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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5

    第31章


    雨还在下。


    水雾灰蒙蒙一片, 清寒透幕,光影模糊不清。


    一高一低的两抹黑影映在走廊上,下首的奴仆婆子乌泱泱站了满地, 眼观鼻鼻观心,静悄无人低语。


    陆时玖面色阴沉。


    浓密夜色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轮廓,陆时玖立在昏暗阴影中, 剑眉立目。


    少顷, 一点笑意在陆时玖眼中荡漾:“你说什么?”


    陆时玖抬脚,步步紧逼。


    烛影跃动在陆时玖脚下。


    沈荔退无可退, 后背抵着栏杆。


    雨丝如银针倾斜而下, 无声洒落在沈荔肩上,沾湿衣襟。


    肩上拢着的外袍跌落在地, 层层叠叠堆积在脚边。


    沈荔扬首,一字一字:“我说, 你真的……”


    一记惊呼从沈荔喉咙溢出。


    下首的白芍闻声抬头,差点被眼前的一幕吓得尖叫出声。


    一道闪电撕开了夜色的平静。


    沈荔半边身子腾空在栏杆外,衣裙几近湿透。


    陆时玖单手扼住沈荔的脖颈, 一点一点收紧。


    滂沱大雨浇落在沈荔眼睛、肩上,冷意侵肌入骨,渗透骨肉。


    只要陆时玖松手,沈荔必从楼上摔落。


    身子失重, 站立不稳。


    沈荔双手胡乱抓着栏杆, 冰凉的雨水顺着指缝往下。


    根本抓不牢。


    扼在喉咙的五指再次收紧, 沈荔面色惨白, 眼泪扑簌簌往下滚落。


    她连声音也发不出,只能拼命掰开陆时玖的手。


    “救、救命……”


    艰涩的声音一点点往外溢出,血色从沈荔脸上褪去。


    眼前模糊不清, 她渐渐看不清陆时玖的轮廓。


    身子软绵无力。


    陆时玖松开手,面无表情看着沈荔缓慢跌坐在地上,扶着心口叠声咳嗽。


    喉咙疼痛难忍,沈荔半边身子湿透,狼狈不堪。


    清新的气流涌入,眼前终于恢复清明。


    她无力倚着栏杆,目光所及,是急风骤雨扫落的枯枝败叶。


    残风在庭院席卷。


    沈荔想起还在雨中流离失所的猫崽,再次扶着栏杆起身,跌跌撞撞往楼下走。


    衣裙尽湿,沈荔身后落了满地的水珠。


    脚下趔趄,沈荔一时不慎,直直从楼梯跌落。


    双膝在青石台阶上重重磕了一磕,旧伤添新伤,沈荔疼得倒吸冷气。


    白芍惊得顾不上礼数,扑跪在沈荔脚边,大惊失色:“主子——”


    沈荔扶着她的手:“别管我,去、去把外面的猫抱回来。”


    白芍心领神会,提裙疾步往外走。


    不经意瞥见楼上的陆时玖,白芍身影一僵,驻足钉在原地。


    雨水冲刷着青石板路,沈荔忍着疼,抬头看见还在原地的白芍,面露不解。


    “愣着做甚,再不去,怕是……”


    又一道惊雷从天边滚落,照亮了白芍惨白如纸的脸色。


    白芍忐忑不安,左右为难,视线似有若无往楼上瞟,双唇嗫嚅:“主子,陆大人他……”


    惊雷滚滚,陆时玖凭栏而立。


    长如松柏的身影立在风雨中,一手扶栏,漫不经心和楼下的沈荔对上视线。


    指骨在栏杆上轻轻落了两下,陆时玖声音轻轻从头顶飘落。


    “拦住她。”


    三三两两的奴仆往前,呈燕翅站在沈荔前方,如重重大山挡在沈荔面前。


    沈荔寸步难行,一言难尽。


    她甩开白芍的手,义无反顾往雨幕中飞奔而去。


    金缕鞋溅出点点泥雨,挡在身前的奴仆忽然齐齐跪倒在地,所有人都瘫着一张脸,麻木垂着眼眸视地,一声不吭。


    诡异的气息在后院蔓延,沈荔冷不丁收回脚。


    一股冷意从足尖往上蔓延,不寒而栗。


    从脚下到后门,没有一处空地,没有一处可以落脚。


    沈荔甚至连抬脚都困难。


    木梯在夜色中嘎吱嘎吱作响,有脚步声传来。


    陆时玖淡漠凉薄的眉眼出现在沈荔视线中。


    他缓步朝沈荔走近,明知故问:“怎么不走了?”


    沈荔奋力推开陆时玖,拔腿往外跑。


    一只手眼疾手快攥住了沈荔的手腕。


    陆时玖轻而易举将沈荔拽回自己身前,笑意未达眼底。


    “沈荔,你以为你走得出去?”


    沈荔咬紧下唇,猛地用力甩开陆时玖,脚步匆忙往外跑。


    一个接着一个的身影不动声色挡在沈荔跟前,沈荔推开一个,又有另一个补上。


    身影踉跄,沈荔一时不留意,摔倒在地。


    血丝渗过锦裙,膝盖旧伤复发,沈荔抱着双膝,痛苦蜷缩在一处。


    白芍再也看不过去,冒着得罪陆时玖的风险,扑跪在沈荔脚边,连连朝陆时玖叩首磕头。


    人群后的青禾也跟着往前,她从未见过这般冷漠无情的陆时玖,惊得连话也说不出口,只一个劲朝陆时玖磕头。


    额头在地上撞出道道血痕,青禾恍若未觉。


    白芍声泪俱下,凄厉声音在后院盘旋。


    “大人,姑娘的膝盖受过伤,禁不得寒气的。”


    沈荔撑地而起,拖着白芍起身:“你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白芍不动如山,她身子落在雨中,摇摇欲坠。


    沈荔别无他法,试图起身,可膝盖的疼几乎钻至骨缝。


    砾石嵌入血肉,不忍直视。


    摔倒,跌下。


    再摔倒,再跌下。


    沈荔形容t?狼狈,苦不堪言。


    一只手伸到她眼前,陆时玖俯身,不由分说托住沈荔的手肘,拖着她从地上站起。


    他嗓音温和,却如鬼魅恐怖落在沈荔耳边。


    陆时玖轻哂:“……何必呢?”


    有奴仆捧着沐盆上前,绞了湿帕毕恭毕敬递到陆时玖手中。


    又有人撑伞挡在沈荔头顶。


    陆时玖握着巾帕,一点一点给沈荔擦脸,擦手。


    沈荔抿唇,使劲收回手,嗓音染上哭腔。


    “陆时玖,你给我松开,我用不着你装模作样……”


    一记笑声落在雨中。


    陆时玖捏着沈荔的指骨,慢条斯理开口。


    “真的不用吗?”


    他视线落在上锁的后门,意有所指。


    沈荔满腔言语涌到喉咙,又讪讪咽下。


    巾帕换了一条又一条,沐盆中的水也换了好几回。


    终于,盆中的水不再浑浊不堪。


    沈荔张了张唇,欲言又止。


    陆时玖勾唇,往外看了一眼。


    当即有人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沈荔凝视着那人离开的背影,心口惴惴不安,竖耳细听院墙后的动静。


    她忧心忡忡:“那只母猫不让人靠近的……”


    话犹未了,刚刚离开的奴仆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两个婆子。


    打伞的打伞,抱猫的抱猫。


    各司其职。


    先前死活不让沈荔近身的白猫也安分守己待在奴仆怀里。


    沈荔目瞪口呆,还以为是白猫突然改了性子。


    奴仆跪在地上:“小的原先是在珍兽园当差的,这猫儿性子虽烈,可也不是全无办法。”


    青缎裹在白猫身上,只露出一双透亮的眼睛。


    陆时玖摆了摆手,奴仆了然,抱着猫无声退下。


    沈荔紧张:“等等……”


    奴仆看陆时玖一眼,转而朝沈荔笑道:“贵人放心,后面的罩房早收拾出来了,吃的玩的也都有。”


    沈荔不放心,想要跟着过去看一眼。


    奴仆为难望向陆时玖:“这……”


    陆时玖淡声:“夜深了,有事明日再说。”


    沈荔还想坚持,可对上陆时玖那双晦暗眼眸,无声将到嘴的话咽下。


    她费尽心思也做不到的事,陆时玖甚至连一句话也不用说,只一个眼神,自然有人为他冲锋陷阵。


    冷意萦绕周身,膝盖的伤口还没上药,稍一抬脚,沈荔眉心紧皱。


    陆时玖轻瞥她一眼:“……疼?”


    沈荔扭过脸,倔强抿紧了唇。


    陆时玖轻笑两声:“自作自受。”


    沈荔不可置信回首:“你……”


    余光瞥见悄声退开的下人,沈荔忽的收住声。


    她后知后觉想起,陆时玖今夜的所作所为并未避着人。


    陆时玖唇角噙一点笑,漫不经心解答沈荔的困惑。


    “他们都是签了死契的。”


    不单如此,这些人还都是陆府的家生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陆时玖嗓音透着散漫。


    “他们可没有你这般愚不可及,敢当面得罪我。”


    沈荔气红眼睛:“明明是你……”


    明明是陆时玖冤枉自己在先,可如今却是他倒打一耙。


    沈荔别过眼睛,自嘲挽唇。


    陆时玖转首凝眸:“怎么不继续说了?”


    “陆大人想听我说什么呢?”


    她在陆时玖眼中,不过是个爱慕虚荣、诡计多端的人。


    沈荔说再多也无济于事,越性作罢,干脆点头承认。


    “陆大人说的没错,我确实存了讨好钟礼的意思。他是我未来的夫君,是我携手走过一生的伴侣,我讨好他,有错吗?”


    陆时玖眼眸骤紧,握着沈荔手腕的手再次收紧,勒出鲜红的痕迹。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沈、荔。”


    沈荔转眸,一字一顿,“如此,大人可满意了?”


    明明是照着陆时玖的话往下说,可如今大动肝火的也是陆时玖。


    庭院无声,只余沈荔和陆时玖两人。


    青石板路上苍苔浓淡,枯叶满地。


    沈荔转身往后走,和陆时玖擦身而过之际,忽而有风从沈荔耳边掠过。


    下一刻,沈荔整个人撞在彩漆朱木上。


    后背撞得发红,沈荔蛾眉蹙起,话未出口,一道身影倾身而下。


    耳边是淅淅沥沥雨声,眼前的人……是陆时玖。


    陆时玖,在吻她。


    比起吻,更像是在撕咬。


    落在唇上的吻失了控、乱了心,如同狂风暴雨在沈荔心口掀起滔天巨浪。


    陆时玖的动作谈不上温柔,甚至称得上粗暴。


    温文尔雅的面具彻底被抛下,露出自私凉薄的本性。


    沈荔身子颤栗,比之前还要害怕百倍千倍。


    她挣扎着推开陆时玖,失声怒吼:“陆时玖,你疯了!”


    捶打在陆时玖肩上的拳头如雨点,陆时玖却恍若未觉。


    掐着沈荔喉咙的手指缓慢移到她后颈,陆时玖一副哄骗的口吻:“张嘴。”


    “你,无耻卑鄙……”


    双膝的疼痛尚在,沈荔站立不稳,险些从朱柱滑落。


    陆时玖眼疾手快托住了人。


    长夜漫漫,风卷帘动。


    沈荔被拦腰抱起,鬓间挽着的乌髻松松垮垮,罗裙半解。


    陆时玖将人摔在贵妃榻上,欺身而下。


    青纱帏幔低垂,掩住了帐中的春光。


    沈荔挣扎着起身,拼了命想要夺门而出。


    罗衣滑落,露出光洁白皙的美人肩。


    沈荔泪流满面,泣不成声:“陆时玖,你放开我,放开我!”


    又一次跌入锦榻。


    垂落的帏幔挡住了案几上摇曳的烛火。


    沈荔失声痛哭,尖叫着躲开:“你不能、不能这么对我,我还未成婚。陆时玖,你就不怕钟礼……”


    “钟礼”两字彻底浇灭了陆时玖最后一丝理智。


    那双黑眸凌厉阴暗,陆时玖半眯起眼睛,唇角泛起一阵冷意:“……我怕他?”


