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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开局绑定郭奉孝,谋定三国风云 70-80

70-80

    第71章 将计就计


    郭嘉盯着荀衍的双眼,“昭若深谋远虑,这理由很充分。还有别的理由么?”


    荀衍看着郭嘉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知道瞒不过他。


    “为了一师之谊。”荀衍坦言,“赵子龙在白马义从之中。我不愿看他随军覆没。”


    郭嘉轻哼一声,手指捏住荀衍的下巴,力道不重,“我就知道。那个常山赵子龙,倒是让你惦记得很。”


    荀衍顺势靠在郭嘉肩上,拉长语调,“我这不也是为了还他教我们剑法的人情么。人情债最难还,早还早清净。”


    这是将两人视为一体,郭嘉被这几句话顺了毛,“这人情确实该还。我不喜欢欠别人的。”


    问题摆在眼前。驿馆外全是冀州军的眼线。如何将这绝密情报送出邺城,传给远在界桥的公孙瓒?


    正说着,门外传来两声极轻的叩击。


    “进。”郭嘉道。


    荀谌的亲信仆役送来一个食盒,随后匆匆离去。


    郭嘉打开食盒,底层压着一张字条。


    “郭图因被袁绍训斥,怀恨在心。欲伪造我军与公孙瓒勾结之信件,藏于驿馆,借机搜查陷害。”


    郭嘉看完,将字条揉成一团,冷笑出声。“郭公则这手段,还是这么上不得台面。”


    火舌卷上纸团,眨眼间化作飞灰。


    郭嘉拍去指尖灰烬,“既然不能将消息传给公孙瓒,不如将计就计,反其道而行之。让袁绍以为情报泄露,心生忌惮,自然不敢轻易动用鞠义的先登死士。”


    荀衍拨弄着炭盆里的火炭,火光映亮他的侧脸。“这火候极难掌控。稍有偏差,便会引火烧身。不如找几个分量十足的证人,亲眼见证咱们被陷害。”


    郭嘉抚掌赞叹。“这主意甚好。只是,郭公则何时动手,咱们总得摸个底。”


    荀衍正欲调动天机系统,一只温热的手覆上面颊,打断了他的动作。


    郭嘉目光不善,盯着他的脸色。“又要卜算?这损耗身体的法子,少用为妙。为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郭图,不值当。我对郭图的家仆还算熟悉,可想办法试试能不能获得情报。实在不行,就放弃这法子。”


    荀衍顺势将脸贴在郭嘉掌心,汲取着源源不断的体力值。


    “奉孝兄长,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若一味畏惧损身而错失先机,反而会招致更大的祸端。我知你心疼我,可这保命的手段若放着不用,才是真的暴殄天物。”


    郭嘉眉头拧成死结。他最受不了荀衍这副乖顺模样,偏偏又拿他毫无办法,反复思量之后,才松口,“用可以。必须我在场看着。若有任何不适,立刻停下。”


    荀衍眼底滑过一丝得逞的笑意,乖巧点头,“那是自然。有奉孝兄长在旁守着,我安心得很。”


    他巴不得每次用系统时郭嘉都在。只要这人形充电宝在身边,他大可将体力值吸个满格。


    荀衍在系统中输入词条。扣除百分之十的体力值后,一行小字浮现在脑海中。


    三日后,酉时。


    “酉时正是晚膳时间。按照咱们这几日的习惯,那个时辰房中无人。郭图派人潜入伪造信件,再迅速带人来搜查,咱们一个不防,就会被当场拿住。”荀衍忿忿不平地道。


    郭嘉坐在旁边,确认他面色无异,才收回搭在他腕上的手,“既然知道了他的盘算,就给他唱一出瓮中捉鳖。”


    两人商议一番,定下计策。


    到了那天,驿馆二楼的雅间内,酒菜香气四溢。


    郭嘉与荀衍做东,特意邀请了逢纪、审配与许攸。为防走漏风声,两人提前派人递了密信,言明只叙旧,不谈公事,特意叮嘱切勿声张。自然,郭图与辛评不在邀请之列。


    雅间门被推开。


    审配当先走入,身后跟着一名锦衣少年。这少年眉宇间带着几分傲气,透着不谙世事的纯真。


    正是袁绍最宠爱的三子,袁尚。


    郭嘉与荀衍对视一眼。真是意外之喜。


    “两位先生。”审配拱手,“来的路上正巧遇见三公子。三公子听闻曹孟德的使者在此,便要一同前来。还望两位莫怪。”


    袁尚上前一步,下巴微抬。“曹叔父近来可好?”


    曹操为人风趣,早年常去袁府,在袁尚心里留下个好长辈的印象。


    郭嘉立刻起身迎客,态度热络。“主公在东郡一切安好,时常念叨三公子。三公子能来,这驿馆蓬荜生辉。快请入座。”


    席间,郭嘉顺着袁尚的话头,将曹操在东郡剿匪的战绩挑拣着讲了几段。袁尚听得连连点头,对郭嘉的态度亲近不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郭嘉端起酒盏,敬了袁尚一杯。放下酒盏后,他随意开口:“三公子,主公离京时,得了一把前朝名匠打造的短剑,镶了七颗宝石,专程让我带来给三公子把玩。”


    袁尚本就少年心性,最喜兵器。听闻有镶嵌宝石的名剑,当即站起身:“曹叔父当真给我带了宝剑?剑在何处?”


    荀衍放下竹箸,目光越过案几,与郭嘉短暂交汇,时机已到。


    郭嘉站起身,拍了拍衣摆:“剑就放在我房中的木箱里。三公子若是不嫌弃,随我一同去取?”


    袁尚大步迈出雅间。他一动,身后的四名贴身护卫立刻按刀跟上。


    审配见状,也跟着起身。袁尚是他带来的,他必须保证三公子的绝对安全。


    郭嘉领着袁尚,穿过驿馆二楼的木质回廊,来到最里侧的客房门前。


    郭嘉伸手推开房门。


    门轴转动发出一声轻响。屋内没有点灯。借着走廊透进去的光,一个黑衣人正趴在床榻前,手伸在枕头下方,正往里塞着什么东西。


    郭嘉大喝出声:“什么人!”


    黑衣人受惊,转身就往窗边窜。


    “拿下!”郭嘉一声令下。


    守在走廊两侧的曹军亲兵拔刀冲入屋内。袁尚的护卫见状,为了保护主子,也齐齐拔刀扑了上去。


    黑衣人身手平平,刚跑到窗边,就被两名曹军亲兵按倒在地。袁尚的护卫冲上前,刀架在黑衣人脖子上。


    屋内的动静惊动了楼下的守卫,火把很快亮起,将客房照得通明。


    郭嘉走上前,一脚踢开黑衣人蒙面的黑布,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搜!”郭嘉下令。


    亲兵在黑衣人身上快速摸索,从怀里掏出几封尚未封口的信件,双手递给郭嘉。


    郭嘉接过信件,展开扫了两眼,大笑出声:“好啊!我道是谁与我有仇,竟派人潜入驿馆陷害我,竟是诬陷我与公孙瓒暗通款曲!”


    审配眉头聚拢,走上前去。


    郭嘉毫不避讳,直接将手中的信件递给审配,神色坦荡:“正南先生,你看看。”


    审配接过信件,低头细看。信件是以郭嘉的口吻写的,开头便是“公孙将军亲启”。审配起初只当是寻常的栽赃手段,可当他看清信中罗列的情报时,脸色骤变。


    信上写着:袁绍欲遣鞠义将军赴界桥迎战白马义从,军中已秘调八百先登死士,配以新式强弩,专克轻骑,望将军早做防备。


    审配手一抖,这等机密,一般人根本无从知晓。


    郭嘉看着审配的脸色,语气转冷:“人赃并获。这构陷之人手段狠毒,不仅要置我于死地,更是想挑拨我主与袁盟主的关系。此事非同小可,我必须面见盟主,请盟主定夺。”


    审配握紧信件,点头应允:“理当如此。”


    此事牵扯太深,已经不是简单的构陷曹军使者。


    荀衍此时才从雅间慢步走来。他看着地上的黑衣人和审配手中的信件,面露疑色:“奉孝兄长,发生何事了?”


    郭嘉走到荀衍身边,虚虚护着他,语气愤懑:“有人在咱们房里塞了与公孙瓒通信的伪证。昭若别怕,有三公子和正南先生作证,咱们这就去州牧府,要个公道。”


    荀衍听罢,脸色白了三分,连连咳嗽几声,靠在郭嘉肩上,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


    半个时辰后,州牧府大堂。


    袁绍面沉如水,“何事惊慌?”


    审配上前一步,双手将信件呈上,压低声音道:“主公,曹军使者在驿馆抓获一名潜入者。此人正欲将这几封伪造的信件藏于使者房中。主公请看信中内容。”


    袁绍接过信件,快速扫过。


    审配凑近半步,附在袁绍耳边低语:“主公,这信中伪造曹营使者向公孙瓒传递情报。其提及派鞠义将军赴界桥,以及先登死士配备新型弓弩之事。这乃是昨晚我等几人与主公在密室商议的绝密。”


    袁绍捏着信的手指收紧,手背青筋暴起。


    昨晚参与议事的,只有许攸、郭图、辛评、审配、逢纪、田丰和沮授七人。


    荀谌在驿站陪同幼弟,亲兵根本没找到他,他并未参会。


    现在,这绝密军情出现在构陷曹军使者的信里。


    有人为了私怨,竟拿冀州军的生死机密作为筹码去栽赃陷害!


    袁绍额头青筋暴跳,猛拍案几。“传他们来!”


    不多时,田丰、沮授、辛评陆续入内。郭图最后一个跨过门槛。


    第72章 死无对证


    郭图刚进大堂,视线扫过跪趴在地上的黑衣人,脚步停滞。


    那是他豢养的门客。


    郭图迅速低下头,敛去神色。大堂内光线昏暗,众人皆低着头,无人注意。


    唯独站在角落的郭嘉与荀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郭嘉捏了捏荀衍的手指。荀衍回以一个极轻的颔首。


    “主公召集我等,所为何事?”田丰拱手发问。


    袁绍将手中的绢帛砸在案几上,“你们自己看!”


    审配上前,将绢帛递给田丰。


    田丰展开快速扫过,脸色大变,“此贼必须严审!大刑伺候,定要让他吐出幕后主使!”


    郭图心头狂跳。门客若是熬不住刑罚,把他供出来,必定难逃责罚。


    郭图急步出列,“元皓兄,不可轻举妄动。此人既然敢做这等事,定是受过严苛训练。若是严刑逼供,他为了脱罪胡乱攀咬,咱们在场的岂不是人人自危?”


    田丰怒视郭图,“胡乱攀咬?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谁反对审问,谁就有嫌疑!”


    郭图被噎得一滞,硬着头皮继续争辩:“元皓兄莫要意气用事。这人出现在曹军使者的房里。万一是曹操的使者贼喊捉贼呢?他们故意演这出戏,也不无可能!”


    “郭大人这话真有意思。”郭嘉慢条斯理地开口,“我与昭若初来乍到,从何得知冀州军的绝密?难道袁盟主议事时,我们在房顶上趴着听?”


    郭图咬牙切齿,“谁知道你们用了什么腌臜手段!”


    辛评见郭图还在争辩,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绢帛递了过去。


    “公则,你先看看这信的内容再说。”


    郭图接过绢帛。


    目光触及上面那行关于鞠义和八百先登死士的字迹,郭图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第一封信,确实是他命人仿造郭嘉笔迹写的,内容是联络公孙瓒夹击袁绍,外加煽动韩馥旧部。


    可第二封信,字迹同样仿造得极像,内容却赫然写着:袁绍欲遣鞠义赴界桥,秘调八百先登死士,配新式强弩,专克轻骑。


    郭图差点脱口而出“我没写这封信”。


    话到嘴边,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若是说出这句话,等同于不打自招。


    郭图憋得脸色铁青,只能装出一副被机密泄露震慑的模样。


    “这……这军情怎会泄露至此?”郭图声音发干。


    辛评压低声音,快速将郭嘉他们在驿馆抓获黑衣人的经过说了一遍。


    郭图听完,心里破口大骂。


    怎么就这么巧?偏偏在塞信的时候被撞破!哪怕再晚上一步,信没从这人身上搜出来,他都可以一口咬定这信本就是郭嘉自己的。


    郭图余光瞥向站在一旁的郭嘉。郭嘉正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嘴角挂着一抹嘲弄的笑。


    郭图脑中灵光一闪。这多出来的一封绝密信件,绝对是郭嘉这厮故意混进去的!


