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曹营体检
这种道理,平日里或许有人能琢磨出来。可当它与一场决定性的胜利联系在一起,又被冠以“神迹”的名头时,人们便只会选择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部分。
果不其然,几日之内,“漳水为曹公冰封,助其擒杀袁谭”的故事,便在军中传得神乎其神。将士们的士气空前高涨,看向曹操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
然而,荀衍很快收到了许都荀彧的来信。
信中,荀彧道:“闻南皮之战,漳水冰封,人皆传为天助神迹。然,吾弟深知,‘子不语怪力乱神’。若假借鬼神之说以惑众,虽能取一时之功,但长此以往,必损根基。望弟三思。”
荀彧的担忧不无道理。民智未开,今日可以‘天命’助我,明日亦可以‘天命’反我。这是一把双刃剑。
但是,看着连日来各郡县世家送上来的降书,荀衍回道:“此举,利于速平河北,定鼎中原,免百姓倒悬之苦。”
数日后,许都的回信再次抵达。这一次,信中只谈论了粮草调度与官员补充等军国政务,对“神迹”一事,再未提一字。
荀衍知道,他的兄长妥协了。
南皮城外,北风呼啸。大雪下了整整两日,积雪没过膝盖。
曹操披着厚重的熊皮大氅,立在城楼上眺望北方。官道被积雪掩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传令,大军就地休养生息。”
夏侯惇点头称是。
曹操转头看向身侧的郭嘉与荀衍,“奉孝,昭若,你们身子骨单薄,先随运粮队启程回许都。”
回程的路并不好走。
气温骤降,即便打了胜仗,曹军中仍有不少士兵冻伤,感染风寒者日渐增多。
荀衍披着狐裘,坐在中军帐内翻看军医署呈上的名册。炭盆里的火烧得极旺,他依旧觉得手脚冰凉。
“冻伤者八百,风寒者一千二百。”军医令站在下方,如实禀报。
荀衍提笔,快速写下几道军令,递给旁边的曹洪。
“第一,伙房即刻熬煮姜汤,十二个时辰不断火,确保每人每日喝上两碗。”
“第二,将库房里的葱、蒜、花椒、蓼、茱萸全部分发下去,加在饭食中。”
“第三,严禁士卒直接食用冰雪解渴。所有饮用水,必须烧开后方可饮用。”
“第四,夜间巡逻与站岗的士卒,由两个时辰一换,改为半个时辰一换。多加派人手,绝不能让值夜的人在火堆旁睡死过去。”
“第五,睡前有条件的,必须用热水烫脚。”
荀衍站起身,往帐外走。
郭嘉拦住他:“去哪?”
“去伤兵营看看。”
郭嘉拿过一旁的暖炉塞进他怀里:“我陪你。”
直到巡查完毕,郭嘉伸手牵他时,才发觉他指尖冰凉得吓人。
回到营帐,暖意扑面而来,荀衍便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当夜,荀衍便发起了热。
军医来看过,开了几剂发汗的药,嘱咐好好歇息。
荀衍看着忙来忙去的郭嘉,往床榻里侧缩了缩,“奉孝兄长,你搬去旁边的营帐住吧。”
郭嘉走到榻前坐下。他舀起一勺黑漆漆的药汁,吹了吹,送到荀衍嘴边,“喝药。”
荀衍偏过头,“风寒过人。你本就体弱,若被我过了病气……”
荀衍话音未落,嘴唇便被一根手指按住。
“我体弱?昭若,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现在得了风寒的可不是我,要我搬去别的营帐,绝无可能。喝药。”
荀衍烧得头晕,没力气争辩,只能就着郭嘉的手将苦涩的药汁咽下。
自那日发热起,荀衍的待遇便直线上升。为了防寒,郭嘉翻出所有能找到的厚实皮裘,将荀衍裹成了一个严严实实的圆球。
行军途中,马车颠簸。郭嘉干脆将这个“圆球”抱在怀里,荀衍起初觉得丢人,挣扎了几次无果,便也随他去了。
营帐内,烧着炭火,加上这一身行头,荀衍热得发昏。
他靠在郭嘉胸口,不安分地扭动了一下,试图将脖子上的狐裘扯开一点。
“别动。”郭嘉按住他的手,“刚喝了发汗的药,见风又要加重。”
荀衍抬眼看他,眼底因为发热泛着水光。他忽然起了促狭的心思,往郭嘉耳边凑了凑。
“听说,发热的人全身都很热。”荀衍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撩拨,“奉孝兄长,你要不要试试?”
郭嘉呼吸一滞。他垂眸看着怀里的人,烧得双颊绯红,偏偏还要出言挑衅。
郭嘉低头,一口咬在荀衍的耳垂上。
力道不重,却让荀衍浑身一颤。
“你就消停点吧。留着点力气,等病好了再试。”
荀衍也就是嘴上逞能。药效逐渐上头,他没一会儿便昏昏欲睡。
迷糊间,他感觉身上的狐裘被一层层剥开。
荀衍勉强睁开眼,便见郭嘉正在解自己的衣带。
“你干什么?”荀衍一惊,这人不会真要……
郭嘉将外袍随手一扔,只留下一件单衣。“你这般裹着没法降温。我从话本上看到个法子,也许能用。”
荀衍立刻明白过来。这是古偶话本里男女主角发热时的必备物理降温法。
他刚想说这法子不科学,就听见郭嘉继续道:“我问过医师了。他说……或许有用。”
荀衍这下彻底清醒了。
“你拿这个去问医师?”他简直哭笑不得,“被医师知道,难道很光彩吗?”
郭嘉心想,我都已经答应为了你去华神医那儿治“隐疾”了,还有什么比那更不光彩的?
这些军营里的医师,大多是华佗的弟子,水平不差,能说出“或许有用”,那便是有几分道理。
“管它光不光彩,能退热就行。”郭嘉将荀衍按进怀里,“闭眼,睡觉。”荀衍贴着他微凉的胸膛,燥热确实缓解了不少。
他不再挣扎,寻了个舒服的位置,沉沉睡去。
天机系统发出提示音,体力值正在缓慢回升。
这物理降温法科不科学另说,但对系统充能确实有奇效。
这一觉睡得极长。
再醒来时,热度退了。荀衍摸了摸额头,一片干爽。身体虽然还有些酸软,但那种头重脚轻的虚浮感已经消失。
回许都的马车,连家门都没进,直接拐了个弯,停在了华佗的医馆前。
郭嘉无视周围路人投来的诧异目光,抱着怀里那个巨大的毛绒球,径直走入医馆。
“先生,先生!”一个七八岁、刚到柜台高的小学徒看见来人,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仰头看着郭嘉怀里那个球,脆生生地问,“郎君,尊夫人这是要生了吗?”
毛绒球里传来一阵挣扎,荀衍好不容易才把脸从厚实的狐裘里露出来,对着那孩子道:“你这孩子,说什么呢?”
小学徒眨巴着清澈的眼睛,显然还没明白自己错在何处。
旁边另一个约莫十岁的学徒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师弟,小声教训:“我让你不要一上来就问人家有什么病,但也不是张口就说人家要生产啊!”
他训完师弟,立刻转向郭嘉与荀衍,躬身行了一礼:“郎君对夫人可真好,一看就有夫妻相,恩恩爱爱的。敢问,尊夫人是有孕了吗?”
郭嘉强压着笑意,轻咳一声,连连点头:“小兄弟好眼力。”
“砰!砰!”
华佗从后堂走出,没好气地在两个徒弟头上一人敲了一下。
“胡说八道些什么?还不快去把药材磨好!”他斥退徒弟,目光落在郭嘉和荀衍身上,“奉孝先生,昭若先生,这是……风寒?”
郭嘉将怀里的人放在一旁的软榻上,华佗上前,三根手指搭上荀衍的手腕,闭目凝神。
片刻后,他睁开眼,点了点头。
“风寒已除,气血也算充足。但脉象浮泛,有虚不受补之感。看来底子还是弱了些,之后需徐徐温补,切不可用猛药。”
郭嘉在一旁听得仔细,一一记在心里。
荀衍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随即朝郭嘉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华神医,劳烦您,也替他瞧瞧。”
华佗的目光转向郭嘉。
面色红润,眼神明亮,除了……火气好像旺了点,瞧着比谁都康健。
神医心中虽有疑虑,但还是依言为郭嘉诊脉。
脉象沉稳有力,毫无半分病气。
华佗收回手,更纳闷了,“奉孝先生身体康健,并无不妥。可是感觉有何处不适?”
郭嘉清了清嗓子,凑到华佗耳边,耳语道:“房事。”
华佗上上下下将郭嘉重新打量了一遍,同样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你……不行?”
“也许。”郭嘉硬着头皮承认。
华佗彻底陷入了困惑。
他行医半生,望闻问切,从未出过差错。郭嘉这脉象,分明是龙精虎猛之兆,怎么会跟“不行”扯上关系?
他看着郭嘉,语气里带着不解:“你觉得哪里不适?腰酸?气短?”
郭嘉硬着头皮答:“都没有。”
“那你为何说自己不行?”华佗问。
郭嘉沉默。他总不能说,是因为伴侣暗示他需要看大夫,他才产生自我怀疑的。
“也许……”郭嘉斟酌着词句,“就是不行。”
华佗摸了摸胡须,他见过各种疑难杂症不胜枚举。但这种脉象正常却自诉不行的,实属罕见。
“怪哉。”华佗忍不住又抓起郭嘉的手腕,反复确认,最终还是只能摇头,“先生脉象强劲,肾气充盈,绝无此理。莫非……是心病?”
心病?
“心病?”他追问,“那该如何医治?”
华佗犯了难。他擅长外科和内科调理,对这种心病涉猎不深。更何况,眼前这位是算计人心的高手。
他想了想,给出建议:“心病还须心药医。你要坚信自己可以。不断暗示自己。”
郭嘉挑眉:“暗示?”
“对。”华佗一本正经,“临阵之时,在心里默念‘我一定可以’。抛开杂念,再去试试。”
郭嘉半信半疑,“要不开些药?”
华佗点头同意:“可以。”他起身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刷刷写下一张药方,递了过去。
郭嘉接过药方,目光扫过,他对药理也有涉猎。纸上赫然写着黄连、知母、麦冬、石膏等几味药材。
“华神医。这是清心降火、凝神静气之物。我为何要吃这些?”
华佗理所当然地答道:“你现在肾气充盈,火气太旺。不开些凝神静气的药疏解,憋久了不利于身体。”
郭嘉蹙额,将药方推了回去:“我的意思是,开些固本培元,益气壮阳之类的。”
华佗瞪大双眼,“怎能如此!你这脉象再吃大补之药,不出三日便要流鼻血!”
荀衍本在软榻上歇着,听见两人在那边嘀嘀咕咕,又隐约听到“血”字,心头一紧。
他裹紧身上的狐裘,走了过去。
“奉孝兄长如何?可是哪里不适?”
华佗见荀衍过来,心想正主来了正好,赶紧来管管。
“昭若先生来得正好。”华佗道,“你好好劝劝奉孝先生。他本就肾气充盈,却非要老夫开些虎狼之药来补。这如何使得?”
荀衍也愣住了。他看向郭嘉,眼神里满是惊讶。
这人……还真准备吃药啊?平时就够能折腾了,竟还有吃药助兴的念头。
他拉住郭嘉的衣袖,低声劝解:“奉孝兄长,你平日里已经让我吃不消了。再吃补药,你打算奋战到天明吗?”
郭嘉以为荀衍是在外人面前顾全他的颜面,“我自知达不到你期望的那般,若不吃药,如何能做到一夜七次……”
话未说完,华佗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震骇地看着荀衍。七次?
