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斩颜良诛文丑
曹营之中,并非铁板一块。前些日子还义愤填膺写赋骂袁绍的某些人,此刻却低垂着头,眼神闪烁。袁绍四州之地的庞大体量,终究还是让一部分人胆寒。
但这也仅限于少数。曹操自酸枣起兵以来,几乎未尝一败。如今的曹军,兵力虽逊于袁绍,却远没有历史上那般悬殊。
曹操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将那些细微的神态变化尽收眼底。
“袁本初来势汹汹。诸位,有何破敌之策?”
荀彧刚要起身,一道身影已经先一步跨出列。
郭嘉。
荀衍微微一怔。按理说,该是荀彧先抛出四胜四败,郭嘉再行补充。今日奉孝兄长怎么这般积极?
郭嘉立于堂中,脊背挺直,眉宇间带着一抹睥睨天下的傲气。
“主公勿忧。”郭嘉朗声道,“依嘉之见,袁绍有十败,主公有十胜。袁绍兵马虽多,不足惧也!”
满堂皆惊。连曹操都坐直了身子。
“哦?奉孝且细细道来。”
郭嘉展开折扇,侃侃而谈:“袁绍繁文缛节,主公顺应自然,此道胜;袁绍逆天而行,主公奉诏讨贼,此义胜;袁绍外宽内忌,主公外易内明,此度胜……”
他的声音清朗,语速极快,字字句句如刀剑相击,掷地有声。从政治、道义、谋略、用人等十个方面,将袁绍批得体无完肤,同时将曹操的优势剖析得淋漓尽致。
“……袁绍好谋无断,主公得策辄行,此谋胜;袁绍是非混淆,主公赏罚分明,此明胜!”
一气呵成,满堂寂静。
荀衍坐在席间,看着堂中那个光芒万丈的男人。
这一刻的郭嘉,与当年初见时那个张扬自信的少年重叠。岁月磨砺了他的锋芒,却未曾减损他的骄傲。他面对众人,挥斥方遒,光芒万丈。
荀衍的眼睛亮得惊人。
郭嘉退回原位。转身之际,捕捉到了荀衍那满是崇拜的眼神。
郭嘉嘴角疯狂上扬。
孔雀开屏,效果显著。大公子那点撒娇算什么,这才是男人的魅力。
曹操大笑出声,猛地一拍案几:“好!奉孝此言,如拨云见日!有此十胜,吾何惧袁本初!”
堂内原本有些压抑的气氛被一扫而空,武将们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提刀上阵。
“不过,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郭嘉话锋一转,切入正题,“袁绍军力庞大,战线必长。我军需在后勤上占得先机。”
曹操点头:“奉孝有何良策?”
“其一,调回各地屯田兵归建,充实战力。”郭嘉条理清晰,“其二,发动百姓,雇佣家中有牛车者,运送粮草军械。”
荀彧皱眉:“百姓畏战,强征恐生民怨。若给钱粮,府库又难以支撑如此庞大的开销。”
郭嘉折扇轻敲掌心,笑了:“不给钱粮。”
“那给什么?”
“学堂名额。”
此言一出,陈群等世家出身的谋士脸色微变。
郭嘉继续道:“主公可在许都及周边郡县广设学堂。凡出牛车运粮者,家中子弟可得一个入学名额。这学堂,不教四书五经,只教算术、农学、水利等实用之学。学成之后,虽不能为官,却可充任各地小吏。”
知识一直被世家大族垄断。普通百姓想要读书,难如登天。如今,曹操不仅给他们读书的机会,还给了一条明确的上升通道——为吏。
对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来说,这是改换门庭的机会!别说借用牛车,就算是让他们推着独轮车上前线,他们也会争先恐后。
但这也触动了世家的逆鳞。
程昱沉声问:“奉孝,此举恐引来非议。若有人上书反对,当如何?”
曹操摸了摸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他看出了郭嘉此计的深意。这不仅是解决后勤,更是借机打破世家垄断,开辟新的人才来源。
荀衍道:“仲德公所言极是。只是如今大战在即,当行非常之事。还请诸位体谅一二。”
“当然,”荀衍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个堪称体贴的笑容,“若实在不能体谅,司空府自然也不强求。那便请他们捐些钱财、粮草出来,充作军资,权当替百姓出了这份力。”
陈群眉头紧皱:“昭若,若逼得太紧,恐生变故。如今袁绍势大,若许都内部有人暗通冀州,倒戈相向,岂非后院起火?”
“倒戈?”荀衍轻笑一声,“臣倒是听到了些有趣的传闻。”
“据说,袁本初对前些日子天下广传的讨贼赋文无比震怒。已命人将所有人的赋文都抄录了一份,妥善保管。”
荀衍的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道:“待他攻下许都之后,必将按图索骥,将写赋之人连同家族,一并清算。”
这则消息来得太过突然,在场众人都非常惊讶。
曹操摸着胡须,目光闪烁,盯着荀衍:昭若,袁本初当真说过这话?
荀衍迎上曹操的视线,面不改色:主公说有,那便有了。
他看向堂下那些脸色煞白的官员,“袁本初能与外族勾结,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诸位若有门路通达冀州,不妨去打听打听。不过,我劝诸位,最好别让袁本初知道是谁在打听。”
这番话,彻底断了所有人的念想。
谁敢去打听?万一袁绍没说过,你去问了,岂不是提醒他可以这么干?万一他真说过,你去打听,岂不是自投罗网?
那些原本还心存观望,甚至暗中与冀州有联系的世家,此刻也不敢再质疑,入学名额之事,便定了下来。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贾诩,忽然出列。
“主公,臣亦有一忧。”
曹操抬眼看他:“文和请讲。”
“臣听闻,袁本初月前曾遣使往江东,意图与孙氏联姻,共击主公。虽未能成事,但亦不可不防。”
“吴侯年轻气盛,野心勃勃。如今我军主力将尽数北上与袁绍决战,许都空虚。若孙策撕毁盟约,趁机率水师沿江北上,直捣腹心……”
后果,不言而喻。
曹操眉头微蹙:“上次伯符亲至许都,我与他已有约定。我不干涉他攻伐荆州刘表,他不插手我与袁本初之战。”
贾诩坚持己见:“盟约,向来是用来撕毁的。”
荀衍的心却是一沉。贾诩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建安五年,官渡之战。孙策确实曾密谋袭击许都,迎奉天子。只是天不假年,出兵前夕死于许贡门客之手。
而那时,郭嘉断言孙策“必死于匹夫之手”,后来果然应验。许多江东人因此认定,刺杀孙策的刺客,与曹操脱不了干系。
如今因为自己的介入,历史进程加快,官渡之战提前到来,孙策未死,江东这头猛虎卧在身侧,终究是个隐患。
更糟糕的是,当年在长安,郭嘉当着孙策和周瑜的面,亲口说出过那句断言,如果孙策真的死于刺客之手,就算刺客招供是江东豪强所雇,周瑜也未必全信。一个失去挚爱的顶尖智者,根本无法用理智去衡量。
抱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原则,郭嘉必在周瑜的清算名单首位。
为了自家夫君的项上人头,孙策绝对不能死。至少不能死于刺杀。必须给这位江东小霸王找点事做。
“文和先生所虑极是。”荀衍抬眼,“既然我军已与袁本初开战,那便去信江东,请吴侯即刻发兵进攻荆州吧。”
“如此一来,南北并举,同时开战。谁也别想闲着,更别想在背后捅刀子。”
堂下一名文官忍不住出声:“荀先生,吴侯若是不理会这封诏书,执意要北上呢?”
满堂的顶级谋士,都用一种看傻子般的眼神看向他。
还是荀彧心善,不忍他太过难堪,轻咳一声,淡淡解释道:“那便让刘景升‘截获’我们送往江东的信件即可。”
刘表一旦截获信件,必然会对孙策严加防范,甚至主动出击。如此一来,无论孙策本意如何,他都必须与刘表开战。
曹操当即拍板,命人拟造文书。
外部隐患暂解,议题重回正面战场。
曹操问计谋士:“这主战场,设在何处?”
话音刚落,程昱便出列,“昱以为,当渡过黄河,将战场定在袁绍的冀州境内。御敌以外,方保兖州无虞。”
荀彧当即出言反对:“不可。袁本初大军已逼近黄河。我军船只匮乏,若要渡河,必分批次。敌军若半渡而击,我军先锋必遭重创。”
“可黄河沿岸,皆是我军屯田之要地。”一名负责农务的官员苦着脸道,“如今麦尚未熟,强行收割,损失惨重。若任由战火蔓延,今年秋冬,军粮堪忧。前些时日虽已动员百姓南迁,但故土难离,仍有大量百姓滞留。一旦开战,生灵涂炭。”
荀彧沉默。这两点,确实是兖州本土作战的劣势。
曹操看向一直未说话的贾诩:“文和以为如何?”
贾诩拢着袖子,慢吞吞地开口:“在冀州境内作战,战线拉长,补给便是大患。若将粮仓设在黄河以北,孤悬敌境,极易被袁军奇袭;若设在黄河以南,便需日夜用船只运粮过河。我军兵力本就捉襟见肘,既要正面迎敌,难道还要分出大军去防备整条黄河的粮道?”
曹操权衡利弊:“文和言之有理。主战场,便定在黄河以南!”
定下战略,新的问题随之而来。
荀彧叹了口气:“既在兖州交战,黄河沿岸的百姓必须后撤。刀剑无眼,袁军若渡河劫掠,百姓首当其冲。可官府三番五次下令,收效甚微。”
百姓不走,强行驱赶必生民怨,甚至引发暴乱。
曹操看向众人:“诸位,如何让百姓心甘情愿南迁?”
“我听闻,那位刘备刘玄德,辗转半生,每至一地,总有百姓追随。抛开其用心不谈,此人能得民心,确有独到之处。”荀衍不紧不慢地开口。
提到刘备,曹操哼了一声。
荀衍话锋一转:“百姓愚昧,却也质朴。他们不认得大道理,只认得眼前人。派去劝说的官吏,若是一脸横肉,言语粗暴,百姓只会心生畏惧与抵触。反之,若使者样貌亲和,言辞恳切,事情便成功了一半。”
“故而,臣提议,挑选一批相貌周正、性情温和、能言善道的官员,组成劝民使团,分赴黄河沿岸各县。”
荀衍的目光在武将队列中扫过,最终定格在一人身上。
“譬如,子龙将军。”
满堂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赵云。
赵云身姿挺拔,面如冠玉,剑眉星目,一身白袍在沉闷的议事厅中格外醒目。此刻,他正一脸错愕地看着荀衍,显然没料到自己会因样貌被点名。
堂内武将面面相觑。夏侯惇摸了摸自己的脸,默默退后了半步。典韦更是把头低到了胸口。
“这……”赵云脸色微红,但生性纯良的他还是抱拳应下,“末将领命。只是,若百姓听了劝,仍不愿离去,又当如何?”
“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事。”荀衍收敛了笑意。
赵云心头一跳。昭若先生向来智计百出,但手段有时也颇为狠辣。难道要对百姓动粗?
“还请先生明示。”赵云沉声道。
只听荀衍继续道:“派去的官吏与兵士,可先帮着百姓将家中细软、粮食尽数打包。若百姓仍不愿走,不必与之争辩。”
“直接将人连同家当,一并扛起来,带走。”
“扛……扛起来?”赵云的嘴巴微微张开。
“对。”荀衍点头,“待走出百里,他们想回也回不去了。届时再好生安抚,向他们言明利害,并承诺,待我军大胜,官府不仅会护送他们还乡,还会补偿此次迁移的所有损失。”
郭嘉背过身去,不让荀衍看见自己疯狂上扬的嘴角。
荀彧抬手扶额,不忍直视。没想到自家幼弟还有这等市井无赖的手段。
曹操先是愕然,随即抚掌大笑起来。
“好一个非常之事!昭若此计,甚妙!子龙,便依昭若所言,你去办!”