    他将计就计,反将一军。


    可问题是,郭嘉是如何得知昨晚的绝密军情的?昨晚参与议事的只有他们几个人。主公身边,难道有曹操的探子?


    郭图越想越心惊,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荀衍靠在郭嘉身侧,将郭图变幻莫测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不仅要让郭图吃个哑巴亏,还要在袁绍阵营内部埋下一颗猜忌的种子。袁绍多疑。一旦怀疑核心层有细作,冀州的文臣武将便会互相提防,再无宁日。


    “拖下去!大刑伺候!”袁绍拍击木案,震得茶盏乱跳。“打到他开口为止!”


    两名披甲护卫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地上的黑衣人。


    黑衣人剧烈挣扎,抬起头,视线越过护卫的肩膀,直直投向郭图。


    郭图后背发凉,冷汗湿透里衣。对上那目光,眼神狠厉。


    黑衣人看懂了那个眼神。那是警告。他的妻儿老小,全捏在郭图手里。只要他吐出一个字,全家老小皆要陪葬。


    黑衣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他借着护卫拉拽的力道,身体向前一扑,脖颈直直撞向旁边护卫腰间出鞘半寸的刀锋。


    利刃割破血肉。鲜血喷溅而出,洒在青砖地面上。黑衣人抽搐两下,气绝身亡。


    变故发生得极快。护卫愣在原地。


    “混账!”袁绍勃然大怒,一脚踹翻面前的案几。竹简散落一地。


    唯一的活口断了气,线索全断。


    田丰大步跨出队列,直言进谏:“主公!此贼畏罪自杀,恰恰说明幕后主使就在这大堂之内!臣恳请主公下令,立刻封锁邺城四门。派兵搜查在场所有人的府邸!对比这信上的墨条气味、纸张纹理,定能找出蛛丝马迹!”


    此言一出,大堂内炸开了锅。


    搜查府邸?在场众人皆是世家大族出身。谁家深宅大院里没点见不得光的东西?私藏的兵甲、逾制的器物、甚至与其他诸侯暗通款曲的信件。田丰这提议,底子都要被扒干净。


    审配第一个站出来。他是所有人中嫌疑最小的,由他开口反驳最合适。


    “元皓兄此言差矣!”审配直视袁绍,“我等皆是主公心腹,追随主公多年,尽心竭力。如今仅凭一个死士、两封伪造的书信,就要大动干戈搜查府邸?主公若真下这等军令,冀州百姓会如何看待我们?世家子弟的尊严何在?主公不如干脆降罪,将我们全杀了了事!”


    辛评立刻附和:“正南兄言之有理。若真开了搜家的先例,日后谁还敢为主公效力?”


    逢纪也跟着开口:“田元皓,你这般急躁,莫不是想借机铲除异己?”


    田丰气得胡须直抖:“你们这是做贼心虚!军情泄露,关乎前线数万将士生死。岂能因顾忌颜面而放纵内贼?”


    袁绍本就出身四世三公的汝南袁氏,最重世家颜面。他心里清楚,怀疑一个谋士是一回事,派兵搜查他们的府邸又是另一回事。真要搜了,整个冀州的世家门阀都会离心离德。


    袁绍平复呼吸,压下怒火。他目光扫过堂内众人,最终停留在一直站在角落的幼子袁尚身上。


    “显甫。”袁绍开口点名。


    袁尚精神一振,大步出列,抱拳道:“父亲!”


    袁绍道:“彻查细作之事,交由你去办。务必查个水落石出,给曹营使者一个交代。”


    田丰急了,三公子尚未加冠,从未领过差事,这等关乎军国大事的案子怎么能交给他?田丰刚迈出半步,袖子被人死死拽住。


    沮授站在他身旁,压低嗓音:“元皓,慎言。主公正在气头上,你此时质疑三公子,便是打主公的脸。”


    田丰咬着牙,硬生生退了回去。


    郭嘉轻笑一声,打破了堂内的僵局。他拉着荀衍走上前,对着袁尚拱手:“三公子年少有为,气宇轩昂。此事交由三公子查办,定能水落石出。”


    荀衍也点头道:“虎父无犬子。袁盟主英明神武,三公子自然也是人中龙凤。我与奉孝兄长在驿馆,静候三公子佳音。”


    袁尚被这两人一夸,下巴抬高了几分,大声领命:“父亲放心,孩儿定不辱命!”


    袁绍看着小儿子这副干劲十足的模样,满意地点头。


    夜风微凉。田丰与沮授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


    “荒唐!简直荒唐!”田丰压低声音,语气急促,“死士当堂自尽,主公不立刻封锁消息,不关押嫌疑之人。现在放大家各自回府,那些证据,早就被烧成灰了!还查什么?”


    沮授叹了口气:“主公顾忌世家颜面,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那曹营使者呢?”田丰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州牧府的方向,“绝密军情已经泄露到他们手里。主公竟然不将他们看管起来,还让他们回驿馆?万一他们想办法把消息送给公孙瓒,鞠义将军危矣!”


    沮授拍了拍田丰的肩膀:“你也说消息已经泄露,看管他们有何用?好了,元皓,主公自有决断。咱们做臣子的,言尽于此。”


    州牧府书房,灯花爆响。


    “来人。”袁绍出声。


    亲卫推门而入。


    “传令鞠义,先登死士停止开拔,原地待命。”袁绍语气发沉。


    军情已经泄露。公孙瓒必定有所防备。八百先登死士是他的底牌,不能在这个时候折损。


    “再传令颜良、文丑。”袁绍手指点在界桥上,“命他二人率轻甲骑兵,火速增援前线,迎击白马义从。”


    亲卫领命退下。


    鞠义接到原地待命的军令,怒不可竭。他本是凉州悍将,麾下八百先登死士更是精锐中的精锐。如今大军开拔在即,先锋之印却交由颜良文丑。


    他大步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写下言辞激烈的质问书信。亲兵接过帛书,快马加鞭送往邺城州牧府。


    邺城之内,袁绍起初还念及鞠义的练兵之功,耐着性子回了一封手书。信中言辞恳切,称军情泄露事发突然,为防万一不得不临时换将,安抚鞠义稍安勿躁。


    但前方战报频传。颜良、文丑率领冀州轻骑,与公孙瓒的白马义从在界桥平原展开对冲,连番激战,互有损伤,竟打得有声有色。


    白马义从的冲锋势头被硬生生遏制在界桥以北。


    第73章 忽悠瘸了


    袁绍自以为大局已稳。此时,鞠义的第二封、第三封催战信接踵而至,措辞愈发狂悖,字里行间全是对主帅决策的质问。袁绍将帛书揉成一团,随手丢弃,不再理会。


    一边是听话且能打胜仗的心腹爱将,一边是桀骜难驯的韩馥旧部,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殊不知,一场本该速胜的战役,在郭嘉与荀衍的干涉下,彻底变成了消耗战。


    邺城驿馆,几辆马车停在院内。


    曹军亲兵正往车上搬运行李。


    郭嘉招来两名亲卫,将几方上好的端砚交到他们手中,“去,把这些送到长公子袁谭和二公子袁熙的府上,就说是主公的赠礼。”


    亲卫领命离去。郭嘉又拿出一个古朴的木匣,匣子由紫檀木制成,分量极重。他将木匣递给另一名心腹,“把这个送到三公子袁尚府上。务必亲手交给他。”


    荀衍走上前,看着那木匣,“主公见你早起练剑,特意开私库送你的这把宝剑,真舍得拿去送人?”


    郭嘉指腹擦过木匣边缘的黄铜锁扣,随手将其递给身旁的亲卫。“真到了需要我拔剑搏命的境地,便是大军溃败的绝境。多这把剑,顶多让我多活三五息。我是谋士。谋士的利器,是脑子,是嘴巴。靠剑杀人,落了下乘。”


    荀衍闻言,轻笑出声:“奉孝兄长自然智计无双。”


    次日清晨,马匹已经套好。


    街角传来马蹄杂沓之声。一队精锐甲士护卫着几辆华丽马车疾驰而来,停在驿馆门前。


    车帘掀开,袁尚踩着脚凳跃下马车。他今日换了一身劲装,腰间正悬着昨夜郭嘉派人送去的那柄紫檀木匣中的宝剑。


    郭嘉与荀衍并肩立于台阶之上。见到袁尚,郭嘉拱手行礼:“三公子怎的亲自来了?”


    袁尚大步走上台阶,手按剑柄,神色振奋:“曹叔父厚赐,尚受之有愧。今日使节团启程,尚理当相送。”


    郭嘉目光落在那柄剑上,语气郑重:“三公子可知,主公为何偏偏将这把剑送给您?”


    袁尚愣住。他只当这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并未深想。


    “当年主公在洛阳,刺杀国贼董卓未果,用的便是那把闻名天下的七星宝刀。”郭嘉压低嗓音,凑近半步,“这把宝剑,与那七星宝刀出自同一位前朝名匠之手,乃是配套之物。”


    袁尚呼吸停顿。刺董之举,天下皆知。这等重器,曹操竟送给了他。


    “主公常言。”郭嘉看着袁尚的眼睛,“袁盟主乃天下楷模,大汉的擎天白玉柱。没有盟主,汉室早就倾覆。而在盟主诸子之中,他唯独对三公子赞誉有加。”


    袁尚胸膛挺起,面泛红光。他身边那些门客整日吹嘘袁绍是汉室忠臣,他深信不疑。如今连曹操也这般说,更让他觉得热血沸腾。


    “主公也说,三公子有乃父之风。”郭嘉继续加码,“这把剑赠予三公子,便是期盼三公子能承继盟主之志,扫平宇内,匡扶汉室。”


    袁尚握着剑柄的手用力收紧。他恨不能现在就跨上战马,提剑杀入长安,将董卓的头颅砍下来。


    “曹叔父的期许,尚定不辜负!”袁尚重重抱拳。


    荀衍站在一旁,看着郭嘉这番连消带打的忽悠,眼底泛起笑意。


    “三公子有此志向,实乃天下之福。”郭嘉切入正题,“只是,几日前那桩泄密案,三公子查得如何了?”


    提到此事,袁尚面露难色:“那死士当场自尽,线索全断。我正愁无从查起。”


    郭嘉轻笑出声,理了理衣袖:“查案不难。人生于世,非草木竹石。谁也不是天生地养的,总有父母妻儿。那死士敢在大堂上自尽保密,必然是家眷被人捏在手里。”


    袁尚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郭嘉抛出具体对策:“三公子只需派人暗中排查邺城近郊的庄园农户。看看哪家近期突然得了一笔丰厚的安家费,或是哪家老小突然销声匿迹,被人集中看管起来。顺藤摸瓜,必能揪出幕后主使。”


    “先生大才!”袁尚抱拳。


    郭嘉摆了摆手:“查案只是术。三公子可曾深思,那幕后之人为何要将泄露军情的脏水,泼到我曹营头上?”


    袁尚眉头聚拢:“为何?”


