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甄芙笑了笑
秋凉如水,不过一夜北风,便有了冬日的萧索和寒意。
赵域牵着甄芙走到黄铜盆架前,将她微凉的手放在温热的柏叶水里浸了一会,方取了干净的巾子一点点将那上面的水珠抹净。
待净过手,两人才在窗边的小榻上落坐,赵域握了握她终于热了的手,又取了姜汤给她。
见甄芙皱眉,眼底漫开一点笑,“姜汤罢了,若有旁人在,还以为我端给你的是毒药。”
说罢两人沉默一会,大抵都想到了成王的死因。
赵域没问,甄芙便也没提,接过那碗姜汤屏息喝了下去。
赵域盯着那秀致的鼻尖上冒出的细小汗珠,眼底漫起一层沉沉的雾霭,他想问当日离开西北时,她给他留的那一句话,是否是他猜测之意。
也想问,为何要困在宫城不肯出来,又为任流言散布整个京都。
可是许多话,落到嘴边,最后只能重新握住她的手,望着她盈盈的眼睛说了一句,“近日北风不断,怎得穿这般少。”
甄芙笑了笑,似在笑他没话找话,过了一瞬才见她轻轻眨了眨眼睫,道,“这才几月未归,素衣单薄尚叫人挑理,我若穿的雍容华贵岂不叫人打出门去。”
赵域听罢手上一用力,将她拉到膝头紧紧抱着,温热的唇碰了碰她的,然后抵着她的额头轻声问,“委屈了?”
甄芙往后退了退,轻轻摇头,“叫我委屈的人这世间也没有几个,再言方才世子爷不是替妾出了口恶气么。”
她抬手摸了摸他有些疲惫的眼睛,却被他重新握在掌心,弯了弯唇,像是第一回 安慰人一般,“我不委屈,也请世子爷节哀。”
赵域的目光在她脸上轻轻凝视一瞬,最后落在掌间的那只纤手上,他一边捏着她的手指把玩,将脸抵在她的颈窝,低声道,“从我记事起,父亲便同母亲断了情分,他院中的人越来越多,行事也越发无度,最后连母亲的跟前人也曾不放过。”
像是忆起旧事,赵域闭了闭眼,眼底闪过一丝厌恶,“那时我在军中将将拼出一点战绩,他便大肆张扬的去花楼中请人喝酒狎妓,尔后叫有心人做了局,一夜花酒一夜风流,十三岁的雏妓便有了身子,若非母亲事先洞明,险些叫人带着闹到府里。”
厌恶退却,便只余下失望,到后来连失望都不会再有。
“他年轻时也曾有些心气,只是后来因为一点挫折便一蹶不振,这诺大的王府原是指望不上他。我为保住王府十三岁入军中拼杀,阿姐为了护住王府甘愿下嫁,母亲不忍我们姐弟二人的辛劳因他而付诸东流,是以便叫他病了。”
甄芙回握住他的手,拿脸颊贴了贴他的额头,“王爷灵堂便摆在外间,世子爷同我说这话,为的又是什么,是叫我心疼,还是叫我莫要觉得愧疚。”
她总是这般聪明,赵域叹了口气,在她颈间闷声道,“是有意叫你心疼,也想叫你莫要因为愧疚便同我生分。”
聪明的人又岂止她一个,甄芙未语,过了片刻才低低的开口,“李府的事我还未谢过你,你叫沈齐递来的信我也看了,世子爷关心则乱,迎真姐姐同郑大人十载的感情,哪里需要我去劝。”
说到信函,赵域从她颈窝处直起身来,眼底带着些许质问的意思,“我同你说的又岂是这一桩,为何不于我回信。”
甄芙抬指抚平他眉心的褶痕,“我日日侍奉于顺德殿,因着那人的干系,几欲成为众矢之的,不给世子爷回信,不过是避免给您惹上事端。况且,您如今已经回来了,有什么话何不当面说过。”
话将说完,便觉得颈间一痛,她抚着那处牙印只觉风水轮流转,从前在床帏间皆是她爱动口,如今不过少回了几封信罢了,倒是惹得对方幼稚起来。
只见她稍稍一顿,眸光微动,眉心便轻轻蹙了起来,“瞧这印子怕是一时半会儿消解不下,妾晚些时候还要回宫,若叫人瞧见,世子爷的名声也跟着坏了一层。”
“你是成王府的人,又非寻常过来吊唁的宾客,上过香便走,难为他想得出来。”赵域眸底闪过复杂的情绪,磨着牙说完。又抬手抚上她的细颈,犹嫌不够一般,凑上去在那齿痕旁边再添一笔。
甄芙推他不动,气的在他肩上捶了两下,恨声道,“王爷如今停灵堂前,你一身热孝,闹出这般行径,又岂是名声问题,叫人参到御史台够你喝上一壶。”
“参到御史台才好。”赵域又将人圈回怀中,睨着她道,“届时便劳烦你去御史中丞面前说两句,瞧在你这个妹妹的面子上,小甄大人总会替我周全。”
说完又盯着她的眼睛瞧了一瞬,目光也渐渐暗了下来,又听他幽幽地开口,“我恐怕你不是怕旁人瞧见,那是怕那一个人瞧见。”
莫名其妙的酸气终于冒了出来,难为他忍着了这些时候。
“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甄芙淡淡一笑,不甚在意的说道,“那也是没法子的事,君有疾,宫中有召,我等焉能不入行宫侍奉?好在如今只需我一人,倒也好过你赵家一族的宗妇尽数拘在宫里。”
赵域咬着后槽牙道,“你倒是好心。”
甄芙笑了笑,“顺道罢了。”
赵域便缓和下来,眸光荡在她的脸上,“我记着你的情谊,也知晓你为母亲同阿姐做了不少。”
“我同世子爷如今也算一条船上的人,方才还叫我不许生分,怎得才过一会儿,您自己便客气起来?”
赵域摇摇头,望着她轻轻道,“无它,只是觉得甄如意儿这段时日在宫中周旋,想是十分辛苦,心疼罢了。”
这些话,从前都是甄芙信口捻来的说辞,可她说的每一句哄人的好话,其背后都带了目的。
是以,听赵域说完,甄芙心中的警铃也震了起来,她慢慢从赵域怀中坐直了身子,将两人之间的距离也拉远一些,连神色都避开了几分,“不过两三个月未见,世子爷当真肉麻不少,莫不是风月话本子没少看?”
赵域好笑的看她一眼,抬手捏着她的下巴将脸转了回来,四目相对,便见他目光灼灼的看着她道,“未看,云州战事忙乱,哪有那些闲暇。不过是想同你说,现在我回来了,凡事不必你自己抗。甄如意,不管你想要什么,我拼尽全力也会叫你如愿。”
甄芙微微一顿,脸上的笑意敛尽,直直的望着他审视一般,片刻才道,“若我要将天捅个窟窿呢?”
只见他纵容的一笑,“那也无妨,我总会在你身旁撑着。”
甄芙闻言终于露出一抹真心的笑意,她弯身搂住他的脖颈,凑在他耳边低声道,“待王府事了,我要你从玄武门入,过金水桥,去太极殿中光明正大的迎我。”
她如今在外人眼中,是被困在宫城的鸟雀,只等皇帝欢心时,才能差人提着鸟笼送她出宫溜达一圈。
或许皇帝高兴之余还会许她无上尊荣,但金笼再华贵,她也不会忘记自己的初心。
沉默片刻,只听他语轻,却郑重地开口,“应你。”
宫城中有宵禁,甄芙不能在府中耽搁太久。
她同赵域说过一会儿话,又静静的抱了一会儿,便听门外传来江平的声音。
“世子爷,宫里来了人……”
外面传来了一阵轻微的熙攘声,接着便听黄为祥的声响起,“皇上圣躬违和,特谴了奴婢带两位皇子代他同王爷上一柱香。”
话虽明面上说的好听,可堂上跪着的那些人互相交换一个眼神,又低头戚戚的哭了起来。
成王的灵堂摆了一个月,大皇子和二皇子早不来晚不来,偏跟甄芙前后脚的到了成王府,而且还是黄为祥这个御前的头一号人物陪着一道来的,怎会叫人不多想?
他伺候着元成跟元义敬香的功夫,便见赵域同甄芙从偏厅出来,黄为祥瞧了一眼,见甄芙双眼微红,只在心下叹了口气。
“奴婢见过世子爷,见过小贵人。”此刻元成同元义将手中的香插进香炉,方走到赵域跟前躬身一礼,“世子叔节哀,姑姑节哀。”
赵域同二人回了一礼,便叫江平将人带到外间喝茶。
尔后又引着黄为祥移步到一旁说话,“有劳黄公公走这一趟。”
黄为祥道,“世子爷言重了,王爷去了,皇上心中难受,奈何圣躬违和不能亲临,因此特地叫奴婢跑这一趟,只说府中但有吩咐,叫世子爷只管开口。”
“多谢皇上好意。”赵域目光沉沉,脸上带着哀情,只道,“皇上圣体不康,我既从西北回来理当进宫问候,只顾忌热孝在身,怕犯了忌讳。亦劳烦黄公公回宫中,代本世子向皇上转答问候之意。”
黄为祥道了一句不敢,又连声应下。
过了一息又看着甄芙道,“御前不能缺人,奴婢怕是不能久留,小贵人可要同奴婢一道回宫?”
不待甄芙回答,便见赵域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腕,淡声同黄为祥道,“不必劳烦公公,晚些时候本世子自会差人送她。”
黄为祥犹豫一瞬,脸上带着些许为难,“这……”
赵域笑了笑,通身带着威压,慢声道,“怎得,难不成黄公公此行是为催她回宫?”
黄为祥忙赔了一个笑脸,“怎会,奴婢原想着府中事忙,顺道接应小贵人一程,既然世子另有安排,奴婢便放心了。”
待黄为祥带着元成和元义回去,一直未开口的甄芙看着赵域道,“他不过奉命行事罢了,你又何必同他计较,再言,多留这一会儿又能如何?”
“不如何。”赵域牵着她的手腕道,“我不便出府,晚些时候让管事套了府中的马车,叫你身前的两个婢子送你。”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世子爷莫要
暮色四合,落日退尽,只余满院白幡随着北风轻轻摇曳。
甄芙行至二门处,将手轻轻从赵域掌心抽出,“就送到这里吧,再往外,叫人瞧见又生风波。”
“几时你也顾忌起这些?”赵域替她正了正发间素色的绢花,抬眉问她。
“宫里规矩多,待得久了耳濡目染之下,总归会有些变化。”甄芙最知晓怎样叫他不畅快,果然赵域听过这话,眉宇间的颜色便冷了下来。
可她也知晓怎样哄他高兴,衣袖下的手悄悄勾住他的手指晃了晃,凑过去悄悄话似的说了两句,“哄你的,孝字沾边,大过天理,不过是怕叫人看了坏你名声,世子爷莫要同我置气呀。”
赵域叫她三两句话将情绪挑的上下不能,他掩住心里的快意,板起脸来叮嘱她,“你想做什么我皆不会拦你,但是甄如意,你要给我一个事先的知情权,否则,我饶不了你。”
他眉眼里藏着凶狠,言下之意,不许她轻举妄动,亦不许她先斩后奏。
甄芙半分不怕,望着他笑了笑,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在赵域蹙起眉心之前,屈膝一礼,轻飘飘的道,“我走了,世子爷保重。”
赵域没有听到他想听的话,一张脸沉的能滴出水来。
他的眸光暗的堪比天色,便这么看着那道素衣纤影,沿着曲径通幽的小道,越过挂满枝头的白幡,渐行渐远的走到成王府的大门处,裙角微扬轻巧的迈过门槛,然后掩没在门外。
王府的马车已然备好,正是赵域专属的那驾。四婢立于马车前,殷切的等着甄芙出来。
待行至面前,四人齐齐行礼,“小夫人。”
甄芙抬手将几人扶住,看着几人眼底的雾气,忙声道,“我才在王爷灵前哭过,这会儿眼睛还疼,你们几个可莫要招我,免得一会儿回宫去御前侍候,胖头肿眼的不像样子。”
四婢知她刻意这般说,不过是想将大家的伤情掩住,可是她们自从来到甄芙身边,很多年都是形影不离,从来未分别过这般久。
知渔先咽下眼泪,上前扶住她,“小夫人说的是,奴婢这就扶您登车。”
纵是翠微不愿,但在成王府的门前,她亦只能眼睁睁看着甄芙登上成王府的车驾。
从成王府到宫门,两刻钟的路程。惜花怜月在前面驾车,知渔望雁在车内陪甄芙一道,有些话,这两刻钟的时间,便也够说了。
马车行至宫门前,怜月进车内为甄芙请了平安脉。
“如何?”不待甄芙开口,便见知渔略显焦急的催促。
“知渔姐姐放心吧,小夫人好的紧。”
临下车前,甄芙从袖子取出一枚滚圆的铜扣放到怜月手里,“王爷出殡之日,我大约还能出来一回。”
怜月小心的握住那颗扣子,郑重的点下了头,“小姐放心,怜月不会叫您失望。”
“我知晓。”甄芙望向二人的目光深而远,可她的语气又藏着一丝轻快,“好姑娘们,再忍一忍,你们瞧,天就要亮了。”
她说罢便掀帘下车,放开惜花扶住她的手时,又摸了摸小婢子圆圆的脸。
惜花一双杏眼包着眼泪,嘴一咧,“小姐,小花想你。”
……
“小贵人见谅,今日之事,奴婢会一五一十的禀给皇上。”
待甄芙上了宫中的马车,翠微看了她一会,冷着脸说道。
甄芙看了这一板一眼的掌事姑姑,轻轻一笑,并不怎么在意,“那便麻烦姑姑了。”
翠微叫她噎了一顿,张了张嘴欲说什么,但被黄德禄拉了拉衣角,到最后却又咽了回去。
行到顺德殿前时,天色彻底黑了下来,殿中一片灯火通明,黄为祥提着灯带前两个宫人迎在阶前。
“小贵人,皇上在殿中等您用晚膳。”
甄芙应了一声,只道,“我将从灵堂回来,未免冲撞了皇上,少不得要换件衣裳梳洗一番,劳烦公公转答一二,叫皇上不必等我,先用便是。”
黄为祥自成王府回来后,皇帝见他孤身进了内殿,什么也未问,只命他提灯到殿外迎人。
他近花甲之年,生生在外头吹了两个多时辰的冷风。
这会几乎要冻透了,哪里还敢去殿前传话触霉头,那不是找死么?
