看你怎么挣扎。”
他恫吓着。
弦姒不寒而栗,那不成纯粽子了吗?包括手臂在内全身被一层厚重的布料裹住,真无半分还手之力了。
她骇然道:“不要啊,圣上疼疼臣妾。”
函徵道:“那你便老实些,一直在朕身畔。”
……
宸妃生辰之日,场面煊赫无比。
圣上先是带着宸妃观了荷花,用了盛大的宫宴。百官依次起身,为宸妃娘娘敬酒祝寿,谄尽阿谀之词。毓德宫贺礼堆成山,各种奇珍异宝,没有落脚的地方。
后圣上又领着宸妃去观宸阁,观宸阁宏伟磅礴,恩宠如天大如海深,圣上的视线从头到尾倾注在宸妃身上,没离开半刻。
宸妃戴着一套湖蓝色的头面,真正的蓝宝石,光彩照人,好像用湛蓝的湖水凝成的,又好像天眷化为了实质,被她戴在头上,荣耀万丈。
她的生辰,她是寿星佬,连圣上在她身畔都显得黯淡,退居其次,瞧那样子她快被圣上捧成女皇了。
把她当神仙供起来吗?
皇后身着吉服跟在人群之中,望着帝妃的背影,如同秋日飘零的一片叶。
皇后好羡慕,好羡慕,好羡慕。
作为罪臣之女,皇后被允许参与这场盛事,已经是皇恩浩荡了。
有生之年,她永得不到这样的生辰。
观宸阁前,文武百官随驾。
如今,姜氏的私党被清算干净,朝中留下来的,都是君父的不二拥趸。
若说唯一残存的“余孽”,便是皇后这姜家的女儿。
政斗素来讲究养虎遗患斩草除根,皇后流着姜家的血脉,即便在宫变中反戈立功,也是要受人猜忌,被人忌讳的。
皇后终于明白,她根本救不了自己。
彩鹤盘旋,长鸣回荡,天空翻卷着烨烨生吉辉的祥云,浑厚的笛声长鸣。
观宸阁高大的楼尖被祥云缭绕,大气雄浑的建筑,使人也胸襟浩瀚,油然而生沐浴皇恩之感,君父的雨露遍泽于天下。
人人充满君父英明神武、宠妻成性的感叹。
弦姒并不清楚这场生辰给前朝后宫带来了怎样的震撼,因为她的眼睛被蒙住了。
一层薄薄的白纱布缠在她双目间,只隐约透光,勉强不摔。外面戴了个香叶冠,香叶冠坠下青纱,又在她的面孔前蒙了一层,使她的视线愈加模糊,几乎是盲人的程度。
万人羡慕的宸妃,凑近看,实则是个被绑架的囚徒,连露面的权利都没有。
回想几个时辰前,当她被约束在妆镜台前,强行打扮成这样时,她也曾强烈抗议过。
帝王却沉沉按住她的按住肩膀,柔声警告道:“今日外臣多,朕不想爱妃瞧别人,也不想别人瞧见爱妃,所以暂且忍一忍戴着吧。”
弦姒认为他的占有欲已严峻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完全不可理喻。
“我不答应——”她愤然欲出口。
“你不答应?”他斜睨侧目。
不答应没关系,不答应等待她的是无期限的暗无天日的囚禁,以及夜间专属他一人毫无尊严的侍寝,连拿乔斡旋的机会都没有。鞭子或糖果,总有一样能使她屈服。
“你答不答应。”函徵双臂撑在她两侧认真问,目锋寒凉。
弦姒下意识回避,切齿隐忍,嗔怪道:“您一定要这样吗,臣妾半点喘息空间都没用,您这样实在很病态,臣妾快受不住了。”
语声中,包含忍无可忍的气愤与绝望,他的控制癖把她的爱都磨平了。
“受不住你想怎么,逃?”
弦姒确实动过此念,但实在没有任何逃离的办法。宫墙不仅围困住她,他在她心里种下的爱情的种子更像索命的枷锁,在精神层面将她锁死,让她舍不得离开。
她直言不讳:
“您不要仗势欺人。臣妾想到办法一定会离开您,您病态的控制实在令人恶寒。”
他喉间溢出一丝笑,笃定道:“你不会,因为你也爱朕。”
弦姒恨铁不成钢地攥着拳头,揉皱了膝头的裙裳。精神的控制永远是最恐怖的。
“不要忤逆朕。”他深情地吻吻她的额头。
“朕做这些都是因为太爱你了,太在乎你了。你要谅解朕。”
爱,是一切的遮羞布。
就这样,弦姒像粽子一样被包裹着出席盛宴。她的眼睛虽被蒙住,但不必担心摔倒。因为他时刻会攥住她的手,他就是她的眼,引导着她,为她扫清前路的所有障碍。
弦姒在这密不透风的监禁中快要缺氧而死了。偏生,这套打扮外表还挺像样子,凤仪万千,流光溢彩,彰显皇帝对她优渥的宠爱,令诸臣叹为观止。
诸臣当然也晓得圣上的醋性,眼睛不敢在宸妃娘娘身上流连半寸,谨慎至极。
弦姒破罐破摔地想,如果有一天她离开函徵,一定是受不了他排山倒海压死人的控制欲,以及半丝风吹草动就大作文章的醋意。他的爱黑云压城,和他的控制欲一起将人毁灭。
最初的最初,她为什么瞎了眼爱上这样的人。
悲哀的是,现在的爱意仍有增无减。
……
弦姒被帝王领上了观宸阁崭新的木梯。
“阁顶有吹风的露台,按你的要求往宽里建造,夜晚可眺到京城万家灯火。”露台上,他立在落山的太阳中,暮色的晚风染寒了鬓。
黄昏,天空的光明和阴影在橘红的晚霞中拉扯,氤氲着形状不详的云团,西天是珍珠粉,东天却又是灿烂的太阳黄。观宸阁四面玲珑透风,建得高,走在阁中如走在云中,再沉重的胸襟也被豁然打开了。
观宸阁,作为此番庆祝宸妃娘娘生辰的主场,一些大臣也被允许跟随。沾到宸妃娘娘的光,仕途也会因此顺利,道贺阿谀之言不绝于耳。
无法形容这座阁楼的奢华,不是镶金嵌玉那种俗气,而处处透着匠心独蕴,恰似她这套湖蓝色宝石的头面。他的风格是克制的浪漫,低调的守护,如一场恒温的雨绵绵不绝。
阁楼本身并没有像乾清宫一样给人攻击性很强的感觉,更多的是富有道家意趣。主体木材采用黑楠木,沉沉的,清净的,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楼阁本体并不突兀,在落日熔金的大画卷中,阁楼便是画卷最好的点缀。何须眺望京城万家灯火,阁楼本身就是最优美的杰作。
他的设计,他的爱。
由于眼睛被薄纱缠住,弦姒并看不到观宸阁的细节,只能从旁人的叹为观止、赞赏连连中侧面窥测楼阁的样貌。
函徵瞥见她凝滞的动作,猜知她心事,低语道:“今日人多,改日朕与你单独来,叫你看个够,住在这里都可以。”
弦姒已经难过透了,怔怔问:“那还是臣妾的生辰吗,您为什么这么自私?”