    郭嘉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主公在东郡,常对将士夸赞三公子英武。也看好三公子继承袁盟主的大业。这邺城之中,有人不想看到主公与三公子走得太近。这盆脏水,表面上是泼向曹营,实则是为了斩断三公子的外援。”


    袁尚呼吸一滞。夺嫡之争,这是州牧府内最敏感的禁区。郭嘉直接挑明,等同于向他交底:曹操支持他袁尚接班。


    “曹叔父受我连累了。”袁尚咬牙,扶上腰侧的宝剑。


    郭嘉继续忽悠:“谁是泄密栽赃之人,三公子不妨用排除法。逢纪与审配两位先生,向来与三公子交好。田丰与沮授两位先生,性格刚直,从不参与府内继嗣之争,更不屑用这种下作手段。”


    郭嘉停顿片刻,留给袁尚思考的时间。


    袁尚顺着思路往下走,脱口而出:“郭图和辛评!他们是支持大哥袁谭的!”


    郭嘉不置可否,“还有一事。那几封伪造的信件,字迹模仿得极像我。但我仔细辨认过,那笔锋转折处略显生硬,颇有些像我早年在颍川书院求学时的风格。这几年我游历天下,字迹早有改变。能模仿出那种旧日字迹的,必然是当年在书院见过我字迹的人。”


    袁尚眼睛一亮。郭图和辛评正是颍川人,当年也曾在书院求学。


    证据链闭合了。


    “多谢奉孝先生指点!”袁尚拱手到底,“尚这就回去彻查!”


    郭嘉回礼:“三公子保重。我等就此告辞。”他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


    夏侯惇一声令下,曹军队伍缓缓开拔。


    郭嘉与荀衍登上马车。车轮滚动,将邺城的繁华甩在身后。


    车厢内,荀衍靠在软垫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奉孝兄长这招借刀杀人,用得炉火纯青。”荀衍放下茶盏,语气闲适。


    郭嘉靠坐过去,单手撑着下巴:“郭图那厮既然敢伸手,就得做好被剁掉爪子的准备。袁尚是个直肠子,被我这么一激,定会死咬着郭图不放。”


    “袁尚虽直,但他手底下的审配和逢纪可不傻。”荀衍分析道,“他们定能看出你在借机攀扯郭图。”


    “看出来又何妨?”郭嘉嗤笑,“扳倒郭图,削弱袁谭的势力,这本就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事。利益一致,他们只会推波助澜,绝不会拆穿。”


    荀衍点头,郭图这次,不死也要脱层皮。


    袁尚将郭嘉那番关于死士家人和字迹的推论对逢纪和审配和盘托出。


    逢纪建议道:“这泄密案事关重大,主公正在气头上。三公子只需将查到的死士家眷线索,以及那字迹的破绽,原原本本禀报主公。剩下的,交由主公定夺便是。”


    袁尚皱眉:“不直接去抓郭图和辛评吗?”


    “不可。”审配摇头,“他们毕竟是长公子的人。若三公子直接动手,长公子定会反扑,事情便会演变成兄弟阋墙。主公最厌恶此事。您只需将证据呈上,主公多疑,定会自行判断。郭图绝逃脱不了干系。”


    袁尚思忖片刻,觉得有理。


    郭图也是个狠角色。袁尚带人摸到城外农户家时,那死士的妻儿老小早已身首异处,连院子里的狗都没留活口。线索彻底断了。至于字迹模仿一事,全凭主观推断,根本无法作为呈堂证供。袁绍自然不会仅凭这些猜测就降罪于麾下重臣。


    这起泄密案最终不了了之。


    但郭嘉的目的达到了。袁绍生性多疑,查不出真相,反而会让这颗猜忌的种子在心里扎根更深。郭图和辛评深知处境不妙,近段时日只能夹着尾巴做人,再不敢在州牧府里高谈阔论。


    十日后,兖州地界,曹军三千精锐护送着马车,向东郡疾行。


    一骑快马从前方疾驰而来,马背上的斥候翻身落地,“报!青州黄巾军暴乱,号称百万之众,已越过州界,正兵分三路朝东郡压境!”


    夏侯惇脸色铁青,一把攥住缰绳。百万流民与乱军混杂,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东郡刚刚百废待兴,绝挡不住这等规模的冲击。


    “全军听令,急行军!”夏侯惇调转马头,冲到马车旁,“两位先生,事态紧急,咱们必须立刻赶回濮阳,协助主公守城!”


    车帘掀开,荀衍探出半个身子,风吹得他衣袂翻飞。


    “夏侯将军且慢。”荀衍出声叫停,“黄巾军有百万之众,拖家带口,日行最多不过二三十里。立即东郡还有三五日,有时间谋划。”


    “昭若有何破局之法?”夏侯惇满怀希冀。


    荀衍拿出地图,“青州到东郡,必须经过泰山山道和济水。只要截断这几条必经之路,黄巾军没有粮草补给,绝不会停留在原地死磕,必然会转向其他防守薄弱的郡县。”


    第74章 烧船拆桥


    夏侯惇愣住,这法子听起来可行,但具体怎么操作。


    “泰山山道崎岖,济水支流众多。贼军兵分几路,我们怎么知道他们主力走哪条道。”夏侯惇提出疑问。


    “交给我即可。”荀衍垂下眼帘,扣除体力值后,一张清晰的青州黄巾军行军路线图在荀衍脑海中展开。


    贼军分为三股,最大的一股主力正沿着济水北岸向西推进,企图通过白马津渡河,直插东郡腹地。另一股则试图翻越泰山余脉,从侧翼包抄。


    片刻后,荀衍拿起案几上的毛笔,在地图上快速圈出两个点,“贼军主力在济水北岸,意图强渡白马津。侧翼在泰山西麓。元让将军。你亲率一千精锐,带上火油和引火之物,立刻赶赴白马津。不必与贼军交战,只需将渡口的桥梁和可用船只尽数烧毁。剩下的一千人,去泰山西麓,多备滚石檑木,封死山道。”


    夏侯惇看着地图上被圈出的位置,赞道:“好计策。只要没了桥和船,他们插翅也飞不过济水。我这就去办。”


    夏侯惇风风火火地转身离去,大声呼喝着整顿兵马。


    车厢内重新安静下来。


    荀衍看着地图上被自己画上红叉的几条路线,沉默不语。


    郭嘉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凑近了些,“怎么了,计策很完美,东郡保住了。”


    “东郡保住了,但兖州其他郡县要遭殃了。”荀衍声音有些闷,“黄巾军过不去济水,必然会顺着河道向南流窜。那边是任城国和济北国。那里的百姓,会因为我今日的决断而流离失所,甚至丢掉性命。”


    他虽有谋士的手段,但骨子里却无法完全漠视那些鲜活的生命。他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决定了无数人的生死。


    郭嘉收起平日里那副散漫的模样。他伸出手,强硬地将荀衍拉进怀里,按在自己胸口。


    “昭若。”郭嘉的声音在车厢内回荡,透着不容反驳的笃定,“你听好。错的不是你,是这个世道。”


    荀衍靠在郭嘉的胸膛上,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这天下大乱,诸侯割据。人命本就如草芥。”郭嘉的手掌在荀衍背上轻轻拍打,安抚着他的情绪,“你我皆是凡人,救不了全天下的人。我们能做的,就是辅佐明主,尽快结束这乱世。只有天下一统,才能真正救下黎民百姓。在此之前,任何牺牲都是不可避免的。”


    郭嘉顿了顿,语气变得柔和,“你若觉得心里有愧,那便保重身体,亲眼看着这乱世终结。到时候,你再来评判今日的对错。”


    荀衍闭上眼睛,掩去眼底的波澜。


    他知道郭嘉说得对。慈不掌兵,义不理财。他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必须硬下心肠。


    “我没事。”荀衍从郭嘉怀里退出来,理了理被压皱的衣襟,“只是一时感慨罢了。”


    郭嘉轻笑一声,重新恢复了那副风流不羁的做派,“没事就好。我还怕你悲天悯人过了头,半夜偷偷躲起来哭鼻子呢。”


    荀衍横了他一眼,“奉孝兄长多虑了。我半夜有没有哭鼻子,你难道不知道吗?”


    消息很快传回濮阳。


    曹操看着夏侯惇送回的战报,抚掌大笑。


    “好一个釜底抽薪。”曹操将战报递给下首的荀彧,“奉孝和昭若这招断桥封路,用得极妙。黄巾军主力被挡在济水以北,东郡之危解了。”


    荀彧接过战报细看,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主公。”程昱跨出队列,拱手进言,“贼军既然过不了济水,必然会向南流窜。兖州刺史刘岱,此刻怕是要头疼了。”


    曹操眯起眼睛,手指敲击着桌面。


    程昱预估错误,刘岱没有头疼,因为他没多久便被黄巾军所杀。


    战报传回濮阳,这位兖州刺史自打杀了东郡太守桥瑁,野心再也压不住。为了震慑各郡太守,坐稳兖州牧的位置,刘岱不顾济北相鲍信的死谏,强行领兵出击黄巾军。


    结果兵败阵亡。


    泰山郡太守应劭率部苦战数日,斩首数千,自身折损过半,防线摇摇欲坠。


    荀彧将战报看完,“黄巾军已从泰山郡向东郡逼近。主公,东郡首当其冲。”


    曹操冷哼出声,“泰山太守应劭前日来信,指责我军在济水断桥封路,致使黄巾军改道。”


    夏侯惇跨出队列,“主公,应劭那厮分明是想祸水东引,他不是正在将黄巾军往东郡方向驱赶。”


    曹操摆手压下夏侯惇的怒火,“骂归骂,仗还得打。我已经回信应劭,命他率部从侧翼牵制。他若敢拥兵观望,我便先平了他泰山郡。”


    泰山郡边境,曹军大营。


    狂风卷起漫天黄沙,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曹操站在巨幅羊皮地图前,甲胄上沾着未干的血迹。几日前,他率军与泰山太守应劭合兵一处,在边境设伏,硬生生阻断了黄巾军西进的势头。连番苦战,曹军将士早已疲惫不堪。


    “主公,斥候急报,”曹洪大步跨入帐内,抱拳单膝跪地,“东平国方向的黄巾军主力拔营了,正兵分两路向东郡逼近。”


    曹操转过身,脸色铁青。


    刘岱贸然出击丢了性命,东平国如今被黄巾军占领,进可攻退可守,若让这两股贼军汇合,曹军必遭灭顶之灾。


    帐内众将皆沉默不语。曹操走到主座坐下,手指用力捏着眉心。


    “算上新招募的乡勇,咱们满打满算只有两万兵马。黄巾军号称三十万,青壮少说也有十万。真要硬碰硬,就算侥幸胜了,东郡的底子也就彻底打光了。”


    荀彧坐在左侧首位,提笔快速在竹简上计算粮草损耗,眉头越皱越紧。两万人迎战三十万,粮草后勤的压力足以压垮刚刚恢复生机的东郡。


    夏侯惇跨出一步,“主公,末将愿去阻拦东平国的黄巾军。”


    曹操摆了摆手,压下夏侯惇的战意。为将者可以拼命,为帅者必须算计得失,如让夏侯惇前往,九死一生。


    “奉孝。”曹操开口,“可有破局之法?”


    郭嘉没有直接回答曹操,而是转头看向程昱,“仲德先生,上次抓回来的那一万多黑山军俘虏,甄别得如何了?”


    程昱闻言,立刻正色答道:“已全数甄别完毕。那一万多人,无论青壮还是老弱,几乎人人都沾过血。属下将杀人取乐、在东郡寻衅滋事者挑出,斩了首恶。剩下的大约五千人,文若先生说要留作苦力,如今正押在后方修筑防御工事。”


    荀衍抬起头,接了一句:“劳动改造。”


    曹操转头看来:“何为劳动改造?”


    荀衍解释道:“这些人本就是流民落草。杀了可惜,放了生乱。让他们干重活、修城墙,用体力换口粮。消磨他们的戾气,榨干他们的精力。时间久了,自然就安分了。”


    郭嘉听见劳动改造四个字,忍不住轻笑出声。他凑近荀衍耳边,压低嗓音,“昭若这词用得新鲜。不过这帮亡命之徒,光靠干活可改造不好。”


    曹操点头称赞:“文若这安排极稳妥。只是,这与眼下的战局有何关联?”