    簌簌眼泪泅湿了沈荔双睫,双手在空中乱挥,沈荔翻身躲到角落,望向陆时玖的眼睛惶恐不安。


    幼时在乡下,沈荔曾见过女子婚前失贞被夫家活活打死,抬出来时那女子满是都是血,一张脸面目全非。


    族人嫌弃她丢尽家人颜面,不许她葬入自家祖坟。


    那时沈荔还小,尚不知人间险恶,也不知道失贞是何意。


    趁人不在,沈荔悄悄在女子被送走的路上放了一束小黄花,为她送行。


    可如今,沈荔早不再是年幼无知的孩子。


    她知道失贞是何意,更清楚若是被钟礼知晓自己在婚前同外人有染,她的下场只会比那女子还要凄凉。


    甚至,生不如死。


    “陆时玖。”沈荔声音断断续续,“你不可以,不可以……”


    衣衫撕裂,断开的锦缎绑住了沈荔推拒的双手。


    沈荔泪眼婆娑,惊慌失措往外躲。


    双手被束缚,沈荔无奈之下,只能重重一口咬上陆时玖的肩膀。


    浓烈的血腥气在沈荔唇齿间蔓延。


    陆时玖勾唇,单手抬起沈荔半张脸,一点点抹去她眼角的泪水。


    倾身覆了上去。


    雨夜飘零,院后的桂花又落了满地。


    屋内不时传来沈荔的哭声,肩膀漫上斑驳的痕迹。


    榻前的鎏金珐琅熏香球随风摇曳,叮叮当当。


    陆时玖薄唇在沈荔白净脖颈游移,逐渐往下。


    泪水模糊沈荔双眸,沾湿枕巾。


    ……


    窗外树影参差,雨打芭蕉。


    撕碎的罗裙散落满地,遍地狼藉。


    沈荔怔怔仰躺在贵妃榻上,眼中的泪水早就流干。


    陆时玖一只手枕在沈荔脖颈后,轻轻捏着她的后颈。


    餍足又慵懒。


    屈辱和愤怒吞灭了沈荔所有的理智,她低头,试图用牙齿扯开束在自己手腕的衣带。


    红色的绸缎化作猩红鲜血,牢牢黏在沈荔身上。


    像是当年那个被活活打死的女子,遍身血污。


    沈荔好像看见了自己不久后的下场。


    她执拗想要扯开那段衣带,好似这样就能和今夜的荒唐切割。


    陆时玖睁眼瞧见,好笑挡住沈荔的动作。


    沈荔愤懑抬首,那双琥珀眼睛怒气渐涨。


    陆时玖好笑抚上沈荔眉眼,坏心眼拽紧她腕间的衣带。


    屋内烛光暗了又暗,只剩最后一点光影。


    陆时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眼中迷离。


    一记低低的声音覆在沈荔耳边,随之落下的还有陆时玖微凉的薄唇。


    “宝珠……”


    宝珠,赵宝珠。


    很轻很轻的两个字落在沈荔耳畔。


    好似一盆冷水迎头兜下,沈荔身影一僵,难以置信望向陆时玖。


    泪水再次夺眶而出,沈荔忍着疼,疯了似的往后躲开。


    “陆时玖。”


    她几近嘶吼着出声,身影蜷缩在一处,躲开陆时玖的触碰。


    泪水和骂声交织在一处,沈荔疯狂往后躲。


    “你到底把我当作什么?”


    沈荔泪如泉涌,一双杏眼哭得红肿。


    身前的陆时玖恍惚一瞬,目光定定落在沈荔脸上。


    覆在后颈上的手被拍红。


    陆时玖看着手背上通红的一片,眸光渐沉。


    夜过四更,屏风后传来奴仆小心翼翼送水的声音。


    沈荔双眼茫然倚在榻前,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惨不忍睹。


    膝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珠,不知是先前在台阶上磕到的,还是后来在屋里撞上的。


    锦衾裹在身上,密不透风。


    可沈荔还是觉得不够,远远不够。


    她还是觉得冷。


    那一声“宝珠”宛若噩梦在沈荔眼前一次次上演,她忘不了陆时玖当时的眼神t?,也忘不了她此刻的崩溃。


    心如死灰也不过如此。


    她不知在榻上坐了多久,久到屏风后再次传来送水的动静。


    沈荔僵硬着抬起眼皮,缓慢往外挪动,正好看见陆时玖从屏风后转出。


    他明显刚沐浴过,身上换上新的长衫。


    视线蜻蜓点水掠过沈荔,最后落在她膝上渗血的伤口。


    陆时玖眸光微顿,眼底有惊讶一闪而过。


    转身让奴仆送来伤药,陆时玖在沈荔身前半蹲,一只手握住沈荔的膝盖。


    “受伤了怎么也不说。”


    声音温和谦谦,像是先前的疯狂只是沈荔的一场噩梦。


    又好像……陆时玖从未喊错人。


    沈荔奋力收回脚。


    甫一动作,立刻被陆时玖握住。


    陆时玖轻轻摩挲着那一抹白净的脚腕,嗓音染笑,“乱动什么。”


    力道之大,根本挣脱不得。


    沈荔怒目瞪着陆时玖,嗓音沙哑:“你给我滚开……”


    陆时玖不为所动,强硬捏住沈荔的脚踝。


    沈荔往外蹬足,一脚踩在陆时玖心口。


    挣扎之际,锦衾再次从肩上滚落。


    陆时玖喉结滚动,嗓音比往日低哑两分:“别乱动。”


    沈荔身子凝滞,她到底比不得陆时玖厚颜无耻,一点绯红在沈荔耳尖往上蔓延。


    一张脸涨得通红。


    伤口重新上了药,目光落在沈荔手腕打成死结的衣带。


    衣带在腕间缠绕了一圈又一圈,解开后,沈荔腕间的红痕显而易见。


    突如其来,一道响亮的耳光在上房响起。


    沈荔高举手臂,狠狠甩了陆时玖一巴掌。


    “疯子。”


    泪水不争气往下淌落,沈荔声音哽咽,“陆时玖,你真是个疯子!”


    沈荔埋掌啜泣,脑中空白。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走到这一步。


    沈荔无比希望眼前只是自己的一场噩梦,可惜不是。


    身上的痛楚和难堪都是今夜荒唐的罪证,沈荔做不到自欺欺人。


    她哭得差点喘不上气。


    “陆时玖,你真的是一个疯子。”


    和亲的仪仗就在楼下,甚至她未来的夫君就在通州。


    沈荔绝望闭眼,心灰意冷。


    抱着双臂的指尖泛白,颤抖不止。


    她不想被活活打死,不想步那女子的后尘。


    陆时玖轻声笑笑:“有我在,你自然不会被打死。”


    沈荔睁眼,一双浅色眼眸只剩无尽的荒芜,她挽唇冷笑。


    陆时玖对沈荔的怨恨无动于衷,他起身,胡乱将沈荔裹成一团,抱着她往屏风后走。


    沈荔双手推绝:“你别碰我……”


    陆时玖眼中含笑,轻描淡写抛下一句。


    “门口的宫人还没走远,你若是想让他们听见,只管嚷嚷。”


    廊下烛火曳动,分不清是侍立在地的珐琅戳灯,还是宫人手中的羊角宫灯。


    沈荔飞快收住声,只用一双眼珠子干瞪着陆时玖。


    夜色茫茫,水声在屋内荡开。


    乌黑的长发在水中散开,沈荔身子无力,扬眸瞧见立在自己身后的陆时玖,一张脸再次涨红。


    她整个人几乎躲在水下,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沈荔含糊不清赶人:“你,出去。”


    陆时玖漫不经心倚着浴桶,一只手在水下游荡。


    水花溅起又落下。


    修长手指骨节分明,他缓缓抬眼,目光一寸寸在沈荔脸上越过。


    沈荔挪到另一边,恨不得离陆时玖远远的。


    仰头望见对面陆时玖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瞬间脸红耳赤。


    双手挡在身前,沈荔愤愤咬牙骂了一句无耻,转身背对着陆时玖。


    后背一览无余,如雪肌肤上映着红痕点点。


    陆时玖眸色沉了一沉。


    沈荔胡乱拿巾帕在自己身上擦了又擦,正想伸长手去拿漆木高几上的衣裙。


    一只手抢在她身前。


    陆时玖不知何时走到沈荔身侧,嗓音喑哑:“我帮你。”


    沈荔戒备转首抬眸,不偏不倚对上陆时玖晦暗阴沉的黑眸。


    “你……”


    余音未落,未尽的言语再次被陆时玖吞没。


    陆时玖刚换上的长衫再次湿透,一只手没入水中。


    “不是才刚上过药?”


    陆时玖笑得温和,宛若谦逊彬彬有礼的世家公子,“……小心点。”


    手上力道故意加重,陆时玖脸上从容,贴着沈荔的耳朵道。


    “你去讨好钟礼,不如来讨好我。”


    呜咽声从沈荔唇间溢出,她眼中水雾氤氲,沈荔讥诮扬唇,故意道。


    “讨好你又能如何?”


    沈荔面露轻蔑,“……难道陆大人想让五公主亲自去和亲?”


    刹那。


    陆时玖眼中笑意荡然无存,他捧起沈荔的脸,眉眼带笑。


    “别说这种梦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日光满地, 柳垂金丝。


    一众奴仆手持扫帚,悄无声息立在庭院中洒扫落叶,又有奴仆捧着沐盆, 细细擦着廊上的青灰。


    礼部尚书负手立在廊庑下,一张沧桑老脸布满担忧忐忑。


    “殿下身子欠安,可有大碍?”


    送亲仪仗浩浩荡荡, 客栈自然住不下这么多人, 无奈之下,礼部尚书只能在客栈附近又赁了一处院子, 带着余下的奴仆住进去。


    是以今早起身, 礼部尚书姗姗来迟收到沈荔身子抱恙的消息。


    他拖着年迈的身子赶了过来,却被陆时玖拦在楼下。


    沈荔临窗而坐, 听着窗下两人装模作样的嘘寒问暖。


    她知晓陆时玖和礼部尚书两人关系一般,针锋相对乃是家常便饭。


    当下在通州, 只怕除了礼部尚书,无人敢对陆时玖甩脸色。


    沈荔无比希望礼部尚书能同陆时玖大闹一场,最好能将陆时玖骂得狗血淋头, 替她出一口恶气。


    可惜沈荔等了许久,只等来一个和蔼可亲的礼部尚书。


    礼部尚书和颜悦色,笑着拍拍陆时玖的肩膀,语气熟稔。


    “陆大人说的什么话, 有你在这里照看殿下, 我自然是放心的。如陆大人缺什么, 只管说便是, 不必同我客气。”


    沈荔皱眉。


    窗外的日光晃了眼,本该和礼部尚书相谈甚欢的陆时玖忽的抬头,和沈荔对上视线。


    “砰”的一声, 槛窗猝不及防掩上。


    礼部尚书疑惑仰头往上望,日光刺眼,礼部尚书看不清前路,只能半眯着眼睛好奇道。


    “那可是……陆大人的屋子?”


    陆时玖颔首:“兴许是底下人手脚不利索,不小心碰到窗子。”


    礼部尚书摇摇头:“这些刁奴惯会偷奸耍滑,陆大人性子良善,可也该好好管教才是。若是哪日冲撞了殿下,那可是大罪。”


    “刘大人说的在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


    秋风拂开陆时玖三寸广袖,少顷,他亲自送礼部尚书出门。


    礼部尚书摇摇头:“不必了,既然殿下身子抱恙,再歇息两日也无妨。如今离殿下婚期还有些时日,不急在这时。且二王子眼下也在通州,想来天竺那边也不敢有异议。”


    陆时玖眼中笑意淡了两分。


    送走礼部尚书,陆时玖转身上楼。


    白芍和青禾捧着漆木攒盒,战战兢兢侍立在上房门口。


    遥遥瞧见陆时玖的身影,两人对视一眼,慌忙上前福身行礼。


    陆时玖眼皮未抬:“拿过来。”


    攒盒中是厨房刚热好的三样小菜,另有一碗桂花粥。


    白芍大着胆子上前半步,屈身行礼。


    “大人,主子身边离不得人伺候,奴婢斗胆,还请大人准许小的……”


    屋内响起沈荔怯怯的声音:“白芍,是你吗?”


    沈荔赤足下炕,白皙光滑的双足踩在羊皮褥子上。


    雪衣松垮,日光从花窗照入,纤细素腰隐隐若现。


    垂地的湘妃竹帘挽起,沈荔还未走出内室,先听见白芍欣喜若狂的声音。


    “主子,是我。”


    沈荔疾步上前,可惜开门后,撞见的却是陆时玖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眸。


    他身后空无一人,只有日光盘旋。


    沈荔一步步往后退。


    昨夜的噩梦涌现,她清楚记得陆时玖那双挽着自己后颈的手,记得他将自己拽入水中。


    四溅的水花泛起层层涟漪,时急时缓。


    沈荔连着呛了好几口。


    沈荔步步往后退,差点被身后的湘妃竹帘绊倒在地。


    “怎么不看点路?”


    陆时玖一手揽过沈荔,轻而易举将人困在身前。


    熟悉的檀香在鼻尖弥漫,沈荔恍惚间又坠入昨夜那场噩梦。


    双手握拳砸在陆时玖身上,沈荔拼命从他怀里挣脱。


    “你别碰我,别碰我!陆时玖,你给我滚开……”


    攒盒因沈荔的推搡掉落在地,骨碌碌滚到角落。


    鬓松钗乱,沈荔脸上泪痕未干。


    双手挡在身前,沈荔泣不成声:“我想、想见白芍,我想见青禾。”


    其实除了陆时玖,她见谁都可以。


    乌发覆面,沈荔脸上泪光点点,楚楚可怜。


    宽松广袖往下滑落,露出白净纤瘦的手臂,腕骨上道道斑驳。


    陆时玖俯身在地,和沈荔平视。


    长如玉松的手指慢条斯理拂开沈荔覆在脸上的青丝,陆时玖唇角扯出一点笑,明知故问。


    “……那这些呢?”