荀衍脸颊涨红,急声反驳:“我何时要过七次那么多!”
电光石火间,他想起了郭嘉拿话本知识给自己“物理降温”的事。
“你莫不是看了那些风月话本,信了里面的鬼话?”荀衍扶额,只觉哭笑不得。
“老夫说他脉象强劲,他非说自己不行。原来症结在此!”华佗恍然大悟。
“年轻人血气方刚,有所求是常事。但那话本所言,纯属无稽之谈!常人一日一次,已是极限。七次?不出半年,神仙难救!”
郭嘉呆在原地。他看了看华佗,又看了看面红耳赤的荀衍。弄错了?
他满脸困惑地问荀衍:“既然不用吃药,那你为何催我来看医师?”
荀衍揉了揉额角,平复呼吸,将社死感强压下去:“我觉得,每年让神医把脉,权当是定期体检。不光是你,志才兄身体一直不太好,仲德先生年纪渐长,军中谋士武将常年劳顿,都需要定期检查,防患于未然。”
郭嘉听完,彻底放下心来,原来昭若只是关心他的身体。
华佗挥了挥手,满脸嫌弃:“行了,病看完了,理也说清了。二位快走,莫要在这医馆里捣乱。”
“先生且慢!”荀衍赶紧拦住,“我还有一事,事关主公,想请教先生。”
提到病症,华佗的态度立刻变了,“司空的头风,我早年去看过。那是风涎之疾,病根深种在脑中。寻常的针灸汤药,只能缓解,无法根除。”
荀衍问:“那依神医之见,当如何根治?”
“简单。”华佗转过身,直视荀衍,“先让司空饮下我调配的麻沸散,待其昏迷无知觉后,用利斧劈开他的头颅,取出脑中风涎,缝合创口,敷上生肌药。此病便可彻底根除。”
“开、开颅?”
“正是。”
“先生医术通神,衍自然信服。只是,这头颅之内,究竟是何构造,先生可曾亲眼得见?它与猪羊牛马的头颅,可有不同?万一打开之后,发现里面并非先生所想,又该如何?”
华佗叹气:“老夫也知凶险。但活人颅脑,如何能看?”
荀衍想到医学院的大体老师,道:“活人看不得,死人却看得。”
荀衍继续道:“战场上,每日都有因重伤不治而亡的敌军。他们的尸首,大多草草掩埋。神医何不设立一处隐秘的解剖室?挑选那些刚死不久、颅脑完好的敌军尸首,用以研究。”
华佗对荀衍的提议表现出极大的兴趣:“此法大善!老夫早就想一探究竟,只是苦于世俗礼法,无从下手。”
荀衍问:“神医医术卓绝,即便如今已能用开腹之法救治肠痈之症,敢问成功几何?”
“十中存五六。”华佗如实作答。
“开腹尚且不能万全,更何况是毫无经验的开颅?若你贸然提出要劈开主公的头颅,且不说成功率几何,单是这提议本身,便会让他认为你有行刺之嫌。”
一语惊醒梦中人。华佗沉迷医道,鲜少去揣度上位者的心思,此刻经荀衍分析之后,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昭若先生的意思是……”
“在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且没有向主公证明你开颅必能救人之前,切勿开口提这治法。不仅是开颅,日后任何凶险的医案,开口前皆需三思。”
华佗躬身一揖:“多谢先生提点。老夫险些酿成大祸。”
两人辞别华佗,走出医馆。
刚登上马车,车帘垂下,荀衍便一头扎进厚实的被褥里,郭嘉一转身,便看见那个裹成球的某人在车厢一角剧烈抖动。
郭嘉见状扯了扯被角。
“收敛点。”郭嘉无奈。
毛绒球里传出断断续续的声音:“我……我已经很收敛了……咳咳……再不笑,就要憋出内伤了……哈哈哈……”
郭嘉无奈,伸手将人从被褥里捞出来,给人顺气。荀衍的脸笑得通红,眼角挂着生理性的泪水,靠在郭嘉怀里上气不接下气。
“还笑?”郭嘉耳根泛起薄红,“还不是因为昭若没说清楚。”
荀衍知道此刻不能再火上浇油。他立刻收了笑,主动背黑锅:“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我该早些说明,只是想让奉孝兄长检查身体,没想到让你误会了。”
他这般顺从,郭嘉反而发不出火来。
“这笔账先记下。”郭嘉低头,在荀衍额头上亲了一下,“等你风寒彻底好了,连本带利一起讨回来。”
荀衍立即从郭嘉怀中挣脱,滚到马车里侧,“那可不行,奉孝兄长不能一夜七次,实在是不够,哈哈哈……”
郭嘉盯着他,磨了磨牙。他可以预见,在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日里,这件事都将被荀衍当作闺房中的笑话,时不时拿出来逗他一下。
数日后,荀衍的身体彻底痊愈。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向曹操提交了让曹营中高层到医馆体检的建议。
荀衍解释:“医署每年为军中将领、谋士统一诊脉查体,建档留存,防患于未然。”
曹操大笔一挥,准了。
半月后,结果出炉。
武将常年征战,身上多有暗伤,皆在医署拿了药调养。
谋士这边的情况,却出乎众人意料。
两位年过半百的老先生,程昱与贾诩,身体底子竟是所有人中最为康健的。
华佗的评价是:“二位先生深谙养生之道,动静相宜,心神内敛,可得长寿。”
反观年轻一辈,荀彧被华佗断定忧思过重,荀攸常年伏案落下颈椎毛病。
情况最糟的,是戏志才。
“肺腑亏空,元气大伤,外邪内侵,已是油尽灯枯之相。”华佗的亲传弟子看完诊,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我师父与仲景先生之前都三令五申,让他终身戒酒。他这脉象,分明是烈酒穿肠,自毁根基!”
戏志才咳了几声,没力气还嘴。
荀衍看着戏志才烧得干裂的嘴唇,气恼不已。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郭嘉。郭嘉摸了摸鼻子,偏过头去,显然是个知情者。
荀衍懒得骂他们。如今天寒地冻,戏志才本就体弱,再这么冻下去,高热不退,这个冬天能不能熬过去还两说。
他转身出门,直接找到刘晔。
“此物名为‘炕’。简单来说,便是在屋内用砖石砌成一个中空的平台,与灶台相连。灶台烧火做饭时,热气与烟尘不直接排出,而是先通过这平台下的烟道,将平台烘热,人可卧于其上取暖。烟尘最后由屋角的烟囱排出。”
刘晔是机关术大家,一看这图纸,双眼放光。
“妙啊!此法将炊事之热二次利用,既能取暖,又不致烟熏火燎。理论上完全可行!”
两人带着图纸去见曹操。曹操听罢,当即下令招募城中工匠。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不过三四日,几个老工匠便在工坊砌出了第一个火炕。
泥土干透。工匠在相连的灶台里点燃一把干柴。
不到一刻钟,炕面开始发热。
曹操脱了鞋履,盘腿坐在炕上。热力穿透衣衫,直达四肢百骸。
第237章 出征乌桓
曹操脸上露出喜色:“立刻将图纸与建造之法公之于众,令各地官府张贴告示,让百姓自行在家中修筑。朝廷府库空虚,无力挨家挨户援建,能救多少,便算多少吧。”
朝廷没钱,这也是无奈之举。
火炕的推行速度超乎想象。
生存的本能激发了百姓的行动力。没钱买青砖,便用黄泥和干草脱土坯。不过十余日,许都城内家家户户的屋顶上,都竖起了新的烟囱。
戏府也盘上了火炕。戏志才躺在热乎乎的炕上,配合神医的汤药,高热终于退去,捡回了一条命。
戏志才经此一遭,身体彻底垮了。
华佗复诊之后下了定论,肺腑亏空,根基已毁,必须静养,往后余生不得再操劳思虑。
曹操得到消息,长叹数声,“罢了,性命要紧。职位俸禄照旧,安心在家休养,不必再理会军政俗事。”
这是留职留薪,带薪病休。
只是,打乌桓难道真要献祭一个谋士?历史上是郭嘉,现在轮到戏志才?
三月后,冬雪消融,幽州急报送达。焦触在幽州发动兵变,自封幽州刺史,向朝廷请降。
厅内众谋士武将纷纷恭喜曹操兵不血刃,拿下幽州。
郭嘉问:“袁尚、袁熙如何?”
“这正是麻烦所在。二袁无力平叛,带着少数亲信逃往辽西,投奔了乌桓单于蹋顿。”荀攸答道。
“焦触投降,幽州名义上归顺。但这只是表面。二袁在河北经营多年,旧部众多。他们不死,河北士族便会一直观望。”
就在此时,信使来报:“袁尚、袁熙引乌桓数千铁骑,突入渔阳郡,烧杀劫掠,已有数个村落化为焦土,百姓死伤惨重!”
砰!
荀衍一巴掌拍在面前的食案上。
厅内众人齐刷刷看向他。荀衍向来温和,极少在议事时这般失态。
“丧心病狂!”荀衍站起身,“幽州百姓连年战乱,本就艰难。袁尚、袁熙身为汉人,为了一己私欲,竟引胡人入关,劫掠自己的同胞。此等行径,禽兽不如!”
“主公,二袁借兵,绝非空手套白狼。蹋顿不见兔子不撒鹰。二袁必然许诺了极其丰厚的报酬。这报酬从何而来?只能从幽州、冀州的百姓身上搜刮!”
荀衍转身,直视曹操:“若让他们打回中原,为了偿还乌桓的兵费,他们必然会拉拢世家,加重赋税。届时,北方将永无宁日。主公,此贼不诛,天理难容!”
曹操看着荀衍。他本就有平定北方的宏图,只是碍于师老兵疲,朝中多有反对之声。荀衍这番话,正中他下怀。
“主公三思!”几名文官出列,“乌桓远在塞外,路途遥远,粮草转运艰难。且塞外苦寒,我军多为中原人,恐水土不服。不如坚壁清野,待其粮尽自退。”
“退?”郭嘉轻笑一声,“退到何时?今日退一步,明日乌桓的铁骑就能踏过黄河。”
“奉孝、昭若,你们的意思是,打?”
“必须打。”荀衍直视曹操,“不仅要打,还要打痛他们。让他们知道,大汉疆土,不容胡马践踏!”
曹操站起身,环视众将。“我意已决,北征乌桓!焦触既降,便封他为列侯,暂领幽州事务,稳住地方。大军即日整编,准备北上。”
他看向武将队列。“赵云、张辽!”
两人出列齐声应答:“末将在!”
“你二人皆出身边塞,熟知胡人骑兵战法。此次北征,由你二人统领前锋骑兵。”
“喏!”
前锋已定,这中军参谋的人选,却让他犯了难。
曹操的目光扫过帐下众人。戏志才的名字第一个被划去。
程昱与贾诩虽说精神矍铄,可北地苦寒,年过半百的老人终究不适合长途跋涉。
荀攸的能力毋庸置疑,此前攻打邺城,便是由他全权指挥,调度有方,堪称完美。他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公达呢?”
荀攸抬起头,刚要应答,动作牵扯到颈椎,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曹操心中一叹。这些年,公达确实太累了。自己不能总逮着一只羊薅羊毛。
曹操拿起案头的几份核心幕僚的体检报告,再次翻看。当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份上时,停住了。
“奉孝先生身体康健,脉象强劲,肾气充盈……火气略旺。”
曹操的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此次北征,便由奉孝随军,担任军师。”
“不可!”一道声音突兀响起,是荀衍。
荀衍自知失态,“主公,幽州苦寒,风沙漫天。奉孝虽调理过,但底子终究不如武将。贸然前往,极易水土不服。不如。我代他去。我自幼长于中原,还未见过塞外风光。况且,此战关乎北疆百年安定,我必须亲眼看着胡人王庭覆灭。”
曹操闻言,轻笑出声:“昭若,别闹。”
他语气里带了几分调侃:“你三个月前感染风寒,拖拖拉拉大半个月才好,你去?谁能放心?”