    “主公。防线修得再好,也挡不住三十万大军。不如把这五千人全杀了,省下看守的兵力,投入正面战场?”程昱提议,语气狠辣。


    “仲德先生杀心太重。”郭嘉转身,直视曹操,“坑杀俘虏伤天和,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我有一险计,不知主公敢不敢用,”


    曹操精神大振,身子前倾,“奉孝快讲。”


    郭嘉一边想一边说,“黑山军本就脱胎于黄巾,他们熟悉黄巾军的切口、行事作风。仲德先生去营里挑一挑,专门甄选出那些夫妻双双都在改造之列的。”


    程昱面露疑色,“挑他们作甚。”


    “将他们的孩子单独扣押,留作质子。告诉他们,事成之后,放他们全家脱籍,赏赐良田百亩。”“分发兵器残甲,让他们扮作被冲散的落单黄巾。分批混入泰山郡何仪部和东平国卞喜部的黄巾军中。”


    曹操眼睛亮起,隐隐猜到了郭嘉的意图。


    郭嘉继续补全计划:“黄巾军成分驳杂,各个渠帅互不统属,他们也时常收拢落单的黄巾军,这批人混进去后,只需做一件事。半夜在泰山黄巾营中放火杀人,称卞喜已投降官军,现在是拿何仪部做投名状;在东平黄巾营中投毒纵火,打出何仪的旗号。如此这般……”


    荀衍唤出系统,扣除体力值,几段隐秘的青州旧事浮现在脑海中,“他们在青州时本就为了抢夺粮草地盘貌合神离。一旦猜忌生根发芽。等何仪部与卞喜部的黄巾碰面,根本不需要我们动手。他们自己就会刀剑相向。”


    曹操身子前倾,“怎么个貌合神离?昭若细讲。”


    “去年大旱,何仪部抢了卞喜在北海郡屯的三百石过冬粮草,卞喜的亲信还被何仪斩了两个。仲德先生去营中挑人时,把这桩旧怨告诉那些俘虏。若遇盘问,说出此事,敌军必信无疑。”


    第75章 离间之计


    “可万一充作死士的俘虏不顾儿女逃走该如何?”曹洪心有顾忌,“我军还损失了修建防御工事的苦力。”


    “这群黑山军俘虏本就该判死罪。按照奉孝兄长的选人标准,有男有女混杂其中,也不容易被识破。而且,虎毒不食子,为了保全血脉,他们必定拼命。”荀衍灵光一闪,“既然要用他们,不如将任务做实。”


    程昱问:“如何做实?”


    “直接下令刺杀黄巾渠帅何仪与卞喜。”荀衍看着帐内众人,“刺杀若成,敌军群龙无首,这是大赚。若不成,被当场擒获,便让他们咬死是奉了对方渠帅的密令,拿人头做投名状以换取官军收编。”


    曹操拍案而起,大笑出声,“好!如若被擒,就拿旧怨说事,不错。选人之事,仲德,你立刻去办。”


    程昱抱拳领命,快马加鞭回到东郡。


    劳役营。黑山军俘虏扛着粗木修筑防线。


    程昱带着一队甲士走入营地。他目光扫过人群,挑出几百个符合条件的男女。


    空地上,五百名死士跪伏在地。四周甲士刀剑出鞘。


    程昱站在高处,声音没有起伏。“你们的过往,本该斩首。如今主公给你们一条活路。去黄巾军营,刺杀卞喜与何仪。事成之后,你们的子嗣脱除贱籍,赏良田百亩。若有人敢临阵倒戈……”


    程昱一挥手,后方推来几辆囚车,里面全是孩童。


    跪地的死士中传出压抑的哭声。


    “你们的孩子,就在濮阳城内。你们去,他们活。你们逃,他们死。”程昱扔下几箱残破的兵甲和黄巾头巾,“换上。半个时辰后出发。”


    没有人反抗。为了血脉延续,这群亡命之徒眼中燃起死志。


    东平国边境,黄巾军大营连绵十里。


    卞喜坐在大帐中,啃着羊腿。帐外走入几名亲兵,押着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


    “渠帅,巡营时抓到的。说是从青州逃难过来的兄弟,被曹军冲散了。”亲兵禀报。


    卞喜吐出一块骨头,上下打量这几人,“青州来的?哪部分的?”


    领头的汉子按照程昱的交代,操着青州口音答话:“俺们原是管亥大帅手底下的。曹军在济水断了桥,俺们过不去,只能往南。路上走散了,后来就入了何仪大帅的麾下,何大帅打不过曹操和应劭,准备投降官军,俺们不愿意,特来投奔卞渠帅。”


    听到“何仪”二字,卞喜冷哼一声。“何仪那厮向来不顾道义。”


    汉子连连点头,“俺们知道,去岁在北海郡,他还抢卞渠帅三百石粮食。”


    卞喜听到他如是说,也就信了八九分,让人带下去收编。


    子夜时分。


    乌云遮月。黄巾营地内鼾声四起。


    几十个黑影摸出营帐,避开巡逻的哨兵,直奔中军大帐。


    大帐外守着两名亲兵,正靠着木柱打瞌睡。


    黑影欺身上前,捂嘴、割喉,动作一气呵成。尸体被轻轻拖入暗处。


    领头的汉子握紧短刀,掀开帐帘。


    卞喜睡得正熟。


    汉子扑上前,短刀直刺卞喜咽喉。


    卞喜常年征战,警觉性极高。刀锋破风声惊醒了他。他下意识偏头,短刀偏离寸许,扎入肩膀。


    “有刺客!”卞喜大吼。


    帐外亲兵闻声涌入。


    汉子见一击未中,反手拔出短刀,合身扑上,死死抱住卞喜。身后几名死士跟着扑来,乱刀齐下。


    卞喜惨叫连连,很快没了声息。


    汉子被涌入的亲兵乱枪捅穿。他吐出大口鲜血,拼尽最后力气高呼:“何渠帅!我等幸不辱命!”


    喊罢,气绝身亡。


    与此同时,十几里外的何仪大营也遭遇了同样的刺杀。


    何仪防备森严,死士未能近身便被乱箭射死。


    次日清晨。


    卞喜大营内白幡高悬。


    卞喜的弟弟卞祥双目赤红,看着兄长被砍得面目全非的尸体,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何仪欺人太甚!”卞祥拔出腰间环首刀,一刀劈碎木案。“传令全军,拔营!随我踏平何仪的大营,为兄长报仇!”


    数万黄巾军群情激愤,浩浩荡荡杀向何仪驻地。


    何仪昨夜遇刺,本就憋了一肚子火。听闻卞喜部大举来攻,当即点齐兵马迎战。


    曾经的同袍短兵相接。


    泰山郡腹地。


    应劭坐在府衙内,等着斥候的最新消息。


    “太守大人,咱们退守此地,曹操那边若扛不住黄巾军,兖州可就全完了。”主簿站在一旁,面带忧色。


    应劭冷笑出声。“曹孟德自视甚高,敢在济水断桥,把祸水引向我泰山郡。我倒要看看,他那两万残兵,怎么挡住三十万黄巾。等他与黄巾拼个两败俱伤,我再出兵收拾残局,刘刺史身亡,这兖州牧的位置,舍我其谁?”


    他退守腹地,就是为了保存实力。曹操那两万人,绝挡不住三十万黄巾军的冲击。等曹孟德全军覆没,其他人不足为惧。


    “报!”


    斥候冲进大堂,单膝跪地,大口喘气。


    应劭急切地问:“曹孟德败退到哪里了?东郡丢了没有?”


    斥候咽了口唾沫,连连摇头:“太守!曹军没败!黄巾军自己打起来了!”


    应劭手一顿,眉头拧紧:“你说什么?”


    “卞喜被刺杀!他弟弟卞祥认定是何仪干的,抬着尸首,带着十万人冲了何仪的大营!现在三十万黄巾军全乱了,自相残杀,尸横遍野!曹操的兵马连动都没动!”


    应劭猛地站起身。


    曹操运气这么好?


    不仅没死,还兵不血刃瓦解了三十万大军。等曹操收拾完残局,腾出手来,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他这个临阵脱逃的泰山太守。


    应劭咬着后槽牙硬扛着,他手里还有一万守备军,曹操刚刚经历大战,又要收编降卒,未必敢跟他撕破脸。


    泰山郡边境,卞祥手里提着一把砍卷刃的环首刀,收拢兵马。何仪被他一路追砍,丢盔弃甲,最终一头扎进泰山深处的密林里,再也不敢露头。


    “渠帅,何仪跑进山里了,咱们还追吗。”一名亲兵上前请示。


    卞祥看了一眼担架上兄长卞喜血肉模糊的尸首,咬牙切齿,“穷寇莫追,带上我哥的尸骨,撤回东平国。”


    三十万黄巾大军,在这场莫名其妙的内讧中死伤过半,彻底分崩离析。


    曹操派夏侯惇率轻骑在外围游弋,截杀从密林中探头的何仪部,俘虏落单的黄巾军。


    黄巾军本就是流民出身,谁能给口饭吃就跟谁,整整三万降卒被押解回东郡。


    程昱带着一众文士在降卒营中穿梭,执行既定策略。


    老弱妇孺被挑拣出来,打散编入各县村落,交由当地农户看管。青壮劳力则被押送至城外,发给铁锹镐头,编入劳役营,负责疏浚河道、修筑城墙。


    东郡大后方,荀彧的政令推行得极为顺畅。


    黄巾军家眷被分批押解入城。东郡百姓非但没有排斥,反而主动接纳。荀彧命人在城门口张贴告示,派书佐连日宣讲。


    “主公体恤民力,将战火阻绝于泰山边境,保我东郡免遭兵燹。如今将这些老弱交予尔等看管,凡接纳者,免除半年赋税。”


    书佐敲着铜锣,大声呼喝。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欢呼。乱世之中,人命不值一钱。能遇到一位护着百姓、能让人吃饱饭的太守,便是几世修来的福分。何况,他还能御敌于属地之外,东郡民心彻底归附曹操。


    东郡安享太平,兖州其他郡县却苦不堪言,流窜的黄巾残部轮番劫掠,兖州刺史刘岱战死后,各郡群龙无首,各自为战。面对如蝗虫过境一般的黄巾军,各地守军一触即溃,城池接连失守。


    济北相鲍信的大帐内,气氛沉闷。


    陈留太守张邈愁容满面,名士陈宫跪坐在侧,手指在案几上敲击。


    “刘刺史已殉职,兖州不可一日无主。”陈宫停下动作,环视两人,“诸位皆是兖州栋梁,眼下这乱局,谁能收拾?”


    鲍信叹气:“我军兵微将寡,自保尚且艰难。”


    济阴郡太守袁叙接话:“本初兄远在冀州,远水解不了近渴。”


    陈宫站起身,一字一顿:“放眼兖州,唯有一人能平定乱局。东郡太守,曹孟德。”


    鲍信与张邈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认同。曹操战董卓、收复东郡、据黄巾军于属地之外,手段之高明,战力之强悍,有目共睹。


    “我等这就修书,联名推举孟德为兖州牧!”鲍信拍板定夺。


    几日后,濮阳城外。


    鲍信、张邈、袁叙、陈宫联袂而来,应劭得到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他这时被排除在众人之外了?


    陈宫双手捧着象征兖州牧权柄的印绶,走到曹操面前,躬身下拜:“刘刺史不幸罹难,兖州生灵涂炭。明公文韬武略,威震海内。我等恳请明公,出任兖州牧,救百姓于水火!”


    曹操面露惊愕,连连摆手:“公台此言差矣。操资历尚浅,德薄才疏。能保全东郡已是侥幸,岂敢觊觎州牧之位?这印绶,操万万不能受。”


    鲍信也上前劝道:“孟德兄!你若不接这印绶,兖州百万黎民便要沦为贼寇刀下亡魂。兄长素有匡扶汉室之志,如今大任降临,怎可推辞?”


    第76章 兖州牧


    曹操再次推辞:“允诚兄,州牧之职,需朝廷正式任命。操若私自接下,与僭越何异?”


