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真假难辨
站在一旁的冀州正使田丰看不下去了。他上前一步,面带愠色。
“郭奉孝,大丈夫敢做敢当。你这般推脱,莫不是惧内?”
郭嘉眼皮一跳。
惧内?他倒是想。可惜八字还没一撇。昭若那性子,平日里看着温和,真要计较起来,别说贴身陪伴,怕是连荀府大门都不让他进。
“元皓先生慎言。”郭嘉转头看向曹操,拱手行礼,“主公明鉴。去年秋天,嘉出使冀州,乃是与昭若同行。同吃同住,形影不离。试问,嘉如何凭空变出时间,让这等来历不明的女子近身伺候?”
曹操手指叩击着案几。
他当然信郭嘉。但眼下局势微妙。兖州刚定,百废待兴。袁绍稳坐冀州,实力雄厚,更是名义上的盟主。此时若是为了一个女人和袁绍撕破脸,实属不智。
“奉孝。”曹操开口打圆场,“这女子既然大老远送来了,袁三公子也是一片好意。你若是不方便带回家,便先将她安置在我的后院。”
曹操自己后院就养着秦朗、何晏这些继子,多养一个来历不明的孕妇,对他来说根本不叫事。
郭嘉脸色沉了下来。
“主公不可。”郭嘉一口回绝,“此女满口谎言,拿着一块不知从哪偷来的玉佩,便敢冒充郭氏家眷。她蒙蔽袁尚公子,更陷嘉于不义。若就这般含糊过去,嘉的清誉受损。”
郭嘉转头盯着那个孕妇。
“这女子背后,必有图谋。请主公将此女交由满宠审问。满伯宁的手段,定能让她吐出实情。” 满宠的名字一出,大厅内的空气冷了几分。
曹营上下,谁不知道满伯宁的手段。进了他的刑房,石头都能榨出二两油。
那孕妇听到满宠的名字,虽然不知道是谁,但看曹操和郭嘉的神色,也知道不是什么善茬。
她伏在地上,哭天抢地:“曹公明鉴!妾身腹中确系郭氏血脉!若有半句虚言,叫妾身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田丰皱着眉头,看着地上的孕妇,又看看面无惧色的郭嘉。
“既然郭奉孝言之凿凿,这女子又敢发下毒誓。”田丰板着脸,声音冷硬,“那便审!查个水落石出,也好还袁尚公子一个明白。”
孕妇的哭喊声卡在喉咙里。
她呆呆地看着田丰,满脸错愕。
这和出发前郭图先生交代的完全不一样。不是说这位元皓先生会力保她吗?怎么连他也同意用刑?
郭嘉暗自发笑。
郭图算计得挺好,用田丰的刚直来直谏曹操。可惜郭图算漏了一点,田丰的刚直是把双刃剑。
只要他抵死不认,并且坚持审问,田丰绝对不会和稀泥。
“来人。”曹操见田丰松口,当即下令,“去请满伯宁。”
满宠还未到,门外侍卫入内通报。
“主公,戏志才先生与陈群先生在门外求见。”
曹操视线转向郭嘉,下巴微抬,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郭嘉脑中快速梳理局势。这曹营之中,若论支持自己与昭若之事的人,戏志才绝对一骑绝尘,稳居首位。此时此刻,他迫切需要这位生死之交来助自己一臂之力。
再看陈群,此人精通大汉律令,行事方正死板,最重真凭实据。自己行得正坐得端,这女子满口谎言,陈群定能从律法与证据的层面找出破绽。
郭嘉迎着曹操的目光,重重点头。
曹操挥手放行。
戏志才与陈群一前一后迈步入堂。两人先向曹操行礼,随后视线扫过堂内局势。
戏志才走到郭嘉身旁,压低声音询问情况。郭嘉三言两语将这桩飞来横祸交代清楚。
戏志才听完,斜睨着郭嘉,“你既然说玉佩在昭若书房的木匣里,为何不直接派人去取来比对?”
郭嘉压低嗓音,语气里透着顾虑,“那木匣放在昭若书房。我若派人去取,定会惊动他。这等不光彩的事,我并不想他知晓。”
戏志才抬手扶额,简直想撬开郭嘉的脑壳看看里面装了什么。
“你糊涂啊!”戏志才恨铁不成钢,“昭若何等聪明?你瞒着他,他若自己察觉端倪,暗中查出此事,你到时候百口莫辩。”
郭嘉思绪翻转。戏志才言之有理。荀衍若从旁人口中听闻他多出个怀胎七月的侍妾,那后果他不愿去想。
他迟疑道,“那我办完此事,再回去向他坦陈?”
戏志才连连摇头,“这等关乎清白的大事,事后解释最是无力。你应该立刻请主公派人,将昭若、文若还有公达一并请来旁听。他们亲眼看着得出的结论,远比事后你再去解释可信得多。”
郭嘉茅塞顿开。
他转身面向曹操,拱手行礼:“主公,此事关乎嘉的清誉,更关乎两军交涉。嘉请求将荀令君、荀攸、荀昭若一同请来旁听。另外,文若之妻出身名门,这些后宅阴私手段,她也许能够分辨,也可一并请来。是非曲直,当面断个分明。”
曹操审视郭嘉片刻。这般坦荡,毫无遮掩之意。他本就不信郭嘉会做出这种事,见郭嘉主动要求扩大旁听范围,当即点头。
“准。派人去荀府请人。”曹操下令。
陈群立于一侧,看着郭嘉这副恨不得全天下人都来听审的架势,心头的疑虑消退大半。真有私情之人,遇事只会遮掩,郭奉孝敢这么干,说明他心里没鬼。
半个时辰后,荀家人抵达州牧府。
唐氏接到通报时满心疑虑,不知州牧府议事为何要叫上她。待踏入大厅,听完戏志才的简述,她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孕妇,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后宅阴私她见得多了。这种挺着大肚子上门讹诈的戏码,最是恶毒。真怀了郭氏血脉,早该在两三个月显怀时便送来,偏偏拖到七个月大、胎像稳固才送上门,摆明了是想用孩子拿捏人。
荀彧面罩寒霜。他盯着郭嘉,眼神里全是警告。若是这浪子真在外面留了风流债,他今日拼着抗命也要把荀衍与他隔离开来。
荀衍走在最后。他神色平静,视线与郭嘉交汇一瞬,便移开目光,找了个位置坐下。
人到齐了,满宠便开始断案。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孕妇,“你称腹中胎儿是奉孝血脉,有何凭证?”
孕妇颤抖着手,将那块刻着“郭”字的玉佩举起。“这是郭先生留给妾身的定情信物。”
满宠身边的文书上前,接过玉佩,呈给曹操,随后又拿到陈群和荀彧面前传阅。
荀彧只扫了一眼,便认出那确实是郭氏子弟的玉佩制式。他转头看向郭嘉,眼神中透着质问。
郭嘉立在原地,神色坦然,目光径直投向荀衍。
荀衍迎上郭嘉的视线,没有丝毫慌乱。他从宽大的袖袍中伸出手,掌心向上。
一枚色泽温润、雕工一模一样的玉佩,静静躺在他的掌心。
曹操目光在两块玉佩间来回移动,开口发问:“奉孝,我刚才就想问了。你颍川郭氏的贴身玉佩,为何会在昭若那里?”
“回主公。昭若加冠之日,嘉便将这枚玉佩,作为贺礼,赠予昭若。”
郭嘉顿了顿,视线扫过田丰,语气转冷。
“此玉佩自昭若加冠起,便一直留在他身边。嘉出使冀州时,身上根本没有这块玉佩。试问,嘉如何将一块不在身上的玉佩,赠予这个满口谎言的女子?”
“咔嚓。”
荀彧站在一旁,拳头捏出骨骼摩擦的脆响。
加冠礼!
哪有正经人家在加冠礼上,送代表自己身份的贴身信物的?
这跟私定终身有何分别?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装满艳词的紫檀木匣,再看看此刻郭嘉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只觉得气血上涌。
唐氏坐在侧边,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她看了一眼郭嘉,又看了一眼自家小叔子。这两人平日里黏糊也就罢了,如今竟当着主公和满堂文武的面把这事抖落出来。
这下整个曹营,谁还不知道郭奉孝对荀昭若存了什么心思?她察觉到丈夫的失态,悄悄伸出手,按住荀彧的手腕,轻轻拍了两下以作安抚。
戏志才强忍着笑意,端起茶水抿了一口。陈群则是双目圆睁,看了看郭嘉,又看了看荀衍,只觉得多年研读的圣贤书在这一刻碎了一地。
曹操摸着胡须,视线在郭嘉和荀衍之间转了一圈,干咳两声,将话题拉回正轨。
“伯宁,你怎么看?”
满宠拿着两块一模一样的玉佩,翻来覆去也查不出半点端倪。他将玉佩交还给侍卫,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孕妇,“玉佩真假难辨,你还有何证据?”
那女子双手护着隆起的腹部,眼眶一红,泪水扑簌簌落下。
“你们欺人太甚!我腹中的骨肉便是铁证!难不成我一个弱女子,特地从冀州长途跋涉赶来,就为了用自己的清白来诬陷郭先生?”
她膝行两步,面向曹操叩首,言辞悲切。
“一场风流韵事,对郭先生这等名士而言,不过是平添一桩美谈,并无半点损失。可万一这胎儿有损,对我一个女子而言,便是灭顶之灾啊!”
第92章 破局
这番以退为进的言辞极具煽动性。陈群等人神色有了些许动摇。弱者总是容易博得同情,更何况是个怀胎七月的孕妇。
田丰看着女子凄惨的模样,眉头紧拧,对郭嘉的做派更添几分不满。
郭嘉敏锐地捕捉到了周围气氛的变化。别人怎么想他根本不在乎,他只在乎一个人的看法。
他转头看向荀衍。
荀衍坐在椅子上,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郭嘉心头一紧,生怕荀衍信了这女子的鬼话,刚欲开口解释,荀衍却先一步出了声。
“在冀州出使时,我与奉孝兄长形影不离。”荀衍居高临下地看着女子,语气平稳,吐字清晰,“奉孝兄长根本没有时间与你相处。再者,我与奉孝兄长皆是过目不忘之人。你若真在冀州行馆伺候过,我定会记得你的容貌。可我对你,毫无印象。”
女子抬起头,迎上荀衍审视的目光,咬死不认。
“就算你们白日里都在一起议事,总有晚上歇息分开的时候!郭先生夜里召我侍寝,你又怎会知晓?”
她冷笑一声,指着荀衍。
“何况,谁不知道你与郭先生交好。你此时站出来,不过是故意这般说辞,好帮他打掩护罢了!罢了罢了,既然孩子父亲狠心不认,那我便自己将你养大!”
这招以退为进,端的是厉害。
荀衍被气笑了。
“晚上分开?”荀衍往前迈出一步,直视那女子,“很不巧。在冀州那段时日,奉孝兄长夜里也是与我待在一个房间的。每日十二个时辰,我们从未分开过半步。”
“咳咳——”
荀彧一口气没喘匀,剧烈咳嗽起来。唐氏赶紧递上丝帕。
十二个时辰不分开!夜里也待在一个房间!昭若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这两人真是毫不避讳,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曹操坐在主位上,端起茶盏挡住脸上的表情,眼底却全是看戏的兴味。
荀衍不管旁人作何反应,继续抛出诱饵。
“好,你口口声声说你伺候过他。”荀衍围着女子踱步,“那我问你,奉孝兄长身上有一处胎记。你说说看,这胎记长在何处?”
女子愣在原地。
郭图先生交代她来时,只给了玉佩,教了说辞,根本没提过什么胎记!