    他视线落在沈荔手上、肩上,“你敢让她们看见吗?”


    白芍和青禾是沈荔的贴身侍女。


    只消一眼,她们便能清楚t?猜出这间屋子昨夜发生的所有事。


    那是沈荔恨不得带入土的秘密。


    沈荔脸色惨白,单薄身子颤若羽翼,蜷缩一团。


    贝齿轻咬朱唇,沈荔晕晕沉沉:“昨夜的事,我可以当作什么也没发生,只是日后还请陆大人……”


    陆时玖抬起沈荔的脸,黑眸晦暗阴森:“什么也没有发生?”


    握着沈荔腕骨的手指一路往上。


    沈荔身子轻颤。


    陆时玖垂首,温热薄唇贴在沈荔耳边:“那现在呢,现在也什么也没有发生吗?”


    沈荔几近崩溃躲开:“那你想要我怎样?”


    泪眼婆娑,沈荔声泪俱下,泣不成声。


    她总不能真的去死。


    和亲一事刻不容缓,沈荔无计可施,唇角勾起几分讥诮。


    “难道陆大人又想李代桃僵吗?”


    扬起的一双杏眼水雾缭绕,委屈又愤恨。


    她可不信陆时玖这般神通广大,还能再找出一人同赵宝珠长得相像。


    陆时玖望着沈荔动怒的眉眼,片刻的怔神。


    眼前这双沉沉黑眸沈荔并不陌生,几乎是本能反应发作,沈荔往后退开两三步,转身越过陆时玖往外跑去。


    一只手拦住了沈荔的去路。


    陆时玖一手托着沈荔,抱着往里走。


    双足离地,沈荔掌心撑着陆时玖的肩膀,奋力挣开他的束缚。


    无奈刚一落地,又被陆时玖拖拽着,跌入重重锦衾中。


    她撞见陆时玖一双深黑眼眸。


    “陆时玖,你在看谁?”


    沈荔惊恐愤怒。


    泪流满面,沈荔往墙角躲去,可榻上不过方寸之地,根本无处藏身。


    束着藕荷色宫绦落在陆时玖掌中。


    唇齿相碰,沈荔尝到了淡淡的血腥气,是她不小心咬到陆时玖的唇舌。


    陆时玖皱眉轻哂,温热薄唇贴在沈荔白净锁骨:“……这么凶?”


    沈荔张眸,愤愤瞪眼,声音都在抖:“你活该。”


    榻前的香熏球点着百合宫香,甜腻的香气在屋内弥漫。


    陆时玖欺身,轻松制住沈荔挥舞的双臂。


    他垂下眼皮。


    沈荔在陆时玖眼中不像是人,像是青瓷玉器,任由他随意摆弄。


    眼泪顺着沈荔眼角滑落,一双浅色眼眸怒意累加。


    陆时玖嗓音染笑,抚着沈荔鬓发,落在她耳边的声音却如地府鬼魅。


    “你知道你什么时候最像她吗?”


    青纱帏幔落下,模糊光影落在沈荔眉眼。


    一双琥珀眼眸圆睁。


    陆时玖眼中温润如春水,黑眸映着沈荔的倒影,可心中却不是。


    “你生气的时候,真的很像她。”


    青纱帏幔被沈荔用力扯断,轻飘飘落在地上。


    沈荔不可思议张瞪眼睛,怒目而视。


    心口剧烈上下起伏:“你……混账!”


    气急攻心,烈火如岩浆在沈荔心中翻涌,手指气得发抖。


    一想到陆时玖刚刚的话,沈荔连发怒都觉得恶心。


    好像自己的滔天怒意在陆时玖眼中只是另样的风景。


    泪水润湿了双眸,沈荔低声呜咽。


    “你怎么能、怎么能……”


    她甚至连生气也无能为力。


    ……


    秋风萧瑟,寒意渐起。


    连着一整日不曾见到沈荔,白芍和青禾都不敢声张,只对外宣称沈荔染上风寒,不能外出。


    怕外人起疑,白芍照旧从厨房提着攒盒往上房走,推门挽起毡帘。


    青禾惴惴不安跟在白芍身后,左右张望,她做贼心虚一般探出脑袋。


    “这样……真的能行吗?”


    白芍睨她一眼:“不然你还有别的法子?反正屋里就我们两人伺候,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主子不在这里?”


    她晃晃手中的攒盒,“做戏做全套,等会这粥我们分着吃,还有送来的汤药……”


    青禾嘴快:“汤药我们也一人一半。”


    白芍无奈叹气:“净胡说,汤药也是能乱喝的。”


    她指着窗前的盆景,“等会往那里倒便是,左右也看不出来。”


    言毕,又让青禾掌灯,“别点太多烛火,省得外面的人瞧见……”


    一道惊呼从白芍喉咙脱口而出,她单手握住双唇,难以置信望着蜷在角落的沈荔。


    白芍提裙,步履匆匆往前。


    “主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上下打量沈荔,忧心忡忡,“主子没事罢?昨夜膝盖的伤……”


    提起昨夜,沈荔脑中浮现的不是雨中的狼狈,而是帐中的荒唐难堪。


    那是她不敢启齿的事。


    等不到沈荔的回应,白芍还当她是真的生病了,抬手覆在沈荔额头。


    沈荔惊慌失措躲开,脱口而出:“别碰我!”


    白芍和青禾不约而同吓了一跳。


    沈荔慌里慌张,语无伦次:“不是,我只是……”


    她只是不敢让白芍和青禾瞧见那些印记。


    即便她已经洗了一遍又一遍,可还是改不了任何事。


    沈荔强颜欢笑:“我没事,就是……有点饿了。”


    白芍眼睛亮起,摆饭布让。


    “那可真真是巧了,厨房刚送了膳食过来,主子还想吃什么,我再让他们送来。”


    沈荔心不在焉:“这些就很好。”


    食不下咽。


    沈荔腹中空空如也,可对着满桌珍馐,她却一点胃口也没有。


    囫囵用过半碗饭,沈荔摆摆手,“撤下罢。”


    青禾还想再劝,对上白芍递过来的目光,又讪讪住嘴,改口道。


    “主子可要去瞧瞧昨夜救下的那群猫崽?”


    青禾舌灿莲花,平平无奇的小事在她嘴里都妙趣横生,趣味无穷。


    “那人果真是珍禽园的,不过短短半日,白猫黏他黏得不得了,去哪都愿意跟着。”


    青禾推着沈荔往外走,“主子若不信,亲自去瞧瞧便是。”


    膝盖酸疼,沈荔差点趔趄摔地。


    青禾大惊,视线下垂:“可是旧伤又犯了?”


    目光落在沈荔双膝,带着探究之意。


    繁复华丽的锦裙似是挡不住沈荔底下的狼狈,她忙忙站直身子,强忍着身子的不适。


    唇角往上轻轻一牵,沈荔摇头,双手欲盖弥彰在膝盖上挡了一挡。


    “没有的事,不过是一时走神,差点绊住脚。”


    生硬转了话题,沈荔催促青禾出门。


    “我听说那些猫崽是养在抱厦?”


    青禾笑着点头:“正是呢,那屋子是特意收拾出来的,坐北朝南,比别处还要通风敞亮。”


    抱厦光影摇曳,无关紧要的下人垂手侍立在廊下。


    负责看守猫崽的奴仆满脸堆笑:“殿下放心,这猫的爪子都剪过了,不会伤着您的。”


    免了风吹露宿的苦,白猫闲适蜷缩在猫窝中,连搭理沈荔都懒得,炕上堆着五颜六色的彩丝线球,显然是玩累了。


    奴仆讪讪干笑两声:“要不奴才抱它起来……”


    沈荔抬手阻拦:“不用,这样就很好。”


    在这间小小的抱厦,沈荔短暂忘却了昨夜的噩梦。


    连着两日,沈荔都往抱厦跑。


    起初白猫只是绕着沈荔转圈,后来竟也屈尊降贵,肯让沈荔摸脑袋。


    抱厦也添了熏笼,铺上猩红毡子,就连帘子也换上金丝藤红珠帘。


    焕然一新,同从前迥然不同。


    奴仆躬着身子,毕恭毕敬:“这些都是陆大人让换的,大人虽忙,却还记挂着殿下呢,可见一番真心。”


    他有意恭维沈荔,殊不知沈荔一听这话,当即变了脸色。


    “都撤下去。”


    奴仆愣住:“什么?”


    白芍在一旁打圆场,笑着往奴仆手中塞了一点碎银。


    “我们主子是担心这些对猫崽不利。”


    鸡蛋里挑骨头,白芍指着门上垂着的珠帘,“就好比这珠子,我瞧它喜欢啃得紧,若是不小心磕坏牙,岂不是罪过?”


    奴仆挠挠脑袋:“姑娘说的是,我这就让人换了。”


    言毕,又让人送上青缎软帘。


    软帘上绣着宝相花纹,是苏州上好的绸缎。


    沈荔蹙眉:“这又是哪里来的?”


    奴仆乐呵乐呵:“殿下不知道,陆大人送了好些过来,说若是殿下不喜欢,只管换了便是。”


    一面说,一面招呼换上。


    沈荔红唇抿紧,眼睁睁看着青缎软帘挂上。


    属于陆时玖的气息铺天盖地袭卷而来,沈荔脸色铁青,拢在袖中的手指掐入掌心。


    白芍忐忑担忧,上前挽住沈荔:“殿下若是身子不适,就先回去罢。”


    奴仆耳尖听到,慌忙拱手上前,还以为自己办差不周到,惹了贵人不快。


    他战战兢兢袖着手,眉梢眼角溢满不安紧张。


    沈荔轻声:“不关你的事。”


    奴仆做事尽心,短短数日,白猫比之前胖了一点,一身皮毛油光水滑。


    说话间,忽听门外传来下人慌张的声音。


    “二王子,殿下这两日真的身子欠安。”


    钟礼走路如风:“先前也是身子欠安,这都过去几日了,怎么病还没好,不会是故意糊弄我罢?”


    下人吓得摇头如拨浪鼓:“奴才哪里敢妄言,这事是真真的。二王子若不信,只管出去打听打听。殿下这些天连房门都没出。”


    钟礼刹住脚步:“真这般严重,可是水土不服,又或是你们南梁的太医不中用?”


    他挥手赶走下人,振振有词。


    “既然你们的药不中用,倒不如试试我们天竺的,保管药到病除。”


    衣袍生风,钟礼不管不顾t?往里走。


    下人叫苦不迭,拦又不敢真的拦,只能好言相劝。


    “二王子就别为难小的了,陆大人出门前特意交待过,不许旁人打扰殿下歇息。”


    下人苦口婆心。


    钟礼笑笑,不以为然:“我又不是旁人,便是陆时玖回来,也怪不到你头上。”


    走廊尽头,沈荔一身石榴红牡丹花纹织雨锦长裙,缓步走出抱厦。


    日光透过斑驳树梢,凌乱洒落在沈荔脚边。


    廊下一色素纱灯笼摇摇晃晃,隔着满地金黄光辉,钟礼展颜一笑,大步流星走来。


    “可算是见到你了。”


    沈荔掩唇,轻咳两声。


    钟礼脸色大变,眼中忧心忡忡:“这是怎么了,可瞧过太医了?”


    沈荔的孱弱面色做不得假,身影也比先前所见清瘦些许,如雪肌肤在日光中吹弹可破。


    沈荔心虚避开钟礼投过来关切的视线,目光垂地。


    “太医说是风寒入体,将养两日便好了,有劳二王子挂念。”


    从前见到钟礼,沈荔总是怕被识破身份,如今又添了几分愧疚。


    她转眸望向院墙后的桂花树。


    “二王子见也见过了,也该走了,省得过了病气。”


    钟礼狐疑端详着沈荔。


    沈荔心口一紧,越发心虚:“……怎么?”


    钟礼皱眉不解:“可是我那夜冒犯你了,还是我说错做错什么了?”


    他看着沈荔的眼睛,斟酌着开口。


    “还是说,陆时玖说你什么了?”


    沈荔目光闪躲:“没有。”


    钟礼不悦:“果然是他,我就知道他不安好心,前两日我来见你,也是他拦着不让我进来。”


    他握着沈荔的手往外走,“你是我未过门的夫人,他一个外臣,凭什么干涉我们之间的事?”


    钟礼言之有物,理直气壮。


    “今日便是南梁皇帝在此,我也要带你离开。”


    转过拐角,两人同陆时玖迎面撞上。


    沈荔瞳孔骤缩,试图抽出手。


    钟礼反手握住,转身安慰:“有我在,你怕什么?”


    好像陆时玖真的是棒打鸳鸯的恶人。


    陆时玖目光在两人相扣的十指上无声掠过,黑眸暗了一瞬。


    “二王子这是何意?”


    钟礼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我同殿下出门游玩,难不成还要陆大人点头?”