他的执念深重得骇人,仿佛幽暗的一滩水,只是重复:“弦姒,你不能看别人,不能。”
弦姒感觉这不是一个生辰,而是一场游街。
她弱弱无助地道:“您真会逼臣妾。”
函徵将她揉进怀里蹭蹭,险些将香叶冠蹭掉,满怀爱怜。这不是一种恶意的禁锢,而是爱的禁锢。爱上一个人,总要为那个人牺牲一些。
皇后目睹了这一切。
事实上,她一直跟在帝妃之后。
论理说皇后是至尊,没有跟在后的道理。但姜氏是个失权的皇后,母族倒台,因母族蒙羞。世人惯会见风使舵,都去追捧荣耀万丈的宸妃娘娘,哪会注意她这种黯淡寡后。
由于站得近,帝王和宸妃亲近的对话,姜氏都听见了。
她死水无澜,眼皮耷拉着,像行尸走肉,似乎忘了函徵正是她的夫君。
阁楼修建得极高,往下眺望,底下的景物渺小得像一个个小黑点。高处似对人类本身有种致命的诱惑,姜氏扶着栏杆,隐隐希望纵身跨过栏杆,跳下去。
姜氏晕晕乎乎的。
可姜氏即便要死也不能死在这里,观宸阁是皇帝单独为宠妃建造的福地,每一根房梁每一条线条都是皇帝亲手所绘,她死在这里,实在玷污了盛景。
她不能那个做那么伤体面的事,她和弦姒素无仇怨,也不愿破坏弦姒的生辰。
大抵,弦姒此刻很幸福吧?
弦姒真是好命,下辈子她愿意做弦姒。
有人幸福就够了,就将全天下的伤心都交给她吧。
姜氏以身体不适为由请求告退,很快得到了允准,事实上根本没人在意她。她悄然退出,远离了人群,像溺水的鱼儿浮到岸上喘了口气。
“娘娘,您还好吗,要不要奴婢传太医?”身畔的大宫女见她脸色差极了,忧心忡忡地问。
姜氏摇了摇头,连一个强撑的微笑都挤不出来:“本宫没事,就是头有点晕。”
“该是方才登高吹多了风的缘故。”宫女猜测。
姜氏深知不是风的缘故,冷的岂止是风,更是人心。她多年冻僵的心就算丢到噼里啪啦的炭火中,也缓不过来了。
既生瑜何生亮,既然有了她为何还有弦姒?
如果不是弦姒,圣上和她定然也是一堆神仙眷侣,不会沦落到成婚多年碰都不碰她的局面。
姜氏越想越怨,痴痴怔怔回到的坤宁宫,双脚如踩在棉花上,飘飘忽忽。
坤宁宫没有观宸阁的喧闹和铺排,寂寞空虚,只点着几枝暗淡的蜡烛。宫人们见皇后出去观礼了,最早半夜才结束,都在偷懒睡觉。
谁料了皇后早回来了。
那些宫人被抓了包也有恃无恐,懒洋洋伺候着。左右皇后是个无子无宠的深宫弃妇,罪臣之女,圣上从不临幸她。在坤宁宫做事才倒霉,半点油水捞不到。
“这些天杀的奴才……”大宫女恨恨骂道,“您要不要去禀告圣上?”
姜氏凄然笑了,圣上焉会管这等小事。
拜高踩低的事哪里都有,从前在姜府也屡见不鲜。
只是从前有家人保护,而今孤身一人。是她亲手背叛了她的家人,选择了一个并不爱她的男人。
姜氏并不后悔,人活一世,她总要按自己的意愿活一次。
“你先出去吧,本宫想一个人静一静。”
姜氏道。
“诺。”大宫女尽管十分担心皇后,不能违抗皇后的命令。
姜氏掩上了门,沉沉倒下,眼皮沉重异常,困得厉害,仿佛再坚持一刻都艰难,好像这样睡下去,永恒无尽地睡下去。
她连首饰都没摘。
睡梦中,她梦见函徵来看她了,为她伤心,甚至抱着她。她走了,他终于知道珍惜,愿意放弃宸妃,与她携手,并且寻求她的原谅。
她道:“圣上,太晚了啊。”
梦很快模糊了,化为腹部的剧痛。
皇后姜氏生于簪缨世家,天生要强,不肯服输。要做淑女,要懂礼仪。
这一辈子,活得根本就不值,不值。
渐渐的痛苦消失了,姜氏陷入一片混沌中。视力也消失了,听力却还没消失,隐隐听到远处盛大的烟火声,是圣上专门为宸妃放的。
真好听啊,绽放的时候一定更好看。
她想睁开眼睛去窗户那里看一看,已经做不到了。
良久,大宫女估摸着时间差不多,该伺候皇后娘娘就寝了,敲了敲殿门:“娘娘,奴婢可以进来吗?”
无人回答。
大宫女耐着性子又悄了几下,依然石沉大海。
大宫女有种不祥的预感,顾不得尊卑,直接将门推开,将皇后躺在床上,面色惨白,手里还握着未吞完的金块,已然气绝了。
“皇后娘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矛盾 “你不爱朕
皇后姜氏吞金自尽, 死时无声无息。
在宸妃生辰、君臣尽欢的大喜日子里,皇后闹出这一出多少有些不懂事。
皇后是姜家的残孽, 圣上对她本来就不喜欢,如此一来,几乎到了厌恶的地步。
多日来的冷落是函徵故意为之,当初他许给皇后“陌上花开缓缓归”本就是蓄意欺骗,为了诱使皇后倒戈,助力捣毁姜氏。
至于情感,函徵一心全系在宸妃身上,吝啬分给旁人半滴。皇后期望用死换取皇帝的一丝怜悯,完全是异想天开。
夺宫之变,皇后确实有功。
但有功, 那又怎么样?
圣上靠驭人和阴谋制衡百官,龙椅上沾染了太多鲜血, 权谋之术玩得凶, 并不算传统意义上的仁君,更不算好人。对一个本就黑心肝的人讲求报恩,实在太幼稚了些。
圣上修道, 对外更多展示的却是一个冷峻的法家形象, 以法刑人,以势压人,以术驭人,只有深广的血海才能托起沉重的君权之舟。
皇后作为姜家的残孽,无论有没有功劳, 都是皇权的眼中钉。有功愈忌,有过更罚。他们只要存在,就是对皇权隐形的威胁和挑战。
圣上断断不会留姜氏的性命。
圣上有意将姜氏所有赖以生存的资源包括精神上的都剥夺走, 姜氏苦苦坚持了这么久才崩溃自尽,算是晚的了。
皇后的丧事交给了礼部官员,命他们速速低调料理,一切流程从简。礼部官员都是经历了外戚夺宫之变的人精,揣摩圣心的本领一等一的,自然晓得该怎么做。
因姜氏被钉在了耻辱柱上,皇后的葬礼也降格了。并非仅仅规制的降格,而是姜氏身份的降格,废黜后位,以姜氏未嫁女身份埋骨——姜氏死时仍是处子之身。
堂堂皇后嫁给圣上多年居然仍是处子之身,也真够贻笑百世了。
至此,圣上与姜氏没有半点关系,史册上从始至终记录后宫只有一位妃嫔,也是唯一一位,宸妃弦姒。
圣上筹谋与姜氏撇清关系,废黜姜氏的后位,也是为了千秋百年之后不与其同穴。
弦姒昨夜过罢了生辰,懒困无力,被酒醉得头痛,惊闻回荡在紫禁城内的丧钟,骇然色变。
皇后吞金自尽,实在太突然了。
前些日在御花园邂逅皇后,她还想劝皇后想办法出宫,到外面讨生活。孰料在那人密如天网杀人诛心的精神威逼下,皇后根本没有活路,心防破碎,这么快就自尽了。
她知他残忍,但不能怪他。
他是皇帝,要独占权力,要除虎狼于腹心肘腋之间,熟练操术与臣争,否则难免太阿倒持,玉鼎易人,重蹈姜氏夺宫的凶险覆辙。他不残忍,别人残忍,他自己就会沦为阶下囚。
况且他废黜姜氏的本质目的,是为了扶她上后位。作为既得利益者,弦姒不能反过来矫情怪罪,站在牺牲者姜氏那一边。
弦姒五味杂陈,默默为皇后哀悼了一刻。
也仅仅一刻,便恢复她自己的生活了。
浓夏时分,浓阴匝地。
窗外微雨,杏花垂落,林影婆娑,弦姒正自看书,忽尔书被轻轻抽走。
弦姒猛然回头,见是函徵,他玩弄着书卷,闲闲道:“那日你没看清观宸阁,现在朕单独陪你,还要再走一遭吗?”