“小贵人您先去偏殿梳洗,奴婢这就差人去值舍为您取衣,您看成么?”
当日从鸾和殿搬到顺德殿时,皇帝便有意叫她住在偏殿,里面一应布置,皆按她旧时喜好,衣物首饰更是堆满衣箱妆台,又哪里需要去别处取来。
黄为祥是千年的狐狸,他日日拴着脑袋如履薄冰,逮住一点向上卖好的机会,便不会错过。
甄芙望着面前被冻的一脸青白的老太监,看着他脸的讨好,看着他眼底的忐忑和惶然,良久施舍一般,“如此,那便依公公所言。”
黄为祥听她应下,心中一喜,忙叫黄德禄带人去偏殿准备。他叫住随行的翠微,吩咐几个小宫女过去妥帖侍候。
等人离开后,翠微才犹豫的问黄为祥,“公公可是有话要同奴婢说?”
黄为祥虽披着一身寒意,可这会儿心又活泛过来,他提着灯淡淡的瞟了翠微一眼,方不紧不慢的开口,“召你进宫是皇上对你信重,他将那位交到你手上,是叫你护着敬着好生侍候着,可不是叫你自作主张的调教人。再言你这个掌事姑姑掌的是底下宫人的事,我在宫中几十载,可没听过哪个宫人敢掌主子的理。”
翠闻言微脸色一变,不待她开口,又听黄为祥叹道,“你我同在皇上面前侍候,说句不中听的话,若不能为其分忧便做好份内之事,可事还未做,便要急着过来添堵,这份信重怕是也到了头。”
说罢将手里的灯交到身侧的小黄门手中,大摇大摆地进了顺德殿。
翠微愣愣的站在殿前,在心里把黄为祥的话又细细琢磨了一遍,不自觉的惊出一身冷汗。
甄芙进殿时,食案上的膳食已热过两遍。皇帝面上含笑,一副很有耐心的模样。
他的目光在甄芙身上掠过,又凝在发间一瞬,那抹笑便蔓延到了眼底。抬手招呼人在身侧坐下,话中带着亲昵,“怎得回来这般晚?叫朕好等。”
甄芙面上带了点无奈,“皇上,不过大半天而已,妾是王府中人,总不能同寻常宾客一般,过去上三炷香说两句劝解的话,走个过场便离开吧。”
“如意儿说的倒也是,是朕欠考虑了。”皇帝笑盈盈的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中,又道,“约莫是有你在身侧陪伴惯了,这才离开不过大半日光景,朕便觉得难熬。如意儿,你说这如何是好?”
“妾这不是回来了么。”甄芙望着皇帝,明亮的烛火印在她似水含光的眼底,带了一股欲语还休的意味。
皇帝看了她一会儿,试探着将手覆在她的手背上,目光里藏着一抹贪婪和即将达成所愿的兴奋。
甄芙未动,默默侧首,目光微垂落到案面上那盘清蒸鲈鱼处,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唇。
皇帝未能开心多久,他很便发现了甄芙颈间的两处齿痕。心头的那丝兴奋和喜悦便又重新化成一个黑洞,求而不得的欲望,伴着永不休止的凉风呼啸着涌了进去。
不过一息的功夫,殿中的气氛便翻天覆地。
满殿的宫人瑟瑟发抖的伏跪于地,满案的膳食亦化成了遍地狼藉。
唯有甄芙端着手中的羹汤,拿着调羹,不紧不慢的,一口一口吹凉,又一口一口喝光。
她放下手中的碗,才不慌不忙地把目光落在发散过后,只剩下满面颓然的皇帝身上。
他倒坐在宽大的蟠龙椅内,呼哧呼哧喘的像条老狗,目光时而晦涩不明,时而阴暗渴望地死死的凝着甄芙。
甄芙从座上起身,慢慢走到皇帝跟前,蹲伏在他膝前,半仰着脸,语气里带了一点祈求同商量,“天冷了,值舍里没有地龙,妾畏寒但不喜烧炭的味道,想求皇上准妾在偏殿里歇息。”
皇帝垂目,甄芙像是不察他复杂的目光,极大胆的晃了晃他的手臂,眉梢间含着一丝点讨好,“皇上准不准?”
半晌,方听皇帝道,“朕,自然舍不得叫如意失望。”
罢了,他想。
不过两枚牙印罢了,哪里敌得过她如今人就在他面前?她身上穿着他选的宫装,头上带的是他亲自挑的首饰,连夜里歇的地方,都是他一点一点亲自布置出来的。
他想的入了神,便错过了灯影下,甄芙眼底的那一抹凉意。
成王停灵百日,出殡之时已是隆冬。
通往墓陵的长路,被兴和七年冬日的第一场落雪掩成白茫茫一片,撒出的纸钱和挑在半空的白幡像是彻底溶在了这条雪道上。
过境的北风席卷着落雪,簌簌的打在沉黑描金的棺椁上,等到了京都郊外的墓陵,棺椁上已积了厚厚一层。
女子不入陵地,甄芙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赵域亲手扶着成王棺椁,一步一步踏入黑漆漆的石门之内。
不知为何,她心底生出一丝莫名的惆怅。
等候的间隙,望雁不动声色地往她怀中塞了一个暖炉,自然,那颗铜扣也神不知鬼不觉的回到了她的手中。
不知过了多久,才见送灵的人从墓中出来。
甬道尽数封死,石门缓缓落下,成王的一生也就此落幕。
隔着攒动的人头,甄芙与赵域的目光遥遥相撞。他清减许多。想也是,跪灵守丧,修缮陵寝,本就耗人心神。
送葬女眷之中不见已徐若璃的身影。成王妃立在前排,气色衰败,才不过两月光景,便仿佛苍老了数岁。
登车返程之时,成王妃从甄芙身侧走过,脚步一顿,目光便落在她脸上,她声音里铺满了疲惫,“若你真懂大礼,便该知晓,无疆身侧不会只有你一人。”
甄芙缓缓抬眸,唇角微弯,“从前娘娘可不是这般说法。”
风雪落在成王妃肩头,她神色沉沉。
成王出事之后,成王妃借头风旧疾,将徐若璃自庄子接回府中,几乎寸步不离的带在身侧。意在做实甄芙不得赵域喜爱的流言,再向外营造他心系徐氏的假象。
可假象瞒得住旁人,却唬不住正主。甄芙回府上香的那一日,目光不过淡淡从徐若璃上一瞥,就叫赵域入了心。
当夜,他便要将徐若璃遣送出府。任凭成王妃如何哭求苦劝,亦不改其意。更甚,在失了耐心之后,以其父徐寄之命为胁,迫成王妃亲自将人送走。
此举,等于撕开了成王妃与徐寄之间掩藏多年的隐秘。
成王妃惊骇之下,头风旧疾再度发作。夜里回到宁芜院,她伏在刘嬷嬷怀中泣不成声,“绣娘,他知晓了,恐怕早就知晓。这么多年冷眼旁观,如今只因我惹了他心头之人不快,便半分不顾母子情分……”
“绣娘,我瞧得出,他真想要徐寄的性命。我护不住徐家,往后,我这个母亲又该如何在他面前自住。”
刘嬷嬷轻轻揽住她,一声长叹,欲言又止。
赵域也是她看着长大,成王荒唐,王妃糊涂,大错早已铸就。
摊上这样一双父母,谁又曾想过,这些年岁世子身处其中,又是如何自处自洽?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演尽深情,
成王出殡不过半月,便到了皇帝生辰。
天子寿诞,向来盛大隆重,只是今年却是例外。一则圣躬违和,病体缠身。二则成王新殓,丧期未远,朝野之上总要有所顾忌。
是以,只在泰丰台摆了小宴,除皇室宗亲,三省六阁,便只请了一些上得台面的天子近臣。
皇后仍旧称病不出,贤妃一改旧日高调,带着三公主坐在阶下的空席,很是安分守礼。
高台上便只余皇帝一人,好在他还要些脸面,知晓这般场合甄芙不便露面。
殿中偶有丝竹声传来,甄芙难得清闲,摒退左右,独自一人,慢慢在雪夜的宫城中穿行。
“小贵人。”珑珍冒雪走到甄芙面前,将手中的纸伞罩到她的头顶,语气里带着关切,“天寒雪大,您出来怎得没拿一把伞?”
甄芙的目光从她身上慢慢扫过,中宫失势,连皇后殿中的宫人都不比从前。
从前以珑珍为首的几个掌事宫女,吃穿用度不比位份低的嫔妃差多少。
可如今,甄芙将目光从珑珍生了冻疮的手背上移开,“我闻娘娘身体多有不适,姑姑怎得生出清闲出来赏雪?”
珑珍摇摇头,咬了一下嘴唇,像是终于下了决心,她不顾积雪寒凉,噗通一声跪在甄芙面前,“奴婢斗胆请小贵人去鸾和殿一趟。”
甄芙抬手拨了一下腊梅上的雪粒,轻轻摘下一朵放在指尖把玩。她肤白若雪,偏偏唇带艳色,微垂的眼睫下藏着迫人的流光。
片刻,只听她慢声道,“我如今同皇后算是撕破了脸,姑姑又何必强人所难。我去了皇后也不会好上一分,说不得还要添上三分堵,又是何必。”
“小贵人,求您。”珑珍又在地上重重磕了几下,前额太过用力,破开积雪沾上几许湿冷的泥浆。
在远处守着的黄德禄见势连忙带人赶了过来,他欲差人将珑珍拉走,却被甄芙抬手止住。
“罢了,左右闲来无事,随姑姑走一趟也无妨。”
“多谢小贵人。”珑珍不顾裙衫湿尽,又磕了两个头才从地上起身。
李府出事后,鸾和殿的宫人被裁撤的大半,宫中景致仍同旧时一般,只不过同旧时比,又处处透着不可见的衰败和腐朽。
殿内未见宫人,皇后入定一般独自坐在殿中,身上只着素色深衣,高髻未挽,发间也未有半分装饰。
宫里的人最会看风向,亦喜欢踩低捧高,眼见皇后失了势,从前灯火通明的大殿,只余几盏零星的灯火,炭盆未见火星,殿中一派清寒。
甄芙抬手将黄德禄招到向前,“叫内务府送几筐银炭过来。”
黄德禄躬身应声,忙出去吩咐人一路小跑着去办。
皇后见了终于生出些许反应,她慢慢抬起头,旧日的慈悲和悲悯像是又重新回来,“芙儿,真是难得,未想到有朝一日,本宫竟能借一回你的光。”
“素来便是如此,娘娘难道未听过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么?”