她大脑飞速运转。这荀昭若既然敢当众发问,那郭嘉身上必定有胎记。她只能赌一把。人体身上,后背面积最大,长胎记的可能最高。只要说对大概位置,就能蒙混过关。
“在……在后背!”女子拔高音量,试图掩饰底气不足,“郭先生后背有一处胎记!”
满宠转头看向郭嘉。
“奉孝,她说的可对?”满宠按章办事。
郭嘉不答话,视线转向荀衍,眼底满是纵容与笑意。“这事,满伯宁还是问昭若吧。”
满宠依言看向荀衍。
荀衍与郭嘉视线相交,两人会心一笑。
“奉孝兄长身上,并无半点胎记。”
女子脸色煞白,额头渗出冷汗。她知道自己掉进了陷阱,慌乱中继续狡辩。
“夜里熄了灯火,屋内昏暗,我……我没看清!等孩子生下来,滴血认亲,便知真假!”
“滴血认亲?荒谬至极。”荀衍毫不留情地戳破,“将两滴血滴入清水中,只要水温合适,任何人的血都能相融;若在水中加了明矾或盐,即便是亲生父子,血液也绝不相融。这种毫无根据的法子,也配拿来作证?”
满宠头一回听到滴血认亲里的门道。他侧头看了一眼荀衍,将这法子记在心里。
陈群从宽大的袖袍中摸出一块锦帛,又取出一支随身携带的炭笔,低头将荀衍刚才说的话一字不落地记下。这等关乎血脉认定的法子,回去定要找几对父子,加些盐和明矾亲自验证一番。
女子见荀衍这般笃定,连最后滴血认亲的退路都被堵死,彻底慌了神。她一咬牙,从宽大的袖管里抽出一把短小锋利的匕首。
寒光闪过。
曹操身边的侍卫立刻拔刀出鞘,大喝:“保护主公!”
大厅内乱作一团。
荀彧反应极快,一把将唐氏拉到身后,用身体挡住可能的危险。
郭嘉想都没想,直接横跨一步,将荀衍严严实实地挡在自己身后。
荀衍看着挡在身前的背影,反手握住郭嘉的手腕。
另一边,荀攸和戏志才对视一眼。荀攸看了看戏志才那风吹就倒的单薄身板,叹了口气:“你躲我身后吧。”
戏志才也不客气,往荀攸背后一缩,探出半个脑袋看热闹。
女子并没有冲向曹操。她将匕首死死抵在自己的脖颈上,锋利的刃口压出一道血痕。
“我今日便死在这里,以死明志!让天下人都看看你这负心薄幸之徒的嘴脸!”
她本以为这般决绝的姿态能逼郭嘉退让。
郭嘉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冷眼看着那女子,声音没有半点起伏:“你自己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那是你自己的事。我身正不怕影子歪,这孩子不是我的,我绝不会因为你用性命相要挟便认下。你若想死,动手便是。”
女子闭上眼,双手用力,就要抹脖子。
“慢着。”
荀衍清越的声音在大厅内响起。
郭嘉急了。他反握住荀衍的手,转过身,语气里透着少见的慌乱:“昭若,你不信我?”
荀衍安抚地捏了捏郭嘉的手指。他从郭嘉身侧探出头,视线越过大厅,落在那个女子身上。
“张三娘。”荀衍叫出一个名字。
女子身体一僵,握着匕首的手抖个不停。
荀衍语不惊人死不休:“其实,你说你腹中为郭氏血脉,这话倒也没错。”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整个议事厅的人都瞪大了眼睛。荀彧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家弟弟,唐氏捂住了嘴。
郭嘉更是如遭雷击,失声惊呼:“昭若!”
荀衍轻笑出声,安抚地拍了拍郭嘉的手背。他看着那个叫张三娘的女子,一字一句地开口:“你腹中的孩子,是郭凌的。是不是?”
郭凌?
大厅内鸦雀无声。这是一个极其陌生的名字。
郭嘉皱着眉头,在记忆里搜刮了半天,才从犄角旮旯里翻出这个名字。那是他同族的一个堂兄,两人平素毫无交集,满打满算也就见过三次面。张三娘彻底呆住了。她眼睛瞪得滚圆,嘴唇颤抖,连匕首都握不稳。
田丰趁着张三娘失神,一把夺过她手中的匕首,远远地扔出门外。
刀刃落地,发出清脆撞击声。
张三娘双腿一软,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不等她开口辩驳,荀衍继续将底牌一张张掀开。
“郭公则好毒的计策。张三娘本是郭府侍女。就在我们出使冀州的前几天,郭凌途径冀州,郭公则设宴款待。酒后乱性,郭凌便收用了这个侍女。”
荀衍停下话头,视线扫过曹操和荀彧,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剖析得清清楚楚。
“郭公则发现张三娘有了身孕。便定下这条计策。”
荀衍冷眼看着地上的张三娘。
“若是奉孝兄长一时心软,或者顾忌名声,将你收下。那你便是他安插在奉孝兄长身边的探子。”
“若是奉孝兄长抵死不认,也就是今日这般局面。你便当众自杀。到那时,他郭公则便可对外宣扬,说他好心将侄儿送给奉孝兄长照顾,奉孝兄长却逼死孕妇,一尸两命。”
“人言可畏。一旦你死了,死无对证。奉孝兄长便会背上逼死血亲的骂名,颍川郭氏本家也会对他心生怨怼。”
郭嘉听完这番话,脸色阴沉得可怕。他不在乎名声,但他绝不能容忍别人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来算计他,甚至还差点离间了他和昭若的感情。
田丰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张三娘,怒喝:“说!荀昭若所言,是也不是!”
张三娘伏在地上,被人从里到外看透的惊恐感,让她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这副姿态,便是默认了。
冀州副使浑身发抖,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他们本以为是来送人情,谁知竟被郭图当了刀使。
田丰气得胡须乱颤。他向来自诩刚正,最恨这种后宅阴私的算计。今日却被郭图蒙蔽,跑到曹营来丢人现眼。
田丰转过身,面向曹操,深深作揖。
“曹公,此事乃田丰失察。郭公则,用心险恶。丰定会将此事原原本本禀报我家主公,给曹公,给郭奉孝一个交代!”
曹操靠在椅背上,摆了摆手。
“元皓先生刚直,我自然信得过。只是这女子,留在兖州也不合适。劳烦先生带回冀州,交由本初兄发落吧。”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
侍卫上前,将瘫软在地的张三娘拖了下去。田丰也没脸多待,匆匆告辞。
众人向曹操告退,鱼贯而出。
台阶下,田丰立在风口,见几人出来,当即迎上前,双手交叠,深深作揖。
“郭奉孝,今日之事,乃郭图蒙蔽袁尚公子所致。丰在此赔罪。”田丰身段放得很低,言语间透着羞愤。
郭嘉停下脚步,视线扫过田丰的脸。
“元皓先生。”郭嘉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情绪,“此事非你个人所为,我对你并无意见。但郭图这等下作手段,我郭奉孝绝不原谅。”
田丰面皮涨红,张了张嘴,却无话可驳。
第93章 知己
荀衍拢了拢袖口,往前迈出半步,站在郭嘉身侧。他看着田丰,语调轻缓:“元皓先生,你觉得,你家主公对今日之事,知情还是不知情呢?”
田丰愣住。
荀衍不作停留,拉住郭嘉的手腕,径直越过田丰,朝停在远处的马车走去。
寒风灌进田丰的宽袍。他僵在原地。袁绍若知情,便是主君纵容臣下用阴私手段算计盟友,何其昏聩;袁绍若不知情,便是郭图一手遮天,将冀州使团当枪使。
田丰没机会反驳。荀衍连个辩解的余地都没留给他。这口闷气卡在胸腔,田丰只能在心里反复咀嚼,越想越觉得冀州内部沉疴难返。
郭嘉和荀衍没走多远,就看见停在路边的一辆马车。车帘掀开,荀彧坐在车内,面罩寒霜。
“上车。”荀彧吐出两个字。
郭嘉摸了摸鼻子,先一步跨上马车,随后转身去扶荀衍。荀衍借着他的力道上了车,在荀彧对面坐下。车厢内气压极低,无人说话。
戏志才缩着脖子走过来。他敏锐地察觉到荀府今日必有大戏,搓着手就要往马车上挤。
荀彧视线落在戏志才那只踩在车辕的脚上。
戏志才动作一顿。车厢本就不大,坐了四个人已是拥挤,再挤进去一个,连腿都伸不开。
另一边,荀攸的马车缓缓驶来,停在旁边。
荀攸掀开侧帘,冲戏志才招手:“志才,上我的车。我去叔父家蹭饭。”
戏志才立刻收回脚,转身爬上荀攸的马车。他一头钻进车厢,搓着手笑:“我一个人在家吃饭甚是冷清。跟你去文若家,热闹。”
荀攸瞥了他一眼。去吃饭是假,看热闹是真。
不过荀攸没戳穿。他靠在车壁上,心里盘算着,有戏志才这个外人在场,叔父总要顾及几分颜面,应该不会一剑将郭嘉刺个对穿。为了郭嘉的小命,他也算是操碎了心。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停在荀府门前。
荀彧率先扶着妻子下车,看都没看后面两人。
郭嘉和荀衍跟在后面。戏志才和荀攸走在最后,两人交头接耳,嘀嘀咕咕。
唐氏当即转身吩咐侍女。不多时,几盏温热的菊花茶端上案几。
“夫君,喝口茶,降降火。”唐氏将茶盏推到荀彧手边。
荀彧端起茶盏,给妻子面子喝了一口,重重搁在桌面上,茶水溅出几滴。
“为什么我一直需要去火?”荀彧抬眼,死死盯住刚踏进门槛的郭嘉,“郭奉孝,你知不知道?”
郭嘉站在堂中,满脸委屈:“文若,这事可是无妄之灾,与我有什么关系?虽然我看起来不拘小节,可我还是很洁身自好的。不信你可以问昭若,他最是知道了!”
郭嘉转头,目光热切地看向荀衍,指望荀衍能帮他说句话。荀衍坐在侧边的椅子上,低着头,看着地面上的青砖纹路。他心里很不痛快。
奉孝兄长为什么一定要向兄长解释?就这么怕兄长误会?在奉孝兄长心里,兄长的看法就这般重要?
荀衍越想越觉得气闷。他抿着唇,一言不发。戏志才和荀攸缩在门边的椅子上,捧着茶盏,谁也不出声。
郭嘉见荀衍低头不语,心里顿时慌了神。他大步走到荀衍身边,半蹲下身子,仰头看着荀衍。
“昭若,你不信我?”郭嘉声音发紧,“那女子和孩子的来历,可是你自己卜算出来的!”
荀衍依旧不抬头,只留给郭嘉一个发顶。
郭嘉仔细端详荀衍的脸色,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
“是不是虚耗过度了?要不先回房歇着。能走吗?”