赵云嘴角抽搐,硬着头皮领命。他已经能想象到自己带着兵马,扛着百姓和锅碗瓢盆狂奔的画面了。
就在赵云准备带领最后一批百姓撤离时。
一骑快马自北方疾驰而来,马蹄声踏破了黄河岸边的宁静。
传令兵来报:“袁绍大将颜良,率精骑五万,已至黎阳,正强渡黄河!直逼白马!”
司空府议事厅内,军情急如星火。
“颜良骁勇,不可力敌。”荀攸献计,“主公可引军西向延津,佯装渡河击袁绍后方。袁绍必分兵西应。待其兵力分散,我军再率轻骑精锐,昼夜兼程回师东进,突袭白马。”
曹操手抚短须,赞许点头:“公达此计甚妙。”
军令如山倒。曹军主力拔营,浩浩荡荡向西面的延津进发。
袁绍探马探得曹军动向,急报冀州大营。袁绍果然中计,急令大军分兵向西,严防延津。白马方向的防线随之空虚。
探知袁军调度,曹操当机立断,亲率轻骑精锐调转马头,沿黄河南岸疾驰,直扑白马。
大军疾行,车轮滚滚,碾过黄土,扬起漫天烟尘。
荀衍与郭嘉同乘一车。
车辆随着崎岖官道剧烈颠簸,荀衍一个不稳,身子便朝着车壁滚去。还未撞上,便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郭嘉圈住他的腰,将人固定在自己身前。
荀衍被颠得有些晕,脑子里推演的计策全被打断。他抬眼,看着郭嘉近在咫尺的喉结,起了坏心眼。
“奉孝兄长。”荀衍压低声音,手指在郭嘉衣襟上画圈,“这车厢上下颠簸得厉害。若在此时行周公之礼,倒省了自己使力。”
郭嘉动作停顿。他垂眸,视线扫过荀衍的嘴唇,手指顺着腰线往下滑,扣住荀衍的腰带。
“昭若所言极是。”郭嘉毫不示弱,“要不,我们现在试试?”
荀衍立刻摇头,正襟危坐:“军情紧急,岂能沉溺私情。奉孝兄长,你的思想很危险。”
郭嘉看着他瞬间变乖的模样,低笑出声。
白马城外。曹军轻骑奔袭而至。距离城池十余里,颜良领军仓促迎战。
两军对垒。宋宪拍马出阵,手持长枪,直取颜良。
颜良大刀横扫。
不过三个回合,刀锋斩断枪杆,顺势掠过宋宪颈项。宋宪落马。
魏续大怒,挺矛冲出。一回合,被颜良劈于马下。
曹军阵前鸦雀无声。张辽站在曹操帐前,手紧紧握着刀柄。他与宋宪、魏续曾同在吕布麾下,深知这二人虽非顶尖猛将,却也绝非庸手。可在颜良手下,竟走不过三个回合。
袁本初曾言颜良文丑可敌吕布,张辽原以为是妄言,此刻却生出几分忌惮。
他有心请战,却无十足把握。
荀衍掀开车帘,正好看见张辽脸上那抹罕见的犹豫。
“文远,”荀衍开口,“我军之中,谁可胜颜良?”
张辽收回视线,沉声答:“颜良刀法霸道。若要十拿九稳,子龙将军与汉升将军或可一战。”
荀衍心中了然。
果然,关键时刻还得靠五虎上将。
原历史轨迹中,关羽斩颜良诛文丑,流传后世。如今关羽随刘备远走益州,增援白马前,荀衍特意向曹操进言,将赵云与黄忠调入先锋营。
传令兵挥动令旗。
须臾,两骑奔出阵列。
左侧,赵云白袍银甲,手提长枪。右侧,黄忠须发斑白,倒提大刀。
赵云白袍银甲,如一道白练掠入敌阵。颜良见来将年轻,不以为意,举刀迎击。两马交错,颜良大刀劈来。
赵云长枪如龙,枪尖点在刀刃最薄弱处。金铁交鸣之声如同疾风骤雨,颜良大刀偏斜。赵云手腕翻转,长枪顺势往前一送,贯穿颜良咽喉。
另一侧,文丑见颜良落马,心神大乱,大刀章法散乱。黄忠抓住破绽,刀背压住文丑兵刃,借力打力,一刀掠过文丑胸甲。鲜血喷涌,文丑栽下马背。
前后不过片刻,河北双雄,尽数殒命。
曹军掩杀过去,袁军大败,退走数十里。曹营缴获辎重无数,士气大振。
袁绍一日之内,连折颜良、文丑两员上将。
消息传回冀州大营,袁绍勃然大怒:“颜良文丑平日里自诩天下无敌,怎么连曹营两个无名之辈都打不过!”
郭图见状,立刻出列:“主公息怒。此败皆因田元皓当初力主南下。若非他一意孤行,颜良文丑两位将军何至于孤军深入,遭此横祸!”
袁绍伸手指着下方:“田元皓!你作何解释!”
田丰直视袁绍,“曹操佯攻延津,意在调虎离山。臣早有言在先,主公无需回援。只需派一队弓弩手封锁河面,再调攻城车砸毁敌船。只要颜良文丑行军神速,拿下白马,届时着急的便是曹操,而非主公。”
“然,主公忧心自身安危,强令大军回援,致使前线兵力锐减。此乃其一。”
“颜良文丑兵力不足,理当结寨自保,拖延时日,等待大军汇合。他们却自恃勇武,轻敌冒进,接连挑战曹军大将。此乃其二。”
“赵子龙尚在公孙瓒处时,便与鞠义将军交过手。当时虽年岁不大,武艺早已登堂入室。那黄汉升更是挫败过关羽张飞。颜良文丑何等自大,真把自己当吕奉先了?”
田丰冷笑一声:“不是主公夸赞他们可比吕布,他们就真以为能比得上吕布了?忠言逆耳。主公若早听臣言,何至今日之败!”
在场的谋士们纷纷倒吸凉气。等着袁绍降罪。沮授闭上眼,暗自叹息。
田丰痛陈颜良文丑之过之后,接着献策:“主公不必过分忧虑。河北四庭柱,除了颜良文丑,尚有张郃、高览二位将军。此二人熟读兵法,用兵稳重,较之颜良文丑更有领兵之才。主公可命他们为主将,率主力大军南下。”
“曹军新胜,士气正盛。我军不可急于决战。张郃、高览二将只需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将战线不断往兖州腹地推进。我军打下一城一地,便将其分赐给出力甚多的河北世家。”
此言一出,堂内众人神色各异。
田丰并未察觉:“让这些世家自行派遣部曲镇守新占之地。此时天气尚暖,主公可下令鼓励他们组织流民与私兵种植宿麦。如此一来,打下的疆土由世家镇守,免去我军分兵之苦。待到来年,宿麦成熟,便可直接供应前线大军粮草。主公进可攻,退可守,曹操必败无疑!”
袁绍看着田丰,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番景象。
上次田丰因举荐刘备下狱,除了沮授和荀谌,唯有张郃与高览主动出面,为他求情。
第222章 蜜蜡
如今颜良文丑被杀,田丰便立刻举荐这两人独领大军。
这是巧合?还是早有预谋?
郭图、辛评等人虽拉帮结派,但也只是在文臣圈子里争权夺利。田丰与沮授一派,竟已开始染指兵权。若让他们串通一气,自己这个四州之主,还能坐得稳吗?
袁绍的疑心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
他又想到了田丰计策的另一环。
分封土地给河北世家?
田丰自己,便是冀州巨鹿的世族。
河北世家之间联姻结盟,盘根错节。
给他们土地,让他们蓄养部曲,甚至让他们掌控前线粮草。
他让自己笼络世家,究竟是为了稳固自己的统治,还是为了抬高整个世家群体的权势?
袁绍越想越心惊。
他仿佛看见,在击败曹操之后,自己坐拥天下,却不得不看那些世家大族的脸色行事。
田丰看着袁绍变幻不定的脸色,以为他在权衡利弊。
他还有后半段计策没有说出口。
这些世家,如今可以利用,但绝不能放任。待到天下大定,有的是办法将分出去的权力,一点一点收回来。无论是推恩令,还是设州郡监察,手段多的是。
只是现在,大敌当前,不宜说这些分化人心的话。
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才是重中之重。
他以为袁绍懂。
袁绍确实“懂”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田丰。
“元皓此计,确实深谋远虑。”袁绍语气平淡。
田丰拱手:“主公明鉴。”
“不过,”袁绍话锋一转,“张郃、高览虽有将才,但资历尚浅,恐难以服众。颜良文丑新败,军心不稳,正需要一位老成持重之人坐镇中军。”
田丰皱眉:“主公意属何人?”
“淳于琼老成持重,乃西园八校尉之一,由他为主将,张郃、高览为副将,统领大军更为稳妥。”
田丰毫不客气地反驳:“不可!淳于琼嗜酒如命,缺少约束,若委以重任,必误大事!主公若不放心张郃、高览,可命公与为监军,随军出征,必能万无一失。”
袁绍听到“公与”二字,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进军官渡之前,他为了防止沮授一家独大,特意拆分了沮授的兵权,设三都督,让沮授、郭图、淳于琼各领一军。沮授的权力被大幅削弱。
如今田丰提议让沮授去监军淳于琼,这等于变相把兵权还给沮授。
沮授站在一旁,闭了闭眼,心底一片悲凉。
田元皓啊田元皓,你这直肠子,真是要害死所有人。主公防我甚于防曹操,你当众提议让我监视淳于琼,完全触犯了主公的忌讳。
“呵。”袁绍发出一声冷笑,“我是不是不管怎么任命,你都不满意?”
“不如,这主将由你来当,我将四州兵马,尽数交由你来指挥,如何?”
沮授心中警铃大作,拼命朝田丰使眼色,让他赶紧跪下请罪。
然而田丰根本没看他。
他竟真的以为袁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甚至觉得这是主公对自己的信任。
田丰朗声道:臣虽未曾独领大军,但兵法韬略烂熟于心。主公若信得过,臣去也是可以的。谢主公信任!”
沮授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完了。
袁绍气极反笑。他懒得再看田丰,转头盯住沮授。
“公与。”袁绍语气不善,“田丰举荐你去监军,你觉得如何?”
沮授后背渗出冷汗,“臣才疏学浅,恐难担此任。郭公则心思缜密,臣以为,由公则去更为合适。”
他只能寄望于郭图虽是小人,但至少比淳于琼知道轻重,能够约束淳于琼不至于因贪杯而坏了大事。
田丰错愕地转头看向沮授,“主公方才已允诺让我去,你为何又举荐郭图?”
“够了!”
袁绍猛地一拍案几,豁然起身,“田元皓!你恃才傲物,屡次顶撞,以下犯上!念你往日苦劳,滚回去闭门思过。”
袁绍挥手,不愿再看他。
田丰立在原地,脖子梗起,全无退让之意:“主公,淳于琼为主将,此战必败无疑。届时悔之晚矣!”
“还敢妖言惑众!”袁绍气得浑身发抖,“来人!把他给我押入大牢,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军令,谁也不许探视!”
两名甲士一左一右扣住田丰。
田丰挣脱不开,被拖拽着向外走,还在为袁绍进言,“若主公不放心张、高二位将军,以蒋义渠将军为将亦可。蒋将军为人稳重,临危不乱,堪当大任。”
荀谌看着田丰被押解出门的背影,想起了告别昭若时,自家幼弟那句笃定的评价。“就凭他那张嘴,再次入狱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
果然,一语成谶。
荀谌在心中盘算,以淳于琼为主将,这场仗的胜负根本不难预料。主公放着能征善战的将领不用,非要选一个嗜酒之徒。
自己是否要如昭若所言,去大牢里和田丰作伴?