    陆时玖脸上淡淡:“殿下身子欠安,若是在外出了差池,那可不是二王子担当得起的。”


    他瞥了一眼亦步亦趋跟在沈荔身后的白芍,面无表情丢下一句。


    “送殿下回房。”


    钟礼挡在沈荔跟前,唇角噙一点笑。


    “我随行的巫医也在通州,既然南梁的太医治不了,不如交给我们天竺的巫医。”


    陆时玖冷着脸:“区区风寒而已,用不着二王子费心。”


    钟礼扬首质问:“若只是风寒,那怎么殿下的病迟迟未好?我瞧南梁太医的医术也不过如此。”


    他弯唇,朝沈荔温和笑道,“殿下不必担心,我们天竺的巫医医术都是一等一的好,保管药到病除。”


    沈荔目光在陆时玖和钟礼之间来回打转,欲言又止。


    陆时玖反唇相讥,冷嗤两声:“二王子若真是有心,怎不让巫医亲自登门?”


    钟礼眨眨眼:“我来的路上又不知殿下的病还没好,怎么可能未卜先知带上巫医?”


    他晃晃沈荔的手,目光真挚虔诚。


    “殿下还没见过巫医罢?”


    沈荔诚实摇头。


    陆时玖目光锁在沈荔脸上,灼灼视线如同烈焰,烫得沈荔不敢直视。


    她别过脸,不曾想却对上钟礼翘首以待,沈荔一时无言,不知所措。


    钟礼温声:“你慢慢想,不用急,我总不会逼你的。”


    沈荔心中歉意更上一层。


    钟礼轻声细语:“你若是不想出门,我也可让巫医过来。”


    他视线似有若无瞥过陆时玖,“我可不像有的人,只会强人所难。”


    陆时玖脸色阴沉晦暗。


    沈荔垂首低眉,她身上还穿着家常的衣裙,脸上也未梳妆,沈荔扬眸,不忍拂钟礼的好意。


    且比起留在客栈和陆时玖待在一处,沈荔更钟意出门。


    踟蹰半晌,沈荔似是下定决心,朝钟礼颔首。


    “那……劳烦二王子等我片刻,我先上楼更衣。”


    钟礼回以一笑:“好。”


    青松抚石,光影浅浅滴落在窗边。


    白芍捧着妆奁,小心翼翼试探:“殿下真要同二王子出门?”


    沈荔拿耳坠在耳边比划,莞尔一笑。


    “我都答应他了,总不能食言。”


    起身转到缂丝屏风后,沈荔换上罗裙,“白芍,我的宫绦可是在……”


    一语未落,沈荔双眸陡然瞪圆,“你怎么来了?”


    陆时玖一步步朝沈荔走近,从椸枷上取下五色如意丝绦,一点一点亲自系在沈荔腰上,勒出一抹细腰。


    沈荔大惊失色,压低声音:“你疯了。”


    钟礼就在花厅,陆时玖不在花厅接客,反倒出现在自己屋里。


    陆时玖神色自若,起身,额头和沈荔相抵。


    他手指顺着沈荔眼角往下,在她唇珠上轻轻一捻。


    “只是想提醒你一句,天竺的巫医可不是庸碌之辈。”


    薄唇附在沈荔耳畔,陆时玖灼热气息洒落,意有所指。


    “你就不怕……他看出什么?”


    沈荔瞳孔圆睁,恼羞成怒:“你——”


    陆时玖笑着勾唇,明知故问,“还想去吗?我不拦着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细碎光影横亘在两人中间。


    陆时玖往后让开半步, 温润眉眼如淌落着一汪春湖,玉骨金身,谦谦君子。


    沈荔眼中错愕, 怒意涌上眉眼,倏尔想起陆时玖前夜附唇落在她耳边的话。


    “你生气的时候,真的很像她。”


    怒意化作委屈不甘, 泪水夺眶而出。


    水雾漫上沈荔眉眼, 她扭过头,强行咽下心口滔天恨意。


    她总不想陆时玖得逞, 不想他在自己身上找到赵宝珠的影子。


    身影颤栗, 满腔愤怒哽在喉咙。


    陆时玖上前,揽着沈荔入怀:“你若是不想去也无妨, 我替你去说便是。”


    话中柔情蜜意,温柔如水。


    好似处处在为沈荔着想。


    “用不着劳烦陆大人。”


    敛去眼底的恼怒, 沈荔注视着陆时玖一点点冷下去的黑眸,平静开口,下起逐客令。


    “我要更衣了, 陆大人还不走吗?”


    陆时玖沉下声:“你要跟他出门?”


    沈荔垂眼视地:“人家好心好意上门,我总不好拂了他的面子。陆大人贵人多忘事,怕是忘了钟礼才是我如今名义上的未婚夫,而陆大人……”


    陆时玖, 不过是个外人。


    阴郁漫上陆时玖眉眼。


    逆着光, 沈荔看不清陆时玖的面色, 她也不想看清。


    闷头往外走, 沈荔低声:“陆大人在我这里耽搁够久了,也该出去……”


    一道闷哼从沈荔喉咙溢出,她整个人摔在缂丝屏风上。


    唇齿磕碰, 陆时玖双手圈住沈荔手腕,高举过头顶,欺身而下。


    沈荔仓皇失措:“陆时玖,你……”


    余音吞没在唇齿间。


    陆时玖颀长身影罩住了沈荔。


    窗外日影高照,成双燕雀在枝叶间穿梭跳动,溅起满地的日光。


    花厅。


    青禾捧着刚沏好的枫露茶,毕恭毕敬递到钟礼手上。


    “二王子,请。”


    钟礼垂眸瞥视,目露错愕:“我记得从前喝的枫露茶不是这样。”


    青禾眼中流露些许错愕:“二王子喝过枫露茶?”


    钟礼抬眸远眺,怅然若失:“从前我娘亲在时,也时常给我煮枫露茶,只是味道不大一样。”


    青禾抿唇笑:“我们主子怕苦,原先的枫露茶喝不惯,故而让人往里添了红枣桂圆。二王子若是不喜欢,我让他们重新煮一壶送过来便是。”


    钟礼摇摇头,盯着手中漂浮的红枣若有所思,低声弯唇。


    “不必了,我喝得惯。”


    话犹未了,楼上忽的传来“哐当”一声,钟礼和青禾齐齐往上望,青禾急道:“是主子……”


    钟礼皱眉,越过青禾直直踏上木梯。


    青禾吓了一跳,放下托盘忙不迭跟上,忐忑不安:“二王子,那是主子的寝屋,不可……”


    终究晚了半步。


    钟礼以手叩门,眉眼担忧:“……殿下?”


    屏风后,沈荔衣衫凌乱,发髻松散,面上晕染着薄红之色。


    鬓云乱洒,沈荔罗衫半解,白璧无瑕的颈骨上落着浅浅的一道齿印。


    陆时玖薄唇在沈荔颈间徘徊,他嗓音染笑。


    “怎么不回他?”


    沈荔眼角泪痕犹在,怒目而嗔。


    珐琅戳灯倒在脚边,是刚刚沈荔不小心撞翻的。


    迟迟等不到回应,钟礼疏眉渐拢:“……殿下,没事罢?”


    屋内悄无声息,少顷,沈荔细弱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我没事。”


    钟礼将信将疑:“那刚刚是怎么了?”


    落在颈骨上的薄唇一点点往上游移,沈荔别过脸,耳尖红如珊瑚,她根本不敢回话,唯恐门后的钟礼听出端倪。


    沈荔红着脸,挣扎着逃出陆时玖的束缚。


    “你放开、放开我……”


    拳打脚踢,身前的陆时玖却依旧不为所动,我行我素。


    唇间的余音悉数落在陆时玖唇齿。


    缂丝屏t?风摇摇欲坠,映照在屏风上的两道身影不分你我。


    陆时玖黑眸染笑,故意托起沈荔坐在黑漆描金云头腿高几上。


    身后是粉彩莲花纹细长瓷瓶,瓶身约有两尺多高。


    沈荔身影僵硬,连转首都不敢,深怕广袖生风,不小心甩下花瓶。


    花瓶占据大半高几,留给沈荔只有浅浅的方寸之地。


    沈荔后背挺得僵直。


    “别乱动。”


    陆时玖嗓音低沉喑哑,透着不加掩饰的笑意,“摔了我可不管。”


    “你——”


    一滴眼泪缓慢从沈荔眼角落下。


    如云乌发松散,沈荔柳眉如烟,杏眼明仁水雾渐起。


    陆时玖站直身子。


    怔愣瞬间,沈荔趁他不备,奋力推开人,从高几上一跃而下。


    罗袜未穿,沈荔赤着双足跑出屏风。


    平息数瞬,沈荔声音轻轻,“不小心撞翻了戳灯罢了,不是什么要紧事。我还要梳妆,还请二王子稍坐片刻。”


    她竭力忍着心口翻涌的惧意,强装镇定。


    青禾候在门外,也跟着描补。


    “主子向来如此,还请二王子先下楼。”


    钟礼疑惑收回视线:“真的不要紧吗?”


    青禾笑笑:“若真有事,主子自会叫人。”


    钟礼还是不放心。


    青禾脸上堆满笑意:“主子还未梳妆,这会定是不好意思面见二王子。”


    好说歹说,终于将钟礼劝下楼。


    脚步声渐行渐远,沈荔无声呼出一口浊气。


    唇上的口脂消失得无影无踪,沈荔急急用簪花棒挑起一点玫瑰膏子,用水化开抹在唇上。


    手忙脚乱,玫瑰膏子从手中滚落,手上的口脂也全抹在妆台上。


    沈荔俯身捡起。


    余光瞥见从屏风后走出的陆时玖,沈荔心中警铃大作,背对着妆镜起身,惊慌失措喊人。


    “白芍,白芍你在哪……”


    陆时玖接过沈荔手中的簪花棒,慢条斯理按着她双肩坐下。


    两人目光在铜镜中撞上。


    沈荔心中惶惶:“陆时玖,你别乱来。”


    她在屋里磨蹭够久了,再不出去,钟礼定会起疑。


    后背抵着陆时玖的胸膛。


    推搡间,陆时玖眸色一暗,嗓音比往日哑了几分。


    “坐好。”


    沈荔身形僵了又僵,脸红耳赤。


    她连回首也不敢,直直望着前方。


    可镜中就是陆时玖,沈荔飞快垂眸,撇开视线。


    玫瑰膏子在陆时玖手心化开,又一点点涂在沈荔唇上。


    唇上一点殷红,衬得沈荔肌肤白如雪。


    沈荔屏住气息,眼角瞥见镜中正在为自己画眉的陆时玖,忽而生出几分恍惚,惘然若失。


    这一幕在沈荔梦中出现过好多好多次,她不止一次幻想着自己和陆时玖成亲后的生活,幻想着他为自己描眉画眼。


    眼角酸涩,沈荔自嘲挽唇,暗笑自己曾经的异想天开,也笑自己从前看错人。


    待一切收拾妥帖,再次下楼,花厅空空如也。


    沈荔一头雾水,左右张望:“……二王子呢?”


    青禾疾步上前,脸上的困惑和沈荔如出一辙。


    “刚刚天竺那边的人过来,说是有急事找二王子,我见他走得急,也不敢多问。”


    沈荔沉吟片刻:“晚一点再找人过去问问,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青禾应了一声:“那主子……还出去吗?”


    沈荔扶着栏杆,犹豫不决。


    瞥见二楼一晃而过的半片衣角,沈荔当机立断:“套车,我要出门。”


    ……


    长街人潮如织,沈荔漫无目的在街上走着。


    怀中抱着一束金黄的桂花,桂花晒了半日,蔫蔫的,一点生机也没有。


    青禾手中抱着糖炒栗子,拿帕子垫着剥开外壳,一路走,一路给沈荔投喂,忍不住唏嘘。


    “主子也真是的,这花蔫儿吧唧的,还不如客栈后院树上长的,主子买它做甚?”


    她絮絮叨叨,“我瞧那孩子就是看主子好说话,才拿这些坏的哄骗主子。”


    沈荔不以为然:“他也是走投无路了,何况不过是两贯钱而已,算不得什么。”


    方才那孩子瞧着只有十来岁,衣衫褴褛,蓬头垢面。


    不知怎的,沈荔忽的想起京城的林恒。


    醉仙楼怕是容不得他了,也不知道他如今在何处。


    心思飘到远方,沈荔低头嗅了嗅怀里的桂花,粲然一笑。


    “也不算他骗人,这花应当是今早摘的,可惜今日日头盛,这才晒干了。”


    不远处,小巷中蹲着一高一低两个孩子。


    小孩一身破破烂烂,蹲在地上数着铜板,笑得合不拢嘴。


    “林哥,你说的果然是真的,那姑娘真是个大善人。那些花都干巴巴的,她竟然全都要了。”


    计上心来,小孩打算故技重施。


    “不然我明日再去摘些桂花,再卖给她?我这次定找个阴凉地,不让……”


    后脑勺挨了林恒一巴掌,小孩捂着脑袋,叫苦不迭。


    林恒目光凛冽:“不许再去找她,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小孩唯唯诺诺应了声“好”,又好奇:“那是林哥认识的人吗?是家人,还是好友?她人那么好,林哥怎么不亲自去找她?若是有她周济,我们就能顿顿吃肉了。”


    林恒斜眼警告,漆黑眼珠子盛在眼眶中,莫名吓人。


    小孩身子抖了一抖,再不敢多话,老老实实蹲在一旁。


    林恒垂眸望着自己掌心的伤痕,长长的一道伤疤狰狞可怖,几乎贯穿了林恒手心,是那夜在江岸边留下的。


    五指合拢,林恒闭上眼。


    笼在肩上的日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冷月辉。


    他好像又站在刀儿匠门口,被陆时玖当作人质逼迫沈荔就范。


    无力绝望的阴影笼罩在林恒肩上,蓦然睁眼,林恒眼中只剩阴戾。


    他忘不了沈荔那夜撕心裂肺的哭声,也忘不了她对自由的向往。


    他总要救出她的。


    脚尖在小孩后背踢了一踢,林恒声音冰冷:“明日你继续去客栈盯着,切记不可让人发现。”


    小孩嘿嘿一笑,胸有成竹。


    “这个简单,包在我身上。”


    他小心翼翼觑着林恒,斟酌着开口,“林哥,你不去吗?”