荀衍心里清楚,自己单独去幽州是不可能的,不说天机系统需要补充体力值,就说幽州的天气,自己去还真的有可能不适应。
“主公……”荀衍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郭嘉拽住了他的手腕,朝着曹操行了一礼:“主公点将,嘉自当遵从。北征之事,嘉愿往。”
“奉孝兄长!”
曹操满意地点头:“好。大军三日后拔营。奉孝,你回去准备准备。昭若,如果真那么舍不得,允你放假几天,好好陪陪奉孝。”
厅内几名武将憋不住笑,纷纷低头。
回到府邸,遣散了所有下人,荀衍便在廊下枯坐,一言不发。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他却觉得心中冷意正盛。
郭嘉抱住他,“华神医不是给我把过脉了吗?脉象强劲。你怎么这般焦虑?”
荀衍靠着他的胸膛,鼻尖泛酸。
“幽州不同中原。白狼山一带,地形复杂。加上这见鬼的天气,你若水土不服,病倒在半路,我……”
郭嘉侧过头,亲了亲荀衍的耳侧,轻声安抚:“那也只是也许。大不了,我厚着脸皮去华神医那求些药丸带着,有备无患。”
“药丸?”
荀衍猛地转头,“谁药丸?不可以说药丸!呸呸呸!你赶紧把这话呸掉!”
郭嘉看着荀衍急切又慌乱的模样,失笑出声:“只是谐音而已,昭若平日里最不信这些,今日怎地好生较真?”
“我说不行就不行!”荀衍眼眶发红,“不吉利。”郭嘉收敛了笑意。他重新将人拉回怀里,顺着脊背一下下安抚。
他能感觉到荀衍的恐惧。这种恐惧没有来由,却真实得让人心疼。
荀衍叹气:“公达为何早不生病,晚不生病,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犯了颈疾。他若没病,这军师的差事怎么也落不到你头上。”
郭嘉理亏地摸了摸鼻子。
“这个嘛……”郭嘉语气飘忽,“也许是因为,前阵子我们把太多公务都扔给公达了?他颈疾加重,这次是真累倒了。”
荀衍想起来了。邺城平定后,他和郭嘉忙着处理袁氏旧部、安抚世家,再之前,他们南下荆州,见了司马徽,结识了庞统、诸葛亮。期间大量的文书工作,繁杂的官员调动与考核,似乎……确实都是荀攸在主持。
就连那份让曹操做出最终决定的体检报告,也是荀攸顶着颈骨不适,亲自督促医署完成,并呈报上去的。
回旋镖,正中眉心。
他想让大家注意身体,结果体检报告筛选掉了所有老弱病残,只留下了郭嘉这个“最优选”。
荀衍看着正在整理行装的郭嘉。他想早日平定北方,结果进展太快。前阵子自己生病,郭嘉分心照顾,荀攸接下所有事务,最终把唯一能替代郭嘉的人选累倒了。
兜兜转转,宿命的轨迹重合。
北征乌桓的军师之位,还是落在了郭嘉头上。
荀衍试探着问郭嘉:“我随你同去,如何?”
他想的是,天机系统虽然平日里只做个天气预报和情报查询,但关键时刻,或许能有扭转乾坤之用。
郭嘉停下收拾行囊的手,转身捏了捏荀衍的脸颊,语气宠溺,态度却很坚决:“虽说我也想将你揣在兜里日夜带着,但幽州苦寒,你风寒刚好,此议不妥。”
荀衍还想再争,郭嘉却直接将他按在怀里,不让他说话。
次日清晨,荀衍回了荀府。
正堂内,荀绲居中而坐,荀彧、荀谌分列两侧。荀衍将来意说明,试图争取家族势力的支持。
荀绲当即反对道:“昭若虽偶有不懂事,但从未如此不知分寸。北地苦寒,岂是儿戏?”
“父亲,幽州局势复杂,我……”
“局势再复杂,有奉孝在,有主公在。”荀彧打断他,“你去做什么?去给军医署添乱?”
荀衍噎住。
荀彧继续道:“你且把心放回肚子里。俗话说,祸害遗千年。郭奉孝那般人物,没那么脆弱。”
荀衍腹诽,您这安慰人的方式还真是别具一格。
他转向荀谌:“大兄,你曾在河北多年,深知乌桓凶悍。奉孝兄长……”
“我知乌桓凶悍。”荀谌语气温和,“所以我更不能让你去。刀剑无眼,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忍心看父亲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
配合着荀谌的话,荀绲立刻抬手捂住心口,眉头蹙起,面露痛苦之色:“哎哟,为父这心口,一想到你要去那苦寒之地,便疼得厉害。”
荀衍看着父亲那浮夸的演技,嘴角抽搐。
全员反对,毫无转圜余地。
眼见光明正大跟着去的路被彻底堵死,荀衍也不再坚持,只蔫蔫地回了住处,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
郭嘉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晚上回房后加倍安抚。
放弃?怎么可能。
阳谋不成,便用阴谋。
数日后,荀衍向曹操讨要了一样东西,那辆专门为曹操设计的防刺杀马车。
“乌桓骑兵来去如风,擅长骑射。此车车厢以精钢打造,寻常箭矢难透。多一层防护,主公也能多一分安心。”
曹操欣然应允。
马车当晚便停在了院中,郭嘉绕着车厢转了几圈,“车是好车。但你别想藏在车底的暗格里。出征那日,我会亲自查验。”
荀衍语气平淡,没有半点心虚:“我当然知道奉孝兄长出征前会里外搜查。我废那个力气钻暗格做什么?平白弄一身灰,还要被你揪出来当众丢人。”
郭嘉盯着他看了片刻,没看出端倪,这才收回视线。
出征之日,天色微明。
卧房内光线昏暗。荀衍侧躺在榻上,呼吸均匀,双眼紧闭。昨夜他以践行为名,极尽迎合,折腾到大半夜,今早起不来也属正常。
郭嘉穿戴整齐,轻手轻脚走到榻前。他垂眸看着荀衍,俯下身,在荀衍唇上印下一吻。
“等我回来。”
脚步声远去,房门轻轻合上。
榻上的人睁开眼,掀开被子,动作利落地翻身下床。
城门外,大军集结,旌旗猎猎。
曹操看着郭嘉独自前来,随口问道:“昭若没来送你?”
郭嘉道:“昨夜累着了,还未醒。嘉不忍唤醒他。”
旁边的夏侯惇听了,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嗤笑。
荀彧策马走近,眉头微蹙:“奉孝,还是检查一下为好。”
郭嘉失笑,却也明白他的担忧。他走到那辆特制的马车前,亲自拉开暗格。
里面空空如也。
他又绕着马车走了一圈,车底,车轴,乃至驾车的车夫与随行的亲兵,都一一审视过,没有任何异常。
荀彧这才松了口气。
郭嘉也彻底放下心来,翻身上马,与众人告别。
唯有荀谌,他的身份不适合当着曹操的面送行,今日只是以郭嘉家眷的名义前来。
自家幼弟的性子,他还是清楚的。那般轻易放弃,绝无可能。
荀谌的视线在人群中巡梭,最终定格在前锋骑兵的队列中。
赵云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这位向来沉稳的将军,今日却时不时地朝自己身后瞥去,动作极轻,若非刻意观察,根本无从察觉。
有问题。
荀谌的目光顺着赵云瞥向的方向望去。
那是赵云的亲兵队,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身形剽悍。
其中一个亲兵,身形相较于旁人略显单薄,脸上涂着厚厚的防风沙的灰泥,低着头,看不清样貌。
荀谌的眼睛眯了起来。
一阵晨风吹过,那名亲兵似是觉得有些冷,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这个动作,呵呵。
荀谌眯起眼睛,迈步朝着前锋营的方向走去。
赵云余光瞥见走来的荀谌,身体猛地一僵。
荀谌停在那名亲兵身侧。
“这身铠甲,重吗?”荀谌语气平淡。
亲兵没动,也没出声。
赵云额头渗出冷汗,正欲开口打圆场:“友若先生,这是……”
荀谌抬手,制止赵云的话,“你是自己跟我走,还是我把你提起来走?”
那名“亲兵”身体一僵,缓缓抬起头。脸上涂抹的灰泥遮不住熟悉的轮廓,不是荀衍又是谁。
赵云额角渗出细汗,刚要开口,荀衍已经抢先一步,脸上堆起一个讨好的笑。
“大兄,我自己走,自己走。”
开玩笑,被当众提溜起来,他荀昭若的面子里子就全没了。
他麻利地从队列里钻出来,走到荀谌身边,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赵云,语带双关:“子龙将军,心眼也不少。”
赵云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他并没有指望荀衍看不出他是故意露出破绽的。
赵云对着荀谌抱拳,沉声道:“友若先生,昭若先生于我有恩,云曾答应,必有回报。”
这话是在解释,他为何明知故犯,容许荀衍混入亲兵之中。
同时,他故意留下破绽,就是为了让来送行之人在出征前发现,免得荀衍真在战场上出了岔子,那才是报恩不成反成仇。
荀谌面色稍缓,对着赵云点了点头:“给你添麻烦了。”
说罢,他不再多言,拎着荀衍的后领,像拎一只猫,径直穿过队列,走向曹操面前。
“砰。”
荀衍被不轻不重地放在了曹操的马前。“司空,这是你的军师,好好管管。”
曹操看着面前灰头土脸的荀衍,再看看一脸铁青的荀谌,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友若,你是荀氏家主,还是你来管教得好。”
荀谌眉头一蹙:“他欲随军北征,干预军务,此乃公事,理应司空处置。”
“昭若不顾风寒刚好,擅自出行,此乃私德。家事为重,荀氏自己管教,最为妥当。”
两人你来我往,竟然开始推诿责任。
荀衍听得头大,忍不住出声:“拜托,我就这么让你们嫌弃吗?”
一旁跟过来的荀彧,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他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还不够丢脸吗?全军将士都看着!”
荀衍腹诽,这下好了,全家都来围观我社死。
郭嘉从人群后方走上前来。他看着荀衍这副打扮,又气又笑。
“我倒是不嫌丢脸。”郭嘉伸手抓住他的手腕,“要不,我来管吧。”
荀衍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郭嘉拽着往前走。
“奉孝兄长,你干什么?”荀衍踉跄了两步。
郭嘉没有答话,径直将人拉到马车前。
他拉开车门,将荀衍推了进去,随后自己也跨进车厢,关严了车门。
厚重的精钢车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和声音。
车厢内光线昏暗。
郭嘉按住荀衍的肩膀,将他压在宽大的软榻上。
“奉孝……”荀衍刚想开口解释。
“自己捂住嘴。”郭嘉打断他。
荀衍瞪大眼睛,没明白他的意思。
郭嘉单腿跪在榻边,一手按着荀衍的后腰,另一只手扬起,毫不留情地拍了下去。
“啪!”
清脆的响声在狭小的车厢内回荡。
荀衍身体一僵,脸色迅速涨红。他终于明白郭嘉要干什么了。
外面全是即将出征的将士,曹操、荀彧、荀谌都在几步之外。若是发出一点声音,他荀昭若的脸面今天就彻底交代在许都城外了。
荀衍赶紧抬起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
“啪!”