沮授站在荀谌对面,两人视线交汇,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与绝望。
一河之隔,曹军大营。
夜深人静,荀衍却毫无睡意。
他躺在榻上,仗着每晚都能被郭嘉补满、甚至多到溢出的体力值,肆无忌惮地催动着系统,窥探着袁绍大营的军事部署。
当看到袁绍最终定下的主将人选时,荀衍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淳于琼。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袁绍军中能征善战者不在少数。鞠义虽死,但张郃、高览皆是良将。特别是张郃,日后在曹营屡立战功,白狼山一战更是威名赫赫。就算不用这两人,还有蒋义渠等一众将领可用。
可袁绍偏偏从这一众将领中,挑出了淳于琼。
这操作,就好像后世脱口秀演员的段子,她奶奶总能在一大盘子排骨里,精准地挑出最烂的那一块。
袁绍是怎么做到的?
荀衍实在好奇,又耗费了些体力值,将冀州议事厅那场争论看了个大概。
看完之后,他唯有感叹。
袁本初,真乃神人也。
这等惊天大瓜,可惜不能与人分享。独自憋着,实在有些难受。
“在想什么?”
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郭嘉洗漱完毕,只着一件单薄的寝衣,发梢还带着水汽。他走到榻边,看着神游天外的荀衍。
荀衍回过神,顺势侧过身,朝郭嘉伸出手,语气慵懒:“在想,奉孝兄长若再不来,我便要孤枕难眠了。”
郭嘉对荀衍这种时不时的撩拨,毫无抵抗力。
他俯身,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端起旁边的一枚蜜烛,缓步走向床榻。
暖黄的烛光照亮了郭嘉的侧脸,也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郭嘉想起了洞房花烛夜。
那一晚,红烛高烧,荀衍在烛光下的模样,令他食髓知味,至今难忘。
他想借着这微弱的烛光,重温那夜的旖旎。
郭嘉越走越近。
荀衍看着郭嘉手中端着的蜜烛,又看着对方在烛光下显得晦暗不明的神情,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些现代网络上乱七八糟的知识。
他一把扯过被子,手脚并用,飞快地滚到了床榻最里侧。
郭嘉停在床边,看着把自己裹成蚕蛹,只露出一颗脑袋的荀衍。
“你别过来。”荀衍声音发紧,双手死死抓着被角,“你不要用蜜烛滴我,这个我受不了。”
屋内安静了。
郭嘉端着蜜烛的手僵在半空。
他眼睛睁大,平时转得极快的脑子,此刻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滴……你?”郭嘉的声音带着迟疑。
荀衍往后缩了缩,警惕地看着那根燃烧的蜜烛。
郭嘉放下蜜烛,双手撑在床沿,倾身靠近,语气中满是探究:“昭若,你从哪里学了这些?”
荀衍自知失言,轻咳一声,试图转移话题:“我只是觉得,这烛火太亮,有些刺眼。”
郭嘉不为所动,伸手捏住被角,一点点往外扯,“昭若方才说,受不了什么?”
荀衍死死拽住被子,不肯松手:“没什么,你听错了。”
郭嘉见状,索性脱去鞋袜,翻身上床,隔着被子将荀衍压在身下。
“昭若总是能给我惊喜。我本无此意,但既然昭若提了,我不妨试上一试。”
荀衍瞪大眼睛:“你敢!”
郭嘉不答,伸手去解荀衍的衣带。
荀衍挣扎起来,两人在床榻上滚作一团。
最终,荀衍体力不支,被郭嘉按住双手,牢牢制住。
郭嘉看着气喘吁吁的荀衍,眼中满是笑意。他低头,在荀衍唇上轻啄一口:“逗你的。”
荀衍松了口气,刚想说些什么,郭嘉却不给他机会。
那人从枕下摸索片刻,竟掏出几卷绢帛,“既然昭若不喜欢蜜烛,那我们便来选选,今夜用哪一幅?”
郭嘉将那几卷《避火图》在荀衍面前一字排开。
画风极其露骨,姿势何其刁钻。
荀衍眼皮跳了跳。“明日可能还要行军,奉孝兄长,克制。”
“不会。”郭嘉指尖点在画卷上,目光却锁着荀衍,“颜良文丑刚死,袁军前锋大挫。他若再渡河,绝不敢以添油战术。为了防备我军半渡而击,他必会征集大量船只,让主力大军一次性过河。黄河沿岸的船只就那么多,他要筹集,少说也得几日。明日,大军定然休整。”
荀衍脑中忽地灵光一闪。
“奉孝兄长,你说,若我们想办法让人向袁绍献策,让他将所有渡河的船只用铁索首尾相连,铺上木板……”
郭嘉挑眉,示意他继续。
“战马如履平地,兵士不晕船浪。袁绍急于渡河决战,必会心动。待他船只相连,我们再趁机派人诈降,带上引火之物,驾轻舟冲阵。一把火,烧光他的船只和军队!”
这可是赤壁之战的顶级剧本,提前拿出来用,想想就刺激。
郭嘉听完,沉默片刻,忽然笑出声。
“昭若此计甚好,只是有两处不妥。”
“其一,田丰与沮授皆是当世人杰。这等连环计,或许能骗过袁绍,却未必能瞒过他们。其二,”郭嘉指了指帐外,“如今刚入秋,风向多为北风或西北风。我们在黄河南岸,袁绍在北岸。这火一点,烧不到袁军船只?”
“风向不是问题。”荀衍语气笃定,“我可以搭个祭台,借一场东风!”
他盘算着花点体力值查个气象变化。
郭嘉脸色沉了下来,“昭若,若真想用此计,我们大可慢慢参详,不必急于一时。至于借东风,还是算了。你夫君我对天象也略有涉猎。初秋时节,虽多北风,但偶尔也会有南风过境。只需耐心观察,总能等到时机。”
郭嘉的话点醒了他。赤壁之战能成,是因为有庞统连环计,黄盖苦肉计,还有阚泽下书,一环扣一环。
更重要的是,当时曹营中,荀彧留守许都,荀攸在后方。程昱虽看出了火攻的危险,但曹操笃定隆冬只有西北风,没有东南风,这才大意中招。
如今,对面的谋士是沮授。那是一个真正意义上,文武双全、军政兼备之才。
如今,刚入秋,东南风并非绝迹。想要骗过沮授,绝非易事。
“若要用计,那便真投降,莫要诈降。”郭嘉单手支颐,另一只手随意拨弄榻上的画卷。
荀衍来了兴致,翻身坐起:“愿闻其详。”
郭嘉却将画卷往前一推:“今晚昭若选一幅吧。我发觉,每次与昭若亲热之后,思维便格外敏捷,谋略百出。想来,这便是道家所说的双修之法了。”
荀衍听着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一时无言。
郭嘉振振有词:“你看,每次我们同房,你这般体弱,事后却全无不适,甚至还有余力推演各路诸侯的动向。这若不是双修之功,又作何解?”
荀衍腹诽,这确实是补充体力的途径,但绝非什么双修。转念一想,这逻辑竟也算自洽。
只是,若由着他这般联想,难保他日后不会学那些世家子弟,去寻仙问道、吞服丹药以求长生。丹药多含重金属,吃了对身体不好。
必须找个合适的机会,好好与他分说这丹药的危害。
正想着,身前一凉。
郭嘉已然动手解开了他的衣带,语气透着不满:“这种时候,昭若还在神游天外?既然你不选,那我便替你选了。就这幅,你定然未曾试过。”
荀衍垂眼一看,那画上的姿势难度太大,腰肢需折出一个常人难及的弧度。他正要出声拒绝,郭嘉温热的手掌已覆上他的唇。
“嘘。”郭嘉压低声音,凑到他耳畔,“军营里帐篷挨得极近,隔音甚差。昭若待会儿,可千万别出声。”
夜风拂过营帐,烛火摇曳。
营帐内,衣衫尽褪。
郭嘉动作轻柔却强势,荀衍咬紧牙关,将溢到唇边的声音尽数咽下。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没入枕榻。
漫长的纠缠终于停歇。
郭嘉取来温水与布巾,正欲替他清理。
荀衍一把夺过布巾:“我自己来。”
他手脚麻利地擦拭,动作利落,全无半点疲态。
郭嘉坐在一旁,看着他生龙活虎的模样,陷入了沉思。他是不是……真的不太行?
华神医曾言,自己的身体已调理得当,房事上的时长与频率皆属上佳。可昭若这般体弱多病,按理说应当承受不住,华神医要叮嘱他务必节制。
可现在呢?
事实摆在眼前。荀衍不仅吃得消,甚至看起来还能再战三百回合。
郭嘉摸了摸下巴。莫非华佗那老头医术不精,看走了眼?还是说,自己真的该找个时间,带昭若去华神医那里复诊一趟?
荀衍若是知道郭嘉此刻脑子里在盘算着带他去看男科,就算拼着系统体力溢出,装也得装出一副力竭虚脱的模样。
千金难买早知道。
此刻的荀衍,满脑子都是搞事业。
他走到案几旁,倒了两杯水,递给郭嘉一杯。
“奉孝兄长,现在可以说了吧?何为真降?”荀衍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催促。
郭嘉接过水杯,看着眼前这个穿上衣服就不认人的伴侣,长叹一声。
“如我们这般,连事后温存都省了,直接转头议论军国大事的,放眼天下,恐怕也找不出第二对了。”郭嘉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幽怨,“主公若是知道你这般勤勉,不给你加官进爵,都说不过去。”
荀衍催促:“快说正事。”
郭嘉正了正神色,收起玩笑之心:“沮授为人谨慎,田丰虽被下狱,但袁绍帐下谋士众多。诈降之计,太过粗浅,极易被识破。”
“所以,我们要送一个真投降的人过去。”
荀衍在脑中将兖州、徐州、豫州的人快速过了一遍。一个名字浮出水面。
“张邈?”
郭嘉看着眼前人,眼底笑意蔓延:“不错,就是张孟卓。”
他拉过锦被,盖在荀衍肩头,“当初他与陈宫在兖州反叛主公。主公念在昔日交情,未下杀手。但他弟弟张超,这几年多次暗中向主公投诚,主公皆置之不理。”
张氏家族曾是名门,因叛乱一事,已被世家圈子剔除。
“张超想要恢复家族地位,除了再次投靠主公,别无他法。”荀衍顺着郭嘉的思路往下说,“我们可以联系张超,让他劝说张邈去信给陈公达,表明投降袁本初之意。”
郭嘉点头:“张孟卓投降,定是真心实意。他本就反叛过,又有陈公达作保。袁本初帐下谋士再多,也不会怀疑张孟卓诈降。”
“但是,张孟卓只是明面上的幌子。我们要张超做那个点火烧船之人。许诺他,只要立下功劳,便可赦免张氏家族。再封官之后,又能慢慢重回世家之列。”
荀衍接话:“张家其余亲眷皆在许都。主公一次不杀张孟卓,不代表永远不杀。有人质在手,张超不敢弄假成真。”
“那不知让谁去向袁绍献策,让他将船用铁索连起来?”荀衍问。
郭嘉略一思索:“许攸许子远如何?他在袁绍帐下已被边缘化,贪财又急于立功。只要派人稍加暗示,他定会把这计策当成自己的进言,向袁本初邀功。”
荀衍摇头。
“许子远为人贪婪且自大,行事不够严密。而且,与主公关系为少年旧交,容易被袁本初怀疑。”
荀衍报出另一个人选:“刘虞的谋士,田畴,如何?”