    盯梢的差事不难,他本来就是叫花子,整日走街串巷,早习惯避人耳目,东躲西藏。


    只是回来后,林恒都会问得细致,譬如客栈那位姑娘今日是否出门,何时出的门,同谁一道。


    问完,再将之前说好的烧饼丢给自己。


    小孩眼巴巴望着林恒,深怕哪日自己丢了这般好的差事。


    林恒轻嗤,一眼看穿小孩的心思。


    “做好的你自己的差事,不该你管的别管。”


    小孩瑟缩着双肩,连连点头。


    林恒不咸不淡补上一句:“放心,这份差事只有你做得了。”


    小孩欣喜若狂,捧着烧饼啃得津津有味,眼睛都笑没了缝,拍着胸脯连声对林恒打包票。


    “林哥你放心,就算哪日我倒了大霉被抓,也绝对不会供出你!”


    日影西斜,暮色四合。


    街上点起一簇簇烛火,光影如昼。


    沈荔不想回客栈,就近找了一家酒楼点菜。


    通州比不得京城,所谓的酒楼也只有两层,装潢简单,墙上挂着梅兰竹菊四幅画。


    青禾拿着巾帕,细细擦过桌椅,嘴上喋喋不休埋怨。


    “这灰都积攒多久了,也不知道擦干净。还有桌上的油垢……”


    青禾眉心皱起,看哪哪不满意,她不甘心,再次劝说沈荔回客栈用晚饭。


    “这酒楼的厨房也不知道干不干净,若都是这样,那还了得。”


    沈荔莞尔,拉着青禾的手:“好了好了,也就今夜而已,你就当陪陪我。”


    沈荔坚持己见,青禾无奈,只能将视线投向白芍。


    没想到白芍一反常态:“主子说的在理,横竖也只有这一次。”


    青禾急眼,拿手肘撞撞白芍:“你怎么回事,往日这样的地方你是瞧不上的。”


    白芍压低声音,朝沈荔努努嘴:“我不喜欢有何要紧,难得主子今日兴致好。”


    自从离开京城,沈荔何曾露过笑颜,前几日更是萎靡不振郁郁寡欢。


    青禾是个人精,稍一点拨立刻想通其中关窍。


    她不再劝说沈荔回去,一味低头擦桌椅,恨不得将桌椅擦得程亮。


    沈荔忍俊不禁:“够了够了,再擦下去,只怕这椅子都要褪层皮。”


    青禾倔强:“那可不行,这是我……”


    余音未落,青禾忽然皱紧双眉,整个人疼得站不住。


    沈荔面色一变:“怎么了?”


    凑上前,却见一颗钉子不偏不倚扎在青禾指腹,白芍失声惊呼。


    汩汩鲜血往外渗出,染红了青禾手上的巾帕。


    沈荔焦急不安:“先回客栈,再去找郎中……”


    闻讯而来的掌柜见状,忙带着人往隔壁走。


    “见什么郎中,隔壁就是医馆。”


    沈荔半信半疑:“……靠谱吗?”


    掌柜信誓旦旦:“怎么不靠谱,方圆百里就没有不认识樊婆的。我们这是小地方,一点小病小灾的都是找樊婆。”


    说是医馆,其实连匾额都没有。


    掌柜朝里嚷嚷:“樊婆,我这有个客人被钉子扎伤了!劳烦你帮忙上点药!”


    一道沧桑的声音从屋内传来,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一瘸一拐从t?阴影走出。


    瞧见青禾手上的惨状,樊婆眉心紧蹙,匆忙迎着人往里走,还不忘责怪掌柜的粗心大意。


    “我就说你那酒楼早该收拾了,这还好不是伤在脸上,万一害得人家姑娘破了相,你有多少家底都赔不起。”


    青禾眼泪汪汪,埋首在沈荔手臂:“主子,我有点怕。”


    沈荔替她挡住视线,懊恼不已。


    如若不是她为了避开陆时玖,青禾也不会受伤。


    樊婆点亮烛火,亲自捣鼓了好些草药过来,温声劝道:“没事,一点也不疼的。”


    草药捣鼓得稀烂,一股清冽的草木香直冲鼻息,草药细细抹在青禾指腹,青禾身子颤如摆子。


    沈荔压下心中的惊恐,柔声安慰:“没事的,只是上药而已,钉子还没拔出来。”


    她给樊婆使了个眼色,樊婆了然。


    趁青禾不备,捏住钉子一端用力往外拔。


    敷上的草药有止疼麻痹的药效,青禾眼中的泪水还没落下,耳边传来沈荔轻轻的一声:“好了。”


    青禾瞠目结舌。


    沈荔笑着向樊婆道谢,又让白芍送上诊金。


    樊婆执意不肯收,指着掌柜道:“我要钱也是找他拿。”


    又细心叮嘱青禾这两日伤口不可碰水。


    酒楼还有事,掌柜送上诊金,先行回去。


    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拍门声,有个姑娘立在门口探头探脑。


    她鬼鬼祟祟闪身进屋,行至屋前时,又开始拿不定主意,磨蹭半日也不肯进来。


    樊婆瞪她一眼:“想通了?”


    小姑娘抿唇,期期艾艾站在廊下。


    樊婆恨铁不成钢:“你若是还没想通,趁早回家去。”


    小姑娘红着眼睛,扯着樊婆道:“我、我都听樊婆的。我不想再生了,樊婆你救救我,家里已经五个孩子了,我真的不想、不想……”


    她想找樊婆讨要避孕的药。


    樊婆叹口气,转身拿药:“儿多母苦,何况你们还没成亲。他若真的有心,早给你下聘礼了,又何必蹉跎到现在。这药你拿回去,仔细别让他瞧见了。”


    小姑娘一面抹泪,一面抱着药包往外走。


    沈荔:“我们也走罢。”


    月上柳梢,云影横窗。


    青禾和白芍走在沈荔身后,低头翻看自己的伤口,唏嘘不已:“没想到真的不疼,真真是神医。”


    两人交头接耳,说得不亦乐乎,连路都不看。


    沈荔勾唇,正想附和两句,忽见走在前面的小姑娘突然驻足,而后和一个年岁相当的男子抱在一处。


    两人耳鬓厮磨,不知说了什么,小姑娘从怀中掏出药包,狠狠摔在地上,扬长而去。


    小小的药包只有掌心大小,沈荔借着夜色遮掩,鬼使神差将药包攥在手心。


    樊婆说过,这药是用来避孕的。


    万千个念头在心中盘旋,沈荔捏紧药包,迟迟不肯松开。


    为掩人耳目,樊婆这药只需口服,无需煎制。


    沈荔想起前些天的荒唐,暗暗咬紧红唇,不动声色将药包藏在袖中。


    上房点着百合宫香,熟悉的香甜气息似是又将沈荔拽入那场荒诞的噩梦。


    沈荔心口一紧,指甲掐在掌心。


    “……可还有梅花香饼?”


    正在移灯放帐的白芍闻言转身,托着烛火踱步至沈荔跟前,言笑晏晏。


    “眼下还未入冬,姑娘怎么想起梅花香饼了?”


    沈荔顾左右而言他:“只是这香闻得怪闷的。”


    白芍提起香炉,用手在空中扇了一扇,心生疑虑。


    “这百合宫香是主子往日常用的,难不成是前些时日阴雨连绵,受潮了?”


    烛台搁在黑漆描金案几上,白芍悄声退下。


    “主子且等等,我去寻些别的香饼过来。”


    明黄烛光曳动在沈荔眼中,她快步走上前,将手中的药粉一股脑倒在茶杯中,又匆匆添上温水。


    药粉无色无味,很快在水中化开。


    手忙脚乱,丁点药粉不小心洒落在地上。


    沈荔一心系在手中添了药粉的茶杯上,不曾发觉。


    她捧着茶杯,眼前晃过的是陆时玖晦暗阴翳的眼眸。


    沈荔早就领教过,陆时玖远没有表面温和谦逊。


    若是让他知晓自己私自服下避孕的药粉……


    沈荔身子不由打了个寒战,捧着茶杯的手指无声颤动。


    目光一瞬不瞬盯着晃荡的药水,沈荔心中紧张。


    屋内的百合宫香悄无声息在屋里蔓延,那夜,陆时玖屋里点的也是百合宫香。


    他抱着自己,口中喊的却是赵宝珠。


    恨意翻江倒海,沈荔绝望闭眼,仰头欲一饮而尽。


    一道脚步声骤然在上房响起,打断沈荔所有的动作。


    她慌里慌张往外望,眸光闪躲。


    陆时玖身披夜色,提袍款步入屋。


    疏眉朗目,一身象牙白色锦袍落在银白光辉中。


    对上沈荔惴惴视线,陆时玖唇角染笑:“怎么这样盯着我看,吓到了?”


    手背在茶杯上碰了一碰,陆时玖凝眉。


    “底下的人怎么伺候的,茶水冷了也不知道添新的?”


    沈荔神色张惶:“不关他们的事……”


    她眼珠子看着茶杯落入陆时玖手中。


    陆时玖自然而然接过,视线在荡开的温水上顿了一顿。


    沈荔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陆时玖好奇抬眼:“怎么了?”


    那双深如古井的黑眸瞧不出半点异样,沈荔攥紧手中丝帕,垂眉低眼:“没、没什么。”


    她起身,欲盖弥彰往窗边走,口中不耐道:“夜深了,陆大人找我有事?”


    广袖不动声色从茶杯上扫过。


    茶杯顷刻落地,四分五裂,杯中茶水溅了满地。


    陆时玖眼疾手快将沈荔拽到自己身边,垂眸瞥了一眼地上的狼藉,皱眉。


    “怎么这样不当心?”


    茶水泅湿了地上的羊皮褥子,门外的奴仆闻声,疾步上前洒扫。


    怕光影昏暗洒扫不干净,又特地掌灯过来,俯身蹲在地上捡碎片。


    些许瓷片陷在羊皮褥子中,陆时玖扬手:“都撤走……”


    光影晃动,地上一点白色粉末落在陆时玖眼中。


    陆时玖眼睛半眯,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皓月当空, 一轮明月悬在半空。


    白芍半跪在地,小心翼翼用帕子托起地上的碎瓷片。


    陆时玖垂首低眉,慢条斯理倚在斑竹太师椅上。


    明黄烛光跃动在陆时玖眼角, 陆时玖声音低低。


    “怎么只有你一人?”


    白芍袖着双手,规规矩矩侍立在落灯罩旁,如实相告:“青禾姑娘手上有伤, 奴婢恐脏血污了主子的眼, 故而自作主张,让她先回房歇息了。”


    沈荔转首凝眸, 为白芍说话。


    “也不算是她自作主张, 这事是我点头应允的。”


    陆时玖心不在焉应了一声,好似只是随口一问。


    月明星稀, 婆娑树影摇曳在窗前。


    金珐琅九桃小熏炉的百合宫香还未燃尽,白芍蹑手蹑脚走近, 重新换上梅花香饼,悄声离开。


    暗香疏影,青烟氤氲。


    袅袅升腾而起的白雾模糊了陆时玖那双晦暗如深的黑眸, 他唇角噙一点似笑非笑。


    “不喜欢百合宫香?”


    沈荔扭脸望向窗外。


    稀薄夜色透着无尽的萧瑟冷清,陆时玖起身,缓步行至沈荔身后。


    温热气息洒落,伴随着陆时玖喑哑的声音, 明知故问, “是因为我?”


    “你……不要脸!”


    沈荔脸红耳赤, 凤眸圆睁, 怒目瞪向陆时玖,拂袖转身离开。


    “急什么?”


    陆时玖不由分说将沈荔拖拽到身前,双手撑在窗沿, 牢牢将沈荔困在方寸之间。


    沈荔进退不得,只能抬眸愤愤瞪人。


    庭院中奴仆婆子不少,沈荔连说话都不敢大声,冷声质问。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深吸口气,沈荔抿唇,“钟礼今日突然回去,是陆大人的手笔罢?”


    陆时玖答非所问,轻哂:“难不成你想同他回去见巫医?”