又是一下。力道不重,并未造成多大的痛感,但惩罚与羞耻的意味极浓。
郭嘉看着荀衍眼尾泛起的红晕,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长本事了。”郭嘉声音里带着愠怒,“连我都敢骗。装睡、换装,算计得挺好。”
荀衍捂着嘴,不敢出声,只能用那双泛着水光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郭嘉。
灰泥蹭花了脸,配上这副神情,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郭嘉叹气,扯过一旁的布巾,小心地擦去他脸上的伪装。
“知道错了吗?”郭嘉压低声音。
荀衍连连点头,捂在嘴上的手不敢松开半分。
“再有下次,就在中军帐外动手。”
荀衍的耳朵瞬间红透。
郭嘉这才满意地直起身,伸手将人从软榻上捞了起来,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衫。 “行了,下车。”
荀彧和荀谌看到荀衍下车,目光扫过他泛红的眼角。
“你自找的。”荀彧冷声斥责。
话是这么说,但两道凌厉的视线,已经刮在了郭嘉身上。
郭嘉心中轻叹。
就是因为你们都这般宠着,他才愈发无法无天。
荀谌迈步上前,再次伸出手,想像刚才一样拎住荀衍的后领。
郭嘉见状,出声提醒:“别拎衣领。他气管弱,卡着脖子不舒服,容易咳。”
荀谌从善如流,避开衣领,一把揪住荀衍后腰的革带,将人提溜到身侧。
荀衍双脚离地半寸,挣扎了两下,发现完全无法撼动长兄的手臂,只能认命地像个物件般挂着。
曹操看着这乱糟糟的一家子,终于出声做了总结:“昭若,你身体未愈,安心在许都休养。北征之事,有奉孝足矣。”
这是最后的裁决。大军开拨。
荀衍没办法随行,只得站在城门下。
“主公,大兄,兄长,我错了。”他垂着头,态度良好地认错。
荀谌冷哼一声,别过头去,显然气还没消。
荀彧看着他这副模样,终究还是心软了,上前替他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衣领,“回去后,禁足一月。”
回城的马车里,气氛压抑。
荀衍乖觉地缩在角落,不敢看身侧两位兄长阴沉的脸色。
荀谌率先打破沉默:“回你自己的院子,还是去荀府?”
“回我自己的院子。”荀衍小声回答。
荀彧冷哼一声:“还知道要脸。”
马车最终停在了荀衍的住处。荀谌亲自将他“押”下车,并当场宣布:“从今日起,我便住在此处。”
荀衍一愣。
这是要来个狱警贴身看管?
第238章 海运
回到书房,荀谌不知从哪翻出一卷竹简,扔在荀衍面前的案上。
“《孝经》。每日抄一遍。”
荀衍看着那卷竹简,又看了看旁边堆积如山的公文,忍不住开口:“大兄,我都被禁足了,为何还要批阅公文?”
荀谌抬眼看他,“我只禁了你的腿,并未禁你的手。”
荀衍无法反驳。
“还有。”荀谌补充道,“禁足不全是惩罚,也是让你躲几日清静。今日城外之事,虽说士卒离得远,看不真切。但司空帐下的文武,可都看得一清二楚。若不禁你,明日上门‘探病’之人,怕是要踏破你的门槛。”
荀衍立刻想到了夏侯惇那帮武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德性,顿时觉得禁足是个绝妙的主意。
“大兄说的是。”他立刻端正态度,“我一定好好禁足,绝不出门半步。”
荀谌见他这副模样,脸色稍缓,转身离去,留下荀衍一人面对满屋的公文和那卷《孝经》。
荀衍调出天机系统面板,体力值目前处于高位。历史上的白狼山之战,大军去程两月,回程两月,中间作战数月,前后耗时九个月。
郭嘉是在回程途中病故。
他定下计划。先稳住两个月。两个月后,大军深入乌桓腹地,再每月动用系统探查一次郭嘉的状态。
一月一次的消耗,以他目前的体力值完全撑得住。只要郭嘉平安抵达邺城,他便能保住百分之六十的体力值底线。
有了这六成底线,应对突发变故便绰绰有余。
禁足的日子枯燥乏味。荀谌言出必行,白日盯着他批公文,夜里亲自落锁。
荀绲与唐氏来探望过几次,见小儿子被大儿子管得服服帖帖,留下几盒补品便安心离去。
荀谌的禁足令,确实挡住了大部分关系不远不近的同僚。
但,挡不住翻墙的人。
这日午后,荀衍正被荀谌盯着抄书,院墙上忽然探出三个人头。
为首的是曹洪,他冲着院里大喊:“昭若,我来看你了!”
旁边,戏志才扶着墙头,一边笑一边剧烈地咳嗽。
最让荀衍意外的,是夹在两人中间的曹昂。
荀衍看着自家大兄瞬间黑下来的脸,放下笔,无奈地走到院中:“子廉,大公子,志才兄。你们这是……”
曹洪从墙头一跃而下,拍了拍身上的土:“奉孝走了,我们怕你无聊,特来陪你解闷。”
戏志才也颤颤巍巍地爬下墙,“咳咳……昭若,听说你前日扮亲兵被友若兄当众拎了回来?我当时在府里养病,错过了这等大场面,实在可惜。”
曹昂在后面小心翼翼地扶着他。
“所以你现在来补上?”荀衍看向曹昂:“大公子怎么也跟着胡闹?”
曹昂的脸一下就红了,有些尴尬地解释:“是子廉叔父说要来,我……我便跟着来了。”
曹洪毫不客气地拆台:“子脩,你少推脱。你明明自己就很想来。”
曹昂的脸更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戏志才笑得直不起腰,又引来一阵剧烈咳嗽:“咳咳……大公子太纯良了。子廉,你莫要欺负他。”
荀衍看着曹昂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心中却有另一番计较。
曹昂身为曹操长子,待人温和,尊师重道,所有人都觉得他纯良宽厚。
但,曹昂能在骄兵悍将中立足,能让这些谋士武将心甘情愿辅佐,靠的绝不仅仅是长子身份。
这份“纯良”,何尝不是他最厉害的武器?让人放下戒心,让人心生亲近。
荀衍快步上前,扶住戏志才另一边胳膊,“你生病了就消停点,跟着他们翻墙做什么?”
戏志才刚欲开口,便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他咳得撕心裂肺,整个人在墙头上摇摇欲坠。
曹昂在下面急得满头是汗,连声劝阻:“志才先生,您慢些,别说话了。”
戏志才好不容易顺过气,气若游丝却又理直气壮:“躺在床上三四个月,骨头都生锈了。如今好不容易有个大热闹看,若是不来,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荀谌冷着脸,语气稍缓,“你就是仗着我不敢把你扔过墙头。”
“那当然。”戏志才闻言,笑得更开怀了,“我现在可是所向披靡。”
荀衍腹诽,可不是所向披靡么。戏志才现在这身体,当真是一碰就碎的瓷器,谁见了他都得小心翼翼地哄着。他自己反倒不以为意,仗着这点,恃病行凶,四处“碰瓷”,无人能治。
他咬着后槽牙,看向曹洪:“你们今日是打头阵的吧?过两日,其他人也都要来看我热闹了?”
“的确。”曹洪咧嘴一笑,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我们都在讨论,没想到智计百出的昭若先生,竟是一刻都离不得奉孝先生,实在是伉俪情深啊。”
荀衍别过头去,懒得反驳。
曹昂见他面露窘色,温声宽慰道:“昭若先生不必烦恼。要不,我们帮你想个法子,看看能不能寻个更劲爆的消息,将此事盖过去?”
荀衍闻言,心中一动。
果然是白切黑,这法子倒是不错。只是他现在要节省体力值,不能再随意动用系统去探查谁家的八卦。
“哪有那么好找?”荀衍叹了口气。
曹昂闻言,认真地想了想,“实在不行,我们去制造一个吧?”
荀衍看着神色坦然,一副全然不知自己刚才说了何等惊世骇俗之语的曹昂,白切黑?这分明是黑透了。
事实证明,曹操的儿子,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曹昂平日里温润有礼,尊师重道。真动起手来,手段干脆利落。
戏志才掌管曹营情报网多年,哪怕如今因病卸任,那些世家大族的阴私底细,他依旧门清。
荀衍听得目瞪口呆。他甚至开始怀疑,戏志才当年毫无怨言地接下情报工作,根本就是为了满足他那无处安放的八卦之魂。
曹昂行动力极强。
第二日,许都城便传播开了一桩新闻。城西某世家的小妾与府中管事有染,合谋在主君的药里动手脚,被主君贴身婢女告发。人证物证俱全,当场扭送官府。
第三日,城南一户人家闹得更凶。主母的娘家兄弟带着数十名家丁冲入后宅,从一处偏僻柴房里搜出了被囚禁大半年的发妻。家主偏宠小妾,宠妾灭妻的丑闻传遍大街小巷。
第四日,丈夫外派公干一年未归,妻子却已身怀六甲之事,被好事者捅到了其夫家父母面前。
第五日,某位德高望重的世家家主墙上,被人用墨水写满了其猥亵男童的罪证。
一时间,许都城内桃色新闻与阴私丑闻一天一桩,一桩比一桩劲爆,一桩比一桩毁人三观。
对比之下,荀昭若为了陪夫君出征,假扮亲兵混入军营的事,简直是世风日下中的一股清流。
荀衍听着曹洪绘声绘色的转述,默默捂住了脸。
时间在吃瓜中过得飞快。两个月转瞬即逝。
算算日子,北征大军应该已经抵达幽州边界。
荀衍遣退所有下人,在意识中唤醒天机系统。
“查询郭嘉当前状态。”
面板浮现。体力值扣除一截。
一条简短的信息跳出:郭嘉已随军平安抵达蓟城,当前状态良好。
荀衍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悬了两个月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郭嘉撑过了最艰难的行军路途,没有在半道病倒。
次日清晨,荀谌起床后,看到弟弟在院子里浇花,神色闲适。
“舍得出来了?”荀谌走上前,打量了他两眼,“前阵子看你清减不少,终日闷在屋里,笑容也没了。父亲母亲急得不行,偏又不敢来问你。如今总算恢复正常,他们也能放心了。”
荀衍心中愧疚。这两个月他提心吊胆,确实忽略了家人。
“大兄,我这就去给父亲母亲请安。”
接下来的几天,荀衍彻底放飞自我,承欢膝下。荀绲和唐氏见小儿子重焕生机,高兴得合不拢嘴。
荀衍不仅自己玩,还顺手接管了家里的三个孩子。荀彧的长子荀恽、次子荀俣,也就是记在荀衍名下的孩子,还有荀谌的儿子荀闳。
三个半大孩子,正是狗嫌猫憎的年纪。平时被荀彧和荀谌拘着读书,苦不堪言。如今落到荀衍手里,简直是蛟龙入海。
荀衍带着他们去花园里挖泥鳅,去厨房偷鸡蛋烤着吃,甚至在后院搭了个草棚子,教他们怎么用竹条编捕鸟的陷阱。
傍晚时分。
荀谌踏进后院,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血压直冲头顶。
精心修剪的牡丹花坛被刨出几个大坑。三个浑身是泥、看不出本来面目的小童,正围着一个火堆欢呼雀跃。
火堆旁,那个穿着常服、同样满脸烟灰的青年,正拿着一根树枝拨弄着火里的鸡蛋。
“荀、昭、若!”
荀谌的声音穿透了整个后院。
三个泥猴吓得一哆嗦,齐刷刷站直身体,把沾满泥巴的手背到身后。
荀衍扔掉树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冲着荀谌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大兄,回来了?鸡蛋刚烤熟,要不要尝尝?”
荀谌大步走过去,指着那三个泥猴,手指直哆嗦:“你看看他们!成何体统!你为人叔父,不教他们读书,竟带着他们和泥巴!”