皇后轻轻摇头,眼底含着几分惋惜,“兜兜转转,你终究还是住进了御前偏殿,与当年东宫光景,又有何异?若是七年前你能少些执拗,如今你同本宫身处一岸,同乘一船,也好过你这些年独自辛苦。”
甄芙缓步上前微微一礼,她径自在身侧的檀椅上落座,淡淡一笑,“多谢娘娘厚受,只可惜我天生便独,只喜独处一岸,独乘一船。”
“独乘一船?”皇后眼中漫开不带温度的笑意,似在笑她天真,“真情不堪许,唯有利益恒久不变。皇上自诩对你情根深种,可这些年龙床之上,何曾少过旁人?男人之心,从来难测,吾妹怎得依旧天真。”
“娘娘误会我的意思了。”甄芙搓了搓微红的指尖,吐出一口寒气。
她眉间带笑,目光藏锋芒,“我要什么不要什么,当由我自己决断。我不要的东西,再金贵于我而言不过塘底淤泥。我想要的东西,纵是千难万险,我亦愿赌上一切去拿,去争。”
皇后静静打量她良久,似是此刻才看清她骨子里藏着的反骨,缓缓颔首,“如此,从前倒是本宫强人所难了。原来,从前予你的,从来皆非你所愿。”
甄芙眉梢轻扬,语气淡然,“娘娘久居高位,惯于俯视众生,凡事总有些后知后觉。我以为这般浅显的道理,七年前您便该明白的。”
又或许说,不是不明白,只是俯视惯了的上位者,凡事只喜欢从自己视角见人见物,他们不想明白,也觉得不必明白。
随行小宫人快步走到甄芙身侧,将熏好的手炉捧到她面前。
皇后听了甄芙的话,顿了片刻,目光在那小巧的铜炉上一掠,便又笑了,“此炉唤作紫金铜,因用料而闻名,是出自北地大家之手孤品,芙儿,你可知本宫又是从何处知晓的么?”
甄芙像捧手炉一般的捧了皇后的场,唇角一弯,摆出一副好奇的模样,“愿闻其详。”
皇后视线掠过她鬓边金钗,不再迂回,“因这手炉样式,是皇上一笔一笔亲手描画。”
她稍作停顿,细细审视甄芙神色,又继续道,“皇上御极之后,常年少眠。长夜漫漫,有人用读书打发时间,有人用来作画,唯独咱们皇上,偏爱描摹各式图样,大到衣饰器具小到一颗铜扣,经年累月,数不胜数。”
甄芙对这些并无兴致,她垂目看了一眼手里的铜暖炉,言辞淡淡,“不过如此。”
皇后一愣,接着便笑了起来,她为国母一举一动是为宗妇典范。少见她如时一般,笑的眼泪都流了下来。
她笑中尽是悲凉讽意,直笑到眼底泛湿,“当真可笑。他满腹私心杂念,矫揉造作演尽深情,到头来终究是一场空。”
甄芙的耐心几乎就要耗尽,黄德禄将烧好的炭盆端了进来,冰凉的大殿总算生出一丝暖意。
“娘娘叫我过来,总归不是只为替皇上陈情吧?”
“自然不是。”
皇后看着她道,“李家倾覆,本宫之所以还好端端的活在这里,芙儿以为又是为的什么?”
甄芙滴水不漏,“李府之事皆是李明丰一手作为,同娘娘原无干系,皇上有意垂怜娘娘同大皇子原也在情理之中。”
皇后不置可否,“你不必替本宫遮掩,若非本宫七年前你不会同皇上反目,更不会入成王府,皇上恨不得剐了本宫,又如何顾念旧情?况且本宫同那凉薄之人又哪里来的旧情?”
皇后的眼底像是淬了冰,她看着甄芙一字一句的说道,“他不杀本宫,不过是怕挡了你的路。”
皇后大行,举国之丧。便是皇家,另立新后亦要等上一载。
皇帝,等不了。
两对视一瞬,终是皇后先开口,她抚了抚膝头的褶皱,依旧坐的端庄,“皇上那里本宫可以自请废后,这鸾和殿本宫为你腾出。芙儿,元成无辜,我只求你瞧在小时候的情份上,能好好待他。”
“好生相待,亦分轻重。”甄芙轻抚手炉红穗,慢声道,“衣食无忧是善待,扶摇登顶亦是善待。娘娘不说清楚,我如何知晓?”
皇后凝眸看她许久,眼底情绪层层褪去,只剩一片空茫,“皇上根基已损,寿数至多三五年。你若入主中宫,膝下岂能无依?元成占尽嫡长,又自幼与你亲厚,由你抚育教养,亦是名正言顺。”
甄芙素白的指尖轻轻点在案面,过了一瞬方轻轻一笑,“随蒙娘娘厚爱,只可惜叫娘娘白白思虑一场,我从未想过要这要鸾和殿。”
她说完也不拖泥带水,利落的从座上起身。
皇后十指骤然收紧,抚平的衣褶再度纷乱,满眼难以置信,“本宫不信!你若无心中宫之位,又对皇上无意,费尽心机扳倒本宫之后,为何仍留在御前?”
甄芙眉眼微弯,语气清淡却决绝,“我的取舍,自然是没有同娘娘解释的义务。”
将至殿门之际,身后忽然传来皇后嘶哑的喊声,“本宫也只是位母亲,为子筹谋,又错在哪里?”
甄芙扶住殿门慢慢回头,想了一息方道,“大约是娘娘想要的太多。”
人不能什么都想要,太贪心,最后往往什么留都不住。
……
“小贵人,皇上请您去太极殿。”
出了鸾和殿,黄德禄提灯跟在甄芙身侧,未行几步便听他恭敬的开口。
甄芙步履未停,只道,“这才几日,清凉台的宴便已经散了?”
“那倒没有,夜宴继续,只是皇上乏了,便先行离开。”
“既然乏了便该回顺德殿休息,又何必舍近求远的去太极殿。”
黄德禄又躬了躬身,小意道,“小贵人恕罪,奴婢不敢轻易猜度对意。”
“如此。”甄芙点点头,望着无边的雪夜漫不经心道,“皇上寿诞却因种种原由不能大办,想必今日的清凉台多是寂寥。”
黄德禄道,“虽是同往年不能比,倒也没有小贵人说的这般清静。”
他说完抬眼看了一眼甄芙又道,“世子除服,亦携礼前来恭贺。便是小贵人的两位兄长也未曾缺席。”
甄芙像是生出一丝兴致,“大哥便罢了,二哥也过来了?倒是难得。”
“岂止。”黄德禄一脸讨的同她说道,“甄侍书还献给皇上一幅梅园落雪图,皇上瞧着高兴,赏赐十分厚重。”
甄芙听罢点点头,便未再说话,不过却唇角噙着一抹笑意。
雪停了,她抬头望着朦胧的天,明月掩在云后,地上一片银白,一时竟分不清是夜未央还是朝未明。
良久,她才收回目光,平静的迈进太极殿中。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赵域望着她
清凉台。
皇帝离去之后,殿内紧绷的气氛顿时松快大半。
献寿的舞曲曲调一转,变得明快喧闹。案前众臣不再拘守礼法,推杯换盏,谈笑四起。
赵域面前酒盏分毫未动,只执一盏清茶,漫不经心地浅啜。
其间有宗亲,诸臣上前敬酒,借机攀附拉拢,皆被他寥寥数句冷言淡淡挡回。
是以,当甄长卿持酒盏晃步过来时,立时引来了一圈看热闹的目光。
这位甄家二公子素来不拘小节,他不请自来便罢了,便是不见外的在赵域身侧席上落座。
一杯饮尽,再续一杯,眼见世子并未出言逐客,众人方才悻悻收回目光,把目光放在舞池中那些舞姬曼妙的身姿上。
“方才芙儿进了鸾和殿。”甄长卿捏着手中的碧玉杯,看着微微晃荡的琼浆玉液,用那双同甄芙极像的眼睛睨着赵域的侧脸道,“难为世子还坐的这般稳。”
赵域托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眉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色,继而冷冷的看着甄长卿反唇相讥,“想来宫中的酒比外面好些,才叫人杯不离手。”
甄长卿要笑不笑的斜他一眼,冷嗤道,“芙儿自小便在我身边长大,她如今独入虎穴,我这个做兄长的又岂会无动于衷。世子莫看我面上无事,实则不过是借杯中酒压下心底惶然。世子与芙儿相处尚不足一载,又怎懂我们二十余年兄妹情分。”
说了,也不会懂。
甄长卿很是做作的叹了口气,只觉手里的酒也不香了,捏着杯底往后一扬,只听哎呦一声,一杯酒,不偏不倚的全都泼在了唐同光头上。
今日宫宴矮席安排的妙,唐同光不过六品秘书郎,本无资格列席,不过是同甄长卿一般,皆是替父过来应景点卯。
可甄长卿的坐席按甄尚书的职务,同六部安置在一处,怎得到了唐同光这里偏就跳出六部,坐到了赵域后头。
甄长卿挑着眉梢,笑的意味深长,很是一副不嫌事大的模样,“哟,原来唐大人在这处猫着呢。殿角灯暗,恕甄某眼拙,竟失了礼数。既是误会,不若请唐大人来世子席间落坐,咱们三府把酒言欢,总归日后是一家人了。”
赵域早知他狗嘴里吐不出好话,手中茶盏不轻不重叩在案上,“啪”的一声轻响,本就惶然的唐同光,脸色更添几分慌乱。
须臾,便听赵域冷冷的看着甄长卿道,“甄珩,喝醉了便寻个僻静的地界醒酒,这里非你甄府后院,亦容不得你撒酒疯。”
“世子说笑了,皇上的长寿酒如何会醉人?甄某不过是见到唐大人,突然忆起世子不日将于唐府结亲,由衷的替世子高兴而已。”
甄长卿说罢将手里的空杯抛到案上,任由那碧玉杯滚过案面,然后落在一角。他在赵域欲杀人的目光里,抬手冲唐同光拱了拱手,“唐大人,恭喜。”
唐同光抹了一把额间的汗,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那……”
早先黄为祥奉圣意到访唐府,唐占良与唐同光父子在书房对坐良久,心中喜忧参半。
喜的是,唐占良致仕之前,能为唐家攀附上成王府这一重靠山;忧的是,攀上这层关系,便势必要与甄府结下嫌隙。
甄家一门三仕,唐家又拿什么与之抗衡。唐占良瞥了一眼窝囊的儿子,实在不愿再多看。是以此次寿宴,为避嫌他只能告病。
泰丰台一隅的插曲便无声的过去,甄长卿阴阳过人,又扔了酒盏,哼着小曲离开了吵嚷的大殿。
于此同时,甄芙也推开了太极殿的大门。
殿宇恢弘庄严,四下却死寂沉沉。
殿内不见半个宫人,丹陛之上,皇帝端坐御座。
甄芙在阶下驻足,行过一礼,微微仰头,神色带着几分关切,“黄公公何在?皇上龙体欠安,为何不留内侍在御前侍候?”
皇帝很受用这份关切,脸上漾开温和笑意,“朕无碍。只是如意儿不在,寿宴便索然无味,朕不愿多待,索性提前退了。”
他说完见甄芙眉间的忧色退却,便冲她招了招手,“离朕那般远做什么,来朕身边。”
甄芙便依言迈上玉阶,在皇帝热切的目光里一步一步走到他身前。
皇帝自然而然握住她微凉的手,眉心微蹙,语气带着几分疼惜,“手怎得这般凉?听黄为祥回禀,你方才去逛了梅园?”
“不过随意走走。”甄芙轻轻抽回手,神色恹恹。
皇帝静静打量她片刻,“为何闷闷不乐?”
“并无。”甄芙目光落向一旁香炉,炉盖上雕刻的龙头栩栩如生。她假意好奇伸手抚过,宽袖扫过镂空炉盖,一枚圆滚滚的铜扣悄无声息,埋入厚厚的香灰之中。
“可是皇后给了你气受?”皇帝眸色微冷,再度攥住她的手腕。
甄芙纤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视线顺着龙袍上蟠绕的龙纹缓缓上移,最终落在皇帝脸上。
皇后那句话,在心底掠过。三五年之寿——还是太长了。
于是垂下眼睫,开口否认道,“怎会,皇后素来疼妾,如何会给妾气受。不过说了些从前旧事,叫妾有些伤感罢了。”
皇帝闻言变了脸色,“贱妇,便是容不得朕同你好,这便又上赶着过来挑拨。”
他紧紧攥着甄芙的手,心头无端的生出些许紧张,“如意儿,无疆要娶下妃,你便留在朕身心陪着朕吧,从前不能给你的,如今朕都给你补上。”
甄芙不语,一双桃花样的眼睛轻轻眨着,就那样望着皇帝,眼底没有动摇也未见欣喜,像是失望久了,再无期盼。
皇帝牢牢盯住她,语气裹着一层病态的蛊惑,“朕许你皇后之位,如意儿,你不想么?”
甄芙终于笑了,只见她眼波轻轻一扬,像一池春水荡开了涟漪,“皇后之位,谁又会不向往呢?”