郭嘉先是一愣,略一思考,便觉得可行。
刘虞被公孙瓒杀害后,田畴率宗族隐居徐无山。后来袁绍强行立刘虞之子刘和为帝。田畴听闻此事,立刻下山投奔刘和。
“田畴是个忠义之人。他去袁绍处,显然是不放心老主公的儿子。”荀衍分析道,“田畴与我军毫无瓜葛,甚至对主公挟天子之举颇有微词。如果能说动他向袁本初献策,他必然深信不疑。”
“如何说动田畴?”郭嘉问。
“为了刘和。”荀衍答,“袁本初立刘和,不过是借个名头。真到了生死存亡之际,刘和便是随意可以抛出的弃子。田畴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我们只需承诺,破袁之后,保刘和一命。”
郭嘉抚掌,“好计。忠义之人,最容易被忠义拿捏。”
“事不宜迟。”郭嘉果断起身,拿过一旁的衣袍,“趁着袁绍还在筹集船只,我们这就去见主公。”
荀衍没有异议。他现在的体力值十分充沛,毫无睡意。
两人穿戴整齐,掀开帐门,大步走向中军主帐。
中军大帐。
曹操正睡得沉。白日里刚经历了一场大捷,精神放松之下,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
“主公。”宿卫在帐外低声通报,“祭酒与荀先生求见,说有十万火急之军情。”
曹操猛地睁眼,从榻上坐起。
他披上外袍,趿拉着鞋,走到外帐。
看着并肩走入大帐、精神抖擞的郭嘉和荀衍,曹操揉着额角。
这两个心腹谋士住在一起,确实不是件好事。长夜漫漫,这两人不在榻上歇息,一有军国大计便来折腾他这个主公。
“何事?”曹操打了个哈欠。
郭嘉拱手:“主公,黄河之上,拦截袁绍士兵的计策,有了。”
曹操精神一振,睡意全无。
“来人!”曹操对外喊道,“去请公达、文和、仲德、公仁过来议事。”
不多时,四位谋臣陆续抵达大帐。
荀攸衣冠整齐,显然也是个夜猫子。贾诩披着宽大的外袍,眼皮耷拉着。程昱黑着脸,浑身上下散发着被打扰睡眠的暴躁。
董昭走在最后,神色恭谨。
贾诩看了看上首的曹操,又看了看站在一起的郭嘉和荀衍,老脸一抽。
程昱与贾诩对视一眼。两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诡异的习以为常,这种半夜被挖起来加班的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第223章 铁索连环
“奉孝,昭若,说说你们的计策。”曹操命人端来醒神汤。
郭嘉将“铁索连环”与“张邈真降、张超火攻”的连环计和盘托出。程昱沉声问:“张超若不在乎家眷,临阵反水,如何应对?”
荀衍沉吟片刻:“我们只需安排几名死士混在张邈的降兵中,伺机发难即可。”
荀攸点头:“田畴那边,需派能言善辩之人前往游说。”
“此事交由我去办。”董昭主动请缨,“我早年曾在袁本初帐下,对冀州地形人脉颇为熟悉。田畴重义,只需向他陈明利害,说明袁本初称帝之心已昭然若揭,若他称帝,刘和性命堪忧,唯有借助主公之手击溃袁绍,刘和方有一线生机。”
曹操定下基调:“好!便依此计行事。公仁,告诉田畴,只要他促成连环船之事,我曹孟德保刘和一世富贵。”
他看向郭嘉与荀衍,目光中透着赞赏,却又夹杂着几分无奈。
“计是好计。只是下次,二位若是夜半有了灵感,不妨先记在纸上,明日早议再说。我这把老骨头,实在经不起熬夜。”
郭嘉笑嘻嘻地拱手:“主公正是春秋鼎盛,何出此言?嘉与昭若也是忧心国事,夜不能寐啊。”
贾诩瞥了郭嘉一眼,慢吞吞地开口:“军师祭酒新婚燕尔,夜不能寐,也是人之常情。只是苦了昭若先生,身子本就单薄,还要连夜操劳军务。”
“文和先生费心了。”郭嘉嘴角噙着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只要无人建议我家昭若做些他不擅长之事,我自会把他照顾得妥帖。倒是文和先生,劳心费神,还需多注意身体才是。”
贾诩眼皮一跳。他当然听得出,郭嘉指的是之前自己提议让荀衍去查抄保皇党、充当执刀人的事。都说贾文和睚眦必报,这郭奉孝记起仇来,比他更胜一筹。
偏偏帐中,荀攸自然不可能帮着外人说话。
程昱沉着脸整理袖口,对这边的交锋置若罔闻。
董昭则低头研究着案几上的纹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满帐谋臣,竟无一人出言转圜。
贾诩心中暗叹。他这个半道降将,在曹营的根基终究太浅。对上颍川派系,根本讨不到好。
“祭酒说得是。”贾诩微微拱手,干脆利落地认了怂,“诩年纪大了,确实比不得年轻人。”
曹操权当没听见这几个核心谋臣的暗中交锋,挥手下令:“依计行事,各自准备。”
程昱雷厉风行,当夜便回许都着手安排张邈之事,下令撤去张邈府邸外大半的守卫,用的理由是增兵官渡。
张超得知能有重振家族的机会,毫不犹豫地答应配合。张邈被软禁多时,本就心如死灰,察觉到看管松懈,立刻抓住机会,将一封亲笔密信交由弟弟张超,辗转送往黄河以北。
董昭则轻车简从,星夜兼程北上。
收到信的陈宫良久无言。
当年他游说张邈反叛曹操,兵败之后,自己随刘备逃脱,张邈却被曹操软禁在许都,受尽屈辱。陈宫对他终究是存着一份愧疚。
如今张邈有了脱身之机,他断不能袖手旁观。
袁绍听了陈宫的禀报,对此并不十分在意。
一个败军之将,在许都又能知道多少机密。不过他帐下与许都有暗中往来的人不少,多一个张邈不多,少一个也不少。
至于接应,张邈信中说会自行准备小船,不劳费心。袁绍便挥了挥手,算是可有可无地受降了。
另一边,田畴的突然到来,让袁绍有些意外。
袁绍看着站在堂下,身姿笔挺、神色冷硬的田畴,心中闪过一丝不悦,却又不得不按捺下来。
刘虞在幽州素有威望,田畴作为刘虞旧部,在北方士人中颇具声名。袁绍强立刘虞之子刘和为帝,本就名不正言不顺,面对田畴,自然有些心虚。
“子泰不在幽州辅佐陛下,来此何干?”袁绍明知故问。
田畴直视袁绍:“我来看看,大将军这仗,胜算几何。”
袁绍脸色一沉:“子泰此言何意?”
“大将军若胜,陛下得不到半分好处。”田畴语气生硬,毫不留情,“可大将军若败,陛下这僭越称帝的罪名一旦坐实,必是死路一条。”
袁绍被戳中痛处,猛地站起身。
“我拥兵数十万,跨州连郡,岂会败给曹阿瞒!”袁绍怒极反笑,“子泰既然来了,便睁大眼睛看着,我如何踏平许都!”
田畴不为所动:“大将军准备如何渡河?”
袁绍冷哼一声,将渡河计划和盘托出:“我已征集千余艘战船。届时,集中精锐步卒与弓弩手,分乘战船抢渡黄河。只要拿下南岸滩头,后续大军便可源源不断压上。”
田畴听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大将军的精锐,可是指河北的步卒与铁骑?”
“自然。”
“那大将军可曾想过,这些常年生活在北方的士卒,有几人坐过船?黄河水流湍急,风浪颇大。战船颠簸之下,北地士卒必会晕眩呕吐,战力十不存一。战马更是受惊难控。届时,大将军的精锐,不知能否阻挡曹军铁骑!”
袁绍愣住了。
他久居高位,未曾想过士卒晕船这种细节。
“来人!”袁绍厉声喝道,“传淳于琼!”
不多时,淳于琼大步走入帐内,“主公召见,有何军令?”
袁绍问:“军中士卒,晕船者几何?”
淳于琼一愣,显然没料到袁绍会问这个。他挠了挠头,如实答道:“回主公,末将正为此事发愁。昨日试船,不少士卒上船不到一炷香便呕吐不止,战马更是焦躁不安,不过无妨。”
袁绍追问:“你有何对策?”
淳于琼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末将已安排妥当。我准备将不晕船的士卒挑出来,让他们先行抵挡。那些晕船的,留在后头,待下船之后再适应。”
袁绍闻言,竟觉得此法甚是稳妥,抚掌道:“好,便依你所言!”
听完淳于琼的话,田畴发出一声冷笑。
“淳于将军此计,是以折损数万精锐为代价。我有一计,可令战船平稳如履平地,士卒不再晕眩,战马亦可驰骋其上。”
袁绍大感兴趣:“子泰有何良策?讲来听听。”
田畴负手而立,神色自若:“黄河水流湍急,单船自然颠簸。大将军只需命工匠打造粗壮铁索,将战船首尾相连,铺上宽大木板。如此一来,船阵稳如泰山。北地士卒在上面走动,绝不会因为晃动而晕船。”
他停顿片刻,继续补充:“至于战马,只需用厚布蒙上眼睛,牵引上船。待战船靠岸,解开眼罩即可。”
袁绍听完,连连点头。但他向来自矜,凡事总要让帐下谋士廷议一番,以显明主之风。
“来人,速召诸位先生议事!”
不多时,郭图、沮授、荀谌等人齐聚大帐。
袁绍将田畴的“铁索连环”之计复述了一遍,“诸位以为如何?”
郭图与刘和一系素来不和,见田畴献计,自然要打压。
“主公,此计不妥。我军征集的船只大小不一,高低错落。若强行用铁索全部锁在一起,风浪一打,小船必被大船掀翻。此计断不可行。” 田畴冷眼看着郭图,根本不屑争辩。
“郭公则言之有理。我本就是一介山野之人,随口一言罢了。采不采纳是大将军的事,大不了你们就多派些士卒去抢河滩,与我何干?告辞。”
这种可有可无、甚至带着几分傲慢的态度,反而让袁绍觉得田畴是真正的高人。有本事的人,脾气总是大些的,却忘了他是怎么评价田丰刚而犯上。
大抵是得不到的永远在躁动,得到的弃之如敝屣。
“子泰留步!”袁绍赶紧出声挽留,转头瞪了郭图一眼,“公则多虑了。船只大小不一,那便将大小相近的连在一起,分作数个连环船阵即可,何须全部锁死?”
郭图讪讪退下。
一直沉默的沮授,此刻却皱起了眉。他总觉得此计策透着一股不安。
“主公,若曹军用火攻,船只相连,岂非一烧一片,无处可逃?”
田畴转过身,打量了沮授几眼,嗤笑出声。
“都说沮公与文韬武略,今日一见,我看也不尽然。”田畴语气讥讽,“我们是在黄河之上,脚下便是滔滔河水。曹军若放火箭,士卒直接取水浇灭便是。难道船在水上,还能被火烧个精光?”
沮授被田丰多年的暴脾气磨砺过,倒也不生气。他甚至觉得田畴这耿直怼人的模样,与狱中的田丰有几分神似。
一直沉默的荀谌,此时却抬起了头。
这种看似天衣无缝,却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藏着杀机的计策,非常像他那个幼弟的手笔。
他定了定神,出列进言:“公与先生的担忧并非多余。若是寻常走水,自然易灭。可若有人处心积虑,故意纵火呢?防人之心不可无,还需多加防备。”
田畴闻言,阴阳怪气地开口:“原来大将军麾下并非铁板一块?大战在即,内部竟还会有人故意纵火?”