“大兄此言差矣。”荀衍理直气壮,“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不亲手挖一挖泥土,怎么知道农人耕作之苦?我这是在教他们体察民情。”
“强词夺理!”荀谌气得拂袖,“早知道你这般折腾,当初就该放你去幽州,让奉孝去头疼!”
“大兄,小孩子玩闹罢了,别生气,气坏了身子,弟弟可心疼呢。”
“你也是小孩子?”荀谌语气不复刚才的愠怒,“十几岁时稳重自持,如今反倒越活越回去了。成何体统!”
这时,院门外一道声音:“友若,莫要苛责他们了。”
荀谌转身行礼,“父亲,昭若身为长辈,不加管束,反倒带着他们胡闹。”
荀绲摆了摆手,示意荀谌免礼。他看着一脸无辜的荀衍,又看看那三个吓破胆的孙子,叹了口气。
“你只记得他稳重自持。可还记得,昭若十二岁坠马之前,是个什么性子?”
荀谌一怔。
荀绲目光悠远,“那时他最喜烈马,整日里带着府里的护院去城外飞奔,上树掏鸟,下河摸鱼,哪样没干过?后来坠了马,伤了根本。又逢黄巾大乱,天下大乱。他好似一夜之间长大了,将自己困在方寸之地,事事周全,步步算计。”
“如今这般,倒让我看到了他年少时的影子。这么说来,郭奉孝确有可取之处。昭若如今这般鲜活,到是他的功劳。”
见荀谌面色稍霁。
荀绲暗自松气。院里这四个惹祸精,小儿子大孙子全占齐了。真要动家法,他可舍不得。
“行了,都散了吧。”荀绲敲了敲拐杖,“昭若,带他们去洗洗。晚膳时,把那烤鸡蛋端来,我也尝尝。”
荀衍垂眸掩去眼底的酸涩,笑着应声:“喏。”
休沐期满,荀衍回去办公。
许都城内的世家大族近来极为安分。各家家主闭门谢客,严查内宅,生怕自家阴私成为街头巷尾的谈资。
街头巷尾少了纨绔子弟横行,治安好了许多。
荀衍落得清闲,专心翻阅各州郡送来的公文。
临近正午,幽州军报送达。
曹操召集核心幕僚议事。
“奉孝在幽州寻到了重新隐居的田畴。田畴献计,大军放弃平坦大道,改走废弃二百年的卢龙塞险道,直捣乌桓王庭柳城。”
荀攸看完军报,抬头道:“卢龙塞年久失修,道路断绝。若遇秋雨,泥泞难行,辎重根本无法通过。此乃兵行险招。”
“兵贵神速,出其不意。”曹操赞同郭嘉的决断,随即话头一转,“只是这粮草转运,实在头疼。从陆路运抵幽州,沿途人吃马嚼,十存一二。若走卢龙塞,更是粒米难进。”
议事厅内安静下来。陆路运粮的损耗,自古以来便是难题。
荀衍道:“主公,陆路难走,何不走水路?”
曹操看向他:“黄河水道运力有限,且无法直达幽州腹地。”
“不走黄河。”荀衍走到悬挂的地图前,“走海运。从冀州、徐州沿海筹集粮草,装载海船,沿海岸线北上,直达幽州港口。路途短,损耗低。”
厅内众人面面相觑。
“海上海况复杂,风浪难测。”荀攸提出疑虑,“我军缺乏大型海船,且水手不足。”
荀衍道:“冀州甄氏,以商贾起家,其船队常年往返于青、徐、冀州沿海。徐州糜氏,亦是如此。此两家,皆有可用之海船与熟悉航路的水手。”
只要不让曹操出钱,他一概赞同。
荀衍继续道:“我们可以先行征用其船只,解眼下燃眉之急。但征用非长久之计。此战之后,我建议主公在沿海各郡设立船坞,招募工匠,建造属于我们自己的海船,组建我们自己的水师。”
曹操脸上的笑意淡了,“此事,以后再议。”
这是委婉的拒绝。
但荀衍也有准备,“主公可知,从幽州乘船出海,往东航行数日,有一岛国,名为倭国。”
“略有耳闻。”曹操兴致缺缺,“光武帝时,曾赐其国主‘汉委奴国王’金印。不过是化外之地,茹毛饮血,不值一提。”
“倭国确实贫瘠,但倭国境内,有一座大山。山中无草木,却藏着天下最大的银矿。只需掘开表土,便能挖出成块的白银。储量之丰,足可抵大汉百年赋税。”
曹操刚才敷衍的神色一扫而空,“当真?”
曹操义正辞严地道:“海运之事,关乎国计民生,绝不可废!待天下大定,朝廷需大力督造海船,组建水师。促进周边国家交流,教化蛮夷,让他们沐浴大汉天威!至于那些银矿,乃是上天赐予之物,他们不知珍惜,随意丢弃,实在暴殄天物。我们帮他们开采出来,铸成钱币,促进他们与我大汉的商贸往来,亦是帮他们发展。”
荀衍强忍笑意,“主公英明。不仅是东方,交州以南,气候炎热,有一种稻谷,耐旱抗虫,且一季可三熟。若能通过海运引种至中原,天下百姓再无饥馑之忧。”
“子脩!”曹操道,“将昭若先生方才所言,一一记录在册,待天下一定,便着手此事。海运,必须发展!我们要让大汉的船队,去到所有我们能去的地方,带动各国交流,互通有无!”
“喏。”曹昂奋笔疾书。
曹操转头看向荀衍,语气热切:“昭若真是博闻强识。”
“主公过誉了。”荀衍微微一笑,端的是清风霁月,“我大汉向来亲仁善邻,绥抚四方。自当胸怀天下。”
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议事结束,众人散去。荀衍回到官署书房,遣退左右。
距离上次查询郭嘉状态,已过一月。算算日子,大军应该已经进入卢龙塞。
荀衍在意识中唤醒天机系统。
“查询郭嘉当前状态与幽州天气。”
体力值扣除。
面板浮现。
【郭嘉当前状态:良好。幽州卢龙塞一带将迎来连日暴雨。】
荀衍盯着“连日暴雨”四个字,差点忘了呼吸。
卢龙塞是一条废弃了两百年的古道。两侧皆是崇山峻岭,悬崖峭壁。道路狭窄,大军只能成长蛇阵前行。
如果连日暴雨,大量雨水汇聚山巅,泥土松动。山洪爆发只在旦夕之间。
现代面对山洪,一般依靠大型水利工程拦截,或者利用气象预测提前数日预警,组织全面撤离。
在没有条件的古代,想要拦截便是天方夜谭。
可是数万大军,辎重粮草拥挤在狭窄的山道中,转身都困难,如何撤离?
荀衍起身,膝盖撞上案几,文书散落一地。
他顾不上收拾,大步冲出书房。
刚跨出院门,迎面撞上一人。
“毛躁。”荀彧皱着眉,伸手扶住荀衍的肩膀。
待看清荀衍的脸,荀彧神色变了。
荀衍面无血色,唇瓣发白,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
“出什么事了?”荀彧问。
“兄长,我要见主公。我要去幽州。”
荀彧眉头收紧:“北征大军已入卢龙塞,你去作甚?”
“幽州将有连日暴雨。”荀衍语速极快,气息不稳,“卢龙塞地势险恶,万一暴雨引发山洪。奉孝兄长有危险。大军有危险。”
荀彧并未怀疑他预测天气的准确性。
他上下打量着荀衍。
这副摇摇欲坠的模样,不知是窥探天机耗损了心神,还是被担忧冲昏了头脑。
“昭若,你冷静些。”荀彧试图将他拉回理智,“许都距卢龙塞数千里。即便你现在出发,日夜兼程,赶到时也已是一月之后。届时,暴雨早停了。”
理智告诉他,荀彧说得都对,他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留在许都,祈祷郭嘉吉人天相,祈祷田畴经验老道,能带着大军避开危险。
可他做不到。
那是郭嘉。
那是陪着他一起长大,教他如何出谋划策,在他病中照顾他,为他兜底、洛阳长安都义无反顾陪他一起闯的郭嘉。
一想到那个人可能会在冰冷的泥石流中挣扎,可能会在阴冷的雨天里高烧不退,荀衍的心就疼得他无法呼吸。
“都怪我……”
悔恨与自责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都怪我……我应该早点查的……前几天我还在跟恽儿他们胡闹……我若早半个月……不,早十天查一次天气,就能提前传信给奉孝兄长了……都怪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破碎的呜咽。
为了节省体力值应对突发状况,他定下了到达幽州之后一月一查的计划。
他以为郭嘉最大的危机是水土不服和旧疾复发,却没想到还有天灾。
荀彧看着他失控的模样,心中叹息。
关心则乱。
“奉孝通晓天文地理,他能夜观天象,未必察觉不到暴雨将至。”荀彧温声宽慰,“再者,田畴乃幽州本地人,熟知地形气候。他们或许并未深入险地,或许已经走出了那段峡谷。你去了,茫茫大山,去何处寻他?”
“我怎么可能找不到他!”荀衍猛地抬起头,“我有的是办法找到他!兄长,你让我去吧,求你了!”
他抓着荀彧的衣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只要让我去,我做什么都可以。兄长……你就让我去吧……”
荀衍的眼睛通红,眼泪从眼角溢出,顺着脸颊滑落。
没有号啕大哭,没有歇斯底里。
可那无声的哀泣,却比任何言语都沉重。
第239章 前往幽州
荀彧的心,被那一声声哀求攥得生疼,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的语调软了下来。“我陪你去冀州。若到了冀州,得知奉孝平安,我们立刻原路返回。”
“好。”荀衍连连点头,生怕对方反悔,“我都听兄长的。”
“收拾一下情绪。随我去见主公。”
荀衍闭上眼,做了几个深呼吸,再睁开时,眼底的水光已尽数敛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官署,直奔司空府。
曹操看着一同前来的荀氏兄弟,有些意外。尤其是看到荀衍的脸色,更是眉头一挑。
“昭若,你这是……”
荀衍低下头行礼,“主公。方才臣在书房思虑海运粮草之事,一时出神,出门时撞了门框,疼得厉害,让主公见笑了。”
“海运之事,不是定下由甄氏与糜氏承运?”曹操有些诧异。
荀衍分析道:“正是因此,臣才心中不安。冀州、徐州筹集粮草,走海路北上,乃是头一遭。此事干系北征大军命脉。袁熙是甄氏女婿,糜氏家主糜竺又一直追随刘备。这两家虽应下差事,难保不会阳奉阴违。”
“冀州有崔琰,徐州有臧霸,皆是能臣,当可压制。”曹操道。
“崔琰乃冀州名士,重清名而轻俗务,未必斗得过那些盘根错节的商贾。臧霸泰山寇出身,虽有武勇,却不擅筹谋。这两州,必须有司空府重臣亲自坐镇,方能震慑宵小,确保粮道无虞。臣自认颇得主公信任,愿毛遂自荐,前往冀州督办粮草。”
荀彧看着侃侃而谈的弟弟,心中震动无以复加。
他怎么也想不到,就在一刻钟前还濒临崩溃的人,此刻竟能如此冷静,甚至在瞬息之间,就构筑出这样一套无懈可击的说辞。
“主公。”荀彧接过了话头,“昭若所言甚是。既然如此,那徐州便由臣亲自走一趟。确保两路粮草,皆在掌控之内。”
曹操的视线在荀衍那张过分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你身体当真无事?”
“无事。”荀衍答得斩钉截铁。
曹操又看向荀彧。
荀彧对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有荀彧的担保,曹操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
“好!”他一拍桌案,“粮草乃军队之命脉,事不宜迟,你们即刻出发!”
“喏!”