“如意儿。”皇帝柔声唤她,多年夙愿仿佛近在咫尺,他心跳愈发急促。又怕惊扰了她,克制片刻,才低声道,“朕明日便传旨礼部筹备,令钦天监择黄道吉日,朕要自玄武门,风风光光将你迎入中宫,再也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皇帝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可惜甄芙有些心不在焉,他终于发现了甄芙的异样,“如意儿,怎么了?你有任何所求,只管直言,朕必叫你如所愿。”
甄芙眼底才慢慢浮起笑意,顿了片刻才听她缓缓开口,“皇后我可以做,只是皇帝不能是你。皇上,你能叫我如愿么?”
皇帝微微一愣,他几时听过这般大逆不道的混账话。只见他眸色阴晴不定,死死的瞪着她,“你还在怨朕,你果然还是不肯原谅朕!朕同你说过,朕有朕的不得已!”
甄芙似笑非笑,眼底尽是讥诮。
过了良久,才听皇帝冷声道,“你以为,旁人坐到这个位置上,便会同朕不一样了么?如意儿,朕告诉你,高位不胜寒,谁来都一样,都一样!”
甄芙冷眼看皇帝歇斯底里,右手轻轻抚上小腹,低眉温柔的看了一眼,“那自然还是不一样的,妾怀了赵域的孩子,总不好叫皇上做父亲。血缘这东西,还是亲生的牢靠些,您说呢?”
皇帝面色赤红,眼底血色翻涌,颤抖着手便要扼向甄芙脖颈,却被她轻巧侧身避开。
只见他重重的喘着,又狠狠的咬紧槽牙,“你竟肯为他生子,你竟敢……”
甄芙往后退了退,望着空旷死寂的大殿,脸上漾出一抹愉悦的笑。
她慢条斯理的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里面正是皇帝之前服用的红丸。皇帝强行断药已有多日,可此药成瘾,骤然戒断便如虫蚁噬心,万般难熬。
偶尔,甄芙也佩服他的毅力。只是这成瘾的东西,又哪能轻易戒断。
那药丸被她捏在指尖,微微用了些力道,便一分为二,顷刻,药香染遍内殿。
皇帝急促的呼吸停了一瞬,手抖的更厉害了。
他渴望的看着那颗红色药丸,伸出手讨要,“给朕。”
甄芙眉梢微扬,捻起半颗,轻轻一弹。那半颗药丸飞出丈许,在地砖上弹跃数下,不知所踪。
皇帝死死盯着她掌心余下的半颗,喘息越来越重,神色渐渐癫狂,“给朕!把药给朕!”
“好啊。”甄芙忽然变得极好说话,她摊开掌心,将药递到他面前。待皇帝伸手来取,她手腕微微一斜,余下半颗药丸,直直坠落在他脚边。
甄芙笑着往后退了两步,冷眼旁观。
御座之上的帝王,盯着地上那半枚药丸,像是野狗骤然见到骨头。哪里还有九王之尊的气势,狗一般匍匐在地上,将那颗药舔入唇中。
服下药丸,皇帝恍恍惚惚静坐许久,精神肉眼可见地亢奋起来。
他踉跄起身,立在龙椅之前,阴鸷的目光死死锁着甄芙。
片刻,几声病态阴笑响起,他往前踏出一步,拉近二人距离。
殿外仍是一片寂静,到了这会儿皇帝似乎反应过来,“想来无疆已经做了万全的筹谋,那便让朕瞧瞧,他能在意你到何种境地吧。”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寒光一闪退鞘扔在脚边,他一步一步逼进甄芙。
他进一步,甄芙便往后退一步。
“皇上这是打算以我为胁,迫赵域将欲到手的大权撒手?”她说着,便发出一声讽刺的笑,嘲弄道,“您方才还说没人能躲过皇权,怎得到这会儿,又天真起来?”
皇帝紧了紧手里的匕首,阴毒又狠厉的说道,“不赌一赌如何得知,遇到你,或许赵家尽出情种,朕算一个,他未必能躲得过去。”
皇帝又那双猩红的眼眸狠狠的盯着甄芙,须臾又笑的癫狂起来,眼中不知是笑还是泪,“李昭意果然瞧人极准,在东宫时她便同朕说过,你生就一副祸水模样,性格也不似寻常女子易驯,纳入后宫可惜,倘若用在堂前,至少可牵制两府。只可惜朕早被你迷了心窍,哪里还听得进这些。”
他的目光有一星迷茫,也带着痛苦和恨,“朕终究落入那妇人算计。她握住你,便等于攥住甄家,攥住成王府,也攥住朕。”
“如意儿,可你总不肯看朕,叫朕何其痛心。高处不胜寒,你不肯来暖朕的心,那朕便只能亲自取了你的血来暖。”
他晃着手里的匕首,再逼进一步。
刀尖距她不过一掌的距离,可甄芙眼中未有半分惧色。
“怕死便怕死,何必说的如此冠冕堂皇。”甄芙静静的望着皇帝,望着他鼻孔中慢慢流出的污血,“要我的血,只怕你是不能如愿了。”
皇帝察觉有异,伸手往脸上抹了一把,果然朱红一片,“你……你对朕做了什么?”
他面上终于带了慌张的神色,冲着殿外大喊,“来人,来人!救驾,救驾!”
甄芙笑了笑,“皇上还是省些力气罢,说起来还要谢过皇后信重,我三哥才得于御前效力。而且,那药是您自己从地上捡的,同我可没有干系。”
皇帝目眦欲裂,目光狠狠的盯着甄芙,厉声呵斥道,“贱人,你在朕的药里添了毒。”
“怎会。”甄芙神色平静,“皇上多日未曾服药,我忧心龙体,命方士将连日亏欠药量凝为一丸,不过补齐落下的亏空罢了。”
“你!”暴怒之下,皇帝只吐出一字,耳畔骤然嗡鸣作响,世间声响尽数褪去。他竭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甄芙开合的唇瓣,眼前却被一片腥红彻底蒙蔽。
随着一大口黑血吐出,手上一轻,那柄匕首应声而落。
透过那层薄薄的血雾,他只能瞧见那道纤薄的身影,慢慢踱到他身前,尚有一臂之遥时,又见她停了下来。
皇帝有些失望,失望之余又见她慢慢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胸前轻轻一点。
他满意了,便顺着那丝若有似无的力道,向后重重的倒去。
甄芙垂眸,长睫遮住眼底的冷然,她居高临下的望着慢慢滚下丹陛的皇帝,心底是一片从来未有过的宁静。
赵域提剑撞开太极殿大门,入目便是这般景象。
皇帝倒在地上,七窍流血不辨生死。
而甄芙,则闲适的坐在龙座上,像是觉得无聊,一手支颐,欣赏着指尖上的月牙儿。
见她无恙,赵域拢紧的眉心松了松,悬着的心也悄然放了下来。
他扫过地上的人,看向御座之上的人儿问,“你可有受伤?”
甄芙淡淡一笑,并不作答,只问,“你是来接我么?”
赵域望着她,“你杀了他?”
甄芙敛去笑意,再问一遍,“你是来接我的么?”
赵域的眉心又重新聚起,像是不明白她为何要问这般显而易见的问题。
那日在王府灵堂偏厅,她一句话,他便不问缘由尽数应允。埋在宫中的近百位暗线,散于京都城中的五千精锐,只因他一句许诺,倾巢而动。
而他并未想太多,从始至终,心系的唯有她的安危。
却不想,相见时,她却这般问。
赵域心下一时置了气,亦有淡淡的委屈,“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若是。”甄芙屈指轻叩龙椅扶手,“那我便将这把椅子腾出来,交与世子。”
赵域不动声色,“若不是呢?”
甄芙轻轻抚了抚小腹,“那世子爷便只能做个摄政王了,不过辅佐你自己的孩儿,想必世子爷心里倒也好受些。”
“你……”
赵域一时语塞,目光反复流连在她的脸庞与小腹之间。
半晌,眼底泛起红意。他一步步踏上丹陛,将手中的剑弃在脚边,想要伸手触碰她的脸颊,却见指尖沾了血污,最后只用干净的指背,轻轻贴上她瓷白的肌肤。
末了目光才慢慢定在她柔软的小腹上,硬挺的膝盖软了下来,他单膝及地,蹲跪在她身前,往前微微一倾,一记极轻吻,轻轻落在她贴在小腹上的手背上。
甄芙低着那张好看的芙蓉面,目光轻轻的望着他,端得是又娇又媚,哪里还有一丝方才同皇帝对峙时的漠然。
她眉眼带笑,语气笃定,“赵域,你果然是来接我的。”
殿门“吱呀”一声开合,甄长卿一身斑斑血渍,提剑走入殿内。
他提剑缓步走近,越过赵域,朝甄芙伸出手,“小妹,来,二哥来接你回家。你莫听这负心人的花言巧语,方才在清凉殿中二哥慌的只能拿酒壮胆,你面前的这位倒有心思同他未来的丈人把酒言欢。小妹,二哥替你委屈,你从京都一路奔至西北,散尽钱粮,又圈在这宫城中虚与委蛇几月之久,如今尘埃落定,倒是给旁人做了嫁衣。”
不等甄芙答话,铮然一声剑鸣,赵域抬脚将地上的剑踢的飞下丹陛,钉在甄长卿脚边地砖缝隙,崩飞的碎砖牢牢嵌进蟠龙柱。
“甄珩,我忍你许久。你再敢胡言离间我们夫妻,休怪我不念情理。”
甄长卿嗤了一声,拄剑而立,“赵域,你怎知我不是忍你已久。我同自家妹妹说话,又与你何干?再言,你与我小妹又算得哪门子夫妻,当初不过是后宫算计促成,亦是我甄府的耻辱,你这位贵婿我甄家可高攀不起。倒是唐府趋之若鹜,你又何必舍近求远。”
明明是甄长卿强词夺理,赵域压下胸中怒火,握住甄芙的手,放缓声音解释,“你该知晓我的心意,唐府之事不过是皇上一意孤行,如今皇朝倾覆,更是等同废纸。”
“说得好听。”甄长卿冷冷插话,“待到坐上高位,人心便未必如此。回看赵家列祖列宗,何人不是三宫六院。就连素有情种之名的成太祖,除元后之外,尚且有四位妃嫔,两位暖床宫婢。小妹,我甄家素来奉行一夫一妻之礼,二哥不忍你留在这厮身边受委屈,跟二哥回去。”
“你敢。”赵域将想要起身的甄芙按回龙座,望向甄长卿的目光几乎要燃起怒火,“她腹中已有我的骨肉,甄珩,你这般挑拨究竟意欲何为?”
甄长卿闻言竟是一脸喜色,“小妹有孕了,是我甄府大喜,小妹放心,你回府中安心待产,待孩子出生,二哥一定亲自教导。”
“我的孩儿,岂容你插手半分。”赵域脸色彻底沉下,咬牙出声。
甄长卿正要再辩,甄芙开口打断二人,“够了。外殿残局尚待处置,玄武门接应的守城兵将亦要论功行赏,你二人倒有闲情在此处斗嘴,当真是叫人开眼。”
她不评判二人争执对错。赵域心底生出一阵惶然,紧紧握住她的手,如同立誓,“你信我,我绝不会负你。”
甄芙笑着安抚道,“此刻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世子先去外殿善后,这些小事容后再议。”
赵域眉心轻蹙,小事?这怎会是小事?
可甄芙却不给他机会再言,从怀中掏出半块玉璧抛给甄长卿,正是入成王府那日甄长卿送给她的青玉令。
如今既是大局已定,也算完璧归赵。
甄长卿接住尚有余温的玉璧,淡淡一笑,“四婢已在侧殿等候,我送小妹过去。”
甄芙应声,提起裙摆慢慢走下丹陛,甄长卿便站在阶下相迎,待她走近,伸手牵住自家妹妹。
赵域立在御座之前,望着甄芙渐渐远去的背影,心底漫上一股莫名的慌乱。
“甄如意。”
他开口唤了一声,甄芙很快回首,便见微微一笑,接着便是一礼。
“旧仇得报,夙愿已偿,赵域,还要多谢你。”
赵域提步欲追,又顿了下来。他立在丹陛之上,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渐渐隐没在侧殿。
他们之间,不该这般生分的。
片刻,甄长卿折了回来,看着神色微愣的赵域,心下一阵痛快。
宫城中的布放禁卫已被赵域的五千精锐和甄长镝尽数接管。可玄武门开门迎军的那些兵将却是甄长卿的人情。
只见他掖着手道,“世子不妨在此继续出神。甄某受恩必报,这便要带伤去午门外犒赏那些舍命随我举事的英勇之士。”
赵域,……
倘若目光可以伤人,甄长卿已然死过千百回。
但,投鼠忌器,叫人无可奈何。
……
作者有话说:
双更!要了我的命!感觉到这里结局也不是不行收尾
第105章 甄芙轻笑一
皇帝久病,难得借生辰宴露了脸,也算是给动荡的前朝一点安慰。
哪知好容易松下心神,前夜还在清凉殿中把酒言欢的众臣,次日,便又收到了皇帝病重的消息。
只说这回,连龙榻都下不来了。
伴随着这条噩耗而来的,还有一道御旨——大意便是,皇帝病体缠绵,诸皇子年纪尚幼,皇帝命成王世子,代行监国一事。
这封圣旨处处透着蹊跷,朝臣闻之哗然,可看到赵域那张八风不动的脸,又渐渐安静下来。
老油子们心里门清,监国不过是第一步,待皇帝西行,只需年幼的皇子一封禅让书,一切皆是名正言顺。
而耳目聪慧的,早就得了信儿。赵域昨夜,未曾离宫。
今晨入宫朝会时,沿宫道把守的禁卫分明换了一批。太极殿内更不用说,带刀护卫个个都是生面孔。
是以,黄为祥宣完圣旨后,大殿有过一瞬的喧嚷,但看到丹陛两旁满身肃杀的千牛卫,又渐渐冷却下来。
以宰辅为首的几位阁老,个个都是人精,他们大都历经两朝,又有什么是看不清的。
皇帝初登大统时,也勤政过三载,只是到了后来,心思就渐渐偏了。
他们见证过成王府没落,又见证了成王府的崛起。也见证了赵域用冲锋陷阵换来的满身功勋,幻化作缠在帝王胸中的心魔。
于是,那些勋章也成了架在年轻将帅脖子上的刀。被猜忌,被打压,被算计,被侮辱似乎已经成了常态。可一个没有血性的人,又怎会在战场上为衰败的王府趟出一条血路?