荀衍长睫微颤,还未开口,郭嘉已经弯下腰,手臂环过他的膝弯。
“我抱你回去。”郭嘉沉声说道。
荀彧一拍案几,茶盏翻了,茶水全洒在了衣摆上。
唐氏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抽出丝帕去擦。
门边的戏志才一口热茶呛在喉咙里,咳得惊天动地。荀攸默默转过头,看向门外的刚刚冒出花骨朵的桃花,假装对风景很感兴趣。
荀衍被郭嘉的动作惊得回了神。他抬手按住郭嘉的肩膀,阻止了对方发力的动作。
“我没事。”荀衍抬起头,对上郭嘉满是担忧的眼眸。
郭嘉不依不饶,手掌贴着荀衍的后背:“真没事?你手这么凉。”
“真没事。”荀衍反握住郭嘉的手,将他拉直身体。心底那点酸涩,在郭嘉这般毫不掩饰的关切中,散了个干净。
“郭奉孝,别想趁机开溜。”荀彧出声喝止,转头看向站在门边的侄子,“公达,拿我的名刺,去请华神医过府。”
荀攸站在门边应了一声,转身吩咐门外的侍从去跑腿。
荀衍站直身体。他刚和郭嘉拉扯了一阵,天机系统的体力值又涨了一截,此刻精神还不错。
“兄长,我真没事。不过是外面风大,吹凉了手。华神医正忙着教导医务兵,何必劳烦他跑一趟。”
荀彧走近两步,目光在荀衍脸上来回巡视。面色红润,呼吸平稳,确实不似有恙。这才勉强打消请大夫的念头,将矛头重新对准郭嘉。
“今日大殿上的无妄之灾,我不追究。我要问你的是玉佩之事。那块刻着‘郭’字的玉佩,代表你们颍川郭氏子弟的身份。这东西,绝不适合留在昭若手里。”
荀彧伸出手,掌心向上:“拿出来。交还给他。”
交出去?绝不可能。荀衍心中盘算,虽然奉孝兄长虽说还未彻底移情别恋于我,但这枚玉佩既然到了我手里,断没有交出去的道理。
荀衍心思流转,抬起头,面上满是无辜。
“兄长,这事怪不得奉孝兄长。”荀衍语气轻缓,“兴许是他当年收了我的双鱼佩,觉得不好意思,这才拿身份信物当回礼的。”
双鱼佩?那可是寓意成双成对、多用于定亲的物件!
戏志才本想把自己缩进黄花梨木椅的阴影里假装不存在,听到这三个字,上半身不受控制地往前倾了倾,脖子伸得老长。
他有预感,这热闹,值得他回味大半年。
郭嘉听到双鱼佩,眼底漾开笑意。他转头看向荀衍,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与纵容。
“七八年前的事情,昭若居然还记得?”
七八年前?
荀彧脑子里嗡的一声,快速盘算时间。
七八年前,昭若比在济南时还要小,那时候才多大?郭奉孝这个混账,竟然在那个时候就盯上了昭若?还把昭若贴身佩戴的双鱼佩骗走了?
一团邪火直冲天灵盖。荀彧只觉得这郭奉孝一次次刷新自己的底线。他伸手抓起刚换上的热茶盏,手背青筋暴起,作势就要砸过去。
唐氏眼疾手快,一把将茶盏端走,稳稳搁在远处的花架上。
“你不知羞耻。”荀彧指着郭嘉的鼻子,咬牙切齿,“狼子野心,登徒子。”
郭嘉摊开双手:“文若,讲点道理,那是昭若主动给我的。”
荀彧气得直哆嗦,胸膛剧烈起伏。
荀衍站起身,往前迈出一步,挡在郭嘉身前。“兄长,干嘛要这样骂奉孝兄长?你要骂,就骂我吧。”
“跟你没关系!”
荀彧和郭嘉异口同声地吼道。
两人对视一眼,互相嫌弃地别开视线。
荀衍看着荀彧,声音放软:“我知道兄长舍不得骂我。可当时若我不愿意给,奉孝兄长也不会强抢不是?”
他转过头,看向郭嘉,语气里带了点委屈:“你不是说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吗?怎么就和我没关系了,奉孝兄长与我生分了?”
郭嘉被这一眼看得心头发软,恨不得把心肝都掏出来。他正要开口表态,荀彧在后头重重拍了下桌子。
荀彧看着挡在郭嘉身前的弟弟,只觉得一阵心梗。弟大不中留,这还没怎么着呢,胳膊肘就往外拐了。
唐氏坐在一旁,冷眼旁观了半天。她视线在郭嘉和荀衍身上来回扫视,敏锐地察觉到这两人虽然黏糊,但话头好似根本没对上。
小叔子这副护食的模样,配上刚才那番说辞,怎么看怎么别扭。
唐氏轻咳一声,打断了三人的拉扯。她看向荀衍,语气温和却带着试探:“昭若,这双鱼佩和身份信物,可不是能随便乱送的东西。你知道,一般送玉佩是什么意思吗?”
大堂内再次安静下来。
郭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灼灼地盯着荀衍,期待着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荀彧紧张地握紧了拳头,生怕弟弟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戏志才连呼吸都放轻了,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
荀衍迎着众人的目光,眨了眨眼,神色坦荡又无辜。
“我知道啊。”荀衍语气轻松,理所当然地开口,“君子如玉。知己之间互赠玉佩,以玉比德,这有什么要紧的?”
知己!
这两个字砸在郭嘉心上,砸得他头晕眼花。他脸上的笑意僵住,难以置信地看着荀衍。
我掏心掏肺,连传家宝都送出去了,你跟我说这是知己互赠?
荀衍低下头,掩去眼底的狡黠。
他现在拿不出别的身份来诠释他和郭嘉的关系,直接说爱慕又显得突兀。他又想要自己显得特别一些,当然只能用“知己”来定位自己。
第94章 再次挑拨
荀彧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随即眉宇间的阴霾一扫而空。
好。
原来昭若还没开窍。
荀彧在心里冷笑。这郭奉孝忙前忙后,又是送玉佩又是献殷勤,敢情自家弟弟根本没往那方面想,只当他是兄弟情深。
那就让他一直将知己进行到底吧。
“奉孝啊。”荀彧走上前,拍了拍郭嘉的肩膀,语气里全是幸灾乐祸,“既然昭若把你当知己,你可得好好珍惜这份情谊。千万别辜负了昭若的一番心意。”
郭嘉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文若说的是。嘉、定、当、珍、惜。” 戏志才坐在门边,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简直想拍腿大笑。郭奉孝啊郭奉孝,你也有今天!被一个“知己”的名头死死按住,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荀攸从窗外的桃花看到天边的云彩,他有预感,这好戏,还有的看!
“文若,既然误会解开了,天色也不早了。”郭嘉拱手行礼,“嘉便先带昭若回院子歇息了。”
荀彧放下茶盏,摆摆手:“去吧。昭若身子骨弱,别让他熬夜看书。”
郭嘉点头应下,转身看向荀衍:“昭若,走吧。”
荀衍跟在郭嘉身后,走出大堂。
两人并肩走在抄手游廊上。暮色四合,庭院里亮起灯笼。
郭嘉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荀衍。
“知己?”郭嘉上挑眉毛,语气危险。
荀衍停住脚步,迎上郭嘉的视线,毫不退让:“难道不是?还有人比我更懂你吗?”
郭嘉盯着荀衍看了半晌,突然笑出声来。他上前一步,拉近两人距离。
“是。昭若说是,那就是。”郭嘉压低声音,“不过,我这个知己,可是要管你一辈子的。”
荀衍心头微动,面上却不显。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奉孝兄长若是愿意,管一辈子也无妨。”荀衍的声音消散在晚风中。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濮阳城外的官道。车马嘶鸣,随行甲士垂头丧气,毫无来时的趾高气昂。
田丰站在最前方的马车旁,眼底布满血丝,颧骨因消瘦而显得格外突出。他昨夜辗转反侧,将郭图的计策、袁绍的态度反复推演了无数遍。理智告诉他,郭图敢这么干,背后少不了主公的默许,可情感上,他这位刚直的谋臣死死扒着那点忠义,不愿相信主公会如此行事。
车辙碾压青石板的声音由远及近。一辆青蓬马车自城内驶出,停在使团队伍前。
车帘掀开,郭嘉率先跳下车辕。他转身伸出手,稳稳托住随后出来的荀衍的手臂。荀衍借着力道走下马车。郭嘉极其自然地抖开一件披风,披在荀衍肩头,又细致地将领口的系带打了个结,顺手塞过去一个小巧的紫铜手炉。
田丰看着两人这般作态,面色复杂。他本以为昨日结下那么大的梁子,曹营今日断无人会来送行,更别提是这两个正主。
田丰整理了一番衣冠,上前两步,双手交叠深深作揖,“郭奉孝,荀昭若。二位竟不计前嫌来送行,丰惭愧。”
荀衍拢着袖口,指尖摩挲着温热的铜炉,面色温和,“元皓先生乃海内名士,刚正不阿。昨日之事错不在先生,我与奉孝兄长自然要来送一送。”
田丰深吸一口气,语气郑重,“昨夜丰思虑良久。郭公则此计虽然恶毒,但我家主公宽厚仁义,定然不知情。主公若知晓,断不会允准这等下作行径。”
荀衍没有反驳,嘴角轻轻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好,我相信元皓先生的判断。”
田丰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连同那些为袁绍辩解的腹稿,全卡在了喉咙里。他预想过荀衍会嘲讽,会针锋相对,唯独没想过对方会如此轻易地认同。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他胸口发闷,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荀衍往前迈出半步,直视田丰,“既然先生觉得本初公不知情,那我们不妨推演一番。你回冀州,将此事原原本本汇报上去。你猜,本初公责罚郭公则,究竟是因为他陷害盟友,还是因为他行事不够周密,御下不严,让家仆将主家的阴私闹得满城风雨?”
田丰默不吭声。
荀衍继续追问,“本初公惩罚郭公则,是因为他用了这等下作的计策,还是因为没能把探子成功留在兖州,反而丢了冀州的脸面?”
荀衍没有停下,第三个问题接踵而至,“本初公又会不会责怪先生你?责怪你为何在大堂之上就这么轻易认下了陷害之事,而不是为了保全冀州的名声,不管真假,先硬抗到底?”
田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想要为袁绍辩解,可他生性耿直,骨子里的傲骨让他做不出颠倒黑白的事。他无法欺骗自己,荀衍说的这些,极有可能就是他回冀州后要面对的现实。
郭嘉站在一旁,看着田丰吃瘪的模样,悠悠然开口补刀,“怎么不说话了?元皓先生作为本初公倚重的谋士,竟然也不能无条件地信任自己的主公?”
田丰被激怒,用力甩动宽袖,“我当然信任主公!”
荀衍接过话茬,“既然如此,我们打个赌如何?”
田丰警惕地看着他,“打什么赌?”
荀衍目光沉静,直视田丰的双眼,“就赌你家主公的识人之明与容人之量。若有朝一日,你家主公辜负了你的信任,将你打入大牢。你不可以‘忠臣不事二主’为由,引颈就戮。”
田丰勃然大怒,指着荀衍的鼻子,“竖子狂妄!你这是在挑拨我与主公的关系!”
荀衍毫不在意地拍开田丰的手指,“信任若真牢不可破,旁人怎么挑拨都没用。元皓先生既然觉得自己不会因为直言进谏而触怒主公,又怎么会害怕这区区一个赌约?”