兄弟二人领命,转身退出了议事厅。
直到坐上出城的马车,车轮滚滚向前,荀衍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靠在了车壁上,喘着气。
许久,荀彧才开口,“我本也打算以此为由,向主公请命前往冀州。却未曾想,你在那般慌乱之下,竟也能想到此处。”
荀衍闭着眼,“我若慌乱,便什么都做不了。天象之说,本就虚无缥缈,我若直言卢龙塞有山洪,不仅会乱了军心,更会引来主公猜忌。”
说到这里,他似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容。
“奉孝兄长曾对我说,‘逢惊变而不扰,遇仓猝而神凝,此谋臣之本色也’,我不能自乱阵脚。”
荀彧听得这话,心中五味杂陈。
他这个做兄长的,教了荀衍诗书礼仪,教了世家规矩。
可教他如何在关键时刻如何稳住心神的,却是郭嘉。
“奉孝将你教得很好。”荀彧叹息。好到让荀彧这个兄长,都感到了愧疚。
“睡一会吧。”荀彧拿过一条薄毯,扔给荀衍,“到冀州还有一个月的路程,可不能在半路倒下。”
荀彧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荀衍,开口道:“我已派人换快马先行,走捷径去给奉孝送信。若脚程够快,或许能赶在大军深入卢龙塞前追上。你莫要太过忧心。”
荀衍睁开眼,坐直身体,“兄长费心了。”
“知道费心,就少让我们操心。”荀彧语气硬邦邦的,话出口又觉后悔。
他看着荀衍苍白的脸。这个弟弟自幼多灾多难,除了执意要和郭嘉在一起,未曾做过什么出格之事。如今两人过得安稳,北征天灾也非人力可控,自己实在不该苛责。
“方才是我语气重了些。”荀彧放缓声音,“你切莫往心里去。”
荀衍垂下视线,“兄长教训得是。我这副身体,确实没让家里少操心。你多说几句也是应该的。”
荀彧见他示弱,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马车并未如荀衍所愿,一路向北直奔冀州。
荀彧在半途改道,车队转向东南,驶向了徐州。
“徐州粮草筹备不顺,臧霸将军来信求援。此事不决,冀州那边甄氏更会观望。先难后易,我们先去徐州。”
荀衍没说话。
他知道,兄长是怕他单独到冀州脱离掌控,想要先解决徐州之后在陪他北上。
也好。
只要能向北,去哪都一样。
马车停在徐州刺史府门前。
臧霸大步迎出府门,“两位先生来得好快!末将刚派人送信去许都请示,你们就到了!”
三人步入正堂落座。
荀彧没有说他们是半路收到消息,而是直接道:“主公知晓徐州粮草筹措不易,特派我与昭若前来协助臧将军。进展如何?”
臧霸叹气:“难办。主公连年征战,周边诸侯虽平,粮草消耗极大。眼下正值酷暑,秋收未至,赋税收不上来。末将找徐州各家商议借粮,这些人互相推诿,张口闭口讨要好处。”
荀彧神色不变:“陈元龙何在?”
臧霸答道:“广陵那边的粮草他已筹集妥当,今日转道去糜氏,商议征用海船之事。”
正说着,堂外传来脚步声。
陈登迈步入内,长身玉立,风尘仆仆。他见到荀彧与荀衍,先是一愣,随即见礼:“令君,昭若先生。”
“元龙辛苦。”荀彧颔首,“糜氏那边怎么说?”
陈登摇头:“糜氏管事说,家主糜子仲不在徐州,族中无人能做主,无法出借船只。”
臧霸冷笑出声:“好一个无法做主!糜子仲跟着刘玄德东奔西跑,把糜家的家底一车车往外送,眼睛都不眨。如今主公只是借用几艘海船运粮,他们倒推三阻四起来了!”
荀彧眉头也蹙了起来,他预料到徐州会有阻力,却没想到连借船都如此艰难。
“糜氏敢如此强硬,看来刘玄德在益州站稳脚跟后,日子过得不错。”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是荀衍。
他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此刻终于开口。
“刘玄德自从离开袁本初入蜀已有些年头。如今看糜氏这般有底气的反应,刘玄德恐怕不仅在益州站稳了脚跟,甚至已经彻底拿下了益州。不仅如此。糜竺对刘备死心塌地,除了君臣之义,更因联姻之亲。糜氏这般硬气,甚至不惜冒着得罪主公的风险保全海船,我猜,那位随军的糜夫人,恐怕是有身孕了。”
此言一出,荀彧目光一凝,“有了子嗣,便有了继承人。糜氏作为外戚,自然要为刘玄德那边多做考量。他们今日敢拒绝我们,便是知道主公不敢把他们逼得太紧。毕竟,在各方诸侯处都下注的,不止糜氏一家。若强行征船,只会让徐州其他世家生出唇亡齿寒之感,人人自危。”
臧霸听得云里雾里,“那这船,还借不借了?”
“自然要借。”荀彧道,“此事,我来处理。”
只是,他若留在徐州处理这些世家,便无法陪荀衍北上冀州。
荀衍察觉到荀彧的视线,“兄长可是不放心我?”
荀彧冷哼一声:“你前科太多,我确实不放心。”
荀衍垂下眼帘,放软声音:“兄长,我答应过你,绝不乱来。我只是去冀州督粮,有崔琰协助,能出什么事?”
“打住。”荀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对我装可怜没用,我早已司空见惯。”
“兄长好一个口是心非。”荀衍轻笑出声,“你若真无动于衷,此刻我应该还在许都,而不是和你一同坐在徐州的刺史府。”
荀彧被他堵得哑口无言。
“不过,我身为弟弟,自当为兄长分忧。”荀衍站起身,走到荀彧面前,微微俯身,亲昵地拉着他的衣角。
“这样吧。徐州这些琐事,就交给我。兄长你,去冀州坐镇。如何?”
见荀彧还在犹豫,荀衍收敛了笑意,“兄长,徐州归主公治下多年,尚有人阳奉阴违,遇事推诿。冀州呢?”
“冀州新附,主公大军驻扎时,冀州世家自然个个乖顺。如今大军北上,冀州内部究竟是何光景,尚未可知。”
荀彧沉默不语。
荀衍继续道:“徐州之事,非一两日可解。世家盘根错节,需得细细敲打。若你我二人皆耗在此地,万一冀州筹粮也不顺,前线数万大军,难道要在幽州饿肚子?”
荀彧权衡利弊。冀州确实是重中之重,袁绍经营冀州多年,底蕴深厚,且甄氏等大族态度暧昧。必须有重量级人物坐镇邺城,方能震慑宵小。徐州这边,臧霸握有兵权,陈登熟悉地方,荀衍留下来处理商贾借粮之事,理应无虞。
“好。”荀彧终于点头,“徐州交给你。我即刻启程前往冀州。”
他盯着荀衍,语气严厉了几分:“我走之后,你不许乱来。”
荀衍乖巧应下:“兄长放心。”
半个时辰后,荀彧的车队驶出徐州城,向北而去。
荀衍站在城楼上,看着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他转过身,温和的伪装褪去,“臧将军,点齐五百甲士。陈府君,带上徐州刺史府的封条。”
臧霸一愣:“先生要作甚?”
“去糜氏。”荀衍跨上马背,抖开缰绳,“查账。”
糜氏府邸占地极广,五百甲士披甲执锐,将糜府团团围住。
这管事是糜竺的族弟,平日里代为打理徐州产业,此刻见荀衍身后甲士林立,心中虽慌,面上却依旧镇定:“昭若先生这是何意?”
荀衍没有进门,“当初主公与糜氏合作香皂与丝绸生意,定下利润分成。近日我翻阅卷宗,发现徐州这边的账目对不上。”
管事松了口气。他知道荀衍是谋士,向来不理会商贾俗务。那些账目经过糜氏账房的精心做账,繁杂无比,莫说一个谋士,就是积年的老账房,不花上十天半个月也理不出头绪。
“先生明鉴,糜氏账目笔笔清晰,绝无私吞。先生若有疑,大可核对。家兄正在后堂,已备下香茗,先生请随我入内详谈。”
“不必。”荀衍抬手,“臧将军,着人搬几张桌案来,就设在这府门外。徐州百姓都在,正好做个见证,也免得我冤枉了糜氏。”
管事见不能将荀衍请进门,便去禀报糜芳,糜芳亲自来请,也未能成功,咬了咬牙,转头吩咐管事。
不多时,十几个大木箱被抬出,账册堆积如山。
荀衍拿起最上面的一卷竹简,展开,目光快速扫过。
他看得很随便,几乎是一目十行。
糜芳眼中渐渐浮现轻蔑之色。
“兴平二年,四月。生丝购入八千斤,账面记损耗一千二百斤。同年六月,广陵一带并无大雨,生丝何来受潮霉变之说?”
荀衍忽然开口。
糜芳脸色微变,强辩道:“徐州靠海,春夏交接时湿气重……”
“建安元年,九月。”荀衍拿起另一本账册,“香皂原料,猪油与草木灰,进价高于市价三成。糜氏自家名下就有生猪养殖的庄子,何需去市集高价采买?”
糜芳张了张嘴,没出声。
“建安二年,走水路去兖州,单趟运费核算为八百钱。我没记错的话,当年司空府疏浚了泗水,水流平缓,船只顺流而下,人力成本应降两成。这多出来的运费,究竟去了哪里?”
一本接一本的账册被荀衍扔在桌上。
不过半个时辰,荀衍面前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山。
他停下动作,抬眼看向糜芳。
“我粗略算了一下。只看这三年的账目,糜氏在与司空府的合作中,利用虚报损耗、抬高进价、做假运费等手段,共计隐瞒利润两千三百四十万钱。”
围观的百姓倒吸凉气。
糜芳的脸色由红转白,双腿开始打颤。
“昭若先生,这账目繁杂,难免有疏漏。”糜芳强撑着辩解。
“疏漏?”荀衍站起身,“你既然觉得是疏漏,那便查到底。”
“臧将军,传令下去。封锁糜氏在徐州的所有粮仓、库房。派人接管糜氏所有商铺的账房。一笔一笔,连一文钱的进出都要核对清楚。”
臧霸握紧刀柄,大声应诺:“末将遵命!”
“慢着!”糜芳急了,上前两步。
封锁粮仓和库房,接管商铺,这等于直接掐断了糜氏在徐州的命脉。
糜氏的生意铺得极大,全靠每天的流水支撑。一旦库房被封,商铺停业,各路货款催收下来,糜氏的资金链断裂,后果不堪设想。
糜芳咬牙:“先生,你待如何?”