弦姒以为他得为葬礼的事忙得焦头烂额,竟还有闲情逸致。
“皇后娘娘那边……”
他打断,不予多谈:“自有礼部的人去管。”
“圣上不需要出席?”
“不要把朕推给旁人。”他冷淡道。
弦姒想了想,左右空暇无事,没有理由拒绝,便起身与他一同到观宸阁。
峥嵘轩峻的观宸阁失了生辰那日的嘈杂,肃穆安静,侍卫把守。皇帝领她单独到此处,这回她的眼前没有任何遮挡,可以将楼阁的每一寸细节看得清清楚楚。
泛着金辉的墙壁,优美而粗重的木柱,帝王引着弦姒拾阶而上,来到他刻意为她建的,那处最宽广的露台。紫禁城的千门万户交叠在绵绵阴郁中,朱红的墙壁和黄澄的琉璃瓦,被视野缩到很小的一排排金锁窗,依旧泛着攻击性的光辉。
她要看什么,只能当着他的面。
她要去哪里,也只能由他带着。
伴着雨雾的凉风透过衣袖,吹进四肢百骸,洗涤心灵,让人想起在宫外船上的那一夜。
那夜他们在宫外,他不是皇帝,她不是妃子,少了身份束缚,共尝蟹黄面,像寻常夫妻一样漫步市井中,也下着这样的薄薄雨风。那时候,真称得上是无拘无束,弦姒至今仍怀念那两日。
紫宸深锁,宫墙百雉。
作为一个底层宫女,弦姒能一步步摸爬滚打到这般境地,实是人生荣耀的巅峰了。
当年她在赵家村挨打挨骂时,何曾想过此生能侍奉帝王,伫立在紫禁之巅俯瞰天下。
函徵陪着她。莫说陪着,近来他对她可以说是“寸步不离”。
他对皇后姜氏有多薄情,对她的看管就有多严厉。旱的旱死,涝的涝死。不是说皇后的遭遇一定不好,她的就一定好。老话讲过犹不及,雨露多了会淹坏土地,圣眷多了也是一种束缚。
“有时候朕很怕你睡觉。”函徵同她一起眺望远处青雾中隐约的西山,口吻沾了些旷远,“因为梦是朕唯一触及不到之地,你在梦里想了别人,动了离开朕的念头,朕都无法左右,无法知道,真的很可怕。夜里朕抱着你,看你阖目沉沉睡着,睫毛纤长,却好像与你隔了十万八千里。明明尽在咫尺,朕永远无法突破那一层皮肉,触摸到你的心。”
弦姒不知如何接话,擦了擦冷汗。
如果可以,他应该早就把她的心脏剜出来了。有时候,他真让人敬而远之。
“臣妾承认从前背叛过您,试图逃离您,您有担心,要束缚臣妾,都是可以理解的。”
长年累月的洗脑中,她的潜意识已把接触刘伦、柳生、宋太医等人当成自己的过错,尝试着心平气和讲道理。
“但现在,臣妾已经心悦圣上,情愿与您一生厮守,您还是不愿赐给臣妾半点自由。如此不讲道理,您究竟爱臣妾,还是爱控制住臣妾的感觉?臣妾是否只是您发泄控制欲的一个出口?”
函徵默了。
不得不承认,某些时候他确实迷恋控制一个人的感觉。
但只是控制她,控制旁人比如臣子或皇后,叫“制衡”或曰“权术”。只有对她,才能用这沾了特殊旖旎味道的“控制”。
他制衡旁人,是想从旁人身上得到利益;控制她,则是想培养她身上的“爱”。
打从启蒙起,师父教给他的就是弱肉强食的权术法则,建立了对周围人和世界的基本敌意。他是偏僻藩地的世子,比不得含着金钥匙出生的武寿皇兄。要想活下去,不能掉眼泪,不能示弱,唯有靠着自己的力量和智慧打赢所有人。
父亲虽是慈父,在王府的小天地中,是说一不二的强控制型大家长。父亲不会明晃晃地使用暴力,而是曲折地使用暴力。
幼年的他亲眼看到父亲用隐秘手段逼死了一个母亲喜爱的梨园戏子,事后还装好人安慰受伤的母亲,二人感情更上一层楼。
这件事无疑在幼冲的他心中做了良好的榜样,自此,他使用的暴力也是隐秘而曲折的,并明白暴力不仅要使人表面服从,更要攫取人心。
父亲一生偏执痴恋母亲,设下了铜墙铁壁,将母亲的人和心困得死死的。唯一的疏漏就是让母亲不停地有孕,在诞下他和两个妹妹后,生第四胎时体弱的母亲终于不堪重负,血崩离世,父亲一夜白头,痴痴如行尸走肉,未久亦心伤而死。
至此他又明白,有孕能残忍夺走一个女人的性命,女人分娩是在走一遭。非要万不得已,不能让心爱的女人有孕,否则,他会和父亲一样体验到世间最可怕的失去。
所以他一直让弦姒戴避子手串。在得知弦姒体寒子息艰难时,他竟生出一丝诡异的窃喜,不会有孩子来夺走她了。
童年创伤跟随了他半辈子,其实,他爱上弦姒本身是个意外。
正是眼睁睁目睹了父亲的深情与疯癫,他认为爱是有损理智的事,爱的正面作用微不足道,反面作用却罄竹难书。
他若做皇帝的话,对后妃最好宠而不爱,须得时刻保持清醒,支配、对抗自己的柔情,而不是反过来被柔情支配。享受和情事,只能有限地使用。
如果他真沦落到和父亲一样的境地,可能也离覆灭不远了。
他一开始竭力克制自己的心,将弦姒嫁给刘太监。
他发觉自己对她心动了,而且火苗很旺,比之当年父亲对母亲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产生了恐慌,龙椅坐得摇摇欲坠,以为只要把她嫁给别人,眼不见心不烦,就能摆脱这一切。
把她嫁给太监还有他的另一层考虑,弦姒是他要过的女人,他的,不希望她再和别的男人做。太监六根干净,恰好是人选。她明面上嫁给了刘伦,却不得不一辈子为他守贞。他的危机解除了,隐秘而卑劣的占有欲也被满足了。
至此他以为万事大吉了。
然而,命运偏偏捉弄他。
她如期嫁给太监后,二人厮守,他冷眼旁观那太监疼她,爱她,在京城给她买大房子,畅想未来,说不出的刺眼膈应。
明明太监所占的位置是他的,与她发生过亲密关系的人也是他,疼她爱她与她一起畅想未来的人也该是他。
这一切,全都错位了。而造成错位的罪魁祸首,恰恰是他。
越是躲避命运,命运越揪着他不放。越是克制,越是克制不住。越是不想走父亲的覆辙,越是重新走父亲的覆辙。
他非常痛苦,整夜整夜地失眠,靠服用丹药才能稍减一丝对她的相思。同时滋生的悔意,愧意,怒意,诸般感情混杂,将他的心折磨得千疮百孔。
他终于还是出手,将她重新夺了回来,并且陷入了比父亲更艰难的境地——她因此恨上了他,他必须强制她爱自己。
九五之尊还没强迫过谁,哪个女人不是心甘情愿?但是对于她,他施展了很长时间的精神控制功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挽回她的心一点点。
代价是他彻底失去了安全感,变得比父亲还患得患失,害怕她离开,害怕被她抛弃,害怕重新变成孤家寡人,几乎病态地圈禁着她,闹得她不舒服,他也不舒服。
他真的没有其它办法子。
他其实是个失败者。
“圣上,圣上……”耳畔传来弦姒清脆的喊声。
函徵正自神思恍惚,弦姒拽着他的袖口唤了好几下,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露台上扑面的清寒雨风打在身上,打湿了衣袖。
“圣上,雨大了,您和臣妾回去吧。”
函徵眨了眨眼,轻轻颔首,神思似乎还沉浸在无边无尽的往事中。
“冷了?”他摘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头。
弦姒摇摇头,周身被温暖包裹,方才那场关于自由的辩论暂时撂下不提。
“不冷。但想要您的衣衫。”
他闻此会心一笑。
她也会心一笑。
她笑起来真甜,甜到人心窝里去。
“再给朕一些时间。”函徵沉沉恳求谅解,起码现在他做不到放弃对她的监视,哪怕在宫闱范围内,“朕会慢慢改变心态,多站在你这边多考虑。朕一定守信。除了所谓‘自由’,朕什么都可以给你,包括……”
皇后之位。
他费尽心机罢黜后宫,除掉姜氏,不就是为了将她送上后位吗?