    他俯身,目光一寸寸掠过沈荔。


    陆时玖捏住沈荔下巴往上抬,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以你的演技,你以为你能瞒得住?我好心帮你,你该谢我才是,怎么还兴师问罪上了?”


    沈荔咬牙切齿,滔天怒意在眼中翻滚:“陆时玖,明明是你强迫我的。我从未想过对不起钟礼,是你、是你……”


    那夜在青纱帏幔后,陆时玖修长手指在沈荔肩上游移,他轻而易举扯断了沈荔的罗衫。


    沈荔眼中含着热泪,滚烫泪水砸落在陆时玖手背,沈荔泣不成声,抽噎不止。


    如不是陆时玖,她根本不会陷入这样两难的境地。


    送自己去和亲的是陆时玖,如今害她失了清白的也是陆时玖。


    沈荔愤怒攥拳,气得连身子都站不住。


    她唇角扯出一点苦笑:“我从前、从前怎么会喜欢上你这样的人!”


    沈荔后悔不迭,悔意如惊涛骇浪涌过头顶。


    陆时玖捏着沈荔后颈。


    “……从前?”


    他冷冷一笑,额头和沈荔相抵。


    “那现在呢?”


    陆时玖想起白日沈荔在自己和钟礼之间选择了后者,眼中冷意渐甚。


    沈荔转首,眼中热泪盈眶:“反正不可能是你。”


    “……是么?”


    嗓音染笑,陆时玖薄唇贴着沈t?荔脖颈,缓慢往下。


    身影颤栗。


    沈荔别首,余光瞥见窗下衣裙窸窣的宫人,惊得连连往旁躲。


    脚步绊住锦裙,沈荔脚下趔趄,跌坐在地。


    她愣愣看着陆时玖居高临下望着自己,黑影罩在沈荔头上。


    逆着光,那双漆黑眼眸隐在阴影中,晦暗不明。


    他透过沈荔,不知在看谁。


    一股悲哀沉沉涌上心口,沈荔无声苦笑。


    她真真正正成了赵宝珠的替代品,不管是在榻下,还是在帐中。


    青纱帏幔垂落,帐中生香。


    沈荔埋首在枕中,后背光滑白净,如同上好的凝脂白玉,细腻无痕。


    刚沐浴完,沈荔身上水汽未干,腮染红云。


    屏风后传来陆时玖沐浴的声音。


    沈荔转首侧眸,悄声从地上捡起散落的衣裙。


    樊婆给的药统共有两包,她还剩一包藏在袖中。


    沈荔披着外袍,悄悄将余下的药粉攥在手里。


    “怎么起来了?”


    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陆时玖乌发垂着水珠,无声无力立在沈荔身后。


    沈荔惊慌失措转眸。


    陆时玖目光蜻蜓点水在地上堆叠的锦裙上一扫而过:“在找什么?”


    沈荔惊恐收回视线:“没、没什么。”


    锦裙散落在脚边,沈荔目视垂地,一张脸红如樱桃。


    她含糊不清:“我怕、怕她们看出什么。”


    声音断断续续,磕磕绊绊。


    陆时玖勾唇,漫不经心丢下一句:“就算真的看出什么,她们也不敢说。”


    沈荔错愕瞪圆眼睛:“你……”


    陆时玖挽着沈荔起身,沈荔一头青丝未干,还在往下滴着水珠。


    素净的中衣勾勒出沈荔窈窕身影,素腰盈盈一握。


    温热掌心托着沈荔后颈,一点点往下滑。


    沈荔双手推拒,下起逐客令:“陆大人还不回去吗?”


    “急什么。”


    掌心下移,沿着脊背一路往下,纤细素腰落在陆时玖掌中。


    沈荔忍不住颤栗:“你……”


    陆时玖手掌覆在沈荔腹部,眸色渐沉。


    沈荔仓皇往后退开半步,却被陆时玖强势按在怀里。


    手指轻柔抚过沈荔小腹,陆时玖俯身,灼热气息缓缓钻入沈荔耳中。


    “若是有了孩子,你觉得他是像你还是像我?”


    沈荔惊诧抬眸,浅色眼眸映着陆时玖一双笑眼。


    握着沈荔手腕的手指往下,陆时玖捏着她掌心,好整以暇道,“手上拿的什么?”


    他笑得温和,可眼底却半点笑意也没有。


    沈荔身影僵硬一瞬,拢着的五指紧紧蜷缩在一处,死活不肯松开。


    陆时玖温柔抚过沈荔的长发,轻声细语。


    “你不说也不要紧,总有人会替你开口的。”


    他沉声,“带进来。”


    樊婆佝偻着身子,跌跌撞撞被带了进来。


    满室珠宝争辉映在樊婆眼中,一双眼珠子浑浊,只瞧见屏风后模糊的两道影子。


    樊婆抹去额上的冷汗,生硬拱手作揖。


    “这位大人,我真的没骗人。那姑娘的婢女扎伤了手,老婆子我只是替她取下钉子,又敷了草药。”


    她眉心一皱,“难不成是她对我的草药过敏,起疹子了?”


    樊婆自说自话,“不可能的,上药的时候我看得真真的,没起红疹的。”


    袖着双手,樊婆颤巍巍望向随从。


    随从厉声:“只有这些,再没别的了?”


    樊婆连连摇头:“没有没有,那姑娘也就在我屋里待了两刻钟不到,哪还有别的。大人若不信,只管找酒楼的掌柜来对峙,他当时也在的。”


    樊婆绞尽脑汁,一五一十,恨不得将沈荔从入屋到离开发生的一切都告知。


    随从瞥一眼屏风,皱眉:“那……还有别人吗?”


    樊婆颤巍巍抬起眼皮,目光游移:“这……”


    随从疾言厉色:“吞吞吐吐做什么?”


    樊婆低垂着眼皮:“倒是还有个小姑娘来找过我求药,她是我老乡,大人应当不认识。”


    随从:“求的什么药,她叫什么,家住何处?”


    沈荔猛地起身,想要出声阻拦。


    陆时玖抬手捂住沈荔双唇,贴在她耳边的声音含着笑意:“别急。”


    沈荔挣扎着扭开。


    屏风后的樊婆思忖再三,终还是怕得罪贵人,战战兢兢开口。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毛病,只不过是那小姑娘身子骨弱,不想继续再生孩子,就、就和我讨了点药。”


    樊婆紧张不安,急急为自己辩驳。


    “那药只是寻常的避子药,不会吃死人的。大人若不放心,方子我还留着呢,就在我家里,我这就回去取来。”


    半刻钟后,一张药方送到沈荔手上。


    药方写得细致,一字不落。


    随从隔着屏风回话,说樊婆还在楼下,请陆时玖示下。


    陆时玖侧眸瞥向沈荔,薄唇微弯:“她刚刚说的……可是真的?”


    青玉扳指在指间转动,陆时玖半张脸落在烛光中,忽明忽暗。


    “若她敢有隐瞒……”


    “没有。”


    沈荔遽然扬首,纤长睫毛缀上泪珠,她绝望闭眸。


    “她说的都是实话。”


    避子药是她偷偷捡的,和樊婆没有半点干系。


    陆时玖视线垂落到沈荔手边,一点一点分开沈荔五指。


    小小的一包药粉藏在沈荔掌中,陆时玖声音平静。


    “拿下去问问,看看这可是她给的药粉。”


    沈荔哑着嗓子打断:“不必了。药是我捡的,樊婆并不知情。”


    随从悄无声息退下。


    楹花木窗掩上,挡住了廊下摇曳的烛火。


    陆时玖把玩着那包小小的药粉,冷意逐渐从眼中渗出。


    “你不想要我们的孩子。”


    这话简直可笑。


    沈荔仰头,泪水从眼中呛出:“我们的孩子?陆大人不觉得这话实在可笑吗?”


    她并非陆时玖明媒正娶的夫人,陆时玖也不是她即将拜堂成亲的夫君。


    沈荔好笑抬眼,水雾漫过眼睛:“陆大人应该知道,我未来孩子的父亲,只会是钟礼一人。”


    视线逐渐变得模糊,沈荔从喉咙溢出一声笑。


    “说起来,这桩亲事还是陆大人牵线搭桥的,若不是陆大人帮忙,以我的身份,定是高攀不上钟礼的。日后若是我同他有了孩子……”


    余音哽在喉咙。


    陆时玖单手扼住沈荔脖颈,阴郁的眼眸凌厉:“闭嘴。”


    他不想从沈荔口中听到“钟礼”两字,也不想从她口中听到他们婚后的生活。


    沈荔叠声咳嗽,捂着喉咙笑出声。


    她指着桌上的药粉,眼泪如断线珍珠往下滚落。


    “陆大人这般生气是做什么?”


    她眼中含泪,一字一顿。


    “若我当真有了孩子,你难道会让我生下来吗?”


    陆时玖凝眉。


    不会。


    他自然不会让沈荔生下自己的孩子。


    今日即便沈荔没有吃下避子药,过两日他也会让人送来。


    答案几乎写在陆时玖脸上,他的心思昭然若揭。


    沈荔唇间泛苦,失声痛哭。”你不会的。陆时玖,你根本看不上我,你心中的人……也不是我。在你心底,我根本不配怀上你的孩子。”


    “你当然不配。”


    陆时玖下颌绷紧,黑眸低垂,嗓音是极尽的凉薄冷冽。


    捏着沈荔的手指指骨泛白,他俯身靠近沈荔。


    “可你配不配,是我说了算。”


    而不是让沈荔自作主张。


    沈荔愣愣望着陆时玖,旋即笑出声。


    药粉砸在陆时玖身上,沈荔哑声:“出去,你给我出去!”


    嗓音染上哭腔,沈荔泣不成声,掩面而泣。


    花厅内。


    樊婆毕恭毕敬立在珐琅戳灯旁,坐立难安。


    手中的茶水糕点一点也不敢动,她忐忑不安袖着手,眼巴巴往楼上张望。


    樊婆一头雾水,犹豫半晌,终于还是没忍住,上前小心翼翼逮着随从道。


    “该说的我都说了,该让我回家了罢?我真没扯谎,那姑娘也是第一次来,我连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楼梯处传来脚步声,樊婆脸上一喜,还当是沈荔,步履匆匆上前。


    “姑娘,你快同他们说说……”


    对上陆时玖投过来的凛冽视线,樊婆讪讪住嘴,钉在原地。


    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随从恭敬上前,请示樊婆的去留。


    陆时玖连眼皮都懒得抬,抬手放人。


    樊婆如释重负,一把年纪了,险些撑不住晕倒在地,连着念了好几声“阿弥陀佛”,无意瞥见陆时玖手中攥着的药粉。


    樊婆心口一紧,当即认出那是自己配的避子药。


    陆时玖懒洋洋抬眸:“还有事?”


    医者仁心,樊婆虽惧怕陆时玖,可到底还是没忍住多嘴一句。


    “这药的方子是我家里的秘方,大人若是要用,可将其中的黄芪白芷换成藏仁花,藏仁花药性温和,不那么伤身,只是可惜贵了些。”


    樊婆窘迫笑道,“是我老婆子多嘴了,还望大人莫怪。”


    夜色冷清,疏林如画。


    陆时玖面无表情捏着药粉,手指用力,薄薄的药包顷刻捏碎,白色粉末散落满地。


    他抬眉:“照你说的,重新开两剂药送来。”


    乌沉的眼眸森寒,陆时玖脸上淡淡,“此事不可同任何人提起,不然你在老家的孙子……”


    点到为止。


    樊婆吓得脸色煞白,叠声应是。


    她再不敢多t?嘴,脚底抹油跑得无影无踪。


    长夜漫漫,孤鸟长鸣。


    翌日醒来,白芍见到沈荔,差点被她红肿的眼睛吓了一跳,忙不迭命厨房送来热鸡蛋,让沈荔敷在眼睛上消肿。


    不知是不是昨夜哭久了,今早起来,沈荔连喉咙都是疼的。


    白芍忧心忡忡,当即命厨房送来银耳雪梨汤。


    “主子先喝口梨汤润润嗓子,等会再让太医过来瞧瞧。”


    沈荔揉着眉心:“不必传太医,给刘尚书带句话,就说我想见他,让他过来一趟。”


    白芍领命而去,不多时,又意兴阑珊折返。


    “刘尚书前夜染上风寒,如今还躺在榻上呢,怕过了病气给主子,不敢过来。”


    沈荔皱紧双眉:“……他病了?”


    “可不是。”


    白芍小声嘟哝,“他院子病了好些人,连管事都病怏怏的,我瞧着不大对劲。”


    沈荔低声:“派太医瞧过没有?”


    白芍点头:“太医说是风邪入体,别的没多说。”


    沈荔愁眉不展:“怎么这么巧。”


    在通州耽搁的时日太久,她原还想提早启程,没想到会撞上礼部尚书生病一事。


    眉心揉了又揉,沈荔脑中晕晕沉沉。


    白芍扶着沈荔起身更衣:“主子快别操心别人了,还是担心担心自己罢。”


    她凑上前,手指在沈荔眼下点了一点,“我瞧主子今日也没什么精神,真的不用传太医吗?”