田丰咬紧牙关,硬生生挤出一句话,“激将法对我无用。”
荀衍点点头,语气随意,“不赌就不赌吧。只是先生日后在冀州做决定时,不妨多想想你的好友沮授。你若执意寻死,他会不会受你牵连,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这句话精准击中田丰的软肋。沮授与他同为冀州谋主,两人政见相合,交情深厚。若自己真因直言触怒袁绍下狱,沮授必定会出面死保,到那时,以袁绍的脾性,定会连沮授一并降罪。
田丰愣在原地,浑身发冷。
荀衍不再多言,转身拉住郭嘉的衣袖,大步朝着城门方向走去。
晨风扬起荀衍的披风下摆。
荀衍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这样说完话立刻转身就走,连个反驳的机会都不给对方留,背影一定很潇洒,奉孝兄长必定会被我这运筹帷幄的模样折服。
郭嘉反握住荀衍的手腕,与他并肩而行。他偏头看着荀衍白皙的侧脸,心头软得一塌糊涂。昭若身体这般虚弱,却为了自己,大清早跑来城外吹冷风,就为了出昨日那口恶气。昭若待我与众不同。
两人各怀心思,越走越远。
老槐树下,田丰孤独地站着,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
随从上前低声催促,“先生,时辰不早了,该启程了。”
两人顺着官道往城内走。
城内主街旁,一座占地极广的府邸正大兴土木。
郭嘉牵着荀衍避开一辆运送青砖的牛车。
青石板路面有些坑洼。
荀衍脚尖踢到一块凸起的石板。脚下一绊,身体失去平衡,直直朝前栽去。
郭嘉注意力一直放在荀衍身上,反应极快地一把揽住荀衍的腰,将人往怀里带。
荀衍抬起手搭在郭嘉肩头稳住重心。交错之间,荀衍微微偏过头,温热柔软的唇瓣在郭嘉颈侧的肌肤上轻轻擦过。
触感柔软,带着一点湿润。一触即分。
荀衍迅速站直身体,往后退开半步。他仿佛没有意识到哪里不对,整理着微微扯开的衣襟,动作自然。
郭嘉僵在原地。颈侧残留的温热触感极其清晰。他张了张嘴:“你……”
一个字刚出口,荀衍抢先道歉,“失礼了,我不是故意的。刚刚踩到石子没站稳。奉孝兄长怎么了?被我撞疼了?”
郭嘉看着荀衍无辜的神态,“你是因为撞到我才道歉?”
荀衍抬起头,满眼疑惑:“是啊,难道我还踩到你的脚了?”
踩没踩到脚不知道,郭嘉脑中可谓是翻江倒海,刚刚碰在颈侧的,到底是什么?是头发?是衣领?还是……
荀转身朝前走,余光将郭嘉变幻的脸色尽收眼底。郭嘉快步跟上,视线死死盯在荀衍的侧脸和嘴唇上,试图找出破绽。
转过路口,就是那所府邸的正门,几十个工匠正往里搬运金丝楠木和太湖石。曹洪站在台阶上,大声呼喝工匠小心搬运。
“奉孝,昭若!”曹洪看见两人,大步走下台阶。
郭嘉收敛心神,五进的大院子,飞檐画栋。“子廉将军亲自监工,主公要把老太爷接来濮阳了?”
曹洪愣住,“你怎么知道?”
郭嘉指着那高大的门楣:“除了老太爷,这兖州哪还有人敢住规格高过主公的府邸。”
第95章 金刺史到来
曹洪拍手大笑,“奉孝先生神机妙算。”
郭嘉摇头,“我算什么神机妙算。我家昭若才是。”
荀衍没接话茬,开口问:“主公打算何时派人去接老太爷?由谁接应?”
曹洪答道:“子和去了。他年纪小,主公想让他历练一番。妙才在泰山郡驻扎,正好接应。”【注:曹纯字子和】
荀衍心头快速盘算。曹纯虽然勇猛,但经验尚浅。只是威慑山贼是够了,如果陶谦的兵马在暗中窥探,他不一定能发现。
“还是传信给妙才将军,让他早些带兵出发,往徐州方向多迎出百里。子和那边,再多派两百精锐骑兵跟着。”
曹洪摆摆手,“昭若先生放心。上次你和主公提过,徐州一带也不太平,财不外露为上。主公已经传信给老太爷,让他老人家轻装简行,先到濮阳安顿。至于那些家财,分批次慢慢运过来。没有大批辎重拖累,子和他们行军快得很,出不了岔子。”
荀衍听到“轻装简行”,才稍稍放心了些。
正说着,一骑快马从街道尽头疾驰而来。
“奉孝先生!昭若先生!”传令兵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主公有请,去府衙议事!”
两人踏入议事厅时,里面已是吵翻了天。
夏侯惇的声音尤其大,“主公!我们兄弟出生入死,好不容易把兖州的黄巾贼杀干净了,这金尚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摘果子!”
乐进按住刀柄,跨前一步,“主公,末将带人去城外,将他赶回长安!”
荀衍走到右侧空位落座,郭嘉紧挨着他坐下。
荀攸将手中的情报传给两人观看。
曹操抬起手,往下压了压。大堂内安静下来。
荀衍看完情报,将其递给郭嘉,随后不紧不慢地开口:“谁能证明,金尚是朝廷派来的?”
大厅内安静了一瞬。
武将们面面相觑,没明白这话的意思。
夏侯惇挠了挠头,“昭若先生,他既然敢来,手里肯定有朝廷的任命诏书啊。”
郭嘉和荀攸却在同一时间转过头,郭嘉轻笑出声,“昭若的意思是,诏书上,盖的是什么印?”
曹操立即了然。当年洛阳大火,各路诸侯各怀鬼胎,孙文台匆匆离去,曹操是唯一一个在城门口与他打过照面的人。
这些年天下诸侯皆有猜测,玉玺落入了孙文台之手,只是一直苦无实证。
但是曹操凭借对他的了解,认为,这事八九不离十。
“好!”曹操大笑出声,胸中郁气一扫而空,他原本打算派人在半路截杀金尚,现在立即改变主意。截杀落人口实,当众拆穿才是上策。
“传令下去。”曹操下达军令,“派兵去城外‘护送’金尚入城。”
郭嘉补充道:“主公,这金尚还是个绝佳的诱饵。”
曹操看向郭嘉,“奉孝细说。”
“金尚既然顶着兖州刺史的头衔,城中那些对主公心存不满的世家,定会见风使舵,暗中与他联络。”郭嘉语气转冷,“正好借此机会,试一试这兖州,还有多少人心怀鬼胎,妄图另攀高枝。”
曹操目光扫过左侧空荡荡的坐席。陈宫今日告假未至。
三日后。
五百曹军精锐铁骑将一辆马车簇拥在中间,浩浩荡荡驶入濮阳城。
明面上是护送,实则是押解。金尚的随从全被缴了械,驱赶在队伍末尾。
马车停在州牧府门前。金尚掀开帘子,看着台阶上负手而立的曹操,压下心头的怒火,端起架子走下马车。
“曹孟德,本官乃朝廷钦定的兖州刺史。你既然已经知晓,为何还不交出印绶,退位让贤?”
曹操面色不变。他拱手一礼,“金大人一路劳顿。既然是朝廷委派,那任命文书,还请大人拿出来,让兖州文武官员查验一番。”
金尚冷哼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双手捧起。
曹操身边的侍卫上前,将诏书接过,呈递到他面前。
曹操展开绢帛,目光直接落在最后的印鉴上。那是一个方形的印记,但绝不是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传国玉玺。将绢帛重重拍在案几上,曹操厉声喝道:“金尚,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伪造朝廷旨意!”
金尚大怒,“曹孟德!你敢抗旨?”
“抗旨?”曹操指着帛书上的印章,“朝廷任命一州刺史,历来需用传国玉玺加盖大印。你这文书上,玉玺的印信在何处?”
金尚面色涨红。传国玉玺丢了,这是朝廷心照不宣的秘密。他上哪去弄玉玺盖印?
他气急败坏,“曹孟德!这是董太师亲盖的印鉴!你安敢不从!”
曹操仰天大笑,“董卓逆贼,秽乱宫闱,残害忠良,人人得而诛之。你拿国贼的私印来号令汉臣?昔日十八路诸侯歃血为盟,讨伐董贼,谁会认这等乱臣贼子的伪诏!”
金尚伸手指着曹操,“昔日你曹孟德自称奉天子密诏讨董。我且问你,你的密诏上,可有传国玉玺的大印?”
曹操负手而立,神色傲然,“既是天子密诏,岂能轻易示人?关东诸侯若不认可我的密诏,当年为何奉诏而来?”
荀衍心中佩服,曹老板这顺杆爬的本事当真了得。当年酸枣会盟,虽然曹操是首倡者,但那时他兵微将寡,天下人只认四世三公的袁绍。
如今曹操坐稳兖州,借着打压金尚的机会,重提讨董发起人的身份,这番话传出去,那些心向汉室的名士大儒,定会闻风而动。
郭嘉侧过头,靠近荀衍耳边低语,“主公这招借题发挥,用得极妙。”
荀衍睫毛微动,眼底流转着浅淡的情愫。郭嘉看着近在咫尺的心上人,呼吸乱了半拍。
荀衍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钩子:“奉孝兄长这般看我,我倒没心思去管主公说什么了。”
郭嘉向来不是个吃亏的主,哪能被这般轻易拿捏。他稍稍倾身,正欲开口反将一军。
“来人!”曹操挥手下令,硬生生切断了两人角落里的拉扯。“将金尚带下去,安置在城东别苑,好生看管。”
为了让世家动作快点,程昱将屯田的范围悄无声息地往世家的地盘扩。
濮阳张氏首当其冲。
张氏家主张衡带着几十个家丁找上门,指着刚被圈进去的良田,“程大人!这地是我张家的祖产,你怎可强占?”
程昱站在田埂上,看着闹事的张家人。
“张家主说这是你家的地,口说无凭,拿地契来。”程昱语气平淡。
张衡隔日便将地契拍在程昱的案桌上。
程昱看了一眼,点头:“确实是张家的。”
他挥手让士兵退后一里,把地还了回去。
可没过两日,程昱的屯田大军又在另一处占了张氏的田。张衡再次拿着地契来要。
如此往复三四次。
程昱坐在中军帐里,看着气急败坏的张衡,敲了敲桌面:“张家主,你这田地东一块西一块,犬牙交错,我哪认得清边界?不如这样,你将张家所有的地契都拿出来,我派人造册比对,把边界划清楚,以后绝不误占。”
张衡答应,回去准备地契。
夜里,陈宫登门拜访。“去年张家上报州牧府的田亩数,是一千亩。你手里捏着的地契,少说也有二三千亩。你把地契全拿出去,程昱第一个让你补交隐匿的赋税!”
张衡惊出一身冷汗:“那怎么办?”
陈宫思忖片刻,给出对策:“将这些争议的田地,暂时划归佃户名下。让佃户去跟程昱闹。程昱总不能带兵驱赶百姓,激起民变。”
张衡依计行事。第二日,几百名佃户拿着锄头铁锹,挡在程昱的兵马前。
程昱看着这些战战兢兢的佃户,走上前,喊话:“州牧府屯田,需要将这片地连在一起。你们手里的地,我用别处的官田跟你们换!换地的人,三年赋税减半!”
佃户们面面相觑。挂靠在张氏名下,每年要交五成租子。如今换了田,三年赋税减半后只有三成,地还是自己种。这笔账傻子都会算。
有胆大的,问道:“程大人说话算数?”
“州牧府的公文,白纸黑字。”程昱让人拿出文书。
有了带头的,佃户们纷纷倒戈。张氏的田地,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变成了官田。
张衡咽不下这口气,直奔州牧府告状。
议事厅内,张衡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控诉程昱强占民田。
陈群站起身,手里捧着一卷竹简,走到张衡面前。
“张家主说程仲德侵占你家田产。好。”陈群翻开竹简,“按监察律令,当彻查。去年张氏上报田亩一千。明日我便带人去张家,拿着你上交赋税所报的账册,重新丈量核实。若程昱真占了你的地,我定在主公面前参他一本。”
张衡额头冒出冷汗。他趴在地上,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看来是场误会。”曹操坐在主位,摆了摆手,“退下吧。”
张衡失魂落魄地走出州牧府。
清明将至,细雨绵绵。
张衡将一方两寸宽的白绢卷成细条,塞进一只尚未煮熟的黍米粽子里。他用细线将粽叶缠紧,打了个死结。
“曹孟德派人给金刺史送寒食,你想办法将这粽子混进去。”张衡将粽子递给心腹家丁。
第96章 曹嵩失踪
陈宫坐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切。
“张家主,你太急了。”陈宫眉头皱起,“金尚不过是个空壳刺史,手里无兵无将。你就算与其联手,也对曹孟德构不成威胁。”
张衡拍着案几站起身:“公台,不是我急,是曹孟德欺人太甚!程昱今日占我近千亩良田,明日就能吞我张家全族。我等不及了。金尚只要能去扬州找袁术借兵,承诺保我张氏利益,我便搏这一把!”