荀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开出条件:“交出徐州沿海所有糜氏海船,配齐水手。另外,补齐这两千三百四十万钱的亏空,作为此次北征的军资。我便当今日之事,只是账房的疏漏。”
“好。”糜芳艰难地道,“糜氏认罚。船只、水手、粮草、药材,明日一早,皆可齐备。”
“不必明日。”荀衍道,“今夜装船。”
日落时分,东海之滨。
数十艘巨大的海船停泊在港口。糜氏的家丁和徐州的民夫正汗流浃背地将一车车粮草运上船。
陈登走到他身侧,递上一份文书。“昭若先生,粮草已全部装船,足够北征大军三月之用。”
陈登语气中满是钦佩。他本以为要和糜氏扯皮十天半个月,没想到荀衍半天就解决了。
“徐州其他世家听闻糜氏只是补齐亏空,皆是松了口气。他们觉得主公宽宏大量,方才还有几家主动送了些粮草过来,说是犒劳大军。”
荀衍看着起伏的海浪,微微一笑:“他们觉得主公宽宏大量,是因为他们不知道那私吞的数目是怎么算出来的。”
陈登微怔。
荀衍转过头,“糜氏实际私吞的数目,不到我写在纸上的四分之一。糜氏真正担心的是我以彻查的名义,查封库房和所有商铺,只要封上几日,损失都不止我说的数目。”
陈登许久没回过神。
“先生,船已装填完毕。”臧霸上前禀报。
“元龙,徐州交给你和臧霸了。”荀衍踏上跳板,走向主船。
“先生不等令君?”陈登惊讶,“他走前交代,让先生处理完徐州事务便在此等他回来。”
“粮草事关重大,我亲自押运北上。”荀衍没有回头,径直登船。
海船扬帆起航,乘风破浪。
荀衍站在船头,目光越过茫茫海面,望向幽州的方向。
体力值还算充裕,但他不敢轻易动用。海上航船容易迷失方向,他必须把每一次查询的机会都用在刀刃上。
“奉孝兄长……等我。”
同一时间,幽州,卢龙塞。
乌云遮蔽了星月,郭嘉站在一处高地上,抬头看着天际翻滚的浓云。
一滴雨水落在他的脸颊上。
田畴从后方匆匆赶来,脸色凝重:“祭酒,天象不对。这雨,怕是小不了。卢龙塞道路狭窄,两侧皆是峭壁。大军拥挤在此,若遇山洪,后果不堪设想。”
郭嘉抬手擦去手背上的水迹,目光扫过两侧山势。
“传令全军,即刻停止行军!就地于两侧山坡高地安营扎寨!”
传令兵飞驰而去。数万大军停下脚步。
郭嘉转头看向身侧:“赵云听令。”
赵云抱拳出列:“在!”
“率两千前锋营将士,火速前往上游。清理河道中的枯树乱石。绝不能让河水壅塞,务必保持水流畅通。”
“喏!”赵云领命,转身点兵。
“张辽听令。”
张辽上前。
“率中军在营地外围开挖排水沟与泄洪渠。将山上流下的雨水引向低谷,严禁水流汇入营区。沿营寨边缘,筑起三尺高的护营土堤。”
“喏!”
郭嘉视线转向后军校尉:“辎重营即刻行动。堆砌土石,打下木桩。将所有粮草、军械、帐篷垫高三尺。”
一道道军令传达下去。数万大军迅速散开,各自奔赴指定位置。
田畴站在高处,看着下方热火朝天的景象,内心受到极大震动。
这支军队刚刚经历长途跋涉,体力消耗极大。但军令一下,士卒毫无怨言,将领身先士卒。
田畴回想当年。刘虞昔日治军,偏重安抚,军士操练废弛。若遇险情,将领只会推诿,士卒必定慌乱。眼下曹军,军令如山。主将带头冲锋陷阵,士卒令行禁止,这是曹操横扫中原的底气。
半个时辰后,营寨初具规模。
田畴看向张辽与赵云奔忙的身影:“若当年刘幽州麾下,有祭酒这等顶尖谋士,有张、赵这等绝世猛将,幽州何至于连年遭受乌桓与鲜卑的荼毒。”
郭嘉转头看向田畴。他原本对刘虞的怀柔政策不以为然,但听田畴此言,倒是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田先生以为,该如何对待乌桓?”郭嘉问。
“先打疼,再给好处,慢慢分化。”田畴答道,“一味怀柔,异族只当大汉软弱可欺;一味杀戮,又会激起死战之心。刘幽州仁义,可惜缺了雷霆手段,帐下也无人能为他筹谋全局。”
郭嘉笑了:“田先生此言,倒与我家昭若不谋而合。昭若曾言,对付异族,光靠打,也非长久之计。”
田畴好奇地听着。
“他说,融合之道,在于改变其根本。”
“其一,化游牧为农耕。将内迁的部族打散,分给他们土地,劝课农桑。当他们习惯了春种秋收的日子,便会珍惜土地与收成,不再向往劫掠生涯。”
“其二,以贸易易劫掠。开放边境关市,让他们用牲畜、皮毛来换取中原的粮食、布帛、铁器。当交易的收益远高于劫掠的风险,他们自会做出选择。”
“其三,立规。只要劫掠,大军必严惩不贷,同时断绝互市。部族一旦依赖中原的物产,断绝贸易便是最有效的惩罚方式。他们不愿,也不敢轻易反叛。”
“其四,以血脉消隔阂。鼓励民间杂居,准许通婚。百年之后,胡汉之别,在血脉交融中,自会渐渐淡去。”
郭嘉说得平淡,田畴却听得心潮澎湃。
他从未听过如此长远的方略。这不是一时之计,而是足以经略百年、彻底解决边患的国策。
田畴长长叹出一口气,“未曾与昭若先生谋面,实乃一大憾事。”
他望着漫天雨幕,由衷地感慨。能想出这等经天纬地之策的人,该是何等风采。
雨,终于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零星几滴,转瞬之间,便化作倾盆大雨。
第240章 别后重逢
海船沿海岸线北上,糜氏的水手确实经验老道,他们能看懂云气的流向,能从潮水的涨落中判断时辰,甚至能从海鸟的盘旋轨迹中辨认出远方的岛屿与暗礁。
这让荀衍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了几分。
船行十日,抵达冀州。
“先生,前方就是冀州渤海郡的港口了。”水手上前禀报,“船队需要靠岸补充淡水和新鲜菜蔬,大抵要停靠半日。”
荀衍点头:“动作快些,不要耽搁。”船队缓缓驶入港湾,就见码头前方,站着一个人。
长身玉立,却面容冷肃。
荀衍在心里骂了一句。陈元龙这个叛徒。
他千叮咛万嘱咐,让陈登晚几天再给冀州送信。现在看来,自己前脚刚登船,陈登后脚就派了八百里加急快马,一路换马不换人,把消息送到了荀彧案头。
“兄长。”荀衍收敛心神,上前行礼。
“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荀彧开口,不难听出他语气中压抑的怒火。
荀衍道:“事急从权,徐州粮草已筹措完毕,我亲自押运,更为稳妥。”
“稳妥?你知不知道海上风浪难测?你这副身体,受得住海上的颠簸?徐州到冀州,你吐了几次?”
荀衍没答话。他确实吐了几天,直到昨天才勉强适应。
荀彧看着他苍白的脸颊和明显消瘦的下巴,“按照你的推算,卢龙塞的雨,算算日子,已经停了。你现在去,就算赶到幽州,也无济于事。山洪若发,该发生的已经发生;若未发,你去也是多余。”
“万一他在等我?”荀衍没有退缩,“兄长,万一奉孝兄长被困在某处,正在等我救援。我不去,我会遗憾终生。”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我根本活不了多久。”
荀彧愣住了。他看着荀衍的脸,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字面意思。”荀衍抬起头,“他若死了,我也活不成。”
这是实话。没有郭嘉补充体力值,一旦系统能量耗尽,他这具身体就会彻底衰竭。但在荀彧听来,这无疑是殉情的宣告。
“荒唐!简直荒唐!”荀彧呵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为了一个郭奉孝,连命都不要了?你抄的《孝经》都抄到哪里去了?你要让父亲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荀衍静静地听着荀彧的责骂,“兄长,思念哀恸,并非我能左右。”
荀彧怒视着他。
“兄长,你为了汉室正统,屡次与主公政见相左时,是否有想过双亲?”
“你可以说,匡扶汉室是你的平生所志,是大义。”荀衍往前走了一步,“可奉孝兄长,就是我的心之所愿。我改不了,也没法改。”
荀彧看着他眼中不惜玉石俱焚的决绝,许久,“船上还有空余的舱室吗?”
荀衍愣了一下。
荀彧看着他道:“我陪你去。”
幽州,卢龙塞。
山雨已歇,乌云散去,洗刷过的山林青翠欲滴。
劫后余生的士卒们走出简陋的营帐,呼吸着清新的空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松弛。
田畴站在营寨边缘,看着下方奔腾的河水,“祭酒,雨停了。河水虽涨,但未漫过护营土堤。我们躲过一劫。”
郭嘉盯着对面的山崖,眉头蹙起。
突然,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山谷上游传来。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远方山谷的拐角处,一股黄褐色的洪水猛然涌出。巨石、断木、树根混杂其中,沟边的林木齐腰折断,两侧的土崖成片坍塌,汇入泥浆之中。
几名在谷底探路的斥候连呼救都没发出,就被泥水吞没。
几匹受惊的战马挣脱缰绳,慌乱中踩空,跌入下方翻滚的泥潭。
“全军贴紧山壁!不要靠近崖边!”郭嘉大声呼喝。
“靠后!抓紧岩壁!”张辽大步奔走,单手将一名吓软腿的兵卒扯回安全地带。
赵云长枪连挑,将几根砸向人群的断木拨开,护着士卒向山壁攀爬。
泥石流贴着营寨的边缘擦过。
外围的几顶帐篷被卷走。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才渐渐远去。
原本狭窄的河道,被泥石填平。触目所及,皆是黄褐色的泥沼与断木残骸。
郭嘉扶着身侧粗糙的石壁,手心全是冷汗。
若非扎营高处,且连夜筑起土堤,这数万大军,今日便要尽数葬身在这峡谷。
田畴跌坐在地,面如土色。他常年生活在幽州,却也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山洪。
“祭酒……”
郭嘉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清点人数。救治伤员。”
茫茫大海上,船平稳地航行着。
荀衍靠在船舱的角落,双眼布满血丝。
这十几天,他强忍着动用系统的冲动。这是他在关键时刻找寻郭嘉的底牌,一丝一毫都不能浪费。
只要系统没有提示解绑,就说明郭嘉还活着。
这是他唯一的安慰。
但活着,不代表安全。
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偶尔合眼,梦中便是郭嘉被埋在泥石下的画面。
每一次,他都会从梦中惊醒,心脏狂跳,浑身冷汗。
胃里满是焦灼之感,侍从端来的饭菜,他看一眼便觉得反胃,只能勉强喝下几口清粥。
“吃点东西。”荀彧将粥放在案上。
荀衍摇头,“吃不下。”
“你这几日,每日不过睡两个时辰。饭也只吃几口。”荀彧看着他凹陷的脸颊,“你若是这副样子到了幽州,别提找人了,连自己都寸步难行。”
荀衍垂下眼,“兄长,我何尝不知道。但情绪是最难控制的。我只要一想到他此刻可能在生死边缘挣扎,这颗心就悬在半空,落不到实处。”
荀彧看着他这副模样,终是叹了口气。
他坐到荀衍对面,“我带了幽州最详尽的地图。船一靠岸,我们就走最近的陆路,直奔卢龙塞。人手、马匹、物资,我都安排妥当了。”
荀衍抬起眼,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兄长……”
又是数日航行。
当水手高声喊出“看到陆地了”的时候,荀衍猛地从坐榻上站起,冲出船舱。
远方的海岸线,渐渐变得清晰。
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焦灼。
“查询郭嘉当前状态与位置。”
体力值扣除。
一行字浮现在面板上。
【位置:卢龙塞中段。状态:因泥石流阻断道路,探路受阻。现弃车骑马,淋雨劳累,低热不退。为稳军心,隐瞒病情。】
发烧、骑马、隐瞒病情。
荀衍盯着面板上那几行字。每一个字都在挑战他的理智底线。
郭奉孝,你真行。
连日暴雨,气温骤降。淋了雨还敢骑马吹风,为了稳固军心,连病都不报。
泥石流冲毁了部分辎重。大军剩下的粮草,最多撑不过五日,这还是在削减口粮的情况下。
更难寻的是干净的水源。
暴雨过后,山洪裹挟着泥沙、腐木甚至动物尸体冲刷河道。水源已被彻底污染。若大军饮用生水,很可能会爆发疫病。
荀衍转头看向舱门外的亲兵:“拿吃食来。”
亲兵愣了一下,连忙跑去厨房,端来一碗粟米粥和两块胡饼。
荀衍掰碎胡饼,泡在粥里,大口吞咽。
粗糙的食物划过喉咙,胃部因久未进食产生抗拒,一阵反胃感涌上。荀衍死死咬住牙关,硬生生将食物压了下去。
他不能倒下。
卢龙塞道路崎岖,泥泞难行。他若病倒,大军找寻郭嘉的速度会大打折扣,必须保持体力。
一碗粥见底,荀衍放下空碗。
荀彧站在船舱门口,看着弟弟这副模样,心中稍安。
“靠岸后,我已安排妥当。五百精骑,携带三日口粮轻装简行。其余人手与船只,在此地等候。”
荀衍放下空碗,站起身:“出发。”
队伍在幽州崎岖的官道上疾行。拉着粮草的马车走得太慢了,慢得让荀衍心焦。
他时而催马奔到队伍最前,对照着脑海中的地图辨认方向;时而又勒马回到队尾,呵斥着让辎重兵跟上。
“你上来!”荀彧终于忍无可忍,一把将他从马上拽进了自己的车厢,“你这样来回跑,不等找到奉孝,自己先累垮了!”