    沈荔摇摇头:“不必惊动旁人,你让他们备车,我想去一趟昨日的医馆。”


    白芍不明所以:“主子不会是想找樊婆看病罢?她医术虽然好,可到底还是比不上太医。”


    沈荔唇角露出浅浅一笑:“倒不是为着这个。”


    昨夜的事说到底是她连累了樊婆,沈荔想亲自上门告罪。


    白芍半信半疑,到底还是照沈荔所说,备车往医馆而去。


    长街车马簇簇,医馆前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人,水泄不通。


    白芍挽起帘子往外瞧,惊讶感慨。


    “那酒楼的掌柜还真真是没骗人,方圆百里的百姓都来找樊婆瞧病。只是我们今日来得实在不巧,这人也太多了些。”


    她转而问沈荔,“主子,我们还去吗?”


    既是赔礼告罪,自然是越早越好。


    沈荔颔首:“先下车看看罢。”


    医馆前早早排起长龙,有妇人抱着年幼的孩子,许是病得厉害,小孩窝在妇人怀里,扯着嗓子号啕大哭,一张脸哭得通红。


    左右都是人,妇人一人抱着孩子,手上还提着药包。


    她抱着孩子站了一上午,如今手酸腿酸,身子早就撑不住。


    白芍见状,忙忙上前帮忙,接过妇人手中的药包,又从马车上取下杌子,好让妇人坐着歇息。


    妇人连声道谢:“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她一早上连水都没喝,喉咙渴得直冒烟。


    沈荔:“车上还有雪梨汤,你去拿过来。”


    妇人感激涕零,见沈荔衣着不凡,心生好奇:“姑娘也是来找樊婆瞧病的?”


    她揉着酸疼的肩膀,满脸无奈。


    “那姑娘可真真是来得不巧了,照如今这架势,只怕得等到天黑了。”


    沈荔疑惑:“这么多人,都是来找樊婆看病的吗?”


    妇人无奈笑道。


    “若不是看病,来医馆做什么?只是不知为何,这两日医馆总是人满为患,我刚刚在里边,光是发热的便有十来个,还都是老人孩子。”


    妇人温声劝道,“姑娘若想找樊婆,还请明日早些过来。”


    家里还有事要忙,妇人不敢多留,喝了半碗雪梨汤润喉,千恩万谢走了。


    白芍正好从医馆出来,她照沈荔所言,给樊婆包了厚厚一包银子压惊。”她说什么也不肯收,后来我趁她不注意,悄悄塞她柜子后。”


    白芍扶着沈荔回客栈,“这里人多,主子还是早些回去罢,省得教人冲撞了。”


    医馆外人潮如织,摩肩接踵。


    沈荔原也只是为了赔礼而来,赔礼既已送到,她自然没有逗留的理由。


    只是没想到当天下午,沈荔自己也起了高热。


    不同于往日的风寒发热,沈荔全身酸软无力,烧得不省人事。


    陆时玖冷着脸立在门口,看着跪倒在地的白芍,面色铁青。


    白芍惶恐不安伏地叩首,不敢有半点隐瞒。


    “主子、主子今早只是去了一趟医馆,她连医馆也没进去,只是在门口同人说了两句话。”


    陆时玖脸色阴沉,当即想起沈荔昨夜偷藏的避子药,手中扳指几乎要捏碎。


    她还当真是一刻也等不及。


    太医提着药箱转过屏风,面缀不安:“陆大人,还请借一步说话。”


    白芍心领神会:“奴婢告退。”


    言毕,转身欲进屋伺候沈荔。


    太医慌里慌张:“姑娘稍等。”


    白芍一脸莫名其妙:“太医还有事?”


    太医抚着鬓白的须发,思忖再三:“殿下这病来势汹汹,和刘尚书瞧着如出一辙,且这两日通州发热的病人比平时多了不少,我怀疑这不是寻常的风寒。”


    陆时玖品出太医话中有话:“太医直说便是。”


    太医拱手,颤颤抬起眼皮:“……而是、是疾疫。”


    白芍脸色惨白如纸,无力跌坐在地:“什么?”


    她幼时在京城见过疾疫,那时死去的百姓成千上万,城外乱葬岗尸首堆积如山,横尸遍野。


    白芍连连摇头:“不、不可能……”


    她朝陆时玖磕了好几个响头,“大人,主子身边离不开人伺候,我去、我去照看主子。”


    疾疫传染性极高,同住一屋的人更是险中之险。


    陆时玖面色凝重。


    太医正色:“此事下官不敢妄言,还需和其他太医商讨,再做决定。”


    病来如山倒,短短两日,通州的百姓病了大半,人人自危。


    通州知府得知沈荔染病,差点一命呜呼晕倒在地,恨不得以身代之。


    陆时玖上书至宫中,又命知府立刻封锁城门,城中百姓暂居家中,不得随意外出。


    一时间,整个通州宛若空城,落针可闻,人心惶惶。


    感染疾疫者需上报官府,送到城中养安堂。


    客栈里里外外用艾草熏了一遍又一遍,可还是无济于事。


    先是跑堂的伙计病倒,而后是青禾。


    白芍捧着汤药,站在门口淌眼抹泪。


    连着两日,沈荔高烧不退,昨日喂进去的汤药都吐了出来。


    今早白芍进去,沈荔还一直说着胡话,怎么也喊不醒。


    太医掩门而出。


    白芍快步上前:“太医,主子如何了?”


    太医一张老脸愁云惨淡:“依理殿下身子骨应当不差,可怎么瞧着……老夫斗胆问一句,殿下之前可是生过重病?”


    陆时玖脚步微顿。


    沈荔先前确实生过重病,那次是因为……自己一箭射穿她的膝盖。


    若不是她那次逃跑,如今也不用遭罪。


    她还真是……自作自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沈荔的身子江河日下, 起初还会说胡话,后来连胡话也不说了,一张脸日益消瘦。


    骨瘦如柴的身子躺在榻上, 薄如白纸。


    上房里里外外都用艾草熏过,一日不落。


    可即便如此,白芍还是病倒了。


    近身伺候沈荔的婢女相继染上疾疫, 从客栈抬去了养安堂。


    余下的婢女见状, 越发惶恐不安,人心惶惶。


    三三两两的婢女凑在一处, 欲哭无泪, 扯着袖子淌眼抹泪。


    又悄悄给管事姑姑塞了银子,不肯过去。


    “我家中母亲年迈, 弟弟又还年幼,若我在通州出事, 一家老小可怎么活?”


    婢女声泪俱下,拽着管事姑姑的袖子,跪在地上哀求。


    “我如今也不求大富大贵, 只求平平安安,还请姑姑看在往日的情面上,让我去别处伺候。”


    婢女朝管事姑姑磕了三个响头,“且我嘴笨人也笨, 若是办砸差事, 连累了姑姑就不好了。”


    管事姑姑横眉立目, 冷笑:“你这是在威胁我?”


    婢女磕头如捣蒜:“我不敢, 我只是、只是实话实说。”


    管事姑姑轻嗤:“上个月你可不是这样说的,那会你还求我送你去殿下屋里伺候,说你心中只有殿下一人, 即便是做洒扫丫鬟也心甘情愿。这才几日不到,就变卦了?”


    婢女欲哭无泪:“我、我怕。青禾和白芍姐姐都病倒了,万一我也是……”


    参差树影后,陆时玖面色铁青,负手立在廊下。


    随从战战兢兢:“大人,我这就去把他们赶走……”


    陆时玖冷不丁出声:“她们一直这样?”


    玩忽职守,偷奸耍滑。


    随从打了个寒颤,汗流浃背,不敢扯谎,实话实说。


    “倒也不是一直如此,兴许是见青禾和白芍两位姑娘都病倒了,怕自己步了后尘……”


    陆时玖嗤之以鼻:“一群贪生怕死之辈。”


    随从垂首不语。


    陆时玖侧眸:“如今她身边,都是谁在照看?”


    随从连着说了好几个人名。


    有的连房门都不敢进,拿钱贿赂旁人替自己跑一趟,还有的自个偷着将药喝下,谎称已经给沈荔喂过药了。


    各种伎俩层出不穷,随从也无可奈何。t?


    “这已经换了三波人了,可……”


    陆时玖眸光冷冽,乜斜:“你如今倒是越发心慈手软了。”


    随从后颈生凉,慌忙跪倒在地。


    “大人恕罪,我回去后定严加管教。”


    陆时玖抚着青玉扳指,不紧不慢:“只是管教……恐怕还不够。”


    随从瞳孔骤缩,惊恐抬头。


    片刻,他低头,目光垂地:“属下知道了。”


    陆时玖抬首望着楼上紧逼的门窗。


    日光刺眼,明晃晃照在陆时玖脸上,他声音听不出起伏。


    “今日的药,可送上去了?”


    随从摇头:“殿下的药还在茶房,我正想找人送上去。”


    陆时玖定定望着他。


    随从一怔,大惊失色,拖着双膝往前:“大人,大人不可啊。大人是千金之躯,怎可以身涉险?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他欲言又止,斟酌开口,“如今殿下病重,大人牵挂殿下是人之常情,可……”


    陆时玖沉着脸,黑眸泛着森森寒意。他垂眼望向脚边的随从,唇角扯出一点鄙夷。


    他牵挂沈荔?


    笑话。


    若不是怕她死在途中误了自己的大事,他定不会关心她的死活。


    陆时玖脸色紧绷:“药拿过来。”


    随从再不敢耽搁,捧着汤药颤巍巍递到陆时玖手中,没忍住多嘴:“大人,要不还是我去罢。”


    陆时玖眼都懒得抬起:“开门。”


    槅扇木门推开,迎面艾草的香气浓郁。


    湘妃竹帘垂地,屋内悄然无声,落针可闻。


    漆木案几上堆着浅浅的一层灰土,可见多日不曾有人洒扫。


    陆时玖一张脸冷了下去。


    榻上的沈荔孱弱,脸色苍白如纸,皓白纤细的一只手腕垂到榻沿,连呼吸都是轻的。


    陆时玖眉心锁紧,手指抚开沈荔覆在脸上的乌发,露出一张纤瘦小脸。


    身子滚烫如火炉,沈荔额角冷汗涔涔,里衣都让汗水浸湿了。


    陆时玖凝眉,转首命人备水送进屋。


    里衣解下,纤细身影白净细腻,宛若凝脂。


    陆时玖黑眸沉了一沉,握着沈荔的手腕,一根一根擦过沈荔的手指。


    少有的耐心细致。


    客栈的婢女处置了一波,随从又送上来四五个伶俐机灵的,想着留在沈荔身边伺候。


    陆时玖一个也没留。


    沈荔的汤药是他亲自伺候服下的,她的衣食起居也都是由他一手照看。


    陆时玖甚至还将公文搬到沈荔屋里,每日只让随从给自己送来公文消息,其余的人都不见。


    可沈荔的身子还是一日不如一日,她像是枯萎的玫瑰,一天天丧尽颜色。


    太医垂手,额角大汗淋漓,束手无措。


    “依理也该退烧了,可如今瞧着……”


    太医小心翼翼斟酌着言辞,“倒像是殿下不愿醒来。”


    陆时玖一张脸冷若冰霜,手中的茶盏摔碎在地,四分五裂。


    太医惊得起身。


    陆时玖揉着眉心:“是我一时心急,惊扰了太医。”


    太医拱手:“大人言重了,殿下病重,大人心焦也是人之常情。”


    相互恭维说了一会话,陆时玖命人好生送太医出去,转而望向榻上的沈荔。


    他手指轻柔抚过沈荔的眉眼。


    陆时玖见过沈荔含情脉脉仰望自己,也见过她撕心裂肺哀求自己。


    可如此安静的,陆时玖还是第一次见。


    “不愿醒来……”


    陆时玖黑眸幽深,冷冷一笑。


    “可我偏不让你如愿。”


    拂袖转身。


    一道细弱的声音忽然在陆时玖身后想起,沈荔病怏怏卧在贵妃榻上,口中胡乱说着梦话。


    模糊不清。


    陆时玖拢紧双眉,俯身细听。


    沈荔在梦中呓语:“糖、糖蒸酥酪。”


    陆时玖双足立在原地,久久不曾言语。


    先前从京城带来的厨子身染疾疫,如今都被送去养安堂。


    随从上上下下都问了一遍,无人知晓做法。


    陆时玖坐在上首,面色难看。


    厨子胆战心惊,愁眉不展,手足无措。


    他擅长做南方菜系,对北方菜一窍不通,更不懂糖蒸酥酪的做法。


    随从无计可施,望向上首的陆时玖:“大人,要不我去别家问问?”


    “不用了。”


    这家客栈在通州算是数一数二的,若连他家厨子都不曾听过糖蒸酥酪,别家肯定也不会。


    陆时玖挽起衣袖,忽然开口:“厨房在哪?”


    随从一头雾水,可还是带着陆时玖过去,眼见陆时玖步入厨房,随从双眸瞪圆,吓得连话也说不利索。


    他没想到陆时玖竟是要亲自下厨。


    随从震惊不已,快步上前:“大人……会做糖蒸酥酪?”