弦姒自己心里也没答案,正如欣赏大潮的壮美时,时常也会被滔天的洪水弄得窒息。他的爱太大,她需要时间给自己洗脑认命。
“嗯。”
问题是,他真的会改吗?
……
皇后殒命,一场丧事,但对于江山稳固来说却是一桩喜事。
皇后一死,代表逆贼姜氏家族的最后一个余孽被铲除干净,皇帝自此可以高枕无忧。
函徵下一步是立弦姒为后。
因为弦姒是他抢来的,带着强制因素,他总是极度不安,患得患失,怕她走回头路。他清楚她不爱他,或者稍微有一点点爱,绝没他爱她那么多,一旦放手,她会毫不犹豫地离开。
他急于将她绑在皇后的位置上,将名分钉死。自古以来没有之后废后,没有皇后主动和离的,皇后也终生不能离开紫禁城。
他答应会慢慢放宽限制,给她一点点自由,却食言了。限制非但没有放宽,还变得愈加严苛了。当皇后,意味着她再不能对他说“不”。
“后位,是您生辰礼的最后一项吗?”
“是。本来想赶在你生辰之日。”
“您一早就谋划好了,打算要姜皇后的命。”
“弦姒,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这份礼物太贵重了,臣妾惶恐。”
殿内棋盘前,弦姒将白棋子颓然落下,被黑棋子围困,已呈无可挽回的败局。
函徵将黑棋落在了无关紧要处,漫不经心地让着她:“不贵重,只有皇后的身份才配得上你。”
“只怕臣妾配不上您。”她不带半分温色,白棋顺理成章落在了他留下的缺口里。
“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你不爱朕了吗?”
函徵掩下眸中情绪,面上不大好看,责备道:“爱妃曾经口口声声说爱朕,却反复犹疑,畏葸不前。”
冰凉的黑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新反杀回去,将白棋残酷地堵死,所有缺口一瞬间都没了。
弦姒一滞,指尖踌躇不知落子何处。
抬头,正撞上他似将人吞噬的黑眸,气息比雪虐风饕还恐怖。
皇后身死,后宫被废,她是他唯一的猎物,不可能谈及“自由”或“权利”。
在黄河边上她以为,只要她爱他,多严峻的囚禁都可以忍耐。爱一个人就要容忍他的怪癖和缺点,不是吗?
现在发现她太天真了,他的控制欲比之过往暴涨数倍,几乎是不允许她正常生活的地步,她根本忍不了。别说她,任何一个正常人都忍不了,哪怕是朝中那群满口爱戴君父的大臣。
装在套子里的温顺白兔也会厌烦,也会难过,滋生恨意,与爱是不能相抵的。
她对他有滔天的爱,也有畏惧的恨。
“臣妾没有不爱您。”
她无意识捻了捻心脏处衣襟,似乎表明心迹,耷拉下眼皮,“臣妾可以当皇后,但求您应允一个条件。”
函徵索性丢下黑棋到棋篓里,发出呱嗒清脆一声,幽幽道:“阿姒,你知道什么能提,什么不能提。”
“臣妾不敢出宫去,臣妾永不出宫。”
她急忙辩解,“臣妾爱您,但需要空间。受封皇后后,求您收回对臣妾一日十二时辰的监视,允许自由活动。不再强行干涉臣妾私人空间,允许臣妾自行决断日常力所能及的小事。若有外宾来访、重要国事,臣妾亦有权利不遮面的情况下陪您会见。臣妾可以看陌生男人,和陌生男人正常交流。臣妾的宫中,也可以有太监、男性的太医正常伺候。”
“说完了?”
“……说完了。”
函徵不冷不热,方要开口,春儿过来送桂圆参茶。还是方才弦姒为讨好帝王,刻意叫春儿煮的,吩咐煮好了立即送来。
“下去吧。”弦姒闻见清香,下意识对春儿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示谢,将茶奉向帝王,“您请尝尝,臣妾新研制出来的配方,夏日里清凉得很。”
“不忙喝。”函徵却道。
弦姒只好怔怔放下。
天颜咫尺,即便是她也有种恐怖感,心如被小刺刺着。
近来她足够讨好帝王了。
函徵平平淡淡问:“你方才朝谁笑?”
弦姒顿时如冻煞住,脊背泛凉。
“宫女春儿。”她愣愣回答,他该知道,毓德宫的每个下人都是他允许的。
“为什么朝她笑,你朝朕笑的次数都很少。”
他音色清素,毫不掩饰的质问之意和醋意。
如今他变态控制到,连她身畔的女人的醋也要吃。
弦姒有些烦恼,掌腹沉了又松,松了又沉,几度忍耐:“她只是一个小宫女,伺候臣妾,臣妾见她茶煮得合心意,一个下意识的表情,根本代表不了什么。”
“你觉得朕无理取闹吗?”函徵泛着沉冽之气。
弦姒不答,面色灰败,冷硬回避的身形已回答了一切。
“到朕身畔来。”函徵温旨相命,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弦姒咽下满腔血气,拗不过,不情不愿到了他身畔。他二话不说就是吻,不是和风细雨的,而是带有惩戒性质的暴风骤雨的吻,不给她半丝换气的机会,几乎是谋杀。
弦姒瞳孔瞪大,不停拍打他,可和对方的力气比起来实在不值一提。
她越抗拒,事情反而越糟。
对方有意耍弄她,风云变幻,弦姒从最初的抗拒,慢慢柔软下来,最后再一次掉进了魔鬼的巢穴,情愿被他揉圆也成,搓扁也成,沉溺其中,反倒沉溺他的怀抱不愿离开。
“爱妃,别坐在朕膝上啊……”
直到耳畔被吹了一下,男人的喉间溢出几丝嘲讽轻笑。
弦姒骤然醒悟。
她骤然睁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正坐在帝王膝上,攀着他颈,正不知天地为何物。
意识一下子清明起来,她狠狠咬唇,对上帝王那遽然短促的笑,愈加难堪,真该死,不知何时又被他诱了。
她急躁离开,险些碰乱了旁边的棋盘,满脸羞愧大红,跪道:“臣妾有罪。”
“看来宸妃是欲擒故纵,并非完全想拒绝朕。”函徵幽幽打趣。
“还是说,卿偏偏享受被人强迫的感觉,所以故意与朕对着干?”