赵域的隐忍,是蛰伏,是养精蓄锐和等待时机,是将代价降到最低后的一击即中。
皇室素来如此,权势之争,可以是兵不血刃,也可以是血雨腥风。昔年一个储君之位,便叫齐、姚、于、牧四大家沦为阶下亡魂。
今夕,阁老们对视一眼,先看看赵域沉敛的面色,再四下打量一番,除却大殿地砖被崩坏的一角,倒未见什么异常。
他们都老了,一脚迈进黄土,一脚跨出太极殿,有生之年,只盼四海升平,不求显贵,只求稳退。
内阁不说话,三省自然也不会出头。
六部里,兵部素来同赵域亲厚,自然不会说什么。至于户部,因着女儿一事,甄行远早就对皇室失望,左不过是他赵家的人,谁掌权执政,他如今亦不挂心。吏部二缺临时受命,位置还未坐稳,哪敢有旁的意见。余下三部,更是不足为惧。
强刀之下,连御史台三缄其口,满堂朝臣也不过是秀才遇到兵,甭管有理无理,都是命最重要。
赵域站在玉阶下,冷眼看尽诸臣百态。眸光一掠,穿过长殿落在外面的朗朗青空。不免分出一份心神,此刻,她在做什么?
甄芙的马车行至宫门处,却被拦了下来。
“瞎你的眼,也不看拦了谁的车!”惜花从怀中摸出一块玉牌,往门将面前一亮。
谁知那人瞧完,面上倒是恭敬,抬手一揖,“使君有令,宫城近日多有动荡,除却每日当值的臣工,余下人等皆不可随意出入。”
怜月皱了下眉,将欲分辨,便听甄芙隔着一道车帘,淡声道,“不必纠缠,原路折回。”
知渔皱下眉心,望着甄芙问,“小姐,他这是何意?”
“还不够明显么?”望雁冷冷一声,“深宫寂寂,总要拉个可心人之相伴。”
知渔讶然,很快又反应过来,有些担心看向甄芙,“他怎知小姐的打算?”
“无妨。”甄芙低头抚了抚手炉上雕刻的花纹,目光变得如夜雨寒凉,片刻,只听她同望雁吩咐一声,“给冯长尽传信——”
她微微一顿,并未将后半句出口,望雁了然,“小姐放心,奴婢省得。”
马车停下后,黄为祥亲自过来相迎。
“小贵人,世子爷怕您住不好,特地叫奴婢将空置的奉英殿收拾出来,您的一应物品皆已搬了过去,请小贵人随奴婢一道过去。”
甄芙看了这老太监一会儿,轻轻一笑,“如此,那便劳烦公公走这一趟。”
能将御前的人策反,亦算是他赵域的本事。
奉英殿离太极殿并不算远,赵域常常忙到夜半,才披着星辰寒霜迈进殿中门槛。然后搂着甄芙囫囵睡上两个时辰,天未明,又匆忙离开。
两人虽日日同榻而眠,可却也难得见面。常常她睡下后,他才回来,他离开时,她还未醒。
大约是他不能陪伴,心下生出愧疚,各式的奇珍异宝,一箱一箱的往奉英殿送。
常只不过她素来不易讨好,大多时候任黄为祥脸都笑僵了,甄芙也懒得打开箱笼看上一眼。
脚不连地的忙了大半个月,赵域终于得了一刻闲暇,方能回奉英殿陪甄芙用一回晚膳。
窗外寒风呼啸,殿内一室暖香,案头放着几盘新鲜瓜果,榻角偎着番国进贡而来的狸奴。
两人用过晚膳,甄芙便倚回春榻,翻着看到半卷的书册。方才用膳之际,她便无话,这会赵域走到面前,也未见她眼皮动上一下。
知渔过来,为两人奉了消食解腻的热茶,又悄无声息的带着宫人退了出去。
顿了片刻,便听赵域温言道,“这些时日前朝庶务繁忙,一应事务也算缕得顺的,年关将至,这两日腾出空来,我便陪你回甄府一趟如何。”
甄芙放下手中的书,轻轻一笑,“如今不比从前,世子爷又何必这般麻烦。不过是回甄府罢了,难不成世子爷担心我认不得路?”
赵域看她一会,方话中有意的慢声开口,“我只担心你认不出回宫的路。”
甄芙眉心轻轻一蹙,望着跃动的灯花轻轻一笑,她眸间含着讽意,终于肯将目光落在他面上,且将两人如今分歧,摆到案面分说,“如今大局已定,余下不过时间问题,我想不透,世子爷强留我的原由。”
赵域听罢压下心头的不适,目光凝在她脸上,耐下心的同她说道,“我以为我们之间不必明言,既然你想听,我便同你仔细说上一遍。甄如意,你且听好,我既心悦于你,便要同你做一世夫妻,无论何种境地,我身边必须是你。”
昔日,于成王府,他未能予她正妃之位。未来,他登极称帝,后位必将捧来给她。
谁知甄芙听完,面上却是一派平静,她淡淡的看了赵域一会儿,忽而一笑,“赵域,你大概是想错了。我从未有过这样的心思,你同我之间也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赵域脸色沉了几许,阴晴不定的望着她,“你这是何意?”
“你又是何意?”甄芙脸色淡极,她目光一掠,淡淡在殿中扫过一圈,满殿珍品,样样稀罕。只可惜,并非她心中所喜。
“你又将我当成什么?没见过世面的天真贵女?只凭几箱贵重珍宝,便由着你禁在奉英殿里,当个逗乐的玩艺圈养着?”
“我从未这般想。”赵域脸色微变,不懂她为何要将他的一片好意,曲解成这般,他疑心是她孕中多思,便压着满腔委屈解释,“那些东西皆是我从西北为你带回来的,这些时日我抽不开身陪你,担心你太过无聊,才叫沈齐带来给你赏玩。是我未说清楚,才引你多想,莫气了可好?”
他说完,在甄芙身畔落坐,轻轻牵住她的手,将人拉入怀中,“你若不想我同你一道回甄府,明日我叫沈齐送你可好?”
“不好。”甄芙轻轻将他推开,她把自己从那具温暖的怀抱中脱出来,脸上并未有半分留恋,她一字一句说的极为清楚,“赵域,我回甄府并非是要探望。那是我的家,我回去,不过是拨乱反正,将一切归于原位。”
他脸上带着疑色,过了良久像是才明白过来她的话,“归于原位?”
赵域不可置信的望着她,“甄如意,你我历经种种,称得上是两情相许,如今好容易拨云见日,你腹中又有了我的孩子,你同我说拔乱反下,一且回归原位?”
两人对视良久,最后终是甄芙淡淡一笑,摇了摇头,轻道,“世子爷误会了,从未有过两情相许,一切不过是我同你说笑罢了。”
她从榻上起身,取过银剪,剪过晃人眼的灯芯,方顶着赵域难看的脸色继续道,“自然也没有孩子,不过是我防你在西北拥兵自立,为自己加的一道筹码。毕竟,若你真不回京,我纵是将皇后拉下马,手刃了赵宸,后续局面又何如何收场?”
片刻,只听他隐忍道,“甄如意,莫要同我说这些伤人的气话。”
甄芙轻笑一声,似在笑他自欺欺人。
“气话?”一瞬,窗外的风雪像是漫入她的双眸,她冷冷的望着他,“你将我拘在宫中,又切断我同外界的来往。若我没想错,如今的风华斋怕也是改姓赵了吧?”
赵域捏了捏眉心,并未否认,“我只是想让人安心的待在我身边,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甄芙冷笑一声,“既如此,那你同赵宸又有什么分别?”
那她这些年的委屈抗衡和百般筹谋又算什么?
算她识人不清?还是算他赵家尽出人渣?
赵域一脸隐忍,他循循善诱,“我能给你后位。”
甄芙笑的狂悖,“后位?你以为我从赵宸那里拿不到么?我若真想做皇后,又何必大费周章的等到今日。若我点头,李昭意同她身后的李府,如何能争得过我?”
她慢慢走到赵域身前,用那双漂亮多情的桃花眼,仔细的望着。最后摇了摇头,眼底的情意尽数退却,只余失望。
“赵域。”她叫他的名字,然后轻声给他下了判辞,“原来,你同旁人也没分别。”
赵域心下一缩,握住她纤细的手臂,不肯再让她退上一步。
从她放任流言四起时,赵域便知甄芙心生离意,可又怎能甘心放她离开?
他望着她一字一句的许诺,“甄如意,我可以立孤后,宫中只有我和你,永不背弃。”
可惜甄芙不为所动,她眼底跃动着野心勃勃的光芒,“一心人难求,却也不是不可求。赵域,恕我直言,若我想过岁月静好的日子,何必要淌进鲜血铸就的宫城?这天下有钱有权有情调的男子且多着呢,你并非是我最好的选择。”
胳膊上传来一阵疼,他的手宛如铁钳,几乎要将她捏碎了去。
他知道自己拿捏不了她,却固执的只拿一个点诱惑她,“你分明心悦我。”
甄芙眉心一拢,又放了下来,她坦然的望着他,“那又如何,我对你的这点喜欢,绝敌不过余生的自由和我的心之所求。”
她说完,抬起胳膊用力甩掉他的钳制,言辞中是好意的劝解,“世子爷想要一位能替你管好后宫的贤后,就该多听听那些忠臣的话,世家贵女不乏才情,个个都是佳选。”
她这般贴心,叫赵域怒极反笑,“那你呢?”
甄芙理直气壮,“我为世子爷奔波良多,钱粮军饷不遗余力,论理也是有功之臣。我甄家一门清贵,纵是父亲退了,可三位兄长个个皆是大才,若为君用,岂不如虎添翼?若您不嫌不若收我做了义妹,不拘着封个公主还是郡主,我只要一块富饶些的封地,日后绝不在京都碍您的眼。”
赵域怒极反笑,“然后任你天南海北,脱缰野马的独自逍遥么?可要再赐你几个面首,助你打发闲暇时光?”
甄芙倒真敢应下,“呀,世子爷果然善解人意,不过这种事不好光明正大,若不方便我自己操持便是。”
“你倒真敢!”
甄芙看着他额际绷起的青筋,决定还是不要跟未来的天子硬碰硬的好。
她语气恭谨,颇带着些为国捐躯的信心,苦口婆心道,“世子爷若不愿予我土地,也不要紧。咱们跟梁国战后议和,永修国邦之好。臣女愿意代晋朝前往北梁和亲。”
赵域心思一动,知她的后路不止一条,脸色沉的几乎滴下水来,“去北梁?嫁给李俭么?他许你什么?”