    张邈上前,言辞恳切:“孟德!你我自幼相识,酸枣会盟时,唯有你敢领兵追击董卓。如今长安大乱,天子蒙尘。朝廷诏令根本传不到关东。兖州危在旦夕,你忍心看着兄弟们死无葬身之地吗?”


    曹操背过身去,仰起头,长叹一声:“孟卓,你们这是在逼我啊!”


    陈宫见火候已到,撩起下摆,双膝跪地,高举印绶:“请明公受印!”


    鲍信、张邈及身后众人齐刷刷跪倒一片:“请明公受印!”


    大帐内回荡着整齐的呼喊。


    曹操转过身,快步走下台阶,双手握住陈宫的手腕,将他拉起。随后又去搀扶鲍信和张邈。


    “诸公既然如此信赖,操若再推辞,便是虚伪做作。”曹操眼眶发红,声音发沉,“这兖州牧,操接了。待平定叛乱,操定当亲自上表朝廷,请罪受罚!”


    鲍信与张邈感动不已,反手握住曹操的手。三人的手紧紧交叠在一起,上下用力摇晃,以示同仇敌忾的决心。


    郭嘉看着堂中那三人交握的手,压低嗓音,凑到荀衍耳畔。“昭若,你看他们这般同心同德,那手摇得,再这么晃下去,鸡蛋都要摇散黄了。”


    荀衍低头掩去唇边的笑意,斜睨了郭嘉一眼:“后面还有好几个郡守郡丞排着队表忠心呢。”


    郭嘉闷笑出声,胸膛的震动隔着衣衫传到荀衍背上。“这帮人,平日里各自为政。大难临头了,才想起找个个高的人顶天。主公接了这烂摊子,接下来有得忙了。”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主公既有吞吐天下之志,这兖州,便是他腾飞的基石。再烂的摊子,也得收拾。”荀衍只是心疼兄长,又要加班加点的处理内政,幸好有新到的满宠帮忙分担。


    大堂内气氛热烈,众人纷纷上前道贺。


    唯独一人站在人群边缘,进退维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泰山太守应劭。


    前日刚给曹操使了绊子,企图祸水东引,今日同僚就把曹操推上高位。他现在是骑虎难下。


    谁曾想,曹操略施小计,就让三十万黄巾军自相残杀。如今曹操不仅毫发无损,还一跃成了他的顶头上司。


    应劭头皮发麻,硬着头皮迈步上前,深深作揖:“下官早知明公谋略过人,定能力挽狂澜。兖州牧之位,非明公莫属。下官愿供明公驱驰。”


    曹操转过头,看着应劭,嘴角扬起一个弧度。


    “应太守过誉了。”曹操语气平和,“前几日泰山郡防线吃紧,应太守为了保全实力退守腹地,也是人之常情。操能理解。”


    应劭后背冷汗直冒。曹操这话听着宽宏大量,字字句句却都在点他的临阵脱逃。


    “曹公明鉴,下官当时也是迫不得已。”应劭干巴巴地解释。


    曹操拍了拍应劭的肩膀,“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如今同在兖州为官,理当勠力同心。”


    应劭连连称是,里衣已被汗水浸透。


    深夜,泰山郡太守府。


    应劭将几箱金银细软搬上马车。


    主簿立在一旁,满脸焦急:“太守,曹公今日当众表态既往不咎,您何必连夜出走?这泰山郡,咱们经营多年,就这么放弃了?”


    应劭系紧包袱结扣:“曹孟德睚眦必报。今日当众宽宥,不过是做给旁人看,以安人心。待他彻底掌控兖州,第一个拿来开刀的便是我。留在这里,等死吗?”


    主簿问:“太守欲往何处?”


    “北上冀州,投奔袁本初。”应劭将包袱跨在肩上,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本初公兵强马壮,去投奔他才是正路。”


    马鞭挥下,车轮滚滚,消失在夜色中。


    消息传回濮阳。


    曹操冷哼一声,“算他跑得快。传令夏侯渊、满宠,立刻整兵,准备接管泰山郡。”


    荀衍只觉得这真是意外之喜,应劭连夜逃往冀州,这反倒省了曹军不少麻烦。


    原本的历史轨迹里,曹操派泰山太守应劭接应父亲曹嵩,陶谦遣张闿相送。


    到了泰山郡华县,张闿见财起意,杀了曹嵩一家。这也是因为应劭玩忽职守,根本没把接应之事放在心上,他事后畏罪潜逃。


    如今应劭已走。满宠行事严谨,夏侯渊用兵神速。泰山郡由这两人接管,日后接应曹嵩之事自然落不到应劭头上。那场引发徐州大屠杀的悲剧,便能在无形中消弭。


    曹操虽然是名义上的兖州牧,但真正握在手里的只有东郡。


    他虽有雄心壮志,但饭要一口一口吃,城池要一座一座收复。泰山郡是兖州的东大门,也是第一个要彻底消化的地盘。


    泰山郡地势险要,是防备徐州陶谦和青州黄巾残部的门户。


    满宠善于内政律法,镇抚地方绰绰有余。夏侯渊领兵收复泰山郡周边残余势力,身边还缺个随军军师。


    州牧府前衙。曹操处理完手头的公文,伸展了一下筋骨。


    夏侯渊过两日便拔营,随军军师的人选得定下来。曹营如今谋士不少。荀攸掌管机密情报,轻易不能离身。剩下的便是郭嘉、戏志才和荀衍。


    戏志才近来偶感风寒,正在府中静养。荀衍那身子骨,也够呛。算来算去,似乎只有郭嘉最合适。


    曹操走出书房,领着两名亲卫,径直去了郭嘉的院子。


    院门大敞,几个家仆正在清扫落叶。


    “奉孝可在?”曹操负手发问。


    郭氏老仆停下扫帚,躬身行礼,“回主公,我家主人昨夜未归,想必又是宿在昭若公子的院子里了。”


    曹操摇头失笑,转身便带着亲卫转道前往荀衍的住处。


    穿过两条长街,一辆青篷马车迎面驶来。


    赶车的车夫见是曹操,连忙拉紧缰绳。马车停稳,车帘掀开,荀彧从车厢内探出身子。


    “主公。”荀彧走下马车,拱手见礼,“今日风大,主公怎的步行在外?这是要去往何处?”


    曹操摆了摆手,“妙才两日后发兵泰山郡,身边缺个出谋划策的人。我去昭若那里寻奉孝商量。”


    荀彧听见郭嘉的名字,眉头直接拧起。


    “主公且上车,我送您过去。”荀彧侧过身,让出车厢。


    曹操也不推辞,踩着脚凳上了马车。荀彧紧随其后。


    两人相对而坐。马车重新走动。


    提到郭嘉留宿,荀彧便觉得气不打一处来。他磨了磨牙,手中的毛笔停住,墨汁滴在竹简上。“这浪子,整日赖在昭若那里不走。居心叵测,得寸进尺,狼子野心,图谋不轨。”


    连续几个成语砸出来,足见荀彧内心的怨念。


    曹操看着荀彧这副护犊子的模样,实在没忍住,放声大笑。


    “文若,你对奉孝的成见太深了。他们二人感情好,这是好事。”


    荀彧板着脸:“昭若心思单纯,奉孝行事放荡。我怕昭若吃亏。”


    曹操笑得更大声了。他摆了摆手:“文若啊文若,你是不了解他们。昭若那心思,可比你这做兄长的活络得多。我看他将奉孝拿捏得刚刚好。”


    “主公此言何意?昭若自幼体弱,性子温和,奉孝行事却毫无顾忌。两人同住,实在不妥。”


    曹操看着对面正襟危坐的荀彧,实在没忍住出声打断他,“文若,你这般防备奉孝,倒让我纳闷。他们两人,难道不是早就一直同吃同住吗?当年我刺杀董卓失败,全城戒严搜捕,躲在客栈的房梁上,正巧就是昭若和奉孝的房间。”


    曹操语气里带着几分回味,“那时昭若一身女装,与奉孝扮作一对新婚燕尔的小夫妻。昭若发现我之后,将来搜查的吕布糊弄过去,和奉孝配合的天衣无缝,若不是我早就认得他们,连我都要被骗过去。”


    荀彧只觉得一阵气血上涌,脑中嗡嗡作响。昭若只说遇见了曹操,将人救出洛阳,谁曾想,竟然还有女装扮夫妻这一出。


    难怪这厮整日往昭若院子里跑,分明是早有预谋!


    荀彧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火气。他绝不能任由事情再这么发展下去。


    荀彧一副恨不得立刻把郭嘉发配边疆的架势,向曹操进言,“主公,夏侯将军两日后发兵泰山郡,随军军师的人选,属下认为奉孝最为合适。”


    曹操坐直身子,“愿闻其详。”


    荀彧面不改色,“奉孝智计无双,善出奇谋。况且他身体比戏志才与昭若都要硬朗,行军打仗路途劳顿,由他随军出征,再合适不过。”


    曹操本就属意郭嘉,见荀彧主动举荐,当下拍板,“文若所言极是,就奉孝了。”


    荀彧这才觉得胸口的郁结散了些许。只要郭嘉去了泰山,十天半个月回不来,也可以让昭若想想清楚,他对奉孝究竟是何感情?


    马车在荀衍的院门外停下。风声穿过回廊。


    院内的郭嘉和荀衍同时打了个喷嚏。


    郭嘉揉了揉鼻子,嘟囔道:“这是谁在背后骂我?”


    荀衍放下竹简,揉了揉鼻尖,反驳道:“打一个喷嚏,是有人在想我。”


    郭嘉凑过去,单手撑在石桌上,俯身看着他:“那打好几个呢?”


    荀衍眨了眨眼,语气认真:“那是有好几个人在想我。”


    第77章 斗法


    郭嘉被他这副做派逗笑了。平日里荀衍总是端着谋士的架子,运筹帷幄,算无遗策。只有在两人独处时,才会露出这般鲜活俏皮的模样。


    他伸出手,指节在荀衍光洁的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风大了。进屋去。”


    荀衍手里还拿着竹简,“这卷兵法我还没看完,屋内光线暗,再等……”


    若是平时,郭嘉定会顺着他,陪他在院子里多坐片刻。但今日风凉,若是真要争辩,两人来来回回能扯上小半个时辰,白白浪费时间。


    他也不废话,直接弯下腰,一手穿过荀衍的腿弯,一手揽住他的后背,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荀衍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双脚已经离地。他下意识地伸手环住郭嘉的脖颈,竹简掉落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郭奉孝!你放我下来!”荀衍压低声音抗议,耳根红透了。


    “不放。”郭嘉收紧手臂,将人稳稳抱在怀里,大步向屋内走去,“你若是病了,最后受累的还不是我。”


    荀衍挣扎了两下,发现郭嘉力气极大,根本挣脱不开。他只能认命地把脸埋进郭嘉的颈窝,试图掩耳盗铃。


    郭嘉抱着荀衍,刚走到房门前,还没来得及抬脚踹门。


    院门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


    郭嘉停下脚步,转过头。


    荀衍听见动静,也从郭嘉的颈窝里抬起头。


    院门口,曹操保持着推门的姿势,笑意僵在脸上。


    荀彧死死盯着郭嘉抱着荀衍的那两只手。


    四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大眼瞪小眼。


    荀衍脑子里嗡嗡作响,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扯了扯郭嘉的衣襟,示意他赶紧把自己放下来。


    郭嘉却装作没察觉到气氛的诡异,反而将荀衍往怀里颠了颠,抱得更紧了。


    荀彧的手缓缓下移,按在了腰间的佩剑剑柄上。


    拇指一推。


    “铮——”


    利剑出鞘半寸,寒光刺目。


    荀衍被吓了一跳,连忙拍打郭嘉的肩膀:“快放我下来!”