袁绍本就对内部的派系倾轧感到厌烦。如今被一个外人当面点破,他更觉得颜面无光。
“够了!”袁绍怒视着帐内谋士,“陈公台说,曹孟德麾下谋士,有人提出计策,众人便争相完善,群策群力。你们呢?互相攻讦,吹毛求疵!我意已决!传令下去,命工匠连夜打造铁索,将战船相连!谁若再敢阻挠,军法处置!”
荀谌低头,不再言语。他尽了人臣的本分,既然主公听不进去,多说无益。
田畴立在堂中,面无表情,宽大袖袍下的手却微微握紧。董昭交代的事情,成了。
官渡传回密信,只有四个字:铁索已连。
程昱看完,将其丢入火盆,“通知张超,明夜动手。”
程昱收到的这封密信,正是出自荀衍之手,他消耗了一定数值的体力,查阅了官渡及黄河两岸未来几日的气象数据。
面板上的数据清晰明了。明日起,气温回暖,盘踞多日的西北风将彻底转向,变为强劲的东南风。荀衍退出系统,胸中一块大石落地。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如今,东风已在路上。
“昭若也在观星?”
郭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他披着一件外氅,走到荀衍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夜空。“月离于毕,俾滂沱矣。你看箕宿,星光闪烁不定,周遭星气翻涌。《周易》言,巽为风,其象在天。明日必有东南大风。”
荀衍顺着他的指尖看去。他早年随司马徽学过星占。司马徽教导,观彗星轨迹、察月食之期、看五星分野,以此断言国运更迭、战事胜负。但他志不在此,预测全靠系统开挂,星占一门实际上学得很糙。
荀衍看着他被星光勾勒出的分明轮廓,心中一动。
“我发觉,每日都能看到奉孝兄长更有魅力的地方,让我更为心折。”郭嘉本就有意显摆。心上人这般捧场,那骄傲的小尾巴几乎要翘到天上去。
“昭若可还记得。”郭嘉转过身,凑近半寸,目光灼灼,“我们上次一起看星星,是何时?”
完了,送命题。
荀衍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记忆的角落里扒拉出相关片段。然而,两人独处的浪漫时刻太多,他实在记不清哪一次是“上一次”。
他试图蒙混过关:“我们上一次一起看星星……还是在上次。”
郭嘉眯起眼睛。“当初我们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昭若全忘了?”
荀衍有那么一刻,怀疑眼前的郭嘉被什么奇怪的灵魂附体了。这种台词,实在不该出现在东汉末年。
没等荀衍想出对策,郭嘉自己揭晓了答案。
“也难怪。昭若那天喝了不少酒。那还是你提前加冠的日子。” 经他这么一提醒,一些模糊的片段涌入荀衍脑海。
“你当时醉卧在我怀中,”郭嘉的声音轻得如同梦呓,“而你头顶,便是那轮皎月。我当时便在想,若能揽月入怀,此生无憾。”
荀衍立刻接招。论说情话,他这个现代人绝不能输给古人。
“月亮本无光华,借日光以为明。奉孝兄长在我心中,便如那恒星,光芒万丈,遥遥照彻尘寰。”
郭嘉心花怒放,嘴角压都压不住,整个人都快飘起来了。
“昭若也别妄自菲薄。所谓百星之明,不如一月之光。何况……”
他话锋一转,促狭地眨了眨眼:“昭若不是说还能借东风么?这可是仙人手段,我等凡人望尘莫及。”
“借东风?”
一道突兀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曹操背着手,从两座营帐之间的阴影里走出来。
荀衍和郭嘉立刻收敛神色,站直身体。
“主公怎么在此?”荀衍问。
曹操脸色复杂,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秋冬时节多刮西北风。我担心火攻之计难以施展,特来找你们商议。谁知刚走近,就听到你们二人在此互相赞美。”
曹操把吹捧二字咽回肚里,硬生生换了个稍微好听些的词。
他清了清嗓子,将话题拉回正轨,目光灼灼地盯住荀衍:“昭若,你方才所说的‘借东风’,究竟是何意?”
郭嘉替荀衍答道,“主公,天道有常。秋冬虽多西北风,但节气交替之际,必有异象。臣与昭若夜观天象,明日气温回暖,必刮东南风。”
曹操追问,“果真如此?”
郭嘉点头,“千真万确。主公若不信,明晚看营旗飘向便知。”
曹操负手踱步,良久,转头看向荀衍,“那刚才说的借东风,又是怎么回事?”
荀衍淡淡答道,“不过是我们私下说着玩罢了。向天借东风,火烧逆臣,听着顺耳些。”
曹操摸了摸短须,眼底闪过莫名的光亮。
“说着玩?”曹操若有所思,“我看不尽然。”
他走近两步,“昭若,我给你连夜搭一座七星坛。你登坛作法,给我‘借’来这东南风,如何?”
荀衍一怔。
曹操规划道:“此战若胜,天下人皆知。袁本初逆天而行,连上天都降下大风助我破敌。”
荀衍立刻明白了曹操的意图。
造势。
四百年前,汉高祖刘邦斩白蛇起义,赤帝子斩白帝子的传说传颂至今。如今汉室式微,上天降下反常的东南风,助曹操火烧袁绍大军。
这是天命。
曹操是要借这场东风,向全天下宣告,他才是天命所归。这也是为他日后更进一步、甚至取代汉室做铺垫。
荀衍在心里叹气。这本该是诸葛亮在赤壁之战时的高光时刻。七星坛上,披发仗剑,借来三天三夜东南大风,自己本就用了火烧赤壁的计策,现在还要代替他登坛做法,实在非他所愿。
荀衍尚未开口,郭嘉已上前一步,挡在了他与曹操之间。
“主公,嘉认为不可。”
曹操的笑意淡了下去,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为何不可?”
“主公可知孝武皇帝时的巫蛊之祸?”郭嘉不答反问。
曹操的瞳孔微微一缩。
巫蛊之祸,太子据死,皇后卫子夫自尽,牵连者数以万计,长安城血流成河。自那以后,历代帝王对神鬼巫术皆讳莫如深。
郭嘉继续道:“昭若之能,在于出谋划策。此乃谋士之智,而非方士之术。主公若为他设坛作法,便是将他推到了方士的位置上。”
荀衍侧头看向郭嘉。这个人总是能在最关键的时刻,敏锐地察觉到潜藏的政治风险,并毫不犹豫地将他护在身后。
郭嘉说的没错。造神容易,送神难。一旦被贴上“妖道”的标签,后患无穷。
曹操沉默片刻,“那依奉孝之见,该当如何?”曹操问。
郭嘉嘴角勾起笑意,“借风而已,何须旁人代劳?主公乃天命之人,自当亲自求助上天。”
曹操挑眉,“我亲自去?”
“正是。主公亲自登台,焚香祷告,言明袁绍倒行逆施。恳请上苍降下东风,助主公讨伐逆贼。待到东南风起,三军将士亲眼所见,上天感念主公忠义,降下东南风。”
“好。”曹操最终吐出一个字,算是同意了郭嘉的建议。
“谢主公体恤。”荀衍躬身行礼。
转眼到了第二日,许都城东,张邈府邸。
这座宅子自张邈兵败被擒后,便被曹操软禁于此。
入夜,府邸后院。
几块青砖被顶开,张超灰头土脸地钻了出来。他拍了拍身上的土,直奔张邈的卧房。
门被推开。张邈坐在榻上,他头发花白,身形干瘦,听到动静,短剑直接横在胸前。
“兄长,是我!”张超压低声音。
张邈看清来人,放下短剑,“你怎么进来的?”
“挖了地道。”张超上前拉住张邈的胳膊,“快走,曹孟德带兵去了官渡,许都防卫空虚。我安排了船只,接你去河北投奔袁本初!”
张邈眼神动了动,没有废话,将短剑收入怀中,跟着张超钻进地道。
两人一前一后,爬了半个时辰,终于在城外一处荒废的土屋钻出地面。
屋外站着几个黑影。
张邈停住脚步,手按在怀中剑柄上:“你说安排好了船只,就你我二人去袁绍大营?这些人是谁?”
张超指着那几个黑影:“还有几个部曲,兄长都见过,路上好有个照应。”
张邈借着星光扫了一眼。当先两人确实是张超府上的家将,面容熟悉。他紧绷的肩膀稍微松弛了些。
但他没注意到,队伍最后面站着的四个壮汉,身形魁梧,呼吸绵长,始终低着头,整张脸藏在夜行衣的兜帽里。这是程昱安排的曹营死士。
一行人牵出藏在林中的马匹,翻身上马,朝着黄河方向疾驰。
奔出三十里,张邈勒住缰绳,回头看向许都方向,“太顺利了。”
张超跟着停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兄长何意?”
“从挖地道到出城,连个盘查的暗哨都没遇到。”张邈盯着张超,“曹孟德治军极严,许都防卫更是铁桶一般。就算他去了前线,也不该如此松懈。”
张超早有准备,“我为了今天谋划已久。曹孟德不在,整个许都全靠荀文若一人调度。前线粮草、后方政务,他哪能面面俱到?稍微疏忽一下,便被我抓到了机会。”
“荀文若能被你钻了空子?”张邈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你怕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
张超的身形一顿,心中涌起一股怒气。
自家兄长,到了这般田地,还是看不起自己。
第224章 谁是卧底
张超不得不承认,张邈说得对。若只凭自己,再谋划十年也休想在荀彧眼皮底下挖出这条地道。
他按捺住情绪,搬出了程昱教他的说辞:“自然不只靠我。我走了弘农杨氏的路子,将家中珍藏的几件古籍孤本献了上去,才求得他们出手相助。”
听到“弘农杨氏”四个字,张邈的疑虑消散大半。
这便说得通了。
四世三公的杨氏,门生故吏遍布九州,在许都暗中行些方便,再容易不过。
“你做得对。”张邈语气中多了几分赞许,“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张氏已非世家,守着那些东西只会招来祸患。不如赠予杨氏,换一条生路。待我到大将军处谋得一官半职,再图发展不迟。”
张超在心中冷笑。
投奔袁本初?
兄长与袁绍本就不睦,当年更是因酸枣会盟之事生出嫌隙。如今去投,不过是自取其辱。
他腹诽道:曹孟德虽打压世家,但我张氏早已被踢出世家之列,根本不在他的打压范围。待他扫平袁绍,其他世家衰落,正是我张氏崛起的良机。
兄弟二人,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心中盘算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未来。
此刻,他们却仿佛一条心般,借着夜色的掩护,朝着黄河岸边狂奔。
穿过一片茂密的芦苇荡,前方水声渐响。
张超停下脚步,带着张邈躲到一块巨大的礁石之后。他将手指放入口中,吹出三长一短的口哨声。
片刻之后,远处的黑暗中,同样传来三长一短的回应。
“成了。”张超松了口气,带着张邈绕过礁石。
只见礁石的另一侧,一艘不起眼的小船正静静地泊在水面上。船头站着一个斗笠人,手里拿着摇橹。
张邈走上前,打量着这艘船。
船不大,容纳他们这几个人刚好。
“兄长,上船吧。”张超催促。
张邈踏上跳板,走进乌篷。
张超紧随其后。那几个黑衣人也鱼贯而入,分坐在船舱两侧,乌篷船没入夜色中的黄河。
船舱内光线昏暗。
张邈靠在舱壁上,闭着眼睛养神。
张超双手拢在袖子里,摸着藏在暗袋里的火折子。
那几个黑衣人一言不发,手却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水流湍急,船身摇晃。
张邈睁开眼,看着对岸越来越近的灯火。
“大将军兵多将广。”张邈道,“此次渡河,必能一举击溃曹孟德。”
张超附和:“兄长所言极是。”
“陈公达在信中说,本初已接纳我的投诚。”张邈理了理因为急速奔跑而凌乱的衣襟,“待到了大营,你随我去见大将军,切莫多言。”
“一切听兄长安排。”张超低眉顺眼。
夜色浓重。
一座匆忙搭建的三层高台矗立在黄河岸边。
曹操身着玄色深衣,头戴进贤冠,面容肃穆,在一众文臣武将的注视下,一步一步登上高台。
夏侯惇压低声音问身旁的曹仁:“主公这是作甚?大敌当前,不排兵布阵,反倒在这里敬神?”