弦姒默然惨笑,无言以对,不理会他挑衅的言语,明明就是他用非常手段诱她,她是一个正常的女人,必定要中计。
况且……她注意到博山炉中正袅袅向外喷出细雾,伴着一股诡异的甜香,刚才下棋时根本没察觉,不像是正经香料。
她的血液在喧嚣沸腾,手也握成了拳头:“您这么做,简直没良心。”
函徵还是第一次听到如此幼稚的控诉,笑了,声音不带起伏,只告诉她:“阿姒,朕告诉你,不要朝朕以外的别人笑。”
否则,她或许连使用下人的权利都没有了,他一日十二时辰亲自照拂她。
弦姒眉心疼得厉害,真不知道她对婢女那么浅淡地弯了一瞬唇,怎么就戳痛了他的神经。他当真敏感多疑到了极点,他的所有优点都被他的猜忌和占有欲毁了。
犹记得她此刻在争取当皇后的权利,赔了夫人又折兵,连正常使用婢女的权利都快失去了。
“好,臣妾听您的,以后会控制自己的表情。但是臣妾刚才提出的当了皇后之后,您是否允许臣妾……”
“不允许。”函徵直截了断。
“你只是当了皇后,又不是自由了。你不觉得刚才你提的那些条件很过分,需要跟朕道歉吗?”
弦姒的震惊无以复加,没想到他会倒打一耙。
“臣妾跟您道歉?”
她咬字很慢,似乎难以理解。
“嗯——”函徵施施然拿起她方才献给他的龙眼参茶,慢条斯理地啜饮,“因为你说这种冒犯的话,本来是要受到惩罚的。如若道歉并承诺不再言此,朕可以当没听见。”
弦姒很恨自己明知他的真面目,仍然时不时的被他的假象迷惑。双目如似涌了血腥,有刹那狰狞,道:“臣妾无错。那些是都是身为皇后的基本权利,臣妾希望您能够赐给臣妾一二,您不是一向注重臣妾的感受吗?”
“注重你,不代表你可以得寸进尺,奢想你不该奢求的东西。”
函徵寒恻恻,俯身朝跪着的她说,“你刚才说的那一串话中,句句不离男人,是在刻意挑衅朕。换了别人,朕早拖进诏狱了。”
她在他面前提别的男人,效果等同于臣子在他面前为逆党求情,该诛之杀之的。
“您明明答应臣妾会慢慢改的……”
他根本不会改。
弦姒对他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再次灭掉,灭得干干净净,变成一堆死灰。
她终于明白之前对他的种种爱慕依恋感情,在黄河边同生共死,可能并不是出于真正的爱,而是出于某种精神操控的假象。
在那种精神操控中,她对他产生了一种自然而然的感情,与爱混淆,其实只是浑浑噩噩的被洗脑罢了。
她能看得出来,他确实在掩饰杀机了。做了皇后,别说看别的男人,她便是宫里连太监也不能有,连对宫女也不能笑,
成为皇后并不是他要放宽枷锁,赐给她权利,而本来就是收网行动的最后一环,用名分和礼教束缚死她。若给她权利和空间,岂非与他的目的背道而驰了。
“遵旨。”
跪在帝王脚下,除了这二字,弦姒似乎也说不出别的什么来。
兜兜转转,从一介小宫女到宸妃,现在马上要做皇后,她内里的失权本质其实从未变过。
她还是那个手无寸铁,任人拿捏的小宫女。帝王对他或好或坏,全凭帝王的心情。帝王选择用禁锢式的爱情来爱她,她就得接受,并且爱上这种禁锢式的生活方式。
绝望到极处,弦姒甚至隐隐希望自己的人性赶紧毁灭吧,这样的话没有这么痛苦纠结,可以一心一意毫无负担地爱他,安心享受被他安排好的荣华富贵的生活。
“起身。”
函徵拉起她。
他抱她重新坐到了膝上,将白棋子篓交给她,自己则执黑棋,道:“将这局棋下完。”
总得分出个胜负,不能没有结果。
弦姒刚才没有下棋的心思,现在反倒有了。事情尘埃落定,再也没了希望,纠结下去也没有意义,不如将心思投入到棋局。
可无论她有没有在认真下棋,棋局始终被他操驾驭着,她往东他就往东,她往西他就往西,始终只比她快一点点,可始终也先堵她一步。弦姒腹背受敌,朝哪个方向都是死路一条。
小小的棋盘如此,更何况人生。
他和她手中握着的筹码天差地别,她能过的最顺风顺水的方式,只有屈服他。
何况她本身就爱上了他,从前又是他的奴婢,屈服他有什么不好呢。他只是不允许她见人,将她管束得严了些,又没有喊打喊杀,三妻四妾。
他甚至专一得可怕,身为帝王,最该三宫六院的人,却做到了世间男子都做不到的境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情变 函徵,你到
檐角铜铃, 云影天光。
寂照含虚,浩瀚的三宫六院, 走不出的深宫,寂静得骇人,树叶落叶的动静都能听到。
天色小阴,弦姒躺在庭院中的躺椅上,竹影斑驳筛下,凉风习习,甚至舒爽。阖上双目,书本敞开覆在颊上,遮挡天光,进入似打盹而非打盹的状态, 迷迷糊糊很是养神。
她又被禁足了,但并不如何痛苦, 反正她平时的状态也和禁足差不多。与自己和解后, 日子过得稀松平常,享受禁锢,不去思考什么空间, 什么自由, 禁足的日子也平淡无波。
每次都是她妥协,这次她不想妥协。
天空被灰云罩住,宛若褪了色般古旧的蓝色。弦姒悠悠摇着竹椅,忽然想找颜料画下来。
她有画画的天赋吗?从小到大,她会的似乎只有干粗活和做刺绣, 还有练就一身标标准准的跪姿。
她的思绪云游天外。
“圣上有五日没过来了,宫门紧锁,您也没法去探望圣上。”
耳畔传来锦书的唠叨, 锦书为弦姒打着扇子,一脸忧色,“娘娘,您不能一味和圣上冷战,得为自己的前程考虑考虑。”
眼看着就要当皇后了,何必闹冷战,吃亏的是自己,锦书看着真是心疼。
当了皇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再仔细调理身体,诞下个个皇子来,娘娘这一辈子就不愁了。
弦姒心气淡淡的:“圣上生气时,我再怎么苦苦巴结也无用。姑姑忘了那次?你和我冒雨在乾清宫站了两个时辰,到头来被掌事太监驱逐,没见到圣上。”
“那是从前,圣上毕竟有三宫六院在。可如今,圣上为了您废黜了后宫,您就是唯一妃嫔,圣上不可能不牵挂您的。”
锦书逡巡了一下周遭,放低嗓音,道:“娘娘,您心中当真有圣上吗?”