    郭嘉迎着荀彧杀人的目光,下巴微抬,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他没穿鞋。”


    荀彧气极反笑,指着院子中的石凳:“那你将他放回去。”


    郭嘉撇了撇嘴:“放回去多麻烦,直接抱进去省事。再说了,昭若又没多重。”


    “奉孝兄长,这不是重不重的问题!”荀衍从郭嘉的颈窝抬起头来。


    郭嘉脚步不停,抱着人继续往里走,理直气壮地反问:“那是什么问题?”


    荀彧看着弟弟还在挣扎,多少感到些许欣慰。昭若总算知道些分寸,知道这般搂搂抱抱不成体统。


    谁料,荀衍压低嗓音,“还有旁人在呢。”


    荀彧刚松开剑柄的手重新攥紧。旁人?!什么旁人?我是旁人吗!


    曹操站在一旁,看着荀彧怒发冲冠的模样,罕见地生出几分同情。文若这么一个翩翩君子,平日里端庄雅正的一个人,硬生生被这两人气得失了态。


    荀衍自知失言,“兄长误会了,我不是说你。”


    曹操摸了摸下巴。昭若说的旁人,不是文若,那就是在说我了?


    他走到院中石桌旁,掀起衣摆坐下。他顺手从桌上的果盘里摸出一个橘子,慢条斯理地剥开橘皮,一点儿也没有避嫌的意思。


    当年洛阳出逃,全城戒严。他坐在马车前赶车,两人闹别扭冷战,他可是连气都不敢大声喘,生怕被卷进去。那滋味,他至今记忆犹新。


    如今不同了。他曹孟德已经是这两人的主公。就算被这两人暗示是“旁人”,他也能不动如山地坐在这里,边吃橘子边看戏。


    曹操往嘴里塞了一瓣橘子,汁水清甜。他耐着性子,等这三位肱骨之臣吵出个结果。他倒要看看,文若准备怎么对付奉孝这无赖做派。


    墙头传来两声咳嗽。


    四人的视线齐刷刷扫过去。


    戏志才披着一件厚重的大氅,趴在隔壁院子的墙头上,“昭若这话,是在点我呢?本来听闻泰山郡有战事,我还想毛遂自荐,随军出征。既然昭若都把我当旁人了,这苦差事,还是让你家奉孝兄长去吧。”


    荀衍被戏志才一调侃,脸颊更烫了。他再怎么舍不得郭嘉离开,也不可能让还在病中的戏志才去随军。荀彧更不可能同意。


    “志才兄莫要取笑我了。”荀衍捏了一下郭嘉的肩膀,示意他赶紧把自己抱进去,不要让自己在这里公开处刑。


    郭嘉会意,抱着荀衍跨上台阶,“主公,文若,外面风大。我先送昭若进去添件衣裳,马上出来。”


    房门被郭嘉一脚踢开,又反手关上。


    院子里只剩下曹操和荀彧。


    屋内,郭嘉将荀衍放在床榻上,转身去木箱里翻找厚实的衣物。


    荀衍坐在床沿,看着郭嘉忙碌的背影。“你真要去泰山郡?”


    “主公亲自登门,这差事推不掉。放心,我一定早去早回。”


    郭嘉的手指在荀衍脸颊上蹭了蹭,“等我回来。”


    荀衍抓住郭嘉的手腕,“我也去。”


    郭嘉反握住他的手,“文若不会同意的,你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少用你那损耗精神的卜算之术。我若回来发现你瘦了,定不饶你。”


    荀衍撇了撇嘴,没有反驳。


    郭嘉安抚好荀衍,推门走到大厅。


    曹操已经在大厅主座上落座,荀彧坐在左侧下首。


    郭嘉上前见礼。


    曹操直奔主题:“奉孝,妙才后日拔营,前往泰山郡。你随军出征,务必协助妙才,收复泰山郡。”


    郭嘉拱手领命:“属下遵命。”


    话音刚落,荀衍披着狐白裘从后堂走出来。他恰好听到郭嘉领命的声音。


    “主公。”荀衍走到大厅中央,看着曹操,“属下也愿随军出征。”


    “你想都别想!”荀彧拍案而起,打断了荀衍的话。


    荀衍知道兄长动了真火,不敢顶嘴。他退而求其次,转头看向曹操:“主公,奉孝兄此去泰山郡,是将全境收复便回师,还是只需打败何仪部的黄巾军即可?”


    曹操沉吟片刻,正要开口。


    荀彧抢先一步插话:“主公,属下以为,既然大军已经开拔,不如顺势将兖州全境彻底收复再回师。一鼓作气,也免得战事拖延,影响明年春耕。”


    荀衍瞪大眼睛看着荀彧。


    收复兖州全境?这可不是十天半个月能打完的仗。按照兄长这个提议,郭嘉这一去,少说也要大半年才能回来。兄长这是铁了心要把郭嘉支得远远的。


    曹操听了荀彧的建议,眼中闪过渴望。他做梦都想尽快把整个兖州握在手里。但现实很骨感。


    曹操叹了口气,“文若这提议甚好。只是,我军目前满打满算不过两万余人。要分兵驻守东郡,还要派兵去泰山郡。剩下能动用的兵力,根本不足以支撑多线作战。半年内收复兖州全境,我这兵力可不够啊。”


    曹操双手一摊,满脸无奈。


    荀彧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简,双手呈给曹操。


    “主公勿忧。属下连夜核算过兖州各郡的兵力部署。除了东平国被黄巾军彻底占领外,其余各郡县,如任城国、济阴郡、山阳郡等地,大多只是部分地区失守。”


    荀彧条理清晰地分析道:“主公可传檄各郡守,命他们配合我军行动。各地守军虽战力不强,但固守城池、牵制敌军还是能做到的。”


    曹操展开竹简,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郡县的兵力预估和粮草储备。


    荀彧继续说道:“更为关键的是,刘岱刺史战死后,他麾下的州府兵马并未全军覆没。许多士兵被打散,成了游勇,甚至有些人干脆脱下皮甲回乡务农了。主公如今已正式接任兖州牧,名正言顺。只需发布招兵告示,承诺按时发放粮饷,这些散兵游勇必定闻风而归。”


    荀彧手指点在竹简的一处空白上,“属下粗略估算过,若能将这些旧部重新召回编练,主公的可用之兵,至少能扩充至三四万人。有了这三四万大军,配合各郡守的本土兵力,半年内收复兖州全境,绝非空谈。”


    曹操听罢荀彧的扩军之策,大笑出声。三四万大军若能成型,兖州全境指日可下。


    荀衍在郭嘉身边坐了下来。


    “兄长此计,在兵力推演上确无破绽。”荀衍声音平稳,抛出第一个难题,“但黄巾贼众并非死敌。战事一开,贼军落败,必然产生数以万计的俘虏。这些俘虏,尤其是青壮,如何安置?”


    大厅内安静下来。曹操收敛笑意,面露思索。


    荀衍继续施压:“东郡本就地狭人稠,若将数万降卒安置于此,粮草消耗是个无底洞。若安置在其他郡县,那些地方刚刚收复,人心未稳。降卒反叛,便是腹背受敌。”


    他抬眼看向荀彧:“若将他们集中看管,这群人本就桀骜不驯。粮草供应稍有迟滞,极易哗变。若将他们分散看管,东郡百姓固然能帮忙盯梢老弱妇孺,可那些青壮呢?我军需分兵打仗,收复各郡。哪来多余的兵力去镇压这些青壮俘虏?更何况,带兵的将领也捉襟见肘。”


    第78章 弄巧成拙


    荀衍这番话切中要害。消化战俘历来是个大难题。他抛出这些实际困难,意在证明战线不能拉长,郭嘉不能久离。


    荀彧端坐原位,神色不动。他早料到弟弟会在此处发难。


    “昭若多虑了。”荀彧看向曹操,拱手进言,“主公麾下,并非只有诸位夏侯将军。乐进、李典二位,有勇有谋。此前在东郡剿匪,他们冲锋陷阵,治军严明。由他们带兵镇压降卒,绰绰有余。”


    曹操点头附和:“文若所言极是。文谦胆识过人,每战必先登。曼成深明大义,治军严谨。有此二人,孤无忧矣。”


    将领问题迎刃而解。


    荀彧接着拆解第二个难题:“至于投降的青壮,更无需浪费兵力集中看管。主公可将他们打散,发配至济水沿岸的荒地开荒。”


    荀衍追问:“他们本是流民,习惯了劫掠,岂会甘心面朝黄土背朝天?”


    荀彧语调不急不缓:“只需明文告示,开荒所得的土地,收成直接分给他们在东郡受监管的家眷。有家眷为羁绊,有田地为指望。他们定比谁都积极。谁若敢闹事,便是断了自家老小的生路。”


    打蛇打七寸。荀彧这一手,直接捏住了黄巾降卒的命门。


    荀衍不放弃,继续寻找破绽:“即便如此,看守这些青壮开荒,依然需要大量人手。分散在各县,兵力更为分散。”


    荀彧给出最后的绝杀:“此前俘获的那批黑山军,经过劳役改造,首恶已除。主公可从中挑选核实无虞者,提拔为监工,专职看管新降的黄巾军。”


    郭嘉眼中满是欣赏:“那些黑山军自己受过劳役之苦,如今一跃成为看管者。为了保住这来之不易的地位,他们对付起新来的黄巾刺头,手段绝对比咱们的兵卒更用心。他们原本是被监管者,现在反倒成了监管者。这种身份的转变,会让他们对黄巾军毫无同情。他们比正规军更懂黄巾军的心理,知道哪里会藏私,知道何时会偷懒。咱们只需定下规矩,按劳分配口粮,剩下的事,黑山军的监工自然会替咱们办妥。”


    荀衍听着两人一唱一和,暗自咬牙。


    自己淋过雨,便要撕碎别人的伞。这套手段,兄长用起来真是得心应手。主打一个我受过的苦,后来人也得走一遍。不仅榨干了俘虏的劳动力,还顺手完成了阶级分化,让他们内部产生矛盾,无法团结反抗。


    他抛出的所有难题,被荀彧三言两语化解得干干净净,最关键的是,我在努力,你郭奉孝竟然还对兄长连连赞叹!


    曹操拍案定音,大声赞叹:“好!便依文若此计,奉孝,你随妙才出征泰山,务必尽心筹谋,速战速决。”


    郭嘉站直身体,正色应诺:“属下遵命。”


    荀衍不再多言。他知道今日已无力回天。


    但他不是坐以待毙之人。明面上拦不住,后续自可好好谋划。


    曹操公务繁杂,敲定大略后便起身离去。


    大厅内只剩下荀氏兄弟与郭嘉。


    荀彧站起身,抚平衣摆的褶皱。他走到郭嘉面前,语气生硬:“奉孝,出征在即,军需调度需你我核对。随我去前衙办公。”


    这是防贼防到底,走也要把人带走。


    郭嘉无奈,回头看了荀衍一眼,用口型说了句“等我”。


    荀彧侧过身,挡住郭嘉的视线,催促道:“走吧。”


    郭嘉只能跟上荀彧的脚步。


    两人刚跨出院门,就听见头顶传来动静。


    戏志才还趴在隔壁院子的墙头上。他手里捏着个果子,正啃得津津有味。


    见两人出来,戏志才吐出果核,咧嘴发问:“哟,这么快就说完了?”


    郭嘉停下脚步,指着那面墙,没好气地回击:“你少在墙头看热闹。当心风大闪了舌头。”


    戏志才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趴着:“我这不是关心同僚么。泰山郡路途遥远,我少不得要多关心关心昭若了。”


    郭嘉指着戏志才身下的梯子:“你等着。等我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你这破梯子劈了当柴烧。”


    戏志才丝毫不惧,笑得更欢了:“那你可得快点回来。晚了,这梯子说不定就直接搭到昭若的院里去了。”


    荀彧懒得理会这两人的斗嘴,径直向前走去。


    郭嘉快步跟上。


    院内重归安静。风吹落树上的枯叶,打在青石板上。


    荀衍独自坐在房中。他走到书案前,展开那卷详尽的兖州地图,“休想把我一个人留在后方!”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骨碌声。


    车厢内,荀彧端坐如松,双手交叠在膝上,脸色阴沉。郭嘉靠在车壁上,双臂环抱,视线落在荀彧紧绷的下颌上。


    “我倒是不知道自己这般讨人厌。”郭嘉打破沉默,“你防贼一般拦着,就是不愿昭若与我结交。”


    荀彧抬起眼帘,目光冷硬,没有丝毫避让,“你这是寻常结交?我为何不拦旁人,独独拦你?你自己心里不清楚?”