曹仁摇头。后方的几名偏将更是面面相觑。有人交头接耳,觉得曹操是不是被袁绍的几十万大军吓出癔症了,竟妄图靠祷告退敌。
荀衍站在郭嘉身侧,不动声色。他暗中催动系统,张邈的小船在黄河中段缓缓移动。同时,另一组气象数据显示,一股强劲的气流正在东南方向生成,预计一刻钟后抵达。
时间,刚刚好。
高台上,曹操手持三炷清香,对着苍天拜了三拜。
他洪亮的声音传遍整个大营:“皇天后土在上!今有逆臣袁绍,僭越称帝,倒行逆施,祸乱天下!臣,曹操,兴义师,讨不臣!然袁军势大,阻于黄河。恳请上苍明鉴,若操之心可昭日月,若伐袁之举顺应天意,便请降下东风,助我大军破敌!”
声落,四野俱寂。
所有人都抬着头,望着那片沉寂的夜空。月光如水,星辰寥落,一丝风也没有。营中的旗帜都无力地垂着。
一时间,尴尬的气氛弥漫开来。
不少人已经低下头,不敢看高台上主公的脸色。
荀衍立在百官前列,眼观鼻鼻观心。
他实在佩服曹操的定力。换作是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跳大神,还要经历这种漫长的等待和无声的质疑。就算他通过系统确切知道东南风马上就到,也无法泰然处之。
看着眼前这场景,他替人尴尬的毛病都要犯了。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郭嘉。
郭嘉察觉到他的视线,回了一个极轻微的眨眼。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曹操身后那面巨大的“曹”字帅旗,旗角微微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凉意拂过众人的脸颊。
营帐的帷幔开始轻微摆动,悬挂的灯笼也跟着摇晃起来。
曹操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全军,眼底满是狂喜。
成了。
郭嘉毫不迟疑,朗声高呼:“主公至诚,感天动地!上天特降东南风,助主公讨逆!”
贾诩眼皮一跳,暗骂郭嘉抢戏,动作却丝毫不慢,“天命在曹!袁贼必败!”
夏侯惇、曹仁等武将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天命在曹!袁贼必败!”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迅速蔓延至整个营地。那些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士卒,此时脸上只剩下狂热与崇拜。他们亲眼见证了主公登坛祷告,引来东南大风的“神迹”。
荀衍混在人群中,跟着低头行礼,对曹营这帮人的捧哏业务能力有了新的认知。
风势越来越大,黄河水面不再平静。
“风向变了。”张超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夜空。
一炷香后,前方的水面上出现了一片庞大的黑影。
张邈走出船舱,借着北岸水寨的火光,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数以千计的战船停泊在水面上,大小相间。粗壮的铁索将这些战船首尾相连,船与船之间铺着宽大的木板。整个船阵随着波浪整体起伏,稳固异常。
张邈暗自心惊。袁本初果然财大气粗,竟能打造出如此规模的连环船阵。
“来者何人!速速停船!”船阵上的哨兵厉声喝问。
张邈迎着风高喊道:“我乃陈留张邈,奉故人之约,前来投奔陈公达先生!”
哨兵不敢怠慢,立刻派人飞奔去中军通报。
不多时,一个瘦高的身影出现在船阵的甲板上,正是陈宫。
“孟卓兄?”陈宫的声音带着几分惊喜。
张邈激动地挥手:“公台,是我!”
陈宫确认了身份,立刻下令:“放行!放下软梯,让小船靠过来!”
袁军守卫收起弓弩,一条软梯从战船上垂落下来。
张邈整理了一下衣冠,转头看向船尾:“张超,我们……”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张超一脚将他踹进水中。
“噗通!”
水花四溅。张邈连呛几口浊水。他手脚并用在水面上胡乱扑腾,发髻散乱,嘶声大叫:“张超!你做甚!”
张超充耳不闻。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四名“家将”同时发难,将手中提着的数个大油布包,点燃后,奋力扔向袁军的连环船。
油布包在空中散开,里面浸透了油脂的干草和硫磺粉末,洒落在袁军的甲板和船帆上。
船夫一脚踢翻小船上的火盆,任由燃烧的小船顺着水流撞在袁军大船的侧舷上。
见火势已成,几人毫不犹豫翻身跃入黄河。
张超在水下潜游数米,躲开上方掉落的燃烧木块,浮出水面后,一把薅住正在下沉的张邈的衣领,拖着这个还在喝水的兄长,借着夜色向南岸游去。
火势起得很快。
为了让北地士卒提前适应水上颠簸,淳于琼特意安排不晕船的精锐夜宿船上。
船舱比岸上的帐篷更能遮风挡雨,士卒们卸甲而眠,睡得正沉。
大火借着风势,顺着连接战船的铁索和木板蔓延。火油附着在木材上,燃烧得很快。士卒们从睡梦中惊醒,仓皇逃窜。
有人提着木桶打水灭火。水兜头浇下,火油浮在水面上,火焰反而顺着水流四处扩散,引燃了更多的地方。
火星四溅,浓烟滚滚。战马受惊,挣脱缰绳在甲板上横冲直撞。不少士卒躲避不及,被踩踏致死。
士兵们无路可退,身上沾着火苗,跳入冰冷的河水中,水面上漂浮着无数挣扎的人影。
当陈宫看到那几人抛出油布包时,就察觉到了不对。
他没有丝毫犹豫:“快!吹号角!全军示警!”
苍凉的号角声响彻夜空。
张郃与高览披甲执锐,冲上甲板。
两员河北名将展现出极高的军事素养。他们带着亲兵,挥动利刃,将连接船只的木板砍断。
木屑横飞。一块着火的木板断裂,坠入河中。
“砸断铁索销钉!退后者斩!”
亲兵们举起重锤,砸向铁索的连接处。销钉崩飞,沉重的铁索滑落水中,溅起巨大的水柱。
在陈宫的当机立断与张郃、高览的拼死抢救下,后方的船阵终于与着火的前军脱离。未着火的战船顺着水流后撤,避开了火势的蔓延。
大火烧了整整半个时辰。
风势渐弱,火光也暗了下来。
陈宫站在船头,看着前方水面上漂浮的船只残骸。几十艘大船化为乌有,死伤的士卒虽不足以动摇袁军根基,但这种未战先败的挫折,会让士气低落。
更重要的是,没有了这些大船,后续大军根本无法一次性渡河。若分批渡河,必会被曹军半渡而击。兵力优势荡然无存。
陈宫抬起手,抹了一把脸。满手都是黑灰。他转过身,对张郃说道:“稳住阵脚,我去见大将军。”
中军大帐。
袁绍怒不可遏,盯着南岸那片映红了半边天的火光。
郭图站在侧后方,低眉垂眼,“主公,田子泰献上这铁索连环之计,分明是与曹孟德暗中勾结,还有陈公台,他负责接应降将,却引狼入室,致使大军受损!”
袁绍大步走回帐内,“把陈宫、田畴给我押过来!召集所有谋士,立刻议事!”
不多时,田畴被两名甲士押入大帐。
紧接着,帐帘掀开。
陈宫走了进来,“大将军。”
“陈公台。”袁绍盯着他,语气森然,“张邈是你接应的。火,也是从他那艘船上烧起来的。你,作何解释?”
“我确有失察之罪。”陈宫坦然承认,“我未曾料到,曹孟德竟卑劣至此,利用故人袍泽之情,行此毒计。张孟卓真心来投,曹孟德将死士混入其中,是我引荐不当之过。”
他话锋一转:“然则,区区一艘小船,几包火油,若非大军战船尽数以铁索相连,如何能成燎原之势?充其量不过烧毁一船,于我数十万大军,无伤大雅!”
田畴冷笑:“我献计之时,根本不知有张孟卓投降一事。北地士卒不习水战,我这计策,是能让士卒付出最小代价到达南岸的最好办法。陈公台,你既然说我计策有误,那你倒是拿出一个更好的渡河良策来?”
陈宫被噎了一下,随即反驳:“我与曹孟德有不共戴天之仇,张孟卓亦然。我们绝不可能与他勾结。倒是你,田子泰,你与曹孟德并无恩怨,谁知你是否被他收买,故意献此计策损毁大军战船?”
田畴听完,竟低低笑出声,“陈公台,你急着把责任推给我,是想把自己摘出去吧?”
陈宫皱眉,“你胡言乱语什么!”
“陈公台,你与曹操有仇不假,但大将军莫要忘了,他的上一个主公,可是刘备刘玄德。”
听到刘玄德三个字,袁绍的脸色变了。
田畴继续补刀,“刘玄德有多会笼络人心,大将军比我清楚。陈公台,当初你与张孟卓在兖州反叛曹操,转头就迎了刘玄德入主。三人情谊深厚。”
陈宫大声反驳,“一派胡言!玄德公早去了益州,此事与他何干!”
田畴越说越顺仓,“怎么无关?也许你和张孟卓是为了玄德公。你们见大将军用铁索连船,胜算大增,便暗中勾结,烧毁战船。你们要的,是大将军与曹孟德在官渡僵持,两败俱伤!唯有如此,远在益州的刘玄德才有机会喘息壮大!”
田畴还嫌不够,转头看向袁绍,“大将军,刘玄德的手段您是见识过的。就连元皓先生和公与先生之前不也对他赞誉有加?”
“主公!”陈宫大惊,“我对主公忠心耿耿,绝无二心!田子泰此乃诛心之论,意在离间!”
田畴听完陈宫的辩白,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忠心耿耿?陈公台,你这话是对谁说过?曹孟德,刘玄德,亦或是对眼前的大将军?”
田畴看袁绍陷入沉思,知道火候已到。
“大将军不必为难。为证清白,畴自请入狱,与田元皓先生作伴。待大将军破敌之后,再来定夺畴的生死。”
这招以退为进,实则是田畴在赌。他根本不想去狱中。田丰智计卓绝,若真在狱中与田丰对质,也许很快便能盘问出火烧战船的真相。
正当袁绍迟疑之际,帐外亲兵入内通报,“大将军,邺城有使者来报,陛下遣人来请子泰先生速回。”
袁绍皱起眉头。刘和终究顶着天子的名头。自己率大军在外,邺城空虚。若刘和趁机在后方搞出什么动作,后果不堪设想。
倒不如顺水推舟,让他回去。
权衡利弊后,袁绍摆了摆手,“子泰言重了。我怎会疑你。既然陛下召你,你便速回邺城。”
田畴拱手行礼,转身退出大帐。踏出帐门的刹那,他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看着田畴离去的背影,陈宫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果然,袁绍转过头,看他的眼神再无半分温度。
“来人,把陈公台带下去,待拿下许都再行定夺。”
两名甲士上前,不顾陈宫挣扎,将他拖出大帐。
当狱卒打开最深处的牢门,将他推搡进去时,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田丰瞥了他一眼:“怎么,你也来闭门思过了?”
陈宫苦笑一声,靠着墙壁坐下,将今夜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张邈投降,到田畴献计,再到火烧连环船,事无巨细。
田丰听着,眉头渐渐收紧,“好一招连环计。”
陈宫抬起头:“元皓先生看出端倪了?”