陈宫看着张衡决绝的模样,不再劝说,转身隐入夜色。
两日后,夜黑风高。
城东别苑后墙,几道黑影翻墙而入。不多时,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侧门驶出,融入夜色。
马车七拐八绕,最终停在城南一处隐蔽的废弃庄园。张衡与几位交好的世家家主早已在此等候。
“金大人受惊了。”张衡迎上前。
金尚整理着凌乱的衣冠,咬牙切齿:“张家主高义。待本官借来大军,定将曹孟德赶出兖州!”
“只要大军一到,我等在城内作为内应,定能一举拿下!”
金尚连连点头,正欲开口许诺。
“砰!” 院外火光大盛,将庄园照得亮如白昼。
马蹄声杂乱无章,震得地皮直颤。张衡大惊失色,“怎么回事!”
守卫满脸惊恐,“家主!曹军来了!”
院内几位世家家主乱作一团,争先恐后地往后门跑。
“砰!”后门被人一脚踹开,木屑横飞。
夏侯惇提着大刀,大步跨入院中。数百名披甲锐士涌入,将整个后院堵得水泄不通。
“跑啊,接着跑。”夏侯惇将大刀往地上一顿,青石板碎裂,“张家主,大半夜不在家睡觉,跑这荒郊野外来赏月?”
张衡双腿发软,跌坐在地。完了,全完了。
夏侯惇目光扫过人群,眉头拧起。他一把抓起张衡的衣领,将人提了起来:“金尚呢?去哪了?”
张衡结结巴巴:“金……金大人刚刚还在……”
“将军,搜遍了,没见金尚的人影。”副将上前汇报。
夏侯惇冷哼一声,将张衡扔在地上:“全部绑了,带回州牧府!”
夜风微凉。
濮阳城外十里,一辆没有挂任何标识的马车在土路上狂奔。
金尚坐在车厢里,颠得五脏六腑都快移了位。
“大人坐稳了。”驾车的汉子头戴斗笠,压低声音。
金尚抓紧车厢边缘,脸色惨白,“义士,你是何人派来的?我们要去哪?”
那汉子没有回头,“我家主人说,兖州已无大人容身之地。往南走,去扬州,找后将军袁术。”
金尚咬紧牙关。他堂堂朝廷命官,居然落到这般田地。
汉子从怀里摸出一个锦囊,反手扔进车厢,“我家主人还说,大人若想翻盘,到了扬州,依锦囊行事。”
金尚手忙脚乱地接住锦囊。
救人的汉子,正是陈宫的心腹。陈宫冷眼看着张衡入局,却不打算让金尚就这么被曹操抓住。兖州内部已经无力反抗曹操,这时就需要外力来搅局。
次日清晨,州牧府议事大厅。
张衡被五花大绑按在地上,发髻散乱。他看着坐在主位上的曹操,破口大骂:“曹孟德!你纵容程昱强占民田,断我张氏生路!你这是官逼民反!”
曹操单手撑着下巴,权当没听见。
荀衍低声和郭嘉嘀咕,“这不叫官逼民反,顶多只能算是钓鱼执法。”
陈群提笔记录,虚心求教:“昭若,何谓钓鱼执法?”
荀衍解释道:“设下诱饵,待其自投罗网,再行抓捕。此法虽不甚光彩,但对付那些本就心怀鬼胎之人,最为有效。”
陈群若有所思地看着竹简上的字,连连点头。这等新奇的律法理念,极具实操价值。
不多时,几个穿着朴素的世家旁支子弟被领进大堂。
曹操换上一副温和的面孔,“张氏等主支犯上作乱,理当论斩,但我曹孟德念及世家对兖州的功劳,不忍绝其祭祀,自今日起,你们便是各家的新任家主。”
“主公。”张氏旁支的一名男子按照事先谈好的条件,上前一步,双手呈上地契,“家门不幸,出了张衡这等谋逆之徒。我等深感惶恐。愿将族中一半良田捐入州牧府,充作屯田之用,另捐粮草五万斛,犒劳将士。”
其他几人也纷纷效仿,交出地契和粮单。
荀衍开口提议:“主公,既然各家如此深明大义,州牧府也不能毫无表示。不如在城门处立一块‘仁义千秋’的功德牌匾,凡捐献粮田者,皆将名讳刻于碑上,以彰其善举。”
曹操抚掌大笑:“好!就依昭若所言!立功德碑!”
不出三日,一块巨大的石碑立在濮阳城中心。张、李、赵三家新家主的名字高悬其上。城中其他未参与叛乱的世家见此阵仗,哪里还坐得住。
曹操连杀带打,又扶持旁支上位,这手段太过狠辣。为了保住家业,各大家族纷纷主动前往州牧府,表示愿意捐献田地和粮食,兖州的粮草危机迎刃而解。
半个月后,扬州寿春。
金尚一路风餐露宿,终于逃到了袁术的地盘。
马车停下。赶车的汉子掀开帘子:“金大人,前方顺水路便可直达扬州。小人只能送到这里了。”
“壮士救命之恩,金某没齿难忘。”金尚拱手。
汉子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递给金尚:“我家主人说,大人此去扬州借兵,空口无凭,袁术未必肯出大力。这锦囊里有一桩消息,可作进见之礼。”
金尚接过锦囊,拆开封口,抽出一块帛书。上面只有寥寥数语:曹操之父曹嵩,正携巨资从琅琊启程,欲往濮阳。
金尚眼睛亮起。曹操的生父!只要借兵半路截杀或绑架曹嵩,便能逼曹操让出泰山郡,甚至整个兖州!
他握紧帛书,直奔袁术府邸。
袁术高坐在主位上,看着堂下狼狈不堪的金尚。
“你说曹孟德抗旨不遵?”袁术语气懒散。
金尚拱手道:“袁公!曹孟德狂妄至极。他借口下官的任命诏书上没有传国玉玺加盖印信,当众将诏书掷于地上,根本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传国玉玺?”袁术侧过身,看向杨弘,漫不经心地道:“你说,不如我让孙文台把玉玺拿出来,给圣旨盖上印。”
杨弘脸色一变,赶紧低声劝阻:“主公慎言。玉玺之事,天下皆在猜测,并无实据。若主公去索要,岂不是坐实了玉玺在孙文台手中?更何况,孙文台岂会轻易交出传国玉玺。”
袁术冷哼一声,“迟早要让他双手奉上。”
这番话,很快便传到了孙坚的耳朵里。他更坚定了要打下荆州,与袁术分道扬镳的决心。
夜风拂过荒野,枯草低伏。曹嵩的车队停在背风的山坡下。几堆篝火驱散了初春的寒气。
车厢内,曹嵩掀起厚重的布帘,看向正在营地外围巡视的曹纯。
“子和。”曹嵩出声呼唤。
曹纯闻声,牵着战马走近,甲胄在火光下泛着冷光。“老太爷,夜深了,您怎么还没歇息?”
“这几日连夜赶路,你都没合过眼。”曹嵩看着曹纯眼底的血丝,摆了摆手,“明日便入泰山郡,妙才就在边界接应。到了自家地界,出不了岔子。你也去歇息吧。”
曹纯眉头微皱,握紧手中的长枪。“老太爷,荒郊野外,不可大意。末将还是亲自盯着妥当。”
“让你歇息便去歇息。”曹嵩语气加重了几分,“让什长分批巡夜便是。”
曹纯迟疑片刻。这几日队伍轻装简行,一路畅通无阻,确实没发现任何山贼流寇的踪迹。
他转身下达军令,留两队精锐轮番值守,其余士卒卸甲休整。
主将歇息,底下的兵卒本就疲惫,守夜的兵丁靠着树干打起瞌睡。
三更天。
距离营地不足半里的一处缓坡后,黑压压趴着数百人。
“曹嵩就在最中间那辆宽大的马车里。”金尚咬牙切齿,“记住,只要活的。抓到人立刻撤,绝不恋战。”
他挥下手势,几名士兵摸掉外围的暗哨,几百人行动还是不免发出声响。
曹纯惊醒,提枪冲出马车。借着火光,几十名黑衣人已经撞开曹嵩的车门,将曹嵩架了出来。
“贼子敢尔!”曹纯大怒,挺枪刺死两人。长枪如龙,挑飞挡在前面的黑衣人,但终究慢了一步。
黑衣人分出大半缠住曹纯,剩下的人拖着曹嵩没入夜色。曹纯杀退阻碍,带着亲兵死咬不放。金尚毫不恋战,专挑偏僻小路,一头扎回徐州境内。待曹纯将这些黑衣人杀散,林中早已没了曹嵩的踪迹。
天色微明。徐州边界。
金尚骑在马上,看着身后被绑在马背上的曹嵩,长出一口气。
他拿出陈宫的锦囊,再次看了一眼上面的字条。
“入徐州,走小路,赴下邳。”
他回想这一路的逃亡,对那个神秘谋士佩服得五体投地。
另一边,琅琊郡边界。
夏侯渊接到曹纯的求援快马,连夜点齐一千轻骑,一路狂奔杀入琅琊地界。
第97章 突发状况
城墙上,琅琊守将早已严阵以待。弓箭手张弓搭箭,瞄准城下的曹军。
夏侯渊勒住缰绳,冲着城头大喝,“琅琊守将听着!有贼人掳走我家老太爷逃入徐州,速开城门,让我等进去搜查!”
城头上,琅琊守将探出半个身子,面露嘲讽,“夏侯将军说笑。曹老太爷几天前才从琅琊出发,我亲眼看着他出境,哪有被人掳回来的道理?”
夏侯渊怒骂,“我骗你作甚!快开门!”
守将冷哼,“昨日接到密报,曹孟德借口父亲走失欲图徐州。今日你带兵强叩城门,分明是想赚我城池!放箭!”
箭雨倾泻而下。笃笃的闷响不断,羽箭扎在护城河畔的泥土里。
夏侯渊挥刀拨开羽箭,气得七窍生烟。他带的接应兵马不过千人,攻城器械全无。城头守军据险而守,滚木礌石齐下。
强攻半个时辰,折损百余人。夏侯渊见事不可为,只能咬牙撤军,连夜派快马赶往濮阳求援。
下邳州牧府。
陶谦坐在案后,看着突然造访的金尚,面色不虞。“金大人,你与曹孟德的兖州之争,老夫无意掺和,不知你跑来徐州作甚?”
金尚凑近几分,压低嗓音。“陶使君,曹孟德生父曹嵩,如今就在我手里。就藏在城外隐秘处。”
陶谦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在衣襟上,“你……你绑了曹嵩?你还把他带到下邳来?”
金尚冷笑,“陶使君,曹孟德狼子野心,迟早要图谋徐州。如今我将曹嵩捏在手里,只要陶公与我联手,再请扬州袁公路出兵。拿下兖州易如反掌。”
陶谦拍案而起,怒目而视。“荒唐!我徐州与曹孟德素无恩怨。他为何来攻徐州?”
金尚端起案几上的茶盏吹了吹,“曹孟德本来没有借口,但他现在有了。”
陶谦指着金尚的手指直哆嗦。“老夫这就派人将你绑了,连同曹嵩一起送还给曹孟德!”