同为鳏夫,北梁的勤王倒不如他,起码他未叫旁人诞下他的孩子。
甄芙不置可否的一笑,然后收了表情,一脸平静的望着他,“自是你给不了我的。”
她要永生不被人拿捏,她要天下女子不再为男子附属。
她要——天下共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像极了一对
世风所至,甄芙的所求,注定不会得到认同。
好在,她对这座宫城和城中的人,从未抱过什么希望,自然也就不会有失望。
那天晚间谈过一次话后,两人的关系便淡了起来,可是他们日常起居仍在一处,同吃同住便罢了,甚至夜深人静躺在榻间时,还能维持着表面的客套,说一说白日里发生的一些小事,像极了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
赵域说议政殿里哪位阁老又当着他的面摔了茶盏,太极殿里哪位朝臣又因着一点对旧主的忠心,以撞柱为胁,企图逼出仍在“病中”的皇帝出来主持大局。
他说了许多,在榻中翻了个身,借着不明朗的光看着甄芙,他在朝堂受了许多气,眸中藏着一丝委屈,企图从甄芙这里获取一丝安慰。
若是从前的甄芙,一定会对他说许多好听话,夸他运筹帷幄,骂朝臣阴险狡诈,到最后还会抱着他任他予取予求。
那时候的赵域,便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但现在的甄芙听他说完,只是看着朦胧的帐顶轻轻的笑了。
她不回应,赵域只能忍下心中的不适,耐心的问她白日里在殿中做了什么。
甄芙笑完,才道,“不是我不想同世子爷说,是我方才听你说完,想了许久,也未挑出一件可以说的事。”
无非就是喝茶看书,逗猫赏景,无聊的叫人昏昏欲睡。
于是,也不等赵域开口,她便拉上锦被,侧过身背对着他,道,“困了,睡吧。”
赵域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怎会不懂她心底想要什么。只是他一个人走的太远,早已习惯将一切攥于掌心,越是渴求这份陪伴,便下意识的杜绝一切可能,要牢牢的将她握在掌心。
世间至高的荣宠,满腔炽热的情意,他尽数可以给她,唯独不肯予她自由。
良久,他阖上双目,这一夜,再无言语。
奉英殿内情意渐冷,可他通往御座的脚步,一刻未曾停歇。
年关一过,凛冬残雪尚未消融,皇帝终究在一个合宜的时辰里“油尽灯枯”,于元宵之后,龙驭宾天。
噩耗传彻九霄,钟鸣九阙,举国奔丧。旧朝的气数,也随帝王的薨逝彻底落幕。
当日,诸位皇子的禅让文书,便在第一刻送至案前。年幼的皇子们并不无知,隐忍之下,皆是强权裹挟之下,无可选择的臣服。
国丧落幕,由内阁牵头联名上书,以国不可一日无君为由,请赵域顺承天命,登临大位。
彼时,文武百官尽数列立丹陛,三朝老臣率先出列,手持笏板跪地请命。
丹陛之下,赵域一身素色朝服。他身姿端挺,面色淡然垂眸,以德薄功浅,不敢承宗庙社稷之重,为由,从容推辞。
辞的是帝位,立的是仁德之名。
又过两日,三省六部联名请愿,文武百官再请登基。声势更盛,字句皆是顺应天意,万民所盼。
这一回,他以先帝新丧,愿辅幼主稳朝纲为由,再度请辞。
此刻,人心渐稳,朝堂流言尽数压下。
待宗室,勋贵,入殿恳请他以天下苍生为重,勿负天命之际。至此,礼法周全,名声圆满。
赵域立于玉阶之上,沉默良久,终是松口。
一场天下易主的更迭,在他滴水不漏的三请三辞,于朝堂几番拉扯之下,新君的登基大典,最终定在春分。
春回大地,万物复苏,亦是一个崭新王朝的开端。
礼部、内务府自此不敢有半分懈怠,昼夜不停的筹备大典诸事。
尚衣局往返奉英殿络绎不绝,帝后衮服规制、针线纹样、配色章纹,皆容不得半分敷衍。
于是,满堂朝臣便已知晓,住在奉英殿的那位甄氏女,便是赵域认定的中宫之主。
觊觎与嫉妒随之而来,不少人跑到甄尚书跟前搬弄是非。历经几番风波,甄行远性情磨去几分刚烈,多了几分淡然。
旁人非议他,他尚可一笑置之。但若是说到甄芙头上,操起朝板就是干,三日之内开了两个瓢,倒叫那些红眼病安分不少。
三日两架,皆在朝堂,便是乱成一锅粥,也未见赵域说一句重话。反倒是下朝后,安抚的折子同赏赐源源不断的送入甄府。
瞧这模样,甄行远这个未来的国丈怕是板上钉了钉。
红眼病退了,可有心人还在。于是明面上的非议暂歇,暗流却从未平息。弹劾的折子再度堆满议政殿案头。
有人斥责甄芙德不配位,昔年声名受损,又曾在青云观修行六载,大晋皇后纵然不必出身高门,但总不好出自道观庵堂,若传入四海,岂不贻笑大方。
更有人重提旧年她与东宫的纠葛,翻出侍疾时期流传的流言,恳请新君三思,莫要因一时情热,做出有损圣主清誉的决断。
也有另辟蹊径者,想当然的以为新主登基,必不能只立皇后,便趁机谏言,妄图将族中适龄女子送入后宫。
总之,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心思,透过那些雪花片一样的奏折,全部铺阵在赵域眼前。
彼时,他一脸平静,指尖一路划过那些斥责她的文字上,最后点在落款处,眉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
这些消息,自然也一字不落的传到了奉英殿。
但甄芙恍若不觉,稳若泰山。她冷眼看着赵域眉间难掩的积郁,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只作壁上观。
祸由强求而起,便当由强求之人去消解。这本就不是她想要的后位,自然不该由她来承接风波。
“开年第一场雪落尽,春日便该来了。”知渔掀帘而入,双手不住揉搓冻得通红的手,哈出团团白气。
她走到炭盆边烘去一身寒气,才行至甄芙身侧,“今日太极殿内起了争执,奴婢听闻,当场拖出两位官员。”
说罢,知渔伸出两根通红的手指,对着甄芙比了比。
甄芙收了手上的书,往迎枕上一倚,懒洋洋的道,“众口铄金,最难消解,他急了。”
“您这般一直僵持,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知渔从围炉中取出两枚煨好的雪梨,慢慢削皮,“尚衣局孙姑姑几番往来,几乎踏破殿内门槛。礼部派来的教习嬷嬷,如今还在侧殿坐等回话。先前瞧着您与世子,个个沉得住气——”
知渔将削好的梨,切成片放到甄芙手边,问道,“如今他先急了,二爷传信儿叫奴婢问您,您这边是怎么个话?”
甄芙吃了两片梨,略想了想,两手一摊笑道,“我如今叫人拘在这奉英殿中,插翅难飞,我能有什么话?又该有什么话?”
此时,望雁从侧殿折了回来,听到知渔的话,抬头往梁柱上瞥了一眼,冷笑着接话,“暗卫营里的四十八号人物倾巢而出,又怎么不算他对小姐看重呢?”
甄芙目光一扫,凝在望雁身上,看着她微落的衣角,弯了弯唇,“怎么,望雁姐姐被拘的心气不顺,出去找人动手去了?”
望雁微不可见的撇了下唇,“侧殿的那两个老货不知受了谁的挑唆,教导人的瘾头冒了上来,叫嚣着要到您跟前说理。”
她冷笑一声,“既然暖凳热茶不喜欢,奴婢只能叫她们到雪地里冷静冷静。”
甄芙像是听了个乐儿,先是笑着夸她做的好。夸完还不算,又把手边的梨往她面前一推,“多谢望雁姐姐替我主持公道,快吃两片梨消消气。”
望雁便从善如流的从碟子里捏了一片,递到唇边。
等吃完以后,方道,“传给冯长尽的信,还未有回音。奴婢只怕他那里也被……”
“到了这会,怕是没用了。”甄芙捻了捻指尖,眉间的笑意半分未减。
望雁见了便道,“如今太极殿见了血,满堂朝臣吓的像是鹌鹑。奴婢只担心,再这般下去,这皇后之位您怕是只能做上去了。”
甄芙眼波转了转,脸上的笑比蜜还甜,她道,“不好么?若我做了皇后,便封你们做宫里的头号女官,往后个个横着走,再也不叫人欺负。”
“那您呢?”望雁用那双冷情的眼睛看着甄芙,一瞬问道,“奴婢们借着您的光在宫中横行,那您又如何?”
“看人脸色罢了,还能如何?”甄芙不以为然,“这些年咱们瞧的脸色还少么,也不只差这一回。”
这是玩笑话,因为她们都知晓,从前瞧人眼色能忍,那是因为她们心中有目标,有奔头。
如今该报的仇报完了,该争的长短也争到了。本该像从前遥想的那般,天南海北,肆意人生。只是未想,她的深情演的太过,慌话说得太多,皆叫人当了真。
他许她万人之上,邀她共享盛世。从此她不必再看任何人的眼色,也不必再担心再有人因为一点私心随意搅乱她的人生——只除了他。
甘愿么?甄芙于午夜梦醒之际,望着虚浮的黑夜,数次问过自己。
每一回答案都是一样的,她不愿意。
依附一人的情意困于深宫,终究是镜花水月,终有消散的一日。她数年经营,攒下风华斋偌大产业,从来不是为了做一只囚于金笼,供人观赏的鸟雀。
细白的指尖,在案面轻轻叩了数下,面上笑意缓缓敛去,眼底浮出蛰伏已久的锋芒,“我听闻福宁殿已经修整出来了,想是王妃不日便可迁居殿中。”
望雁眸光一动,与知渔飞快对视一眼。
知渔即刻接话,“奴婢这就命人备妥厚礼,待她迁入福宁殿,便遣人送去。”
甄芙收回手,垂眸望着指尖淡淡的红痕,语声平缓,“不必,我亲自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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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第107章 毕竟皇上为
太极殿见血以后,反对甄芙为后的声音彻底销声匿迹。
非但如此,坊间更是散播出很多同她相关的正向传言。比如,甄芙在西北做过的种种事迹,被放大,被歌颂,又被摆至人前。
说国库空虚,边防告急之时,她为前线将士筹集粮草,一介女子,策马昼夜奔袭,日行数百里。
说她为解决军中饷银军资,不惜放下身段下海行商。千万两的银钱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掷入军中,她不求回报,只为叫要为国拼命的将士,有军衣御寒,有饷银可奉养双亲,有趁手的兵器可抵御外敌。
说她为战乱后流离失所的百姓放粮施粥,修屋舍,送粮种……
恰在此时,西北送来一封万民请愿书。
由西北军营与云州郡府牵头,云州百姓纷纷签名画押,恳请天子册封甄芙为后,誓死只尊她为天下之母。
那封万民请愿书从太极殿中向众朝臣展示过后,被赵域带回了奉英殿。
彼时,甄芙正拿着银剪,修剪着一株开到荼蘼的三角梅。
脚边落了一地的枝条,那只番国进献来的长毛猫,晃着它的异色眼瞳,围着她的裙角打转。
它像是知晓,自己并不受这殿中女主人的待见,它亦知晓自己存在的原因便是要哄她高兴。所以,它甘愿的收起一身矜傲,惟妙惟肖得习得一点奴性,它对甄芙露出柔软的肚皮,将脖颈和下巴伸到她的手边。
可惜,这女人瞧着年岁不深,心却硬的像是磐石。
合宫上下,无人不被它软萌模样俘获,唯独甄芙,连指尖都懒得向它伸一下。
长毛猫在甄芙这里讨了个没趣,望见身着玄黑朝服的男主踏入殿门,便小跑上前,喵喵的一通,似在告状。
江平弯身将它从赵域脚边抱了起来,赵域一手拿着请愿书,一手在它脑门上轻轻拍了一下,“怎得?又得了冷眼?”
他收回手,神色稍敛,语气如同训诫孩童一般,“今夜的小鱼干便免了,回去好生反省。明日若是依旧这般无用,便送你回上林苑,与野兽作伴。”
说罢,他径直向内殿走去。
江平抱着猫退下,低声哄慰怀中小兽,心底暗自感慨:都说女人心海底针,连未来天子都做不到的事,又怎能指望一只小猫?
甄芙已经剪完三角梅的冗枝,只留数根茁壮主枝,静待下一花期。她放下银剪,接过知渔递来的湿帕子,缓缓擦拭手上沾染的汁液。
见赵域踱步进来,知渔携众宫人行过礼后,又遣人奉上热茶,这才退了出去。
赵域将请愿书搁在案几,走到甄芙身前,接过她手中的帕子,细细替她揩去指缝间的青绿花汁。
他垂着眼睑,神情专注,仿佛手中抚过的是什么稀世珍宝。
甄芙目光移开,落在一旁枝干光秃的三角梅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微扬,旋即又平复下去。
这点细微的变化,被敏锐的赵域捕捉。他望着她,眼底含着浅淡笑意,“今日倒是颇有兴致。”
甄芙将手从他手中抽了出来,淡淡开口,“无关兴致,不过是花开败了便要及时修剪,如若不然,只会错过往后的花期。”
赵域手上动作一顿,无端想起那日她口中的拨乱反正。片刻,他神色如常,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抬手指了指案上的万民册,“西北送来的请愿书,总算是没有辜负你往日一番付出。”
甄芙早已听闻此事。她行至案前,指尖轻轻捻起文书,望着纸上字迹各异的签名与暗红指印,神色渐渐沉冷。
少顷,她收回手,目光微凉看向赵域,“旁人不知,可世子心中应当清楚,我做那些事,自始至终,皆是为了我自己。”
“那又如何。”赵域上前一步,抬手抚上她的面颊,“无论初衷,惠及万民的事终究是你做的,这便足够。”
够么?大抵是不够的。
……
赵域不日登极,只尊成王妃为圣母皇太后,册封赵迎真为大长公主。
太后迁宫的日子定在登基大典的半月之前。那一日,落了立春后的第一场冷雨。
残雪尚未消融,又添连绵雨水,宫道泥泞湿滑,如何看都不像是好兆头。
甄芙裹着厚重斗篷,带着知渔、惜花,深一脚浅一脚往福宁殿行去。福宁殿坐落于宫城西北,距离奉英殿并不算近。
“早知道路这般湿滑,奴婢便该为您调来步辇。”知渔一手撑伞,一手小心搀扶甄芙。
行至御花园北角的太平湖畔,甄芙驻足,望着湖面浮水的野鸭,轻笑出声,“正因为路难行,才更该自己走。”
惜花满眼疑惑,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眨了眨,“这是为何?”