    陆时玖言简意赅:“不会。”


    可他手上却有糖蒸酥酪的方子,是从醉仙楼厨子手中抄录的。


    那年赵宝珠生辰,开玩笑要陆时玖给她做糖蒸酥酪。


    陆时玖提早从醉仙楼厨子手中买来方子,可惜他那会忙于公务,根本抽不开身。


    赵宝珠生辰那日,陆时玖人还在外地,赶不回京城,这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陆时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他清楚记得糖蒸酥酪的方子。


    照着方子上所言,陆时玖先煮开牛乳,慢慢等其冷却,又缓缓添上酒酿汁。


    难度不算大的食谱,陆时玖却在厨房待了将近一整日。


    连着失败了数回,终于勉强做成了一碗。


    碗中的牛乳坑坑洼洼,半点也比不上醉仙楼的顺滑,且顶上淋的桂花酱也是乱七八糟。


    随从候在陆时玖身侧,笑着恭维。


    “大人这般用心良苦,殿下心中定是欢喜的。”


    陆时玖淡淡“嗯”了一声,抬手屏退随从,只身往上房走去。


    屋内还有残留的艾草弥漫,沈荔气若游丝,一张脸白得吓人。


    陆时玖扶着她起身,靠在自己肩上。


    一双凌厉黑眸低垂,明黄烛光模糊了陆时玖棱角分明的轮廓。


    牛乳一点一点送入沈荔口中,裹挟着甜腻的桂花酱。


    入口即化。


    陆时玖眼中逐渐攒上笑意,覆在脸上的薄冰终于有了融化的迹象。


    他哑声,自言自语:“你若是听话一点,日后……”


    话音未落,沈荔忽然推开陆时玖,刚吃下的糖蒸酥酪都吐了出来,满地狼藉。


    陆时玖霎时变了脸色,转首掐住沈荔脖颈,咬牙切齿:“沈荔,你竟敢戏弄我……”


    沈荔纤细的脖颈如藤蔓无力垂落在陆时玖手中,她病歪歪靠在陆时玖手上,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


    陆时玖心中的怒气渐消,手上的力气松开,沈荔软绵绵滑落回榻上,依旧睡得不省人事。


    这日之后,陆时玖不再听过沈荔呓语。


    好在太医新研制的方子开始奏效,沈荔身子不似之前滚烫,开始有了好转。


    再次睁开眼时,上房杳然无声,只有博古架上的铜镀象牙驮花钟如实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沈荔恍惚片刻,只觉手脚酸软,她慢慢挪动起身,忽听屏风后晃过一道身影。


    沈荔理所当然以为是白芍:“我这是睡了多久,怎么……”


    她眼睁睁看着陆时玖朝自己走来,手上还端着一碗汤药。


    沈荔如遭雷劈,呆愣在原地。


    上房兵荒马乱,有传太医的,也有赶着去烧热水的。


    沈荔有气无力倚在青缎软垫上,如听天书。


    她总不信陆时玖会那样好心,衣不解带在榻前照看自己。


    可转念一想,又能想通。


    沈荔扬首望向陆时玖,唇角牵起一点讥诮:“……你怕我死?”


    若自己真的出事,怕是陆时玖也护不住赵宝珠。


    沈荔连着咳嗽两声,无力靠在软枕上,素净的一张脸找不到半点血色。


    她扬眸,眉眼漫上一股轻蔑和鄙夷。


    “真难得,这世上竟也有你陆时玖害怕的东西。”


    屏风旁的陆时玖步步走近,漆黑瞳仁盛着沈荔瘦削的影子。


    他想起先前太医说的,沈荔有可能是自己不愿醒来。


    陆时玖捏着沈荔下颌,俯身垂首。


    “你以为死了就能解脱吗?”


    陆时玖黑眸阴冷,“做、梦。”


    他一字一顿。


    暗黄光影在陆时玖眼中跃动,他漫不经心道,“就算你死了,我也可以让人给你办一场冥婚。”


    他唇角勾起,笑意瘆人。


    “天竺那边只说求娶五公主,可从未说过要的是活人还是死人。”


    不管如何,此事都波及不到赵宝珠身上。


    沈荔心口剧烈起伏:“你——”


    气急攻心,她差点坐不直身子。


    “好好养病。”


    陆时玖挽唇,又一次换上温和眉眼,“太医说了,你如今可不能动怒。”


    话落,他不再看沈荔,拂袖而去。


    ……


    沈荔大病初愈,陆时玖立刻飞书送至京城,同时禀明通州的疾疫。


    暗卫送来皇帝的回信,他袖首立在下首。


    “殿下随行的奴仆有一百多人染上疾疫去世,陛下怜他们客死异乡,赏了他们家人每户五十两银子。怕五公主途中再生变故,特地派遣精骑一万,护送五公主出嫁。”


    陆时玖起身踱步至窗前,目视廊下的檐铃。


    沈荔送亲仪仗的侍卫足有一千五百人,这一千五百人乃是禁军假扮,原本陆时玖还想中途李代桃僵,悄悄将随行的奴仆换成精骑,没想到中途竟会徒生变故。


    陆时玖t?趁机向皇帝进言,求来一万精骑护送沈荔出嫁天竺。


    眉目如画,陆时玖淡声:“天竺那边可有动静?”


    暗卫低声:“原本他们疑心疾疫是大人所为,后来见五公主病入膏肓,差点撒手人寰,这才打消疑虑。”


    钟礼和天竺往来的书信都在陆时玖手中,他自然清楚天竺的一举一动。


    陆时玖轻轻一哂。


    沈荔生病是真,病入膏肓也是真。


    可惜前者是意外,后者却是陆时玖故意为之。


    是他暗中换了沈荔的汤药。


    若不是如此,那一万精骑也不可能名正言顺送到通州。


    一切准备就绪,陆时玖挥挥手,刚想屏退暗卫,却听门外传来脚步声,说是钟礼来了。


    奴仆一脸无奈:“二王子坚持见殿下,奴才怎么也拦不住,只能来请主子示下。”


    陆时玖扬眉:“他来得倒是巧。”


    指骨在案上点了一点,陆时玖淡声,“让他进来。”


    ……


    上房点着安神香,沈荔隔着青纱帏幔,向钟礼告罪。


    “有劳二王子挂念,只是我身子实在不便起来,还望二王子莫要怪罪。”


    沈荔一面说,一面掩唇咳嗽。


    钟礼皱眉,目光在沈荔脸上细细端详:“怎么病得这样重?”


    大病初愈,沈荔身子单薄如浮萍,一双手瘦得如同干柴,俨然是刚从鬼门关走过一遭。


    钟礼:“疾疫的事我都听说了,听说那日你是从医馆回去,难不成是在医馆染上的?”


    沈荔颔首:“那日医馆的病人确实不少,若是那时染上,也不足为奇。我病了好些天,也不知如今外面如何了,百姓可还好,病人多吗?”


    沈荔问什么,钟礼答什么。


    见白芍和青禾都不在沈荔身边,钟礼好奇询问两人的去向。


    沈荔如实告知:“我病了后,她们也相继病了,如今还在养安堂休养,也不知道多早晚才能回来。”


    沈荔对通州的事一无所知,一问三不知。


    钟礼望着沈荔,若有所思。


    沈荔是强撑着起来见人的,不到半个时辰,困意漫上眉眼,昏昏欲睡。


    钟礼起身告辞。


    沈荔点点头,又叮嘱钟礼注意身子。


    “若不是我,白芍和青禾也不会得病,若是连累你也病了,那就真真成了我的罪过了。”


    钟礼笑盈盈:“我若是害怕,今日就不会过来了。你好好歇息,我明日再过来。”


    沈荔迷糊睁眼:“你明日还要过来?”


    钟礼回以一笑:“怎么,五公主不想见我吗?”


    沈荔赧然:“自然不是。”


    两人有说有笑,钟礼又在沈荔屋里坐了一刻多钟,这才起身离开。


    沈荔晕晕沉沉,再次听到脚步声,还当是钟礼去而复返,她展颜一笑。


    “怎么又回来了,我都说了我没事……怎么是你?”


    看见陆时玖,沈荔当即没了好脸色,闭上眼关门谢客。


    陆时玖慢条斯理上前:“怎么,不愿见我?”


    他刚刚在隔壁听得一清二楚。


    沈荔对钟礼的关心无微不至,怕钟礼担心,还强行陪他说了半个多时辰的话。


    她对钟礼笑脸相迎,唯独对自己没有好脸色。


    陆时玖一张脸覆上冰爽,黑眸晦暗不明。


    沈荔病歪歪靠在榻上,她还以为陆时玖会如平日一样发火,或是对她冷言冷语,却没想到陆时玖只是盯着她看了片刻,转身离去。


    沈荔睁开眼,犹豫片刻,还是将人喊住。


    陆时玖驻足转首。


    沈荔平息数瞬:“白芍和青禾呢,她们如今可还好,何时能回来?”


    不知怎的,沈荔察觉出陆时玖脸色更冷了。


    沈荔不解,想到陆时玖向来阴晴不定,不再纠结,倒豆一样将心中疑虑倒得干干净净。


    “还有抱厦的母猫,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它们可还好?”


    陆时玖冷着脸:“你要问的就是这些?”


    沈荔搜肠刮肚,确定自己没有落下什么,慢吞吞点了点头。


    陆时玖眸色越发冰冷,他一句也没有多说,甩袖离开。


    沈荔莫名其妙。


    好在过了两日,白芍和青禾又回到沈荔身边伺候。


    两人在养安堂都瘦了一圈,见到沈荔安然无恙,无不喜极而泣,三人抱着痛哭一场。


    沈荔拿帕子拭泪,明明是她先落泪的,却将过错推给旁人。


    “好好的说这些做什么,没的又惹我伤心。”


    白芍眼睛雾蒙蒙:“不说了不说了,主子受这么大的罪,合该好好补补才是,我这就让厨房准备膳食。”


    原本只是简单的一件小事,白芍却足足去了一炷香之久。


    青禾笑着揶揄:“白芍姐姐这是多久没当过差了,竟如此懈怠?不过是楼上楼下跑一遭,也值当姐姐耽搁这样久?”


    白芍笑剜青禾一眼,将怀中的帕子摔在青禾怀里。


    “你这小蹄子,净在主子面前胡言乱语,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白芍亲手沏了热茶,递到沈荔手中,她无奈叹口气。


    “主子不知道,厨房的厨子里里外外都换了好些,我瞧着都是生面孔,费了些功夫才将人认清。”


    沈荔抬眉:“之前的厨子,不是京城带出来的吗,怎么会换人?”


    白芍轻声细语:“有的是京城出来的,还有的是原先客栈的。先前有些去了养安堂,大人怕耽误给主子办差,又从别处寻来好些人。”


    沈荔皱眉,总觉得事情有蹊跷,她端着茶杯。


    “连厨子都是生面孔,想必院中伺候的那些人,也都换了?”


    白芍眼睛亮起,笑道:“主子果然英明,这都猜到了。”


    沈荔病了这些时日,身子大不如前。


    白芍有意给沈荔补身子,她从攒盒中捡起一块茯苓糕,递到沈荔唇边。


    “这是新来的厨子做的,主子尝尝可还喜欢。如今通州的疾疫虽有所好转,只是食材运输还是不如先前便利,有些还在路上耽搁了。”


    沈荔从小见过洪灾,洪水过后,疾疫盛行。


    她凝眉:“闹了这么久,城中百姓也不知如何了。”


    她原想从自己的嫁妆中挪用些许银子用来施粥赈灾,可想想自己本就是鸠占鹊巢,无权过问嫁妆,只得作罢。


    白芍捂唇笑:“主子放心,这事大人已经替主子做了,如今城中百姓上上下下都念着主子的恩德呢。”


    沈荔惊讶:“……他做的?”


    白芍点头:“这话还能有假?”


    沈荔沉吟片刻,倏尔笑出声:“他还真是为了她费尽心思。”


    自己病入膏肓的时候,陆时玖竟还不忘为赵宝珠博个好名声。


    通州百姓口中心中念的,不是她沈荔,而是赵宝珠。


    白芍不解:“主子说的什么?”


    沈荔摇摇头:“没什么。”


    白芍觑着沈荔的面色,踟蹰半晌才道。


    “还有一事,我不知该说不该说。”


    沈荔挑眉:“直说便是,难不成我还会责罚你不成?”


    白芍慢腾腾。


    “我听说前儿主子病中闹着要吃糖蒸酥酪,可厨子没一个会做,后来是……是陆大人亲自下厨的。”


    沈荔愣住。


    那会她迷迷糊糊,以为是自己在做梦,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白芍又道。


    “主子生病那会,底下的婢女怕染病,都不肯尽心伺候,最后也是陆大人亲自照料主子的。”


    她如实说出自己的心里话,“我先前还当陆大人冷心冷面,可如今瞧着,也不全是。若不是有他在,主子还不知道被那起小人欺负到什么时候,亏得陆大人火眼金睛。”


    沈荔抿唇,默然不语。


    原来,他也不全是狼心狗肺。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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