“你绑了我没用。”金尚摊开双手,语气无赖,“曹嵩在下邳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曹孟德耳中。曹孟德大军压境来要人,我说你我是同谋,他说他信不信?”
“你无耻!”
门外侍卫急奔而入。“主公,琅琊急报!曹将夏侯渊率军攻打琅琊,我军已将其击退!”
陶谦跌坐回椅子上。这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他长叹一声,无力地挥手,传令各郡整军备战。
濮阳,州牧府。
曹纯的信使跪在堂下,“老太爷在泰山郡边界遇袭,贼人得手后遁入徐州。夏侯渊率轻骑叩关琅琊,被守将乱箭逼退。”
“查。”曹操吐出一个字,声音冷得掉渣,“翻遍徐州,也要把父亲找回来。”
夏侯惇跨出队列,单膝跪地:“主公!末将愿领兵五万,杀入徐州。”
乐进紧随其后:“末将请战!”
大堂内群情激愤。
荀衍眉头压得很低,脸色十分难看。他本以为提议老太爷轻装简行,又派了曹纯接应,便能避开历史上的截杀悲剧。可他没算到,会有第三方势力直接插手,精准地在琅琊边界设伏。
历史的惯性太大了。就算他改变了细节,大事件依然会以另一种方式降临。
曹操下令各营整顿兵马,筹备粮草,随时待命,大堂散议。
郭嘉和荀衍一路无话,回到私邸。
“当日子廉将军说派人去接老太爷,我只是随口提醒了几句,并未强求主公加派重兵。”荀衍的声音有些沉,“是我疏忽了。”
郭嘉停下脚步,回身按住他的肩膀。
“高祖尚有白登之围,圣人亦无法算无遗策。”郭嘉俯下身,视线与他齐平,“那些贼人费尽心思绑架老太爷,必然是用来威胁主公。在达成目的之前,老太爷的性命便无忧。昭若,你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荀衍垂下眼帘,长睫遮住了眼底流转的幽光。
他不能让主公目前大好的局面毁于一旦。历史上的曹操因为杀父之仇血洗徐州,背负了千古骂名,更让兖州内部生乱。如果这一切再次上演,他之前所有的布局都将付诸东流。
“那我便休息一下。”荀衍在案几边跪坐,抽出一卷竹简,顺势靠在郭嘉的肩头。
实际上,他在脑海中启动天机系统,【查询目标:曹嵩下落。】
体力值流失,荀衍的脸色白了几分。
【曹嵩目前位置:徐州下邳城外废弃庄园。】
然而,这还不够。
他查到绑架之人金尚后,顺着这条线继续深挖。陶谦的犹豫、袁术的贪婪,这些都在意料之中。可当他在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中捕捉到一个名字时,指尖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陈宫。
荀衍睁开眼,额头渗出冷汗。陈公台好算计。人在濮阳,却能利用金尚搅动三州风云,把曹操、陶谦、袁术全拉下水,自己反而置身事外。这等谋略,确实配得上三国顶尖谋士的名号。
眩晕感袭来,荀衍顺势将竹简往膝头一搁,整个人仿佛支撑不住疲惫一般,慢慢地、一点点地向侧方歪去。
郭嘉张开双臂将人接个满怀。
“昭若?”郭嘉低头,正看见荀衍半眯着眼,脑袋正好抵在他的胸口。
“困了……”荀衍嘟囔了一句,声音软绵绵的,声音中满是依赖。
他不仅倚了过来,还不安分地动了动,脸颊在郭嘉的衣襟上轻轻蹭着。原本整齐的交领被这么一折腾,微微散开,露出大片肌肤。
郭嘉的身体瞬间僵硬。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荀衍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颈侧,那处皮肤像被火燎过一般,酥麻感顺着脊椎直冲脑门。
“去床上睡,这里凉。”郭嘉的声音有些沙哑,想把人抱起来,可手刚碰到荀衍的腰,对方却像是被吵到了一般,眉头微蹙,不依不饶地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呼吸渐渐均匀,竟是真的睡着了。
荀衍将脸颊贴在郭嘉的胸口。隔着布料,能听到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成了。
体力值正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回升。
郭嘉苦笑一声,拉过一旁的薄毯,将两人裹紧。他收拢手臂,把荀衍牢牢圈在怀里,下巴抵在荀衍的发顶,由着这人胡作非为。
过了片刻,荀衍担心郭嘉一直这么托着手会累,也觉得自己歪着脖子难受,便慢慢下滑,顺理成章地准备枕在郭嘉的腿上。
就在他的脑袋即将落下时,郭嘉却猛地伸出手,隔在两人之间,死活不让他枕下去。
荀衍有些奇怪。
以前这种亲昵的行为,郭嘉从不拒绝,今日这是怎么了?怎的突然生疏起来?
人就是这样,越是被阻拦,越是生出一股莫名的执拗。
荀衍假装在梦中翻身,手指不经意地在郭嘉腰侧一戳,准确无误地戳中他的麻穴。
原本紧绷的力道瞬间瓦解。托着荀衍肩膀的手一松,荀衍得逞,顺势滑落,脑袋稳稳地枕了下去。
变故突生。
荀衍还没来得及调整睡姿,嘴唇便擦过一处滚烫的硬物。
隔着单薄的春衫布料,那东西极具存在感,甚至还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郭嘉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般,瞳孔骤然放大。
“昭若……”他这一声唤得支离破碎,带着一种几乎要崩溃的隐忍。
荀衍虽然在感情上有些迟钝,但他毕竟不是真的不谙世事。那种触感,那种形状,那种呼之欲出的危险气息,瞬间让他明白了那是什么。
郭嘉几乎是弹跳着站了起来。力道之大,差点把枕在他腿上的荀衍给掀飞出去。
好在郭嘉还残存着一丝理智,在荀衍即将磕到木地板的前一刻,长臂一舒,将人捞了回来,胡乱往席子上一放。
这位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鬼才谋士,竟然连鞋都差点穿反,拽起外袍,逃也似的大步离开了房间。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狼狈。
房门被重重带上,震落了几缕尘埃。荀衍躺在席子上,愣愣地看着天花板。
他抬起手,指腹抚上自己的嘴唇,脸颊腾地烧了起来,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难怪郭嘉死活不让他枕下去。
荀衍咬着下唇,心中五味杂陈。有羞窘,有错愕,更多的却是一种隐秘的欢喜。郭嘉对他,并非只有他以为的知己之情,这具身体的反应,是最诚实的证明。
系统面板在视线边缘闪烁,体力值已经恢复了大半。这全赖刚才两人毫无间隙的亲密接触。
荀衍掀开被子,穿上鞋履。他理了理衣襟,走出房门。
月华如水。
院中那棵老槐树投下大片阴影。
郭嘉背对着房门,双手撑在粗糙的树干上,脊背起伏剧烈。夜风吹拂着他的衣摆,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身形。
荀衍放轻脚步,走到郭嘉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奉孝兄长,”荀衍轻声开口。
郭嘉的身体骤然僵直,撑在树干上的双手握成拳头。他没有回头,“别过来。”
荀衍不听,往前迈了一步。
“我叫你别过来,”郭嘉加重了语气,透着十分明显的狼狈。
第98章 一梦了无痕
荀衍停下脚步,看着郭嘉的背影。
“你跑什么。”荀衍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郭嘉胸膛剧烈起伏,闭上双眼。他该怎么解释。昭若这般信任他。他却禽兽不如,连人家睡着了都不放过。
“我……”郭嘉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却再也接不下去。
荀衍看着郭嘉这副模样,心中的羞窘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好似掌控全局的笃定。
他走到郭嘉身侧,偏头看着郭嘉紧绷的侧脸。
“奉孝兄长可是身体不适?”荀衍明知故问,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
郭嘉睁开眼,偏过头,对上荀衍清澈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厌恶,没有恐惧,只有全然的好奇与探究。
“昭若,你别问了。”郭嘉转过身,背靠着树干,仰头看着夜空,试图让冷风吹散体内的燥热。
荀衍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方才那般用力推我,摔得我腰疼,如今却连句解释都没有,”荀衍微微垂下眼帘,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控诉。
郭嘉听到“腰疼”二字,心中收紧。他刚才确实动作太粗鲁了。
“伤到哪里了,我看看。”郭嘉下意识地伸手去扶荀衍的腰。
手刚碰到荀衍的衣料,郭嘉便极快地缩了回来。
荀衍看着郭嘉躲闪的动作,眉毛上扬。他没有见好就收。
反而往前迈出半步,鞋尖抵住郭嘉的靴子。两人距离极近,呼吸交错。
郭嘉背靠粗糙的槐树主干,避无可避。他偏过头,视线落在虚空处,根本不敢看眼前的人。
荀衍歪过头,强行闯入郭嘉的视线范围。
“你转过身来看看我。”荀衍定定地看着郭嘉躲闪的眼睛,语气里透着几分玩味,“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郭嘉避无可避,迎上荀衍的目光。
“我怎么会两眼空空?我现在满眼都是你。”
荀衍迎着这极具侵略性的目光,半步不退。他在心里腹诽,奉孝兄长可比面对女儿国国王的御弟哥哥解风情多了。
他抬起手,指尖顺着郭嘉的衣襟向上,最终按在对方左胸膛上。
“奉孝兄长心跳得好快,”荀衍弯起唇角,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处跳动的地方,“只是不知你心里,有没有我的一席之地?”
这简直火上浇油,郭嘉闭上眼,用力咬住舌尖,疼痛让他勉强拉回些许理智。
若自己今晚真在这里把昭若办了,明日荀文若绝对会追杀自己到天涯海角。就算曹操出面求情都没用。
郭嘉用力吐出一口浊气。他睁开眼,一把扣住荀衍作乱的手腕。
力道很大,荀衍皱了皱眉。
“昭若。”郭嘉一字一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别闹了。”
荀衍任由他握着手腕,没有挣扎。他看着郭嘉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今日这般试探,定能在奉孝兄长心里刻下极深的烙印。
多来几回,兄长在他心里的分量,迟早要被我全盘顶替。
无独有偶,也想到荀彧的郭嘉打了个寒颤,体内的燥热竟奇迹般地退去大半。理智回笼。
他一把推开荀衍,拉开了些距离。“夜深了,昭若早些歇息。”
丢下这句话,郭嘉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院落。背影怎么看都透着落荒而逃的狼狈。
荀衍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在月色中的身影,并未阻拦。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明日总要回来的。
虽说今夜体力值并未完全补满,但有了这番进展,也算是卓有成效。他躺在榻上,盘算着明日的计划,渐渐入睡。
荀府书房。
烛火摇曳。荀彧手指在一架木制算盘上快速拨动。算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噼啪声。案几上堆满了各营报上来的粮草账册。
唐氏端着托盘走进书房,将一碗温热的羹汤放在案头。“夫君,夜深了,喝口汤歇息片刻吧。”
荀彧停下手里的动作,端起羹汤刚喝了一口。
“阿嚏!”荀彧偏过头,连打两个喷嚏。
唐氏递上巾帕:“可是夜里风凉,受了风寒?”
荀彧擦了擦嘴角,冷哼一声:“我不冷。定是郭奉孝那个浪荡子在背后编排我。”
唐氏掩唇轻笑:“怎的就不能是昭若在念叨你?”
提到幼弟,荀彧神色柔和下来。
他伸手抚摸着案上的算盘,木质边框被摩挲得十分光滑。“昭若向来懂事,必定是挂念我处理公务辛苦才会念叨我。你看这算盘,便是他为了让我省些心力,特意画了图纸让工匠打造的。旁人说他奇技淫巧,他全不在意。除了昭若,谁家弟弟这般贴心?”