“这连环计根本就是曹营的手笔。田子泰必定受了曹操所托。”
听到田丰所言,陈宫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感动。
他本以为田丰会落井下石,没想到,这位一张嘴就能得罪人的冀州名士,竟能一眼看穿真相,并且相信自己的清白。
这田元皓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多谢元皓先生信任。”
“谢我作甚?”田丰斜了他一眼,“我只是就事论事。不过,主公怀疑你,也是情理之中。”
“你先迎曹孟德,后叛之;转投刘玄德,又弃之;如今来投主公,你说你忠心,谁信?”
陈宫脸色涨红:“我叛曹操,是因为他过河拆桥、打压世家!我离刘备,是因为局势所迫!我对大将军,一片赤诚!”
“赤诚?”田丰摇摇头,“你能对前两个主公不忠,就能对现在的主公不忠。你一再改弦易张,主公凭什么信你?”
陈宫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其实,”田丰摸了摸下巴,认真地给出建议,“你最适合的主公,不是曹操,也不是刘备,更不是大将军。”
陈宫咬牙切齿:“是谁?”
“吕布。”
陈宫愣住。
“吕奉先朝秦暮楚,你朝三暮四,频繁换主。你们两个,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田元皓!”陈宫彻底破防。
他猛地扑向铁栅栏,伸手去抓田丰的衣领。
田丰后退一步,躲开他的手,“怎么,被我说中痛处,恼羞成怒了?”
陈宫恨不得一拳砸烂这张臭嘴。他要收回刚才的话。田丰没有任何可取之处。没有!
黄河水冷得刺骨。
张超解下腰间绑着的葫芦,大口喘气。他拖着半死不活的张邈,在即将到岸时,才被曹军救起。
张邈吐出一口浊水,死死盯着张超,咬牙切齿:“你竟敢算计我!”
他挣扎着站起身,看向曹军校尉:“带我去见曹孟德!”
接应的校尉看都没看他一眼,挥了挥手。
两名甲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张邈,直接往后方的马车里塞。
“曹孟德!你让他出来!”
“主公军务繁忙,没空见你。”校尉语气平淡,“主公有令,张孟卓一路劳顿,即刻送返许都,严加看管,不得有误。”
马车帘子放下,车轮滚动,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张超站在原地,看着兄长狼狈的背影,神色复杂。
校尉转向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当面展开:“司空大人令:张超弃暗投明,火烧敌船有功,特封讨虏校尉,赏百金。”
张超终于得偿所愿。
官渡,中军大帐。
曹操和一众心腹,听着斥候传回的北岸战报。
“大火烧毁袁军前阵战船百余艘,死伤数千。然火势蔓延至中军时,袁军将领张郃、高览果断下令砍断相连木板,砸毁铁索销钉,保全了后方大半船队。”
曹操摸着下巴上的短须,连连点头:“能在乱局中当机立断,斩断后路保全大局。张儁乂、高伯志,真乃良将也。”
荀衍看着曹操那副垂涎三尺的模样,心中腹诽:您这收集癖又犯了。从谋士到武将,但凡有点本事的,您都想划拉到自己碗里。
不过,张郃在历史上本就是曹魏五子良将之一,收归麾下是迟早的事。
大火过后,袁绍损失了不少战船,重新征集打造需要时日。黄河两岸进入了短暂的对峙期。曹操闲不下来,将目光投向南方。
“荆州局势如何?孙伯符可曾出兵?”曹操问。
贾诩出列汇报:“细作传回消息,江东兵马调动频频,粮草正向柴桑聚集。但孙策本人驻扎武昌,迟迟未发兵攻打江夏。”
曹操指节敲击桌面:“孙伯符何时变得这般谨慎了?”
荀衍开口:“吴侯或许在等周公瑾。周公瑾回吴郡处理族中事务,吴侯独自领军,行事自然要等一等他的主心骨。”
贾诩问:“江东迟迟不动,昭若先生可有计策?”
“这不难。”荀衍开口,“主公,只需给吴侯再送一封信即可。”
贾诩看向荀衍:“又送信?”
“没错。”荀衍道,“就说,刘景升年老体衰,近来病重,已是时日无多。若他再不发兵,刘景升便要寿终正寝了。”
贾诩捋着胡须,略一思索:“吴侯与刘景升有杀父之仇。若仇人并非死于刀刃,而是安然老死于床榻,这对吴侯而言,确是奇耻大辱。”
第225章 扩音喇叭
荀衍点头:“正是。不妨再言辞恳切些。就说,等到刘景升到了地下,孙破虏满心以为长子会提着仇人的头颅来见,结果仇人却是寿终正寝。吴侯以后每年祭拜孙破虏时,有何脸面面对亡父?”
程昱皱起眉头,代入其中想了想。若是自己厉兵秣马准备复仇,结果仇人自己老死了,那感觉确实憋屈至极。换做是他,恨不得把人从棺材板里挖出来,让其重新死上一回。
不过,荀昭若觉得自己的言辞恳切吗?
他怕不是对恳切有什么误解。
程昱目光扫过荀衍那张清雅俊秀的脸,又偏头看向一脸心悦神许的郭嘉。
荀昭若和郭奉孝自从成婚之后,近墨者黑。不但能够睁着眼睛说瞎话,连脸皮都变厚了不少。
“吴侯性情刚烈。”荀衍继续道,“周公瑾如今不在他身边,无人劝阻。他看到这封信,必定冲动行事,即刻发兵江夏。”
郭嘉接口道:“昭若此计甚妙,不过还可以再加上几句。”
曹操问:“奉孝有何高见?”
郭嘉慢悠悠地道:“信中可再加一句。就说,‘闻吴侯与公瑾好事将近,若不能手刃仇敌,致使刘景升寿终正寝。他日新婚,拜祭破虏将军在天之灵时,恐怕连手中的香,都会应声而断’。”
话音落下,连一向镇定的荀攸,都忍不住深深看了郭嘉一眼。
荀衍在心里叹了口气。这诅咒不可谓不毒。断头香,意味着缘分断绝,事难善终。后世有曲词云,“若今生难得有情人,是前世烧了断头香”,讲的便是姻缘离散。郭嘉拿这个来刺激他,孙策绝对连半天都等不了,必会立刻拔营。
曹操拍板:“好!便依奉孝与昭若之言,立刻拟书,送往武昌!”
武昌的信送出不过十日,江东的军报便传回了官渡。
江东小霸王倾巢而出,水陆并进,直扑江夏。刘表本就病重,听闻孙策来势汹汹,惊怒交加之下吐血晕倒。荆州水军虽有所准备,可实力不济,节节败退。
“伯符还是年轻,沉不住气。” 曹操与孙坚同辈,这么评价并不为过,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地欣赏。
荀衍暗自腹诽。这位主公不仅喜欢人妻,还喜欢别人家儿子。收了曹真、何晏这些假子不说,如今又欣赏起孙策来,也难怪在历史上留下“生子当如孙仲谋”的感慨。
郭嘉轻笑道:“主公所言甚是。不过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好处,行动果决,不拖泥带水。”
曹操点头,收敛了笑意,“南方无忧,该把心思全放在眼前了。”
袁绍终究不是蠢货。吃过一次火攻的亏,他立刻放弃了看似稳妥的连环船,宁愿让士卒忍受风浪颠簸,也要集中兵力优势,一次性渡河。
荀衍心念一动,唤出系统面板,“主公勿忧。袁本初这几日过不了河。”
曹仁奇道:“昭若先生,袁军战船已备齐,为何不过?”
荀衍解释道:“袁军上次吃亏在火。若他们此时强渡,我军只需在上游备下几十艘装满干柴火油的小船,顺流而下,冲入他们船队,便能再次火烧战船。袁本初定在等风向转变。”
“太好了!”夏侯惇兴冲冲地对曹操道,“主公,待袁军渡河时,请主公再次登坛祷告,借来东南大风,我们准备几百条火船,再烧他一次!”
此言一出,几名武将跟着附和。前几日那场“神迹”实在太过震撼,他们对曹操能呼风唤雨深信不疑。
曹操板起脸,斥责道:“元让休要胡言!你当东风是何物?想借便借?上天垂怜,赐下一次神迹已是万幸,岂能贪得无厌!”
话虽如此,曹操的视线却越过夏侯惇,悄悄往荀衍和郭嘉这边飘。显然,上次登坛的经历,让他对这种扮演“天选之子”的剧本有些上瘾。
荀衍暗自吐槽。主公这是表演型人格吧?一个人便能撑起一台戏。
他虽带系统穿越,却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搞一次封建迷信是为了造势,可不能一而再,再而三。
郭嘉察觉到荀衍的无语,适时出声:“主公所言极是。天道莫测,岂能因凡人私欲屡次显圣?一点小事便求助上天,如何经得起考验?”
夏侯惇挠了挠头:“考验?什么考验?”
郭嘉看向曹操:“自古成大事者,必承其重。上天降下东风,是明示主公乃天命所归。但天命亦需人事相辅,怎能事事依赖神迹?”
曹操细细咀嚼郭嘉的话。
他从一个洛阳北部尉,一路走到大汉司空,麾下文武济济,怎么不算上天眷顾?
就算要更进一步,一次神迹已经足够,毕竟宁缺毋滥。
想到这里,曹操豪气顿生:“奉孝所言极是。我曹孟德讨贼,顺应天时,更要仰仗诸位将士用命。袁本初要强渡,我便在南岸布下天罗地网,让他有来无回!”
这时,作为前线战术总负责人的荀攸站出来汇报。
他铺开案上的地图,指着黄河水道,“主公请看。黄河水流湍急,适合大军渡河的地点并不多。白马、延津一带,河道较宽,水流平缓,但多浅滩。”
“我军已在这些浅滩河道,秘密打下暗桩,拉起铁索,布置拒马。袁军战船若走这些水域,必定搁浅或被铁索拦截。”
曹操点头:“如此一来,袁军只能避开浅滩。”
“正是。”荀攸指向几处狭窄的深水渡口,“逼迫袁军集中兵力,走这几个开阔深水区。我军便可缩小防御范围,集中兵力应对。”
曹操抚掌赞叹:“好一招请君入瓮。南岸防御如何布置?”
荀攸继续道:“在深水渡口南岸,已经修筑了女墙,预留孔洞。调集所有强弓硬弩,布置于掩体之后。袁军船只靠岸,必受密集箭雨压制。即便有侥幸冲上滩头的敌军,也无法在箭雨下收拢阵型,更无法巩固滩头阵地。”
荀攸的计策,四平八稳,防御体系环环相扣,尽显其王佐之才的缜密。
郭嘉补充道:“公达此计甚稳。不过,袁军兵多,总有悍勇之辈能顶着箭雨冲上岸。若让他们在滩头站稳脚跟,后续大军源源不断压上,防线便有被冲破的风险。”
曹操问:“奉孝有何对策?”
郭嘉指着滩头后方的空地,“将我军最精锐的步卒,隐匿于滩头后方的壕沟与土丘之后。一旦敌军先头部队登岸,不等他们结阵,精锐预备队立刻杀出,近身冲锋。以逸待劳,尽力击杀有生力量。”
曹操听完郭嘉的补充,颔首赞同。
荀衍看着地图上层层交叠的防线,“主公,滩头阻击确能杀伤敌军,但袁本初拥兵数十万,纵然前军受挫,后续大军源源不断,我军也不可能将他们全数歼灭于黄河之上。”
曹操看向荀衍:“昭若有何后续手段?”