锦书很怕她还惦记着刘伦啊柳生啊那些人,统统都是不归路的。
弦姒一愣,随即诚心说:“我爱他。”
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而且是刻骨铭心的爱,从一开始就爱,互相离不开对方那种爱。
刘伦、柳生那些人对她很好,但从未走进过她的心。从她当小宫女圣上救下她的一刻起,她就无法自拔地爱上了圣上,即便日后遭遇了再多风波,爱始终埋藏心底。
她现在和他冷战,并不是不爱他了。
她只是想在爱他的同时,过一点正常人的生活,享受正常人的权利。她登上皇后这个位置,日子本可以五彩缤纷的,为何终于只能守着一片被剪裁狭窄的小小天空?
她的要求并不过分。
锦书叹了口气,没法再说什么。
圣上和娘娘之间的事,远比想象中复杂。
娘娘就这样闭门不出也不见圣上,锦书和几个下人都提心吊胆的,恐怕圣上不会善罢甘休。
先皇后刚死,册封新皇后的事就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弦姒这个准皇后,还被幽禁在方寸之间,暗无天日着。
弦姒愿意接受他的爱,但有时也确实承受不住他偏执的脾性。
既要长久住在紫禁城,当一个傀儡皇后是不行的。她决心为自己争取权利,圣上若不让步,她打算这么一直这样冷战下去。
她一边爱他,一边反抗他。
她试图让自己清醒沉沦着。
暮色浓郁,月明如盘,清辉洒进窗棂中。
毓德宫殿内点满一排排红蜡,烛影摇曳,映得殿内分外明亮温馨。
弦姒坐下来刚要用晚膳,忽而殿门被一群太监打开。锦书等人大惊失色,连吭声都没吭声,就被捂嘴带了出去,押于檐下。
帝王驾临,恰似浮于冰冷夜空的月亮,幽远而神秘,一袭深沉而肃穆的蓝色长褂道袍,比剑更冷,阴森森的气质如一柄淬毒的凶器。
弦姒猝然惊悚,鸡皮疙瘩掉了一身。
函徵缓缓靠近她,那场面只能说阴森。
弦姒不住后退,暗暗心虚。
他们虽观念不和,但并未闹矛盾,他不必这样针对她吧?
他来势汹汹,显然不是讲道理的。
“圣上……”弦姒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截断。
约莫两个时辰后,函徵才冷冰冰离开,瞥了她一眼,目色如寒月高悬,草草离去,漠然没有半分安慰。
既然是冷战,自然谁也不跟谁说话,谁也不向谁先低头。
“砰。”两扇门扉被重重合拢。
弦姒双手犹被绑住床头,试着艰难地挣扎,徒劳无功。最要命的是嗓子也哑了,只能发出“呃”“呃”不成调的气音,半米之外根本听不到。
救命……
她的伤痕,如同秋日铺在地面的红枫叶。试图又喊了两声,锦书、春儿等人一直没进来,怕是被押走了。
她陷入了山穷水尽的境地,不由得淌泪。
眼泪救不了她,帝王碾碎她的尊严像碾碎一株草一样容易,她此前竟然不知天高地厚地和帝王谈什么“自由”“权利”,恃宠生娇,仗着帝王几分迁就便忘记自己几斤几两。
没有任何权势的她,始终是帝王的一个奴婢而已。
弦姒解不开手腕上的宫绦,半死不活悬在原地,无比后悔在黄河边一时愚仁,让卫凛带她回宫,刚刚巧落在他们主仆的圈套中。
他留给她的“绝笔信”中说不让任何人欺负她,状似恩情似海,可普天之下欺负她最多的人就是他!
“骗人,骗人……”弦姒自言自语着,负心人当真会装,对她山盟海誓,设计苦肉计感化她,实则凉薄的内心从未变过,他就是第一大骗子。
而她是第一大傻子,居然相信了他的话,奉为圭臬,真的以为和帝王平等相处。
“骗子!”她忍不住哽咽。
弦姒的心脏突突发出一阵不自然的悸动,他越是对她无情,她越是诡异地爱他,恨他,更恨自己,终于恨铁不成钢地大哭起来。
哭得再凶,艰难的处境摆在眼前,无半丝通融。
弦姒哭累了,闭上眼睛,心想让自己死了算了。又瘫了良久,她没死,天色蒙蒙亮了,听得门外开锁的声音,进来的不是锦书和春儿等人,却是一群陌生的老嬷嬷。
那些老嬷嬷怕不是慎刑司的,个个膀大腰圆,颧骨奇大,三角眼透着精光,两条眉毛像恶心的虫子横在眼睛之上,又黑又浓,趾高气扬,令人咋舌!
“你们是谁,要做什么?”
弦姒如惊弓之鸟,理智全盘崩溃,下意识觉得她们端的是白绫或毒酒。
“娘娘,奴婢们是来伺候您的。”
那群嬷嬷中气十足,撂下这句话,便横冲直撞地进入殿中,自顾自地收拾乱成狼藉的内殿,焚香洒扫,动作快速。
“放肆!”弦姒想拿出些娘娘的威严来,可她此刻过于虚弱,嗓音细得比蚊子更甚,徒劳喊了两声“放肆”,完全被嬷嬷们无视了。
放眼整个皇宫,还没有人敢这般无理地闯入宸妃的宫室。
这群嬷嬷,显然是奉了上头的旨意,是以有恃无恐,横冲直撞。
“出去,都出去,否则本宫喊人了……”
弦姒为维护自己的领地费尽了心思,现在的她,又能叫得来谁呢?
老嬷嬷们收拾完了残局,面无表情地走近弦姒,给弦姒解开了宫绦。
弦姒浑身挂彩,被扶起来,虚弱不堪。嬷嬷们全程没有半字言语慰藉,机械地给她套衣裳,如同对待一块木头。
她的伤痕不必大惊小怪,过几日自会消褪。今晚圣上或许还会再来,不必娇气抹药了。
“皇后娘娘,您若是伤口实在疼了,再和奴婢等说。”
一个嬷嬷桀骜不驯地说。
她们是皇帝直接派过来的人,比弦姒这冷宫娘娘还神气。
弦姒牙关快要咬碎了,看向铜镜中孤魂野鬼的自己,实在不觉得和“皇后”二字有什么关系。
皇后二字,实属讽刺。
“这里没有皇后。”她亦桀骜地警告她们。
这一刻,她恨极了自己只是个奴婢,失权之人。
帝王虚无缥缈的爱比蛛丝还细,比水面泡沫还易碎,权力生杀,刻意凉薄,喜怒由心。
撇开那些情深款款的言语,在那人真正的内心深处,卑贱的她连一直圈养的雀鸟都不如。听话了自然百般哄弄宠爱,不听话就一阵棍棒教训,实在不行了直接处死。
他废黜后宫,主要出于政治目的,并非单单为了她。她一直自作多情,高估了他的所谓深情。
老嬷嬷们端来饭菜,冷硬地道:“娘娘,请用膳。”
弦姒毫无反应。
昨晚因他的忽然闯入,她就没有用膳,被绑了一宿,榨了几次,现在仍出奇地不觉腹中饥饿,接触到饭菜就隐隐想吐,嘴里放任何东西都想吐。
老嬷嬷松弛的三角眼凶凶垂着,再次道:“娘娘,您请用膳。”
话语略微沾了严厉。
弦姒仍然拒绝,这次老嬷嬷却不再容她了,两人一左一右拽住弦姒手臂,另一人拿出一酷似刑具的长条物 ,用一整节竹子削成,浸泡了盐水,使竹体本身软硬适中,放在口中,可以当做流食的管子。
这确实是一种刑具,源自诏狱,原是折磨犯人的。犯人的牙齿被强行撑开,然后用这种竹管子灌入热汤,烫坏犯人的嘴巴和喉管,滋味比死还痛苦。换作给弦姒用,已经温和许多了,经那人“贴心”的手笔改良过。
他一改从前的温柔,是要让她知道,他可以宠她爱她、拼尽一切护她,可以为她废黜后宫,做一生一世一双人……但他的底线是焊死的,退让不了半分。
胆敢触碰他的底线,那么之前所有的温柔特权全部收回,对她也不再进行曲直委婉的精神劝慰,再弄什么将她送至孤岛再假意放人的苦情戏码,而直接换成了强势而直接的刑罚。
她该知道他绝不会放过她。
宁愿毁了她,也不会放过她。
所以,放弃无谓的抵抗才是明智行为。
千钧一发之际,弦姒用尽生命的气力吼道:“我自己吃——!”