唐氏听着丈夫这般说辞,暗自好笑。这心偏得都没边了。不过她也不反驳。昭若弄出来的这些新奇物件,可不止这算盘。前几年昭若管家了一段时间,随口提点了几句商贾之道,她名下的几间铺子改了经营路数,不过三年,嫁妆便翻了一倍有余。这样的弟弟,谁能不喜欢。
次日清晨。
荀衍起得很早。昨夜虽然郭嘉跑了,但他心情极好。睡了一个安稳觉,精神奕奕。他穿戴整齐,连早饭都没吃,便径直出门,去堵郭嘉的门。
郭府的门房认得荀衍,不敢阻拦,连通报都省了,直接将人请了进去。
荀衍熟门熟路地走到郭嘉的卧房外。刚转过回廊,就听见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
郭嘉顶着两个黑眼圈,头发散乱。他怀里抱着一团皱巴巴的床单和被套,正准备往外走。
两人打了个照面。
空气凝滞。
郭嘉抱着床单的手僵在半空。他昨夜满脑子都是荀衍,一整夜,梦境荒唐。
早晨醒来,身下一片狼藉。自己这般年纪,竟还像个毛头小子一样,还弄脏了被褥。为了不让下人看见,他打算自己偷偷拿去洗了。谁知竟被正主堵在门口。
郭嘉脸皮再厚,此刻也有些挂不住。耳根泛起可疑的红晕。荀衍视线落在那团凌乱的床褥上,心里明镜一般。但他深谙钓人之道,知道此时若出言调侃,必定会让郭嘉恼羞成怒,适得其反。张弛有度,方能长久。
荀衍收回视线,面色如常,语气平淡:“奉孝兄长起得这般早,我来是有正事相告。”
郭嘉见荀衍没有追问床单的事,暗自松了一口气。他赶紧将东西塞进门后,拍了拍手,强作镇定地走下台阶。
他看着荀衍毫无波澜的面容,心底却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失落。这人昨晚还那般步步紧逼,今日却又公事公办,到底哪一面才是真的?
荀衍将郭嘉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并未点破。
他跟着郭嘉进了书房。
房门掩上,隔绝了院外的晨风。荀衍在案几旁跪坐,“昨夜我推算了一番。绑架老太爷的,是金尚金元休。他如今确实带着老太爷逃入了徐州境内。”
郭嘉脸色沉了下来。
“荀昭若。”郭嘉连名带姓地叫他,语气严厉,“你答应过我什么?每次卜算,必须有我在场。谁允你昨夜擅自行动的?”
荀衍没有争辩。他咬着下唇,声音里透着几分委屈:“昨夜……奉孝兄长不是不在吗?”
懊悔涌上郭嘉的心头。昨夜他为何不在?因为自己起了那般心思,仓皇逃离,却留昭若一个人在深夜里承受窥探天机的代价。
郭嘉绕过案几,走到荀衍身边,半蹲下身,“是我不好。我保证,下次绝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荀衍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得逞。他本意不是为了让郭嘉内疚,只是想找个合理的借口将人绑在身边。目的达成,他自然不会再抓着不放。
“奉孝兄长记住自己说的话便好。”荀衍反握住郭嘉的手指,“说回正事。金尚敢在徐州和兖州边界动手,背后必定有人撑腰。他在逃离兖州之后,去了寿春。袁公路长得丑,想得倒挺美,他借兵金尚,妄图利用其夺取兖州。”
听到这句评价,郭嘉失笑,原本沉闷的气氛消散不少。
“汝南本就是袁氏的族地。”郭嘉顺着游廊往前走,边走边分析,“袁术若想向兖州用兵,从汝南过颍川,直取陈留是最佳方案。陈留太守张邈,与陈宫交情莫逆。主公近来一而再、再而三地削弱世家权柄,张邈心中定有芥蒂。若袁术大军压境,张邈极有可能会倒戈相向。”
荀衍跟在郭嘉身侧,点头赞同,“主公如今只有一州之地,内忧外患。此时若与袁术全面开战,必然动摇根基。这场仗,能不打就不打。”
郭嘉点头赞同:“既然如此,金尚借袁术兵马绑架老太爷的事,绝不能告诉主公。”
曹操若是知道袁术掺和了绑架生父的事,必不会善罢甘休,到时腹背受敌,兖州危矣。
而且昭若的卜算之能,越少透露给主公越好。
郭嘉沉思片刻,继续道:“为了稳妥,你连老太爷目前的具体所在地也不要告诉主公。反正老太爷就在徐州,此事推给陶谦便可。”
荀衍转头看向他,“你想怎么做?”
“我向主公自荐,随军出征徐州。”郭嘉语气果断,“到了徐州地界,我再想办法暗中将老太爷救出。只要人救回来,徐州可徐徐图之。”
第99章 密码本
荀衍立刻接话:“我和你一起去。”
郭嘉想都没想,断然拒绝:“不行。徐州路远,大军行进颠簸。你这身体受不了。”
“万一金尚转移了藏匿地点呢?”荀衍反驳,“有我在,能随时查探老太爷的下落,方便你及时调整部署。兵贵神速,以老太爷的安危为重。”
郭嘉态度坚决:“那也不行。战场刀剑无眼,我不能拿你的安危冒险。”
两人僵持不下。书房内安静得只能听见漏刻滴水的声音。
荀衍忽然叹了口气,他往郭嘉那边靠了靠。
“奉孝兄长刚刚才向我保证,下次绝不丢下我一个人。”荀衍声音放软,带着点控诉的意味,“怎么,话音刚落,马上就要反悔吗?”
郭嘉语塞。他看着荀衍近在咫尺的侧脸,那句“此一时彼一时”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荀衍不依不饶,偏过头,温热的呼吸扫过郭嘉的耳廓:“而且,奉孝兄长难道没发现吗?”
“发现什么?”郭嘉喉结滚动,身体不自觉地紧绷起来。
“我和你待在一起,很少生病。”荀衍看着郭嘉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极其认真,“就算有些不舒服,只要有你在身边,也总是好得快一些。”
郭嘉看着近在咫尺的清俊面容,心脏重重跳动了两下。他根本无法拒绝这样的荀衍。
“好。”郭嘉妥协了,语气透着无奈与纵容,“我带你一起去。但我有言在先,路上一切必须听我的安排。若有不适,立刻告诉我。”
荀衍微微弯起唇角,“一言为定。”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摆,“时辰不早了,去州牧府吧。主公估计已经等急了。”
州牧府,议事大厅。
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曹操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阶下站满了一众武将和谋臣,无人敢大声喘气。
“徐州方面,可有消息?”曹操开口,声音沙哑。
夏侯惇出列,抱拳道:“主公,斥候回报,陶谦正在调集丹阳兵,严守下邳。”
陶谦的反应已经坐实了他对曹嵩失踪一事知情。曹操怒火中烧,当即拍板,起兵徐州。
夏侯惇跨出队列,单膝跪地请战。乐进紧随其后。武将们战意高昂,恨不得立刻飞到下邳城下。
郭嘉上前一步,拱手请命,愿随军出征。荀衍紧随其后,同样请战。
曹操满心都是父亲的安危,根本顾不上考虑荀衍那单薄的身子骨是否受得住长途跋涉,当即点头应允。
“传令各营,明日一早拔营,直取徐州。”曹操下达军令。
议事散去,将领们各自回营整顿兵马。夏侯惇风风火火地跨出大门。荀彧却停下脚步,转身挡在荀衍身前。
“胡闹。”荀彧压低嗓音,“徐州路途遥远,大军行进日夜兼程,你才休养好几天?这般折腾。”
荀衍任由他拉着,神色温和:“兄长安心,有华神医调理,早已无大碍。我保证,此次随军绝不生病,定全须全尾地回来见你。”
荀彧气笑了。他盯着幼弟清瘦的面容:“这是你保证就有用的事?刀剑无眼,风餐露宿,你拿什么保证?”
他太了解这个弟弟了,表面看着温顺乖巧,骨子里却极有主意,既然劝不住弟弟,他只能另寻他法。
荀彧转过头,视线落在站在一旁的郭嘉身上。
“郭奉孝。”荀彧唤了一声。
郭嘉立刻站直身子,收敛了漫不经心的神态。
“文若有何吩咐?”
“我将昭若交给你了。行军途中,你务必照看好他。”
郭嘉眼睛亮起。
他唇角弯起,眉眼舒展,语气轻快:“文若放心。我照顾昭若,那是得心应手。你且将他交、给、我、便是。”
荀彧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弦外之音,冷声强调:“我是说,随军期间!”
“随军期间自然要照顾。”郭嘉刻得寸进尺地补充,“依我看,以后也可以一直交给我。”
荀彧垂在身侧的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佩剑的剑柄。拇指顶住剑格,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音。
郭嘉这混账东西,蹬鼻子上脸。
站在后方的荀攸眼疾手快,立刻往前跨出一步,不着痕迹地挡在荀彧和郭嘉之间。他将距离卡得死死的,正好让荀彧无法顺畅拔剑。
“小叔父,此去徐州,一路小心。”
荀彧瞪了郭嘉一眼,最终还是松开了握剑的手。大军出征在即,不宜见血。
郭嘉冲荀衍眨了眨眼,全无半点死里逃生的觉悟。
荀衍心中好笑。奉孝兄长这脾气,还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他忍了忍,终究没忍住,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荀彧握着剑柄的手一顿,转过头,怒目而视。
荀衍赶紧收敛表情,挺直脊背,清了清嗓子。
“公达,徐州战事一起,兖州内部必然空虚。你需往陈留方向加派暗探,盯住张邈的动向。袁公路极有可能趁火打劫。”
荀攸迅速推演当前的局势。
“如今的颍川王太守心比天高,一直有意在乱世中分一杯羹。袁公路想要借道颍川,并不是那么容易,若是许以重利,或许能让他出兵阻上一阻。”
荀衍沉吟片刻。
当年他将两千多人交还给前任颍川太守刘诩,这其中有五百人,原本是荀氏的部曲。几年过去,刘诩离任,王太守接管颍川。这五百人中,定有不少人凭借军功升迁,握有实权。
他从宽大的袖口中摸出一卷极薄的绢帛,递给荀攸。
“公达,你看看这个。”荀衍将绢帛递过去。
荀攸解开细绳,展开绢帛。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足有五百之数。每个人名后方,还标注了籍贯、职务以及家属所在。
“这是那五百荀氏旧部的名单。”荀衍指着其中几个名字,“可派暗探试着联系名单上的人。这几年战乱不断,只要其中有一两个活下来且身居要职,又念及旧情,便能为我们所用。”
荀攸目光快速扫过名单,神色动容。
“小叔父深谋远虑,高瞻远睹。”荀攸将绢帛小心卷起,“几年前的布局,竟能在此刻发挥奇效。有了这份名单,游说颍川之事便有了七成把握。”
郭嘉下巴微抬,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那是自然。昭若打小就聪明。”
荀衍偏过头,迎上郭嘉的视线。他眉眼弯起,“哪里是我聪明,都是奉孝兄长教得好。"
两人旁若无人地互相吹捧。
荀彧在一旁看得直磨牙,刚松开的剑柄又想握回去。荀攸默默将绢帛收进袖中,只觉得牙根泛酸。戏志才翻了个白眼,转头去看天边的云彩。
荀攸轻咳一声,强行将话题拉回正轨:“兖州这边就交给我和叔父。徐州那边若有消息,我会立刻给主公和你们传讯。”
提到传讯,荀衍想起之前截获的几封密信。
乱世之中,细作横行,情报传递极易被截胡。他略一思忖,提出一个新构想。
“公达,细作传讯,若是直接写明文,一旦被截获,底牌尽露。”荀衍看向众人,“我们可以将一册书设定为密码本。传讯时,信帛上只写数字。比如,第一列第三个字,就写‘一三’。信件落入敌手,旁人没有对应的书册,绝不知晓其中的意思。”
在场皆是顶尖谋士,一点就透。
荀攸盯着纸上的数字,眼睛越来越亮。
“妙极。此法一出,我军的情报传递将再无泄密之虞。”
荀彧脑子转得极快。他立刻点出其中的关键:“这密码本必须是传讯双方都极为熟悉的书籍。行军打仗,随身携带书籍多有不便。若是遗失,更是麻烦。”
荀彧略作停顿,直接拍板:“就用《荀子》三十二册。我荀氏子弟,对《荀子》倒背如流。传讯时,第一个数字代表第几册,第二个数字代表第几篇,其后便是列与字。如此,连书册都不需要携带。”
郭嘉和戏志才皆是过目不忘之辈,这提议对他们而言全无难度。
“就依文若所言。”郭嘉拍板,“兖州与徐州之间的军情传递,皆用《荀子》加密。”
众人商议妥当,各自散去,准备明日的拔营事宜。
郭嘉走到荀衍身侧,肩膀轻轻碰了碰他。“昭若。”郭嘉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这密码本的法子确实精妙。不过,若是两人单独传讯,不想给旁人知晓,也可另设一册密码本。”
荀衍停下脚步,转头迎上郭嘉的视线。
“你想和谁单独传讯?”荀衍问。
郭嘉毫不避讳:“自然是昭若你了。除了你,我还能给谁写密信?”