荀衍道:“袁军数十万之众,人吃马嚼,每日耗费的粮草是个天文数字。其粮道漫长,必然依赖黄河水运。我军可选拔深谙水性的士卒,征集走舸快船,日夜于黄河之上巡视游弋。”
“一旦发现敌军运粮船,快船便迅速逼近骚扰。同时派出轻骑在岸边呼应,截断其水上粮道。若军中有水性极佳的死士,还可趁夜潜入水中,凿沉敌船。”
曹仁思索片刻,问:“昭若先生,此举虽能扰敌,但袁军若派重兵护航,我军快船恐很难有所斩获。”
“不需要有所斩获,只需让他们不得安宁。”荀衍继续分析,“袁军运粮船体型庞大,吃水深,行动迟缓。我军快船一击即走,绝不恋战。几次三番下来,袁本初必然不堪其扰。”
“为了确保大军不断粮,他定会派重兵掩护,将粮草一次性大批运至黄河以南,寻找一处隐秘稳妥之地集中囤积。”
说到此处,荀衍喘了口气:“待其粮草尽数过河,屯于一处,我军只需探明地点,寻机一把火烧毁,袁军数十万大军,不战自溃。”
逼敌屯粮,聚而歼之。
曹操连连点头。他环视帐内一众谋士,最终定格在荀攸身上。
荀攸眼皮一跳。
曹操开口道:“公达,滩头防线是你布置的,这水上袭扰、截断粮道的差事,便也一并交由你来统筹调度。务必办得妥当。”
荀攸认命地拱手:“诺。”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几人。荀衍身体不好,不说主公舍不得,自己也不敢让他劳累;郭嘉放荡不羁,出完主意就袖手旁观;贾诩也是绝不揽事。
数来数去,自己是这军中官职最高的尚书令,干的活却最多。
郭嘉捕捉到了荀攸那略带幽怨的眼神,嘴角上扬,慢悠悠地踱步到荀攸身边。
“大侄子,莫要这般愁眉苦脸。”郭嘉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戏谑,“做叔父的动动嘴,你这做晚辈的跑跑腿,本就是天经地义。孝顺长辈,乃是为人本分,怎能心生不满呢?”
荀攸深吸气,强压下拔剑的冲动。
郭嘉还不肯罢休,继续火上浇油:“你看你,比起阿恽可差远了。阿恽那孩子,多懂事,多孝顺。”
拿他和四岁的阿恽做比,荀攸的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他现在无比后悔。
悔不该在郭嘉与自家小叔父成婚前,没有寻个由头,与他好好“切磋”一番剑术。
更悔不该当初在府中,文若叔父好几次被气得要动手时,自己还上前拦着。
现在想来,文若叔父那般温润谦和的君子,都时常有揍人的冲动。
郭奉孝此人,果然是天生欠揍!
荀衍看着自家侄子那副敢怒不敢言,偏偏又发作不得的模样,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他伸出手,在桌案下轻轻拉了拉郭嘉的衣袖,示意他少说两句。
奉孝兄长这般肆无忌惮,真的不怕哪天夜里走在路上,被人套上麻袋打一顿吗?
郭嘉感受到袖口的拉力,转过头,对上荀衍略带嗔怪的目光。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得寸进尺,握住荀衍的手,在他的手心里挠了挠。
议事毕,众将各自散去准备。
荀衍回到自家营帐,盯着案上摊开的黄河水文图,发出一声长叹。
张超放的那把火,烧了袁军前军百余艘战船,死伤数千人,这战果放在当世,已是大捷。
可荀衍清楚,比起历史上那场定鼎天下三分的赤壁之战,这次的火攻差得太远。
赤壁之战,周瑜与诸葛亮一把火烧尽曹操大军锐气,彻底奠定三足鼎立格局。
今日这把火,也是烧连环船。结果却只是拖延了袁军渡河的时间。
“叹什么气?”郭嘉走到荀衍身后,双手自然地搭上他的肩膀,轻轻揉捏。
“要是让父亲和母亲听到你这声叹气,定要怪我做的不够好。婚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昭若,怎么跟我成婚之后,反而深夜哀声叹气了?”
荀衍被他逗笑,拍了拍肩上的手,“哪里是奉孝兄长的问题。是我自己钻牛角尖了。”
“哦?”郭嘉顺势在他身旁坐下,“说来听听。”
“总觉得火烧连环船,没有达到我们计划的成果。”荀衍指着案几上的地图,“袁军主力尚在,几十万人马依旧陈兵北岸,并没有伤筋动骨。”
郭嘉轻笑出声:“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能有这般战果,已经很好了。你想想,我们付出了什么?”
荀衍沉吟不语。
郭嘉替他答道:“一个本就无用的张邈,外加几包火油。我们未折损一兵一卒,却烧了袁绍上百艘大船,挫了河北大军的锐气,还将他们留在黄河北岸整整十天。”
“十天时间,足够公达在南岸深水区布置好防御工事。”
荀衍听完,心头那点郁结散去不少。
郭嘉说得对。没有黄盖的苦肉计,没有庞统身陷敌营的连环计,不承担那份随时可能掉脑袋的风险,自然换不来一战定乾坤的战果。
风险与机遇,从来都是并存的。
“既然想通了,那我们便歇息吧。”郭嘉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
他原本搭在荀衍肩头揉捏的手指顺势下滑,挑开荀衍的衣襟。
荀衍按住那只作乱的手,转头看他。
郭嘉坦然回视,“夜深了,昭若还要为袁本初操心么?不如多心疼心疼我。”
荀衍无奈,松开手。郭嘉得寸进尺,将人揽入怀中。
千里之外,江东武昌。
“阿嚏!”
周瑜站在江边,揉了揉鼻子。江风虽凉,却也不至于让他染上风寒。
“都督。”亲兵快步走来,递上一封密信,“许都急件,直接送到了吴侯大营。吴侯看过后,便立刻下令大军开拔,直扑江夏。”
周瑜眉头微蹙,接过密信。
他回吴郡处理宗族事务,本意是让孙策陈兵武昌,给荆州的刘表施加重压。刘表本就年老多病,面对江东大军压境,必然惶惶不可终日。待其内部生乱,江东再一鼓作气拿下江夏,方为上策。
孙策急于为父报仇,这他知道。但他走之前交代过,最多等他五日。此次回吴郡,主要因为父亲盘问他与孙策的婚事,多费了两天口舌,这才晚归。以孙策的性子,就算再急,也不至于连这两天都等不了。
周瑜展开密信,目光快速扫过。
信是曹操名义发来的,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令人牙痒的阴损。
“郭奉孝,荀昭若。”周瑜念着这两个名字,咬牙切齿。
孙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在两件事上极度执着:一是孙坚的仇,二是他周公瑾。这封信,两者均有涉及。别说等他回武昌,孙策看完信,恐怕连半个时辰都等不了,就会提枪上马,杀向江夏。
亲兵见周瑜脸色难看,小心翼翼地问:“都督,吴侯已经出发两日了,我们是否要即刻追赶?”
“备船。”周瑜将信纸揉成一团,“全速追赶前军。”
江水拍打着船舷。
周瑜立在船头,望着滚滚长江,心思翻涌。
郭嘉和荀衍,身在官渡前线,与袁绍几十万大军对峙,竟还有闲心算计江东,操控荆州战局。这份游刃有余,让人心惊。
袁绍兵多将广,天下人多看好袁绍。
可周瑜却觉得曹操才会是最后的赢家。
若曹操战胜袁绍,一统北方。
到那时,曹操大军南下,江东必首当其冲。战场上两军对垒,面对郭嘉与荀衍的联手,自己有几分胜算?
周瑜睁开眼,目光清明。
未战先怯,乃兵家大忌。曹操虽强,江东也非鱼肉。只要拿下荆州,全据长江,便有了与北方抗衡的资本。
黄河北岸,众人正在进行最后的过河准备。
沮授提出建议:“为今之计,不应再求一蹴而就,当以稳为主。”
“公与有何良策?”
沮授指向地图:“主公,曹军兵力远逊于我。我军可分兵三路,于白马、延津、官渡三个渡口同时制造渡河假象,来回游弋。曹操兵少,必然疲于奔命。待其兵力被调动分散,我军再寻其防守最薄弱处,以雷霆之势,一举渡河。”
袁绍闻言,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
郭图在一旁冷哼出声:“沮公与,你这计策听着精妙,实则未考虑实际情况。北地将士本就不习水战,连日来多有晕船呕吐者。你还要让他们在江面上来回折腾?这是怕将士们病得不够重?”
沮授闭上眼,强行压下怒气。
若他懂后世词汇,定会骂一句“厌蠢症犯了”。
“郭公则,疑兵之计何须满载将士?只需调遣空船,配以少量水手,在江面上游弋侦察即可。曹军隔着江水,岂能看清水手多寡?”
郭图被噎住,还要再辩。
袁绍难得没有被郭图带偏,拍案道:“便依公与之计!”
南岸,曹军大营。
荀攸看着斥候送来的军报,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
袁军船只在三个渡口频繁出没,时而靠近,时而退却。曹军防线漫长,兵力本就捉襟见肘。若是分兵去守,极易被袁军主力集中突破;若是不守,袁军舍弃前锋几艘船蹚平水下陷阱,强行渡河,防线便会全线崩溃。
帐帘掀开,荀衍与郭嘉走入帐中。“公达何必如此忧心?”郭嘉语调闲散,“让叔父帮你想办法。”
荀攸没好气地把整摞军报推过去:“奉孝叔父,你教我怎么办吧。”
郭嘉扫了两眼:“他用疲兵之计,我们为何不用疑兵之计?”
荀攸一愣:“如何疑兵?”
郭嘉到:“扎草人。命人连夜扎制稻草人,套上我军甲胄服饰,立于掩体与女墙之后。再配以少量士卒,真假参半。袁军在江面上远观,只会以为我军已在各个渡口重兵集结。”
荀攸思忖片刻,摇头:“草人虽能充数,但终究是死物。若袁军战船逼近,定能发现端倪。”
荀衍走上前,从案几上抽出一张纸,双手一卷,做成个上小下大的圆锥状,递到荀攸面前:“公达,你看此物。”
荀攸接过竹简筒:“这是何物?”
“扩音筒。”荀衍解释,“声音在空旷处易散,若用硬木制成此类大喇叭,士卒对着小口呐喊,声音在筒内聚拢,传出时便有数倍之威。百人齐呼,可造出万军之势。”
荀攸握着纸筒,思索片刻,眼中亮起异彩。
三日后的清晨。
淳于琼立在船头,眯着眼睛看向白马渡口。探子昨日回报,曹军在延津、白马、官渡均布下重兵,防线严密。
袁绍下令一探虚实。
三艘斗舰脱离船队,逼近南岸。
“砰!”
沉闷的撞击声从水下传来,“将军!前锋艨艟撞上暗桩了!水下有铁索和拒马,船底漏水了!”
就在斗舰触及浅滩暗桩的瞬间,南岸原本寂静的掩体后,骤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战鼓声与喊杀声。
“杀——!”
声浪滚滚,像是埋伏了数万大军。
淳于琼心头大震。掩体后影影绰绰站满了披甲执锐的“曹军”,密密麻麻,似乎一眼望不到头。
“将军!曹军有埋伏!”
“撤!传令全军,调头!”淳于琼果断下令。
袁军船队仓皇转舵,退回江心,向着另一个渡口驶去。
延津渡口,战鼓擂动,人影重重。官渡水域,旌旗蔽日,杀声震天。
三处都有曹军把守,淳于琼探查完毕,命人调转船头,返回北岸。
袁绍听到淳于琼的回禀,抚须大笑,“曹孟德兵微将寡,如今分兵三处,防线必然空虚。公与之计成矣!”
淳于琼道:“主公,曹军既已分兵,我军可择一处强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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