    郭嘉直视荀彧:“我也纳闷。你与友若兄对我都防备至极。我还能生吞了昭若不成?”


    荀彧冷笑出声,连表面功夫都不想维持,“昭若拿知己那套说辞来搪塞我,我不会被他糊弄。郭奉孝,你那点狼子野心,别以为能瞒天过海。”


    郭嘉挑眉,不以为意,“我有什么野心?”


    荀彧压低嗓音,字字句句砸过来:“你就算有分桃断袖之癖,也该考虑昭若的意愿!他整日与你待在一处,连接触各家女郎的机会都没了。你休要误导他走上歧途!”


    车厢内陷入死寂。


    郭嘉脸上的漫不经心褪去。


    分桃断袖。


    这四个字砸在郭嘉脑海中,原来如此。


    他对昭若,根本不是什么知己之情,而是情爱。


    难怪这几年同吃同住,同榻而眠,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他总想靠得更近,想触碰,想占有,却始终不得其法。


    原来,这就是男女之间的那种贪念。


    郭嘉坐在原位,脑中翻江倒海。他平日里自诩聪明绝顶,算计人心从无遗漏,却唯独在荀衍身上一叶障目。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欣赏昭若的才华,怜惜昭若的病弱。


    如今被荀彧一语点破,所有被压抑的本能全数翻涌上来。


    荀彧见郭嘉呆坐不动,心神激荡,只当他根本没听进去自己的警告。


    荀彧火气上涌,语速加快:“你别以为现在拿捏了昭若。他如今只是习惯你在身边。此次你随军去泰山郡,少说也要半年。半年不见,他定会看清现实,不再如现在这般与你形影不离。”


    郭嘉回过神。


    他看着对面怒气冲冲的荀彧,忽然笑出声。


    荀彧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他这番敲打,非但没让他退缩,反而帮他捅破了最后那层窗户纸。


    “文若兄。”郭嘉收敛笑容,“激将法这套把戏,别往我身上用。大家都是谋士,熟读兵法,谁不了解谁?”


    “而且,昭若是我看着长大的。”郭嘉身子前倾,压迫感十足,“我守了他这么多年,绝不可能便宜旁人。”


    “你!”荀彧手按在剑柄上。


    郭嘉伸手推开车门:“再者,我为何要故意离开半年,让昭若与我白白受相思之苦?”


    马车正经过前衙街口。


    郭嘉不等马车停稳,直接跳下车辕。他大步流星走向公房,连头都没回。他刚刚明白自己的感情,急需理清思绪,根本不想听荀彧在这里泼冷水,更不吃荀彧试图让他远离荀衍的计策。


    前衙公房。


    郭嘉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整整一上午,他连半卷都没看进去。竹简拿倒了都未曾发觉。政务文书堆在一旁,无人问津。


    他彻底理清了自己的心思。


    只要脑海中浮现出荀衍日后娶妻生子,对着哪家女郎温声细语的画面,郭嘉便觉得胸口发闷。他恨不得提剑去把那虚构的女郎砍了,再把荀衍抢回自己院子里关起来。


    昭若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郭嘉回想起今日在院中,自己将荀衍打横抱起的那一刻。隔着衣料传来的体温,鼻尖萦绕的药香,还有荀衍因为羞恼而泛红的耳根,挣扎时,呼吸打在他颈窝里,泛起的热气。


    郭嘉只觉得腹下一紧,浑身燥热。


    他丢下竹简,端起冷茶猛灌了一口。茶水压不住邪火。


    郭嘉站起身,绕着书案开始踱步。走两圈,停下,再走两圈。


    半年?不能去那么久!半年见不到人,万一荀彧趁他不在,真给昭若塞几个女郎怎么办?


    郭嘉越走越快,衣摆带起一阵风。


    公房的门被人推开。


    满宠手里拿着几卷竹简,迈步走入。


    “奉孝,主公命我来与你交接泰山郡的……”


    满宠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看着郭嘉在屋子里像拉磨的驴一样转圈,满脸焦躁,完全没有平日里运筹帷幄的从容。


    “你这是作甚?”满宠皱眉,目光在郭嘉身上扫过。


    郭嘉停下脚步,目光灼灼盯着满宠。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抓住满宠的手臂。


    “伯宁,你来得正好。”郭嘉将案几上的几卷兵书塞进满宠怀里,“我知道你长于内政律法,治军严明。但出谋划策这等本事,也不能落下。这几卷兵书你拿去,三日内务必熟读。”


    第79章 原来这就是爱情


    满宠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竹简,又抬头看向郭嘉,满脸错愕。


    “我又不是没有兵书。指挥打仗我倒是可以,甚至能够上阵杀敌。但计策方面,我确实学不会。奇谋诡道,非我所长。”


    郭嘉不死心:“不试试怎么知道学不会?”


    满宠摇头:“术业有专攻。我若强行去学这些,只会弄巧成拙,误了主公大事。”


    郭嘉看着满宠那张油盐不进的脸,叹了口气。他知道揠苗助长毫无用处,满宠是个实干派,指望他代替自己去泰山郡出谋划策,纯属异想天开。


    郭嘉拉开椅子坐下,彻底接受自己要去泰山郡的命运。


    “罢了,对军务吧。”郭嘉强打起精神。


    两人快速核对粮草辎重、兵甲分配。小半个时辰后,满宠抱着交接完的文书离开公房。


    满宠刚走半个时辰,公房的门再次被推开。荀彧负手走入。


    荀彧走到书案前,居高临下看着郭嘉。


    “我方才听伯宁说了。”荀彧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你想让他一夜之间学会出谋划策?”


    郭嘉靠在椅背上,抬眼迎上荀彧的视线,没有接话。


    “我记得你曾说要辅佐明主,扫平乱世,不枉费一身所学。怎么,如今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了?”


    郭嘉看着荀彧这副咄咄逼人的模样,突然笑出声。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荀彧面前。两人身高相仿,视线平齐。


    “托文若的福,我刚刚明白自己的心意。”郭嘉收敛笑意,语气极其认真。


    荀彧眉头皱起。


    “若不是你点醒了我,我还不知要蹉跎多久。”郭嘉直视荀彧的眼睛,“我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怜惜昭若,欣赏他的才华。你那番话,让我彻底看清了自己。”


    荀彧身子一僵。他本意是想用世俗礼法和前途来敲打郭嘉,让郭嘉知难而退。没想到非但荀衍认为他们是知己,郭嘉此前也一直将这份感情当作知己之情。自己那番话,反而帮郭嘉捅破了窗户纸。


    荀彧怎一个懊恼了得。


    郭嘉将荀彧的懊恼尽收眼底,继续施压:“你想要我离得远远的,借机淡化感情。我偏不如你的意。我郭奉孝二十多年第一次动心。你以为你三言两语就能打消我的念头?你太小看我了。”


    荀彧厉声质问:“你就不考虑世人的看法?两个男子,成何体统!你不要名声,我荀氏还要在士林中立足!”


    “人生短短不到百年。”郭嘉语气平稳,字字清晰,“不及时行乐,顾忌旁人的看法,一辈子都活得不开心。我郭奉孝行事,何时在意过旁人?”


    旁人。又是旁人。荀彧憋着一股火,胸口起伏。“好,你不顾忌旁人的想法。难道昭若的想法你也不顾忌吗?他若知晓你存了这等心思,定会觉得烦恼!”


    提到荀衍,郭嘉的眼神柔软下来,声音也放轻了。“我会让他同意的。”


    此时,公房外。


    荀衍手里拿着一卷刚写好的竹简,站在廊下。他想到了一个可以早日收复兖州全境、解决降卒安置的办法,特意来找郭嘉商议。


    刚走到窗外,他便听到了屋内荀彧和郭嘉的对话。


    “我郭奉孝二十多年第一次动心。”


    “难道昭若的想法你也不顾忌吗?”


    荀衍脚步硬生生停住。


    他站在窗下,屏住呼吸。


    屋内传来郭嘉的声音。


    “我会让他同意的。”


    郭嘉的声音不再是平日里的散漫不羁,而是透着前所未有的柔软,甚至带着几分缠绵的情意。


    荀衍心跳加速。


    奉孝兄长这是明白了什么心意?动心?对谁动心?


    顾忌我的想法?我什么想法?


    荀衍满心疑惑。他微微侧过身,透过窗户的缝隙向内看去。


    屋内光线明亮。


    郭嘉正站在书案前,面对着荀彧。从荀衍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郭嘉的侧脸和荀彧的背影。


    郭嘉看着荀彧的方向,眼神中满是化不开的情意,语气笃定而温柔。


    荀衍脑中巨震。


    原来……奉孝兄喜欢自家兄长?!


    荀衍向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冰凉的墙壁上。


    郭嘉风流不羁,兄长端庄雅正。两人平日里针锋相对,一见面就吵架。这不就是话本里写的欢喜冤家?


    难怪刚才兄长质问郭嘉“难道昭若的想法你也不顾忌吗”。这是因为我是荀彧的亲弟弟。郭嘉若想和荀彧在一起,必然要过自己这一关。兄长是在拿自己当挡箭牌,逼郭嘉退缩!


    一切细节都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荀衍只觉得喉咙发紧。


    一股强烈的酸涩感从心底最深处涌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这股酸涩来得毫无预兆,却凶猛异常,冲得他眼眶发热。


    他在意郭嘉。这种在意,早就超越了单纯的续命工具人。郭嘉懂他的谋略,懂他的抱负,而他也早已习惯了郭嘉的陪伴,习惯了那人毫无顾忌地闯入自己的生活。


    可是现在,郭嘉亲口承认,他动心了。对象却是兄长。


    荀衍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失落。他深知兄长的为人,荀彧绝不可能接受这种感情。郭嘉注定要碰壁。可一想到郭嘉满眼情意地看着别人,他心里就堵得慌。


    屋内的对话还在继续。


    荀彧看着郭嘉那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只觉得头疼欲裂。他根本不知道窗外站着自己的亲弟弟,更不知道弟弟已经脑补出了一出惊世骇俗的大戏。


    “你简直不可理喻!”荀彧甩袖转身,准备离开这个让他气闷的房间。


    郭嘉没有阻拦,只是看着荀彧的背影,淡淡补了一句:“文若,你拦不住我的。”


    荀衍收起竹简,转身离开。他走得极快,不想再听下去。


    回到自己的院子,荀衍倒在床上,闭上眼睛。他必须理清现在的状况。郭嘉对兄长动心,这是既定事实。兄长极度反感,这也是事实。自己该如何自处?


    帮郭嘉?绝无可能。先不说兄长不会同意,他自己心里这一关就过不去。


    帮兄长赶走郭嘉?他舍不得。


    他将过往种种在脑海中重新梳理。郭嘉行事乖张,从不顾忌世俗礼法。自己需要系统体力值续命,这才默许了郭嘉的同吃同住。


    若换作旁人呢?


    荀衍设想了一下戏志才或者满宠对自己搂搂抱抱,甚至同榻而眠。


    胃里泛起一阵不适。


    他根本无法忍受其他人的触碰。哪怕是为了赚取体力值,他也绝不会与旁人这般亲密。唯独郭嘉是个例外。


    郭嘉懂他的抱负,契合他的灵魂。那些看似无奈的妥协,实则是他潜意识里的纵容。


    他早就习惯了郭嘉的存在。


    这种感情,根本不是什么知己之交。


    荀衍抬手按住胸口,心跳很快。


    他喜欢郭嘉。


    这个认知让他豁然开朗,随之而来的便是强烈的不甘。


    郭嘉对兄长动心,兄长却避之不及。自己若是开口,郭嘉会不会因为兄长的拒绝,退而求其次选择自己?