荀衍弯起唇角,顺着他的话往下问:“你想以哪册书为密码本?”
郭嘉脱口而出:“《诗经》。”
走在前面的戏志才脚下一顿。他回过头,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插话道:“《诗经》里生僻字繁多,用来传递军情极不合适。”
他拉长语调,语气戏谑,“不过嘛……倒是极为适合传情。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奉孝,你说是吧?”
说完,戏志才大笑两声,背着手,慢悠悠地踱回了自家院子。
第100章 李代桃僵
次日清晨。
朝阳撕裂云层,金色的晨辉洒满濮阳城。
低沉的号角声冲天而起,震荡四野。战鼓擂动,声如闷雷。
曹军大营拔寨起行。三万精锐步骑列阵而出,黑底红字的“曹”字大旗迎风狂舞,直指东南。
曹操骑着绝影宝马,走在中军最前方。他面沉如水,视线越过重重山峦,望向徐州的方向。
荀衍坐在宽敞的马车内。车厢经过特殊改造,铺着厚厚的软垫,极大减缓了行军的颠簸。
矮几上的茶水随着车轮的颠簸泛起细碎的波纹,荀衍视线从窗外的旌旗上收回,看向对面的郭嘉。
“金尚既然想要拿老太爷要挟主公,必定不会一直藏着掖着。待主公大军兵临下邳城下,金尚必定会将人带出来谈判。我们要在两军对垒之前,将老太爷救出来,绝不能让他成为制约主公的手段。”
郭嘉端着漆耳杯,手指在杯沿轻扣:“昭若说得对。我已思虑过,与其被动等他们开价,不如反客为主。可派一队精锐,乔装成商队潜入下邳,先一步暗中查探老太爷的关押地点。伺机将人带出来。”
荀衍微微颔首,这与他所想不谋而合。
“不过,单凭暗中营救,变数太多。我还有一个剑走偏锋的计策。”
荀衍抬眼:“愿闻其详。”
郭嘉压低嗓音:“我打听过了,老太爷的身高体型,与乐进将军极为相仿。我记得昭若有些易容的本事,不如让乐进将军李代桃僵。”
“真到了城头谈判那一刻,金尚以为手里捏着筹码。乐进将军寻机暴起,直接挟持陶谦。徐州的将士必然投鼠忌器,到那时,便是我们与陶谦谈判了。”
这确实值得一试,荀衍看向郭嘉,语气认真地强调:“我这是化妆术,不是易容术。没有传闻中那么神乎其神。况且我没见过老太爷,只能根据主公的描述多尝试几次,也不知最终能有几分相似。”
郭嘉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无妨。局势混乱,七分相似便足以乱真。”
曹操听罢两人的谋划,心里盘算,这招偷梁换柱确实精妙,只要假曹嵩吸引了敌军的注意力,父亲的安危也多了一层保障……
计策敲定,曹操当即传令大军在泰山郡暂作休整,并命亲卫去叫乐进。
不多时,乐进跨入大帐。听完军令,他没有半点犹豫直接拱手应下。他身形魁梧,肩宽背厚,骨架轮廓确实与曹嵩有几分相似。
偏帐内,乐进端坐在胡凳上,脊背挺得笔直。荀衍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半截细炭笔,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碗调好的浆糊和一撮剪裁好的毛发。
曹操站在一旁,不时出言提点两句父亲的容貌特征。郭嘉则靠在帐柱上,视线全落在荀衍身上。
荀衍倾身上前,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托起乐进的下巴。两人距离拉近,呼吸可闻。荀衍右手握着炭笔,在乐进眼角处细细勾勒出几道纹路。根据曹操的描述,他不断调整着下笔的轻重。
乐进常年征战沙场,从不惧刀枪剑戟,如今被一个清俊文士这般近距离端详,只觉得浑身不自在。那双拿着炭笔的手靠得太近,带起一阵清冷的药香。乐进僵着脖子,一动不敢动,耳根慢慢爬上红晕。
荀衍全神贯注,端详片刻后,又用指腹在炭迹上轻轻晕染,让那皱纹显得更加自然。他放下炭笔,转身用竹片挑起一点浆糊,均匀地抹在乐进的唇上和下颌处。
“乐将军,头抬高些。”荀衍声音平稳,全无杂念。
乐进依言照做。荀衍再次靠近,将那撮假胡须细致地贴了上去,手指在乐进下颌处游移按压,确保边缘贴合。
帐柱旁的郭嘉站直了身体,清了清嗓子,用力咳嗽两声。
他看着荀衍那只在乐进脸上摸来摸去的手,突然有些后悔提出这个计策。
“主公。”郭嘉走到曹操身边,“这计策细想之下还有些疏漏。乐将军乃军中猛将,气质刚硬,怕是容易被看出破绽。不如由我去代替老太爷,论起随机应变,我总比乐将军擅长些。”
曹操正打量着乐进脸上一半的妆容,听到这话,直接挥手:“奉孝别闹。这身形也差太远了。”
荀衍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向郭嘉。
“奉孝兄长若是身体不适,便回帐歇息。你这般时不时地咳嗽,倒叫我分心担忧。况且,陶谦能带出丹阳兵,本身武力值便不容小觑。他早年平定西羌叛乱,是真正上过战场的将领。奉孝兄长这般文弱,对上陶谦,只怕连近身都难。到时候咱们可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赔了夫人又折兵?”郭嘉咀嚼着这个新鲜的说法,眼底的郁闷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兴味,“这说法倒是别致。只是不知……我是谁夫人?”
荀衍这才想起,刘备如今还尚未迎娶孙尚香,“赔了夫人又折兵”这个典故此时还未现世。
面对郭嘉的追问,荀衍脑子转得极快。他迎上郭嘉的视线,眉眼弯起,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奉孝兄长若是生成个美娇娘,我必定备上厚礼,第一个登门去提亲。”
“昭若这般有心,我哪能让你费事去提亲。”郭嘉压低声音,凑到荀衍耳边,“只要你弹一曲凤求凰,我便自己收拾了包袱,连夜奔你府上而去。”
荀衍耳根一热,别开视线。
乐进坐在胡凳上,听着这两位顶尖谋士的对话,只觉得如坐针毡。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偷偷抬眼看向主座。
曹操单手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乐进心里直叹气。主公不愧是主公,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淡定,他这辈子都拍马难及。
曹操端详了乐进几眼,确认无明显破绽,便带着他往外走,顺道交代曹嵩的一些生活习惯。
走到帐门前,曹操停住脚步,转头看向郭嘉。
“奉孝,你这几日没顾上打理,胡茬都冒出来了。”曹操随口提了一句,朝郭嘉使了个眼色,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郭嘉摸了摸下巴。确实有些扎手。
他转身凑到荀衍面前。
“昭若,主公发话了,劳烦动动手?”郭嘉笑得没个正形,眼神里透着股子赖皮劲儿。
荀衍看着他,面露迟疑。
“我几乎没有修面的经验。”荀衍看着案几上的刀片,“这刀片锋利,万一手抖划破了脸,就要留疤了。”
刚走到帐门口的乐进,脚步骤停。
他睁大双眼,回头看向帐内。刚刚荀衍拿刀片在他脸上比划、刮眉毛的时候,手法看着挺稳。原来这位荀军师是个生手?郭军师的脸金贵怕留疤,我乐文谦的脸就随便造?
乐进心里那股子悲愤还没翻腾起来,就听见郭嘉在那儿大放厥词:“我一个大男人,留个疤有什么打紧的。”
荀衍捏着刀柄,没动。
“别人留疤,是因为沙场征战,刀剑无眼。你留疤的原因是修面手抖,传出去很好听吗?”荀衍语气平淡。
郭嘉厚着脸皮往前凑,“只要是昭若亲自操刀,留的疤也是天下独一份。”
荀衍左手托起郭嘉的下巴,右手捏着刀片,“奉孝兄长倒是豁达。”
荀衍视线顺着郭嘉的喉结往下溜,最后定格在对方双腿之间,“要不,我给你这里也操操刀?一劳永逸,保证你以后连胡须都不长了。”
郭嘉身体猛地一抖,那股子刚升起来的旖旎心思被这阴恻恻的一句话直接拍散。
“咳……那倒也不必。”郭嘉干笑两声,老老实实地闭上嘴。
帐外的乐进还没走远,听到这话,打了个寒颤。他摸了摸自己脸上的假胡子,觉得就算荀军师手抖在自己脸上划几道口子,也算不得什么了。总比被净身强。
乐进当晚就换上夜行衣,带着几个精锐亲兵,借着夜色掩护,先行一步。
他们避开琅琊郡的重兵防守,专挑小路,直插下邳。
金尚对陶谦并不完全信任。
因此,便将曹嵩秘密安置在下邳城外三十里的一处偏僻庄园内,派了心腹严加看管。
这反倒大大方便了乐进。
夜黑风高,庄园外只有几个昏昏欲睡的守卫。
乐进借着回廊的阴影,几个起落便翻入了主屋的后窗。
屋内,曹嵩正枯坐在榻上,面前的饭菜动都没动。老头子虽然受了惊吓,但那股子养出来的威仪还在,只是脸色难看。
“老太爷。”乐进压低声音,一开口,曹嵩吓得差点从榻上栽下来。
“你……你是何人?”
乐进没废话,直接从怀里摸出曹操的随身玉佩:“主公命末将接您回营。请老太爷换上这身衣裳,随我的人走。”
曹嵩被亲兵背着翻墙而出时,乐进却留了下来。
他坐在曹嵩刚才坐过的位置上,对着铜镜最后检查了一遍脸上的胡须。
为了保证脸上的假胡须和皱纹不脱落,乐进连着两天都没敢洗脸,甚至连睡觉都保持着仰卧的姿势,生怕蹭花了一点。
90-100
同类推荐:
清冷师姐变疯批,炉鼎师妹撩不停、
这个反派她当定了、
老实妻子欲和离、
你好难追啊、
太微令、
失忆后钓系O总诱我标记她_陈厘、
大小孩:36次快门、
高门美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