甄芙一脸高深,“大路公平,谁行都一样,与其将安危托付旁人,不如握在自己手中。就算不慎摔倒,也能记取教训,下回多加谨慎便是。”
惜花似懂非懂,满眼钦佩望着她。甄芙压下笑意,抬手轻拍她的额头,叫她去路边捡拾几枚薄石片。
三人便在太平湖畔玩了片刻打水漂,甄芙赢了赌约,惜花愿赌服输,背着她快步走了两百步。
待到一行人抵达福宁殿,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天不好,您怎得还是过来了?”
刘嬷嬷听到宫人禀报,远远的便到福宁殿外的廊下相迎。她看着甄芙洇湿的裙角,一脸的担心。
甄芙笑着解下身上的斗篷,一边随着刘嬷嬷往殿中走,一边道,“今日太后娘娘迁宫,便是天上的下刀子,我也得过来给当面恭贺娘娘乔迁。”
刘嬷嬷就愿意听她说话,一笑脸上就起了褶儿,花一样,“太后昨夜还同奴婢念叨,搬进这深宫之内也没个相熟之人,往后再想说话,只能遣人去奉英殿请您。原以为今日落雨,您不会前来,没料到您竟不顾风雨。”
甄芙浅笑道,“知晓娘娘初迁新殿,心中难免空落。我没有别的能耐,能过来陪娘娘说说话,解几分烦闷,也算尽一份心意。”
两人一路说着话,便过了大殿。
已是太后的成王妃,身着绛紫绣金凤的太后礼服,头戴瑞凤衔珠头面,威仪万千。
甄芙在三步之外驻足,恭恭敬敬屈膝行礼,“娘娘万福金安。”
太后面上漾起慈和笑意,“你这孩子,总是这般多礼,快起身,赐座。”
刘嬷嬷连忙搬来锦凳,又亲手沏上热茶。
待周遭侍从退开,二人才得以从容叙话。太后目光落在甄芙一身素淡宫装之上,眉梢微蹙,“尚衣局的掌事当真是懈怠了?眼看便是册封大典,怎还给你送来这般素净衣饰?”
甄芙捧着茶盏,语气温和,“娘娘切莫动气,是我自己喜欢便了,与尚衣局无关。”
太后一脸的不赞同,“这又是为的哪桩?再过半月便到了无疆同你的大日子,虽说如今这后宫无人,可你既为中宫之主,便该是同天子夫妻一体,许多礼制体面更不能轻忽。”
“娘娘教诲,我记下了。”甄芙指尖摩挲茶盏,神色谦卑,“今日前来拜见娘娘,也正是为此事。如今承蒙皇上信重,将中宫之位交付于我,按理,我当与皇上同心共济,才不辜负这份期许。只是……”
她眼底浮起犹疑与纠结,片刻后苦笑着开口,“不瞒娘娘说,册封的日子越近,我心中越是惶惶难安,已经接连几日辗转难眠。娘娘素来体恤我,只求娘娘开恩……”
太后静静听完,一双凤眸精光微闪,审视着甄芙,分辨她言语之间的真假。
一人之下的皇后之位近在咫尺,她不信,世间有人会甘愿拱手推却。
殿内陷入沉默,只听得屋外雨珠敲打屋檐的淅沥声响。
直至半盏茶的功夫,才见太后叹息一声,重新开口,“既是无疆认定了你,我这个做母亲的,也是有心无力……他打小便是主意正,但凡认准的人和事,便要一条道到黑。况且,我这个母亲,从前在他那里本就人微言轻,更遑论如今?”
甄芙怎会听不出这一番推脱。她轻轻放下手中茶盏,朝殿门口的知渔递去眼神。
知渔抱来一具长锦盒,甄芙伸手接过,将盒子打开,递到太后手边。盒中是一尊二尺高的白玉观音,玉质温润,乃是稀世珍品。
自成王离世,太后便一心礼佛,这座观音也算送到人心里。
太后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雕琢精细的莲座,又是一声长叹,劝解的话语里多了几分真切,“深宫岁月,素来寂寥难熬。好在无疆心中有你,只要你安分守礼,凭他这份情意,往后在宫中的日子亦不会太过艰难。”
“我知晓。”甄芙望着太后,似是被劝慰打动,缓缓颔首,“娘娘说得对,我本该知足。毕竟皇上为了留住我,已然许诺,只立孤后。”
此言一出,太后脸色骤然大变。
她手腕一颤,那尊白玉观音轰然坠地。
甄芙垂眸,看着一地四分五裂的碎玉,心道,真是可惜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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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她已经夺走
太后这般失态,甄芙并不意外。
动身前来福宁殿之前,她便收到秦扶光自王府递来的密信。信中言明,太后迁入宫城以前,已经私下见过京中一众世家贵女,其中用意,不言而喻。
这份密信送达之时,正是赵域将万民册带回奉英殿的第二日。
那时她坐于案前,望着桌面上两份诉求截然相悖的手书,眸底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甄芙不愿就此屈从命运,却也不想同赵域彻底撕破脸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风华斋若要继续扩张发展,万万不能得罪即将执掌大晋的帝王。
她是生意人,素来秉持冤家宜解不宜结,买卖不成仁义在。
若非赵域步步紧逼,她也不会主动找上太后,在本就岌岌可危的母子隔阂之上,再添一道裂痕。
走出福宁殿大门,知渔才压不住满心忧虑,低声问道:“小姐,此举真能如愿?奴婢只怕此事传入皇上耳中,反倒让你们再生嫌隙。”
细密的雨丝漫过檐角,甄芙神色淡然,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我同他的嫌隙,原不在这里。”
知渔缓下紧悬的心,嘱咐一旁的惜花将伞打好,才又开口,“皇室中绵延皇嗣是头等大事,皇上年近而立却是膝下荒凉,倒也不怪太后失态。”
这话不假。世族人家向来以子嗣为根基,太后未入宫,便忙着为赵域挑选后宫人选。可见,后宫子嗣,世家联姻素来便是皇权的根本。
然而对于赵域眼前无嗣的困境,首要倒是开枝散叶,拉拢世家反倒只是顺带。
“便是如此。”甄芙眼底染了一丝带着凉意的笑,她将一只手伸出伞外,任细雨落在掌心,半晌方带着一丝漠然说道,“孤后岂是这般容易立的。咱们皇上很快便会知晓,后宫的纷争一点也不比前朝轻巧。”
更何况牵扯皇嗣,这是国之根本,早已不是帝王的内宅私事。到那时朝野内外群起反对,绝非太极殿处置两三个朝臣便可平息。
她有些冷漠的想,人若有二心,任他几十数暗卫也是不能看住的。
甄芙拾级而上,含笑打趣,“天寒落雨,怜月姐姐在此久候,是来赏春雨的么?”
“奴婢可没有这份闲情。”怜月朝殿内递了个眼色,上前扶住她的手臂,“是望雁见您迟迟未归,特意遣奴婢来接。”
甄芙心中了然。数十暗卫并非摆设,她才离开福宁殿,消息便已经传回。看样子,赵域什么都知道。
可他远比她预想之中更为沉得住气。
他明知晓甄芙是从福宁殿回来的,也清楚她去往福宁殿的目的,却半句不曾提及,只温柔引她到摆好午膳的食案边落座。
“今日难得得半日空闲,用过午膳,我陪你去清凉台走走。微雨打银杏,青石铺小径,别有一番风情。”
甄芙接过知渔捧到面前的瘦肉羹,浅尝一口,笑着同赵域轻轻一举,“皇上既有雨中漫步的雅兴,我又怎好扫了兴致。”
皇上?
转瞬,他便若无其事,夹起一瓣嫩笋放进她碗中,放下筷子,指尖轻轻摩挲她腕间凸起的骨节,语声温软:“是膳食不合心意?瞧你近来清减许多,多吃些。”
甄芙没有推却,将那片笋慢慢吃下,才缓缓开口:“御膳房所出皆是珍馐,不过是换季之时胃口不济,与吃食无关。”
赵域眉心微蹙,又缓缓舒展,再度握住她的手,“明日传御医过来请平安脉,开一副开胃方子,总不能这般消瘦下去。”
“心病罢了,自然需要心药。”甄芙放下碗筷,淡淡看向他,见他神色骤然凝住,忽而莞尔,“同皇上说笑罢了,不必当真。怜月医术精湛,有她调理便足够,不必劳动御医。”
赵域应了一声,不再多言。
一顿午膳,就在这般暗流涌动的僵持之中结束。
膳后二人简单梳洗,褪去外衫,打算临窗春榻上小憩片刻。
地龙烧的很热,案角的香炉里青烟袅袅,伴着窗外清浅的雨声,熏的人昏昏入睡。
赵域却是没有半分睡意,他看着怀中闭眼假寐的人,只觉搂的还不够紧。
横在甄芙腰间的手臂不自觉得收紧,人分明就在怀中,可他的心却空的厉害。
抛开旧日的伪装,他此刻才真切明白,原来比起甄芙真假掺半的曲意逢迎,那张随和笑脸下的冷意,和漫不经心透出对万事皆不在意的漠然,才真正叫他慌乱。
从前她愿意逢迎,至少代表他手中握着她有所求的东西。真心假意,他本都不计较,只求她留在自己身侧。
可如今,两人的关系仿佛一捧细沙,无论他如何用力攥紧,只会从指缝之间不断流走。
暗卫已经将她在福宁殿与太后的对话一字不漏回禀。
彼时他身在议政殿,失态并不比太后好上几分。茶盏碎裂,砚台倾覆,满地狼藉。待到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面对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却半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之中反复盘旋的,全是她那一番说辞,以及她面见太后的用意。
最后他不得不承认一个摆在面前的事实——他给她的,她都不要。无论是后位,还是他。
他已然站在玉阶之上,御座近在咫尺,一步便可俯瞰四海,受万民朝拜。霸业将成,本该志得意满,可偏偏只要牵扯到她,一点风吹草动,便能叫他抛却所有冷静自持,溃不成军。
他抬手,指尖缓缓抚过她的脸颊,一路向下,停在纤细的颈侧,指尖微微一顿,终究还是挪开。
她看似熟睡,仿佛全然没有察觉他方才那一瞬翻涌的心绪。
又或许,她本就毫不在意。这份不在意之中,甚至藏着几分有恃无恐。
赵域握住她的手,心中暗忖,她最懂拿捏人心,性子却偏生凉薄,向来只管挑起事端,不管收场。
可她既已经夺走他的心,便绝没有再由着性子抽身离去的道理。
……
二人起身时,外头的细雨渐渐停歇,雨丝零零星星,似落非落。
赵域屏退所有侍从,一手撑伞,一手牵住甄芙,踏着满地黄叶行于青石小径,身影慢慢隐入高大的银杏林中。
怜月有些忧心的看着两人的背影,无心欣赏,只扯着望雁的衣袖不满的嘀咕,“什么时候散步不好,偏偏挑个晚娘天。也不知小姐的身子受不受得住,晚些时候先叫人把姜汤熬好。”
望雁听了怜月的话,冷清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又很快顿住,最后只微微撇了一下唇角,“左不过便是这些伎俩,强攻不成,便只能怀柔。”
怜月闻言,一双好奇的眼睛在望雁身上来回打转,过了半晌终是敌不过心里的好奇,期期艾艾的往她身畔凑了凑,压着声音问,“望雁姐姐何出此言?可是那姓沈的又做了什么?”
望雁望着远处的银杏林,冷冷一笑,“同他有什么干系,多少年前的旧黄历了,往后莫要再提。”
怜月眼中染了忧色,只盼这场春寒快些过去,没得叫人心生烦闷。
赵域一路牵着甄芙的手,缓步向林子深处走。
清凉台的飞檐在林木之间若隐若现。甄芙开口,“那时王妃与郡主便居于此地,皇上可要过去看一看?”