老嬷嬷们对望了一眼,放开了她,将饭菜放下,像死人一样退到远处监视着。
弦姒狠狠擦干泪水,一口一口咀嚼着饭菜。身心的双重疲惫之下,竟然被他折磨出了一丝诡异的战斗感,甚至希望他继续这样粗狠——她死了,他就没得控制了。刚入宫时那个努力奋进,试图独立往上爬的清醒弦姒,已经碾为尘土,不复存在了。
不得不说,饭菜是很可口的,温和的淮扬菜。
她发泄地把饭菜吃光,咽得直咳嗽。嬷嬷例行递来一杯水,没有茶叶,温度适中。
弦姒心里恨透了,又不得不依赖他赐予饭菜和衣衫苟且。天地之大,竟没有她弦姒的容身之处。或许她一开始招惹皇帝,就是个足以毁灭终生的巨大错误。
“我的宫女呢?”
那些老嬷嬷跟哑巴一样不会回答任何话,除了必要的“娘娘请用膳”“娘娘请喝水”。
这是一种极其卑劣的高压管控,无穷沉默的力量会把一个人逼疯。
弦姒明白了,锦书、春儿等人已和弦姒相处了太久时间,成了她的心腹,可以为她打探消息,主仆之间享有秘密。而他是绝对不允许她和别人拥有秘密的,也绝对不允许她有小空间,所以才打发了锦书等宫人,换成了一群陌生的老嬷嬷。
弦姒吃饱喝足后,老嬷嬷们便退下,临走前锁上了门窗。弦姒抱着双膝蜷缩在被褥深处,浑身发冷得很,犹如刚被雪水泼过。那串红玉避子珠掉落在地,哐啷一声,弦姒捡起,未知滋味。
又一次进入了山穷水尽的境地。
事实上,他永远不能和她做到真正的同舟共济,永远不能。哪怕他可以为了她去死,却不会容许她有一丝一毫的自由。
弦姒牙齿哆嗦着,梆梆直叩,她不敢念“逃”这个字,哪怕只是在脑子里盘旋。比起不确定的风险和挑战,她被精神和身体的双重压力压垮,宁愿就此投降。
他要她怎么样,她就怎么样吧。
他让她做皇后她就做,再不反抗了。
哪怕他把她关到死,她都不想再分辩一丝一毫。
权利原不是她这种人能妄想的东西。
她不是不想反抗了,她只是感到深深的无力……
……
失却帝心被隔离之后,弦姒一直处于恍惚状态,不知今夕何夕。
大抵是太久没晒阳光,她皮肤白得可怕,脑袋昏昏沉沉,视线也模糊。她怀疑饭菜里有东西,每日吃着饭菜喝着水,自我意识如冰山一样融化,陷入深刻的矛盾和混乱中。
她尝试着停掉饭菜,或者少吃,奈何老嬷嬷们监视太严苛,一定盯着她全部吃完。
呆在方寸的宫室久了,渐渐的,她开始了自我怀疑,她到底爱函徵还是恨函徵?
爱他为什么还要反抗他,惹他生气,自己是否太作了,沦落至此是自作自受?
恨他,为什么又有与他割舍不掉的缘分?
她开始动摇了。
她该接受这种被管束的生活,不能硬碰硬,起码能过得好一些,赢得帝王的一丝丝垂怜。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鸡蛋碰石头的事,她不能再做了。
“嘎吱……”
外堂似乎有动静。
凭她的虚弱,半死不活的,病痛缠身,实在没力气起身查看。
半晌,两个嬷嬷过来,二话不说就一左一右架起弦姒,将她拖到外堂。动作不算粗鲁,但也谈不上多客气。弦姒骨头软似泥,神情颓废,两只脚尖在地上拖着,阳光刺得眼睛疼。
屏风后,函徵正在。
他广袖沉沉的藏蓝道袍上,绘制着鳞爪狰狞的苍龙和静默如海的苍山。
弦姒看着这个把自己打得体无完肤的敌人,十分应激,挣扎着,要攻击他,左右两侧的嬷嬷却将她死死按住。
帝王侧睨着,有恃无恐,甚至有些嘲笑,关于时间点的精准计算,好像他算准她此刻反抗的能力最弱一样。
函徵袖袍灵动而优雅,长指挑起她的下巴,神色懒散。弦姒想咬住他,却咬中了自己的舌头,疼得眼泪直流。他默了默,终是没忍心笑她。
“唔…”弦姒难堪,更多骂人之词说不出来了。
御前太监奉上一杯调制好的酒,函徵慢条斯理地接过。
他接过来,晃了晃,酒在琉璃杯中折射中蜇人的彩光,与他的手相得益彰的漂亮。杯子薄如蝉翼,通体晶莹,像一滩凝固的寒泉。被他一握,愈发有种高贵的气质。
“你要做什么?”
弦姒倏然瞪大眼睛,不仅看到了他的玩世不恭,更看到了强悍和凶狠。这意味着酒可能不是普通的酒,而是一杯送她上西天的毒酒。
“喝下去。”他道。
语气平淡得像喝一杯白开水。
“不可能。”
弦姒拼命阖紧牙关。同时,挣得更厉害,试图从两个嬷嬷的铁臂下脱出。正如蚍蜉撼树,一切都是徒劳无功的。
两个嬷嬷愈加重了力道,押着她的双肩和两只手臂。
她犹然不服,甚至想在皇宫中愚蠢地“呼救”,大抵是病急乱投医,帝王冷锋一闪,嬷嬷便押着她跪下来。
函徵见她这般拼死抗争,是又把酒当成毒酒了。他闪过一丝黯淡,她不信他,哪怕他们已经共同经历过了宫变的生死。
无所谓,毒酒就毒酒,随便她怎么看他。
他很快恢复了镇定,道:“这只是一杯酒。”
“你骗人。”
弦姒坚决断定。
她曾数度喝过这种酒,若理智尚在,该当反应过来酒是什么。可惜她的判断早就跑偏了,理智也出了差错,满心以为是毒酒,决计不肯饮。
她的泪痕斑驳得像蛛网,想不通啊,实在想不通他为何那么狠心,明明前日还那么爱她,转眼就翻脸不认人,她真是爱错了人。
“函徵,你不用这些卑鄙的手段,想要我的命直说,痛快点!”