    荀衍骨子里的骄傲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他荀昭若,要么不要,要就要全部。


    他要将郭嘉的心完完全全抓过来,让郭嘉明白,这世上最适合他郭奉孝的人,只有他荀昭若。


    兄长不要的,他要。兄长拦着的,他偏要抢。


    日影西斜,案上茶水已凉。


    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荀彧身边的书佐停在门外,躬身行礼:“昭若公子,先生传话,奉孝先生今夜回自家院子收拾行装,不过来了。请公子早些安歇。”


    荀衍捏着茶盏的手指收紧。


    兄长这是什么意思?


    书佐见屋内没有动静,又唤了一声:“公子?”


    “知道了。退下吧。”


    脚步声远去。荀衍站起身,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披风。


    不争不抢,连碗热汤都喝不上。郭嘉被兄长拒绝,此刻定然黯然神伤。


    这正是乘虚而入的绝佳时机。


    荀衍推开房门,唤来管家,套上马车。


    暮色四合。


    濮阳城内的街道上行人渐稀。


    郭嘉府邸门外,一辆马车停稳。


    荀彧率先走下马车,转身看着慢吞吞跟下来的郭嘉。


    “进去。”荀彧指着紧闭的朱漆大门,语气生硬。


    郭嘉站在台阶下,双手拢在袖子里,毫无动身的打算。


    “文若。”郭嘉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我都和昭若同榻而眠这么久了,差这一两晚吗?你何必亲自押送我回府?”


    荀彧冷笑出声,跨前一步拦在郭嘉面前。


    “就冲你今天在公房里那副激动的样子,我不信你今晚能安分守己。”荀彧冷笑,“你若去了昭若院里,谁知道你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郭嘉被戳中心事,耳根泛起红晕。


    他确实不敢保证。


    得知自己心意后,他满脑子都是荀衍。若是今夜再同床共枕,他极有可能会控制不住自己,趁着荀衍熟睡时多抱一会儿,甚至低头去寻那两片淡色的唇。


    郭嘉没有反驳,这副默认的态度落在荀彧眼里,简直是火上浇油。这登徒子,果然存了龌龊心思!


    “你还真敢想!”荀彧气急败坏,指着郭嘉的鼻子,“郭奉孝,你若是敢行不轨之举,我定要扒了你的皮!”


    郭嘉摸了摸鼻子,理亏地没有回嘴。


    第80章 手段尽出


    府门内。


    荀衍站在门缝后,听不见声音,却将外面的景象尽收眼底。


    他提早一步来到郭府,布置一番,准备在门口迎上一迎,却正好撞见荀彧兄长亲自押送郭嘉回来。


    隔着门缝,荀衍清楚地看到了郭嘉脸上的红晕。


    郭嘉竟然害羞了。


    荀衍用力咬住下唇,胸口剧烈起伏。


    今日两人在公署待了整整一天,还没待够吗?到了家门口还要这般依依惜别?兄长嘴上说着拒绝,这大晚上的亲自送人回家,又算怎么回事?


    车轮滚动,渐渐远去。


    郭嘉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长叹一声。


    他转过身,悻悻地推开自家大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老仆早就歇下了。


    郭嘉顺着游廊往正厅走,满脑子都在盘算明日怎么避开荀彧,去见荀衍一面。


    走到正厅门前,郭嘉停下脚步。


    屋内亮着灯。


    他推开房门。


    昏黄的油灯下,荀衍端坐在案几后。


    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宽袖长袍,长发只用一根玉簪挽着,随意散落在肩头。油灯的暖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白皙的面容映衬得极为柔和。


    案几上摆着几碟精致的菜肴,还有一壶温好的酒。


    听见推门声,荀衍抬起头。


    他没有起身,而是微微歪过头,看着愣在门口的郭嘉。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荀衍语调轻快,尾音上扬。


    郭嘉定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油灯的烛火映在荀衍的眼中,亮得惊人。那张脸在光影的交错下,褪去了平日里的清冷,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蛊惑感。


    郭嘉只觉得喉咙发干。


    荀衍将郭嘉的失态尽收眼底,心中暗自欣喜。


    不枉他提早半个时辰过来,对着这屋里的铜镜调整了许久的角度。灯光怎么打最柔和,衣襟敞开多少最合适,连歪头的弧度,他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


    他要将自己最好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展现在郭嘉面前。


    “奉孝兄长打算一直站在门口吹风吗?”荀衍拿起酒壶,将两个酒樽斟满。


    郭嘉回过神,大步跨入屋内,反手将门关严。


    他在荀衍对面坐下,目光死死黏在荀衍脸上。


    “你怎么来了?”郭嘉声音有些沙哑。


    荀衍将其中一个酒樽推到郭嘉面前,“山不就我,我便来就山。后日你便要出征,这顿饭,权当为你践行。”


    郭嘉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热。


    他看着荀衍,想靠近,想触碰,却又生怕唐突了眼前这个人。


    荀衍敏锐地察觉到了郭嘉的克制。


    他知道,是因为兄长。郭嘉心里装着兄长,所以面对自己时,才会这般小心翼翼,生怕越雷池半步。


    荀衍垂下眼帘,遮去眼底的暗芒。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细细挑去鱼刺,然后放进郭嘉面前的食碟里。


    “此去少说也要数月。”荀衍抬眼,目光盈盈地看着郭嘉,“奉孝兄长要照顾好自己。”


    郭嘉看着碟子里的鱼肉,心头一颤。


    他拿起筷子将鱼肉送入口中。平日里觉得腥气的鱼肉,今日却觉得无比鲜美。


    “昭若放心,我定会早日平定泰山,安然归来。”郭嘉给出承诺。


    荀衍单手托腮,身子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奉孝兄长这般急着回来,是为了早日见到想见的人吗?”荀衍语气中带着试探。


    郭嘉毫不犹豫地点头:“自然。”


    屋内烛火摇曳。荀衍端着酒樽,指腹在温润的陶壁上轻轻摩挲。他看着郭嘉的眼睛,“那我是不是你想见的人之一?”


    郭嘉握着酒樽的手顿住。他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映着跳跃的烛光。


    你是唯一。


    这句话在郭嘉舌尖转了一圈,最终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他今日才刚刚认清自己的心思,还未想好该如何开口。荀彧的警告还在耳边回响,他怕自己一旦越界,会吓到荀衍,连如今这般同桌对饮的资格都会失去。


    他患得患失,不敢造次。


    郭嘉放下酒樽,喉结滚动了一下。“昭若自然是。”


    荀衍将郭嘉的迟疑和克制尽收眼底。他没有错过郭嘉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挣扎。看来自己也不是全无希望。只要郭嘉对自己还有情分,他就有把握将人从兄长那边彻底抢过来。


    窗外更漏声声。夜色彻底沉了下来。


    荀衍转头看向窗外,“天色晚了。宵禁已至,我今夜便宿在这里可好?”


    郭嘉愣了一下。以荀衍如今在曹营的地位,别说宵禁,就是大半夜在濮阳城里横着走,巡夜的甲士也只会恭恭敬敬地护送他回府。


    但郭嘉没有点破。他看了一眼荀衍单薄的衣衫。夜风苦寒,昭若本就体弱,若是回程路上受了风寒,总是受罪。


    “好。”郭嘉站起身,对着门外扬声吩咐,“管家,去把东厢的客房收拾出来,多加两床厚被褥。”


    门外传来老仆的应答声。


    荀衍语调微凉:“为何要我去睡客房?奉孝兄长与我生分了?”


    郭嘉脚步一顿。他转过身,对上荀衍那双带着几分委屈的眼睛。


    这人分明是在要命。


    郭嘉用力咬了一下舌尖,借着疼痛压下心底翻涌的燥热。今夜他小酌了几杯,若再和荀衍同榻而眠,他真怕自己会做出什么禽兽不如的事情来。


    “我那屋子床榻狭小,怕挤着你。”郭嘉找了个连自己都不信的借口,好声好气地安抚,“你这几日身子骨弱,自己睡宽敞些,也安稳。”


    荀衍心中冷笑。床榻狭小?这几年同吃同住,怎么没听你嫌弃过床榻狭小?分明是心里有了别人,开始避嫌了。


    面上,荀衍却乖巧地点了点头。“奉孝兄长说得是。”


    家仆很快将东厢客房收拾妥当。郭嘉提着一盏羊角风灯,引着荀衍穿过庭院。


    客房内已经生了炭盆,暖意融融。床榻上铺着崭新的锦被。


    “你先坐会儿。”郭嘉将风灯放在案几上,“我去看看你的汤药熬好没有。”


    “有劳奉孝兄长。”荀衍在床沿坐下。


    郭嘉转身出门,脚步匆匆。


    房门合上。荀衍脸上的乖巧瞬间收敛。他站起身,走到案几旁。案几上放着一盏铜质油灯。


    荀衍伸手拔下头上的玉簪,挑开灯罩,倾斜灯盏,几滴澄黄的灯油顺着灯芯滴落,精准地落在床榻前那块平整的青石砖上。


    做完这一切,荀衍将玉簪重新插回发间,理了理衣摆,退回原位站定。


    半柱香后,走廊传来脚步声。


    郭嘉端着一个托盘推门而入。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褐色汤药。


    “药好了,趁热喝。”郭嘉端着药碗走过来。


    荀衍迎上前几步。他伸出双手去接药碗。就在指尖触碰到瓷碗边缘的刹那,荀衍右脚精准地踩在那滩未干的灯油上。


    脚底打滑。荀衍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小心!”郭嘉脸色骤变。


    他左手端着药碗,根本来不及稳住荀衍。情急之下,郭嘉只能用右手去揽荀衍的腰。


    碰撞间,药碗倾覆。大半碗滚烫的药汁泼洒而出,尽数浇在崭新的锦被上。褐色的药汁迅速晕开,洇透了半张床榻。


    郭嘉一把将荀衍捞进怀里,“没事吧?烫到没有?”


    荀衍靠在郭嘉胸膛上,微微摇头。“没有。只是可惜了这药。”


    郭嘉松了一口气。他低头看向地面。“怎么平地上还会滑倒?”


    视线扫过青石砖。那滩明显的油迹映入眼帘。郭嘉眉头皱起。客房每日打扫,怎会有灯油滴在床前?


    荀衍从郭嘉怀里退出来,指着床榻。“床只湿了一半。我睡另一半便是。”


    郭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锦被已经湿透,药汁甚至渗到了底下的褥子上。散发着浓重的苦味。


    让荀衍睡潮湿的被褥?绝无可能。


    “睡什么另一半。”郭嘉语气强硬,“这屋子不能睡了。跟我去主卧。”


    他本想避嫌,可眼下这情况,总不能把荀衍赶回荀府。


    天意如此。


    郭嘉在心中默念。文若,这可怪不得我逾越。是老天爷不让我做正人君子。


    荀衍察觉郭嘉走神了。侧过头,轻声问:“你在想什么?”


    郭嘉满脑子都是荀彧白日的警告,以及自己给自己找的借口。被荀衍这一问,他毫无防备地脱口而出。


    “文若。”


    荀衍的呼吸停滞了一瞬。手指在宽大的袖管里猛地收紧,指甲掐入掌心。


    好啊。这大半夜的,刚刚还抱着自己,心里想的却是兄长。


    荀衍觉得胸口那股酸涩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原以为郭嘉对自己多少有几分特别,没想到在郭嘉心里,兄长的分量竟重到如此地步。


    可见他专情。


    荀衍松开手指。专情好啊。只要自己将他抢过来,这份专情便完完全全属于自己。


    “奉孝兄长。”荀衍抬起头,脸上看不出半分异样。他伸出脚,在郭嘉面前晃了晃,“我鞋底沾了灯油,有些滑。”


    他顺势挽住郭嘉的手臂,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过去,“劳烦扶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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