赵域浅浅一笑,握她的手又紧了几分,拉着她停在一株千岁银杏树下,“改日再说。今日带你来,是要见一位故友。”
说罢,他执起甄芙的手,轻轻贴在粗糙的树干之上。
甄芙心中了然,说不清该叹一句机缘巧合,还是笑他认树为友,只微微抬眸,“皇上这位故友,倒是雅致。”
赵域没有答话,携着她绕树半圈。行至背阴一侧,果真另有玄机。
古朴树皮之上,刻着两行字,看愈合的痕迹已是有些年头。
上方那行只有三字,笔力遒劲,倒是有些功底。
下方那行字迹歪歪扭扭,如同稚童涂鸦,像是年少之人一时兴起所留。
——我走了。
——此树姓甄,若要刻字,必当问过甄如意。
两人站在树下,面面相觑,半晌后,各自沉入属于自己的少年旧事。
赵域指尖摩挲树上那三个字,目光悠远,“那时我在府中过得不好。父亲终日浑浑噩噩的流连在外,母亲……”
他眉头微蹙,似忆起不堪过往,片刻之后方才平复神色,“我在宫学听闻唐占良自北地凯旋,便动了随军的念头。家中依靠不上,只能守在去太极殿的必经之路,求见赵宸。”
“他应允了?”
“应允了。那时他刚坐稳储君之位,除了你父亲,手下并无多少真正的心腹。”赵域垂眸看向甄芙,语调淡淡,“他亲自设宴游说唐占良,才换来我入军营的机会。”
彼时赵宸东宫根基未稳,急需培植自己的力量。怜惜赵域的处境是真,对他寄予厚望亦是真。
只是待到他稳坐帝位,又眼见赵域战功一日盛过一日,这份期许,便渐渐化作了忌惮。
旧时种种,便也物是人非。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若我以半壁
一阵微风过来,拂动了枝头挂着的黄色小扇子。附着在叶面的雨滴也跟着滚落下来。
甄芙原本望着自己少时刻在树皮上的字,微微出了会儿神,突然察觉一片阴影罩了上来,原来是赵域抬起宽袖遮在她头顶,替她挡住落下来的水滴。
他遮住她,却没有顾忌自己,冰凉的水珠顺着他的额滑过他挺拔的鼻梁,又落在他的唇角。
甄芙抬手,指尖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水迹,顺手拈走一片落在他肩头的黄叶。
那枚落叶在她细白的指尖打了个圈儿,又盘旋着落到地上。
片刻,她收回手,望向赵域,“皇上带我来这里,是为赏景,还是为说旧事?”
赵域望着她,眼底沉压着隐忍的情绪,“我知道你心中有气,甄如意,你一定要用这般语气同我说话吗?”
见他难得直言,怕是已经忍到一定境界,甄芙倒是笑了,问他,“旁人叫得,我便叫不得?再过十多日,便是登基大典,这般称呼也不过早晚,我这唤人的人都未如何,怎得你这听的人反倒心生别扭?”
“旁人是旁人,你是你。”银杏树下偶有落叶飘零,赵域抬掌替她拂落,尔后认真而深沉的望着她,“不管以后如何,我总期望能同你举案齐眉,抛开帝后之名,只做一对相知相守的寻常夫妻。”
甄芙双眸轻眨,眼尾向上扬起一个柔软的弧度,“论理,我听了这番话是该感动应许,可是赵域——”
她的目光缓缓的落在他的面上,眸底不见半分伪装之意,清明的宛若塞上雪林中泉,“我不能骗自己,只要你掌握着我和甄府一门的生杀,那我和你永远只能论君臣,而非什么寻常夫妻。”
“你知晓,我不会。”赵域眼底带了一丝固执,脸上也有被曲解和不信任的难堪。
可是甄芙并非寻常闺中贵女,她历经种种,看透一切,清醒通透只是她万千优点中的其中一样罢了。
她脸上仍带着笑,可摇头的动作虽然慢却是坚定的,她说,“你只是现在不会。真情虽难得,可人心却易变。赵域,现在是你最喜欢的我的时候,我所求的平等你尚且给不了,怎能保证几载,几载乃至数十年之后的事呢?”
“倘若往后,我未能诞下合格的皇嗣,我便会成为朝野攻讦的箭靶,沦为天下人口中的罪人。我居在深宫,远离朝堂,便只能倚仗你的护佑。或者你能护我个三年两载,可是时间久了,那些谩骂和弹劾的声音听多了,你会动摇,会觉得当初的决定是错的。”
赵域想要开口辩驳,甄芙却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臂,朝他温和一笑,继续往下说,“待到你心意更改,大可借皇嗣之事广纳后宫。你仍是九五至尊,而我不过是困于宫墙,羽翼尽折的妇人,纵然尚有几分容貌,也抵不过年岁流逝。就算我依旧不肯认命,可到那时,你未必会轻易放过我。”
那抹笑意缓缓从她脸上褪去,神色冷静地看向赵域,“青云观的六年已是我的极限,踏出观门的那一刻,我应许过自己,此生我绝不会再过回那样的日子。”
赵域眉心紧蹙,他有些急切的握住她的手腕,“那些,不过是你对未知的猜测。我赵域可对天起誓,此生既心爱于你,便绝不会负你。”
甄芙不为所动的摇了摇头,笑道,“赵域,你长远的真心,你方才的誓言,于我而言,也不过是你对未知的臆想。既然你我对往后的期许全然相悖,不如算一笔公允的账。”
“也便是说,你背弃誓言背弃我的可能仍有一半。既如此,我又怎会为这半数的期许,去赌那半数的险境?况且,我对你虽有情意,却也没有喜欢到为了你可以头脑发热的放弃一切。”
她拉住他的手轻轻晃了晃,像是劝解又像是提醒,“况且,我的性子并不算好,温婉谈不上,温良恭俭更是样样不沾。虽当不上睚眦必报,可也绝不非大度之人。倘若,真有一日你背弃了今日誓言,玉石俱焚只会是你我的归宿。赵域,你好不容易做了帝王,怎能因为一棵树而放弃整个森林,不划算的。”
“又何必说的这般好听。”赵域冷笑一声,“甄如意,你说了这般多,无非是不信我,也不信你自己。你怕这深宫会缚住你,亦怕它会吞噬你。所以,你便认准了长痛不若短痛,你推开我也放弃我们之间历经的种种……”
他闭了闭眼,再度睁开时,眼底翻涌着浓烈赤诚的情绪,“甄如意,你所求纵然离经叛道,我未必不能成全。我只问你,若我以半壁江山为聘,你可愿嫁我?”
甄芙看向他,看向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那只手静静停在半空,没有逼迫,没有催促,带着无限耐心,只等她深思熟虑之后,心甘情愿交付。
甄芙却没有仓促应答,只是轻轻把他的手按了回去,轻声道,“答复你之前,我要先见二哥。”
甄芙本就是生意人,空洞的许诺打动不了她,凡事总要落到实处才算数。
“好。”
赵域重新握住她的手,低头,唇瓣轻触她的手背,随即自袖中取出一柄小巧的玄铁匕首,轻轻放进她掌心。
“十三岁那年,我在东宫的酒宴上敬了唐占良三杯酒,酒宴结束,我来到这棵树下,从树洞之中寻到了这把匕首,在你刻的字旁留下三个字只当道别,离开前,我带走了你的匕首。”
那时他背上鞭伤早已不见痕迹,带走那柄匕首,许是一时兴起。可带走以后,总是随携带,它从未错过他的每一回战场。
迎着甄芙错愕的目光,他唇角微扬,“甄如意,你不必即刻给我答案。只希望你抉择之时,能够想一想我,想一想属于你我的将来。”
甄芙看着那柄巴掌长的匕首,轻轻的抚了抚鞘上镶嵌的霜花状的四色宝石。它有个好听的名字,叫霜尽。
那一年,赵宸将得储君之位,四方来贺,不计其数的贺礼抬入东宫库房。
她随父亲出入太子书房,恰逢管事在对礼单。储君谦和,取了一柄如意给她把玩,但甄芙没有兴趣,指着半开的锦盒说——我想要那柄带宝石的匕首。
彼时管事一脸为难,说这几样是要送到成王府里去的,且都落了成王府的印。
倒是年轻的储君道了一句无妨,只说那位堂弟近日醉心银枪,叫人寻一把好的替换掉便是。
于是,这柄霜尽便归甄芙所有。
那时她不过七八岁,三位兄长皆在宫学读书,父亲又是太子授业之师,她出入宫闱如同自家后院。常常腰间悬着长鞭,怀里揣着这柄霜尽,满宫城撒欢。
终有一日,她来到了这片银杏林。兜兜转转,寻到了最大的这棵树下,取出霜尽刻下孩童戏言。望见高处树洞,一时兴起,便将树洞当作自己的藏物之处。
只隔一夜,匕首连同树上的字迹,便被她抛之脑后。等回想起来,刻痕尚在,匕首早已不见踪影。她懊恼数日,奈何宫中玩乐去处太多,这件旧事,便被长久搁置遗忘。
直到那日随同珑珍去往清凉台,途经这棵古树,才恍惚记起年少刻字的往事,唯独关于霜尽的记忆,彻底模糊。
方才赵域将匕首交到她手上,她尚且茫然,直到他道出此物本属于她,尘封的记忆才缓缓苏醒,旧日种种尽数涌上心头。
暌违十几载,少时旧物重回掌心。历经悠悠岁月,刀锋依旧凛冽,足见持有之人,从未轻待它半分。
甄芙唇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头一回体会失而复得的喜悦。
或许赵域依旧未能全然打动她,可这柄匕首,牵起横跨十数载的羁绊,让她心底生出一丝隐秘、迟来的少女心绪。
良久,只听她道,“好。”
……
次日一早,甄长卿便入了宫。去往奉英殿见甄芙之前,他先转去议政殿面见赵域。
他与甄芙兄妹多年,彼此自有默契。妹妹召他入宫,其中用意,他心中了然。
甄长卿行至御案之前,草草行过一揖,便不请自坐地落了座。坐下后,又自顾自的替自己添了一杯茶。
哪知一盏茶喝过,但见赵域还坐在案后,手执朱笔,一册一册的批阅着那些裹脚布般的奏折。
只看他微锁的眉头,也知那些奏折里面不尽然全是好话。
“啧,皇帝不易做呐。”甄长卿故作感慨,又悠然给自己续上一盏茶,一边品茶一边慢悠悠开口,“凭你往日也是横刀立马的沙场人物,如今反倒日日困在此处,整日埋首这些冗长枯燥的奏折。当真是叫亲者闻之恻然,仇者可要大快人心了。”
话音未落,一份奏折“唰”地一声直朝他面门飞来。
将至身前一掌距离,甄长卿从容抬手接住。他向来无所顾忌,将茶盏重重搁在案几,翻开折子细读。
只越往下看,眉头挑的越高。半晌,轻轻往案上一抛,嗤笑一声,“歹竹竟出好笋,倒也是奇了,李侍郎这般冥顽不灵的,怎能生出李敛这般儿子。啧,分明是李敛非要追随小妹行商,怎得到了这老货嘴里,便又成了小妹的错?”
立后的风声将显露出去,满朝唯李侍郎反对的声音最大。也不知哪里来的闲心,他是一日一上奏,封封内容皆不一样,简直是变着花样的论证甄芙不够格做皇后。
后来旁人一看赵域心思坚定,便逐渐歇了心思,偏这位李侍郎是越挫越勇,上奏从一日一封增至一日两封,言辞愈发激烈。
赵域心中烦躁,恨不得将此人拖入诏狱,却被修思净劝住。言说先前已经处置两名朝臣,登基大典在即,太极殿不宜再见血光。
赵域冷睨着甄长卿,“同一片水土,尚且养出截然不同的人。亲兄弟尚且心性各异,更何况父子。”
这话分明暗讽他行事不及大哥沉稳持重。甄长卿屈起指节轻叩檀木椅扶手,眸光流转,咧嘴一笑,“说得没错,亲兄弟性情各不相同,可堂兄弟的眼光,倒是难得一致。”
一句话,把方才的讥讽原封不动还给赵域。
赵域捏了捏眉心,瞪向甄长卿,“你身为兄长,倘若心中尚有半分兄妹情分,看着旁人这般攻讦你妹妹的折子,便笑不出来。”
甄长卿两手一摊,“那能怪谁,你若不执意叫她入宫,这份谩骂如何也落不到小妹头上。不过——”
甄长卿犹显不够尽兴,顿了顿又添补一句,“我熟读史书几十册,也未见过哪位皇帝手捧后印,硬塞,都塞不出去的。”
此话一出,赵域的脸色便也跟着落了下去。
朝野上下人人皆知,甄家这位二公子,面上常带笑意,口舌却锋利如刃,专挑人痛处戳。
……
作者有话说:
无
10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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