那几个嬷嬷脊背直发寒凉,娘娘怎么敢直呼君父大名。
函徵既然没有被直呼大名的恼怒,也没有怜悯。
从他发现她尚未被完全控制,还残存一小截渴望独立与自由的傲骨时,他对她的所有怜悯都灰飞烟灭了。
情感上她就是他的敌人,须知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他必须剪断她最后一截自我意识,她才能完全属于他。
他俯身直接给她灌了进去。
酒的味道不辣,是清甜的,加了荔枝的果肉。
两个嬷嬷把她死死固定住了,故而她乱动的疯劲儿没地使,他的手更如同铁钳,保持着最凶悍的水准,全程保持洁净,酒一滴都没落在地毯上。
弦姒一开始还能发出人濒死状态时绝望的呼喊,很快声音被吞没了,只有“咕嘟”“咕嘟”断断续续的闷响。不得不说,他灌人的技术是极好的。不会把酒洒出,又不会使她呛着。
性命都保不住了,谁还管呛着不呛着呢?
过了会儿,性命还在。虽然她的瞳孔逐渐开始涣散,心缓,醉了,发凉,无力……虽然异样,绝不是死亡的预兆。
嬷嬷松开了她的手臂,弦姒颓然倒在地毯上,像一块失去支撑的布料。嬷嬷的脚步声远了,退了出去,顺便恭敬带上了殿门。模糊的视线所及,只有男人的玄黑云锦高筒道靴。
弦姒觉得自己不那么清醒了。
她本来就不清醒,喝下酒后,简直到了被操控的木偶人的地步。
熟悉的感觉涌上来,她忽然忆起这酒是什么。
她愈加咬牙切齿,拳头直无力地拍地。
罪魁祸首依旧立在她面前不远处,冷眼旁观她的窘迫。
这酒很厉害,她不服从就无解那种。
她以为自己有多么坚强的意志,很快被强行瓦解,每想抗拒一次脑袋便刺痛地勒紧一分。
很快,她脱胎换骨,变成了另一个人。
她的傲气烟消云散了,抖如秋风吹树叶的手,去扒他的鞋尖,喉咙艰难:
“函……函徵……你到底要怎么样……”
“函徵,你救救我,我什么都听你的还不行吗……”
她直呼他的大名还上瘾了。
黑色的靴尖往后退了步,像甩开脏东西一样,甩开她的手。
弦姒本就无力的手悬在半空,第一次尝到被嫌弃的滋味。
她现在和诏狱的犯人没什么两样,要受折磨的。她的手坠下去,收回,捂住肚子,强行忍住呕吐的感觉。
那么可怜,像蜷缩在一团的一只小虾。
正当眼前发黑时,那黑色的靴尖却又重现眼前。
主人俯身下来,单膝跪地,揪出她深埋的面孔。然后,他将她从凉凉的地面上抱起。
弦姒脸色发青,双颊下陷,一度祈祷自己死了,并真的以为自己死了,实则却没有。
身心混沌。
……
弦姒再也不敢不听话了。
酒确实是酒,她从前也确实喝过,但这次不同,里面又额外加入了几味药材,剂量精准控制,那人有意为之,让她毛骨悚然,将她推入深渊。
龙帐中。
她闭上眼睛,横陈着黑幽幽的深渊。
睁开眼睛,是他。
她睁也不是闭也不是,夹缝生存,从没有感受过时间这么难熬过。
函徵抽身而退,残酷无情一如之前,再不谈感情,再没有温柔。
弦姒脸色如阴天般愁眉不展,懒懒地躺着也不愿说话。
吃了这么多教训,她仍然不服软,脾气跟石头似,跟他对峙到底。
函徵心下冷笑,明明她做宫女时脾气很柔顺的,现在却变了。
他披上长袍,无谓地大步离开。
弦姒如一张薄薄的纸,瘫在榻上,一下不动。等着皇帝完全走了,才敢稍微释放情绪。
“呜,呜……”
她大哭了一场,把眼泪哭干,然后狠狠擦净泪水,不允许自己再哭一点。
歪掉妆镜台找出她惨白的脸,才几日时光,消瘦得厉害,人不人鬼不鬼的,失焦的瞳孔无论怎么用力都无法重新聚焦。
她再一次觉得他厉害,同时觉得自己也够厉害的,居然坚持到现在还没疯。
虽然没疯……但也坚持不了多久,她的骨气已被一缕缕地撕下来,面对冷酷而残忍的现实,泯灭理想化的“爱情”,逐渐变成一个合格服从的“皇后”。
“拿水来。”
弦姒虚弱地唤了声,细如蚊鸣,以为没人理会,却立即传来脚步,却是那几个嬷嬷,送来一碗微甜的豆蔻水,扶着弦姒起身,道:“娘娘,请用。”
弦姒贪婪地饮着豆蔻水,喝了一杯又一杯,却还喝不尽似的。那几个铁石心肠的嬷嬷莫名又恭顺了,帮弦姒抚着背,想是上头撂下话来了,不能让她死掉。
她现在,死了活了有什么分别?
弦姒恶劣地想,她倒可以陷害这几个嬷嬷。
之后,嬷嬷们弄来了木桶,里面热气腾腾的水,为弦姒沐浴。弦姒的衣食住行处处皆被管着,沐浴也是一项奢侈的事,只有上位者允许了,她才能做。
久违地泡在温水中,多日积攒的疲惫化开了。
弦姒欲把脑袋也扎进热水中,被嬷嬷们及时叫停。
“娘娘,您那样呛水,而且水很热,会烫伤您的脸,还请您坐直。”
弦姒染了些怒:“我自己的身子,呛不呛水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嬷嬷们面面相觑,表情凝重,当然有关系,娘娘伤了累了哭了都不怕,若真死了,她们吃不了兜着走。圣上连日来虽狠心,绝不是要她死的意思。
“娘娘,还请您莫要戏水。”
嬷嬷警告,同时铁臂靠近,若弦姒逾矩,立即施加措施。
弦姒烦恼地靠在桶壁上,彻底无力,身子往下滑。她被监视得如此严苛,以至于随意洒水花的权利都没有,永远处于孤立无援中。
泡了不长不短的时间,弦姒就被嬷嬷们请出来了,免得身子泡白。嬷嬷们为弦姒更衣,然后请回到了榻上歇息,有专人为她绞干头发。
嬷嬷们心知肚明:圣上因为在乎她,才严格要求她,因为她是未来皇后。皇后不同于妃子,一国之母,必须言行举止得当。
弦姒蜷缩在榻上,没有丝毫清洁之感,反而愈感被推到了井底淤泥中。
她装作懒困地躺下来,努力逼迫自己睡去,好摆脱这一切,可那些嬷嬷睽睽的监视目光从未断过。
她连梦也做不成……
她恼恨地掀开被子,欲驱逐那些嬷嬷,那些嬷嬷道:“娘娘,您请安睡,奴婢等守着您。”
寸步不能离。
弦姒的一腔怒火被浇灭了。
都是那人的命令,她跟下人再闹也是没用的。
“滚。”她怒而将枕头丢出去。
嬷嬷们任打认任罚。
弦姒用被子捂住脑袋,极力想要逃避这一切。越是强迫自己睡,脑子越清晰,越清楚自己眼前的处境有多棘手。
作者有话说:
无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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