荀衍被按在软垫上,身体一沾到安稳之处,积压的疲惫便如潮水般涌来。他没再挣扎,闭上眼,强迫自己休息。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
荀衍睁开眼,掀开帘子。天色已暗。
“怎么停了?”他问。
“前方三里,发现乌桓游骑,约三十人。”斥候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绕路需多耗多久?”
“回先生,需翻越侧面山岭,多耗半日。”
半日?太久了。
荀衍下令:“取一袋米粮,在前方隘口洒下。弓箭手于两侧山坡设伏。骑兵在后,待对方阵型散乱,即刻冲杀。不留活口。”
“这……”亲兵看向荀彧,有些迟疑。
“照他说的做。”荀彧最终摆了摆手。
半个时辰后,斥候回报,乌桓游骑已尽数歼灭,无一逃脱。
队伍继续前行。
之后的一日,荀衍又几次动用系统,耗费体力值调整了行进方向,避开了两处被山洪冲垮的山路。
他脑中的面板上,体力值已经滑落到了一个危险的数字。
【体力值:40%】
终于,在第三日黄昏,当队伍翻过一道山梁时,荀衍勒住了马。
“就在前面,不足二里。”他轻声道,声音沙哑得厉害。
半山腰,隐约可见星星点点的火光,那是友军的营地。
荀彧也松了口气,随即又提了起来:“我派人前去通报,免得……”
“我亲自去。”荀衍打断他。
他一刻也等不了了。
“胡闹!”荀彧呵斥,“你现在这副样子,如何独自……”
他的话没能说完。
荀衍转过头,静静地看着他,眼中盛满了近乎破碎的哀求。
数千里路,他确实已经忍到了极限。
荀彧叹了口气,摆摆手:“去吧。”
“多谢兄长。”
荀衍一夹马腹,战马冲出队列。十名精锐亲兵紧随其后。
两里的路程,在战马的疾驰下,不过转瞬。
荀衍催马冲上坡顶。
视野豁然开朗。
下方是一处避风的半山腰处,营帐错落分布。几名军医正在熬煮草药,药味弥漫在空气中。
营地中央,立着一面“曹”字大旗。
荀衍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搜寻。
主帐外,一棵粗壮的大树下。
一道身影靠着树干。他低着头,肩膀起伏,显然是在咳嗽。
张辽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个陶碗,正说着什么。
荀衍翻身下马。双腿因为长时间骑乘已经麻木,落地时踉跄了一下。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向心心念念的人。
距离越来越近。
张辽察觉到动静,转头看过来。他先是疑惑,随后眼睛睁大,“昭……昭若先生?”
靠在树干上的人动作一顿。
郭嘉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色透着病态的潮红,嘴唇干裂,发丝凌乱地贴在额角。那双向来锐利清明的桃花眼,此刻蒙着一层水汽。
他看着站在几步外、浑身泥水、面容憔悴的青年。
郭嘉眨了下眼睛,又眨了一下。
他扯了扯干裂的嘴角,声音沙哑:“文远,看来我是病入膏肓了。”
郭嘉看着虚空,自嘲地笑了一声:“我竟在大白天,看见昭若来寻我了。
山坡坑洼不平。荀衍跌跌撞撞奔向树下。距离三步时,他停住脚步,屈膝蹲在郭嘉面前。
郭嘉定定地看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荀衍伸出手,贴上郭嘉的额头。掌心传来滚烫的温度,烧得吓人。
“军医!”荀衍转头大喊,“去后面的马车拿药材!”
张辽站在旁边,看看荀衍,又看看外围的亲兵,问:“斥候呢?为何无人通报?”
亲兵队长上前答道:“斥候认出了昭若先生,直接去后方迎接荀令君了。”
郭嘉终于反应过来这不是幻觉。他抬起手,捧住荀衍的脸颊。拇指蹭过荀衍眼底的乌青,又擦去他下巴上溅到的泥水。“你真来了。”
荀衍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倒出两粒药丸。这是出发前从华佗那里搜刮的退热药。
他把药丸塞进郭嘉嘴里,又拿过张辽手里的陶碗,喂郭嘉喝水咽下。
郭嘉吞下药,顺势握住荀衍的手腕,笑道:“无碍,发热而已。我一见昭若,便觉神清气爽,想必没多久就能痊愈。”
荀衍盯着他干裂的嘴唇,“我是药材?看我一眼就能退热。”
郭嘉捏了捏荀衍的手指,“你是天山雪莲,冰清玉洁。”
“我看你精神好得很,还有余力在这油嘴滑舌。”声音从后方传来。郭嘉抬头一看,荀彧正站在几步开外,面沉如水。他立刻对荀衍抱怨道:“昭若来就来了,把文若带来干嘛。”
那语气,倒像是主人家责怪访客多带了一件多余的伴手礼。
荀彧气结。他这一路提心吊胆,生怕郭嘉有个好歹让荀衍殉情。
在来的路上,他甚至觉得郭嘉有可取之处,能把荀衍教得临危不乱。现在见到本人,那些想法全被抛到九霄云外。
这浪子根本不值得半点同情。
“你若不是病着,”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少不得要好好教训你。”
郭嘉咳嗽两声,顺势靠在荀衍肩膀上,“文若兄长息怒。”
就在此时,田畴带着几名军医匆匆从另一侧山坡赶来,个个神色凝重。
“祭酒!”田畴看到郭嘉,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面露苦色,“周围山上的草药都采得差不多了,可将士们上吐下泻的症状却越来越多。”
他说着,才注意到营地里多了许多生面孔,以及为首的荀氏兄弟。
泥石洪流退去,河谷之水尽成浑黄,腥浊扑鼻,满是朽木败畜。谷底的河道被淤泥填埋,大军根本不敢取用河水。
军士们只能分头去两侧山壁,寻觅岩缝里渗出的清泉;又或者张开布幕承接雨水。实在没办法,只能取沟中泥水,先用军中携带的矾石沉淀,再取上层清水,放在釜中反复煮沸,才敢饮用。
即便如此,染上泄痢之疾的士卒依旧在不断增加。
张辽走过去,低声说明原委。
田畴大步上前,长揖到地:“令君,昭若先生!听闻后方带有药材与辎重,可是真的?”
“不止药材。”荀衍看向田畴,“徐州运来的粮草也到了。五百精骑护送的首批军粮,足够大军支撑十日。后续还有大批粮草会陆续到达。”
“张将军。”荀衍看向张辽,“派人去接收物资。先熬药,分发给病患。将有泄痢症状的士卒集中安置在下风口,单独设营。所有排泄物统一用石灰掩埋。未染病的士卒,饭前便后必须用草木灰洗手。”
张辽一一记下,大步离去。
田畴听得心惊,这些防疫手段闻所未闻,但细想之下却极有条理。
“昭若先生大才。”田畴由衷赞叹。
荀衍摇头,“不过是防患于未然。”
营地里很快忙碌起来。士兵们喝到干净的热汤和汤药,士气渐渐回升。
荀衍重新蹲回郭嘉面前,探了探他的脉搏。跳动很快,但还算有力。
“进帐休息。”
郭嘉借着荀衍的力道站起身,两人走进主帐。帐内简陋,只有一张行军榻。
郭嘉坐下,拉着荀衍坐在身旁,“你瘦了。海上颠簸,昭若辛苦了。”
“你怎么知道我从海上来?”
“这有何难。”郭嘉指了指帐外,“若走陆路,绝不可能运来这等规模的粮草。且你分批运输,定是准备待我们打下乌桓王庭,直接将粮草运至柳城城下,省去转运之苦。”
荀衍摇头。“你猜错了。”
郭嘉眉梢上扬。
“那批粮草,是我们回程时的口粮。船上空出来的地方,用来装从柳城缴获的战利品。”
郭嘉愣了片刻,随即大笑出声,引起一阵猛烈的咳嗽。
“昭若竟如此自信。”郭嘉顺着气,眼底满是笑意。
荀衍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微蹙,“如果没有你这个病号拖累,我们再有两日就能出卢龙塞了。奉孝兄长,快点好起来吧。”
被当面嫌弃是累赘,郭嘉却半点不恼。他知道,昭若嘴上说得刻薄,实则满心担忧。
他看着荀衍眼底的青黑,还有那透着疲态的面容,千里驰援,卜算天机,必然耗费了他难以想象的心神。
郭嘉心疼得紧,为了逗他展颜,凑近荀衍耳边,“昭若不是说,发热的人,身上每一处都滚烫得厉害。你要不要试试?”
荀衍脸一黑,猛地转头,只见郭嘉那双眼中含着促狭笑意。
“郭、奉、孝!”荀衍咬着牙,一把将他按回榻上,扯过被子盖住。
然后,他自己也脱了外袍,挤上那张并不宽敞的行军榻,钻进郭嘉怀中,将对方的手臂拉过来,盖在自己腰上。
“赶紧睡。”荀衍闭上眼睛,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我困。你再不消停,兄长就要拿棍子把我们敲晕了。”
郭嘉低低地笑出声,他能想象得到,此刻的荀彧,必然已经度过了担忧的阶段,正处于看他们哪哪都不顺眼的暴躁期。
文若既然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把军务丢给他去操心,免得他闲下来找茬。
自己抓紧时间抱着昭若补眠,一举两得。
幸好,这想法荀彧不知道。否则,郭嘉恐怕真要尝尝荀氏家法的滋味。
帐外。
荀彧站在空地上,看着一车车粮草运入营地。张辽、赵云正指挥士卒将发霉的朽木清理出去,换上干燥的柴草。
“令君。”田畴走上前,“药材已经全部分发下去。军医说,最多两日,将士们就能恢复气力。”
荀彧点头,“有劳田先生。卢龙塞前方的路况如何?”
“大雨冲毁了主道。”田畴指向北方,“不过,我早年游历幽州,知道一条废弃的旧边塞山道。那条路崎岖难行,但能直接绕过乌桓人的外围眼线,直达柳城。”
荀彧看着北方连绵的山脉,神色肃然,“大军深入险地,粮草虽至,但不可久拖。两日后,必须开拔。”
华佗配制的药材极为对症。患病的士卒不再上吐下泻,休养两日后皆恢复了力气。
曹军拔营,正式走出卢龙塞。
田畴在前方引路。大军避开平坦大道,专挑废弃的旧边塞山道行军。山道狭窄,两侧杂草丛生,荆棘密布,赵云率领前锋营在前方开路。
战马无法在崎岖的山石上疾驰,士卒们只能牵着马匹,深一脚浅一脚地攀爬。
数万大军在崇山峻岭间跋涉,悄无声息地绕过乌桓人的外围防线,直逼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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