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寅时, 谢妄生和江怀聿终于赶到了祭奠谢清秋的地方。
一座名唤水云山的后山山脚下,修了个小陵园,只埋葬了谢清秋一人。
这里虽然地处偏远, 距离剑阁本家尚有三日脚程,但依山傍水, 鸟语花香,是一处清幽之地。
陵园中, 修了一个小院子, 平时是守陵人的住处。
忌日时,便是祭拜者的临时歇脚之地。
二人刚走进陵园,就听见一阵吵闹喧哗声从院中传出。
谢妄生心一紧,担心是谢浔春已经动手了, 于是赶紧几步奔入院中。
结果,看到一幕令人惊掉下巴的场景。
院子里,摆了六张桌子, 每一桌分别坐了三或四人,正喜气洋洋地打着叶子牌。
还有不少人站在旁边观摩买马, 时而拍手叫好, 时而跺脚哀嚎。
这一派欢乐景象, 怎么看,都不符合忌日追忆故人该有的肃穆沉重。
谢妄生目瞪口呆,江怀聿也微怔。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确定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子暄!妄生!”
突然,一个女子从牌桌上站起身,十分热情地朝他俩挥手。
谢妄生定睛一看, 竟然是谢冬蕊。
江怀聿伸手,扶了一下开开心心猛冲过来的谢冬蕊:“娘, 你怎么在这?”
“这是什么话,”谢冬蕊笑盈盈地拍了拍江怀聿的小臂,“我三姐的忌日,我自然得来了。”
江怀聿开口要说什么,谢冬蕊没搭理他,径直转向谢妄生,同他打招呼:“妄生呀,你也来啦!”
谢妄生行了个礼,还没开口回应,谢冬蕊又发问了:“你们俩不该在天罡窟吗?怎的跑这来了?”
谢妄生笑着回答:“太渊宗有任务,我们过来看看。”
“噢,那也好,天罡窟那边可危险了,幽冥天那群人能是什么好东西!我就说嘛,你们还是小孩子,本就不该去涉险,让他们那些老头子去就行了,死了也不可惜,反正他们又飞升不了,过几年也该入土了。”
谢清秋表示十分满意。
谢妄生笑出声。
谢冬蕊见他笑,也跟着笑,顺便打了一下江怀聿:“你看看人家,笑起来多好看。”
诸如此类的话,江怀聿听了八百遍了,他一般是不会搭理谢冬蕊的。
这一次,十分难得地回应了:“嗯,是好看。”
谢冬蕊许是没料到江怀聿会接话,诧异地瞥了他一眼,再次看向谢妄生:“妄生呀,上次的糕点好吃吗?喜欢的话,我下次来太渊宗,给你也带一盒。我跟你说,仙都登仙阁的糕点,特别……”
“我会带他去吃的,”江怀聿径直打断喋喋不休的谢冬蕊,“娘,春姨呢?”
谢冬蕊说得口干舌燥,她的护卫简七很有眼力见地端上一杯茶。
她润了润喉咙,指了指小院外的正北方向:“你春姨去清扫陵墓了,为等下的祭拜做准备。”
江怀聿凝眉:“春姨一个人?”
谢冬蕊点头:“对呀。”
江怀聿觉得甚是古怪。
陵墓那么大,一个人怎么清扫?况且,谢浔春还坐在轮椅上,行动也不方便。
似乎是看出江怀聿的疑问,谢冬蕊笑着低声解释:“你春姨脾气古怪,对我们都没什么好脸色,独独最喜欢三姐。每年此时,她都会独自进陵墓,慢慢清扫的同时,也同三姐单独说说话。”
说罢,她笑着一手拉江怀聿,一手拉谢妄生,拽着他俩去牌桌:“还有一个时辰才开始祭拜呢,来来来,打会儿叶子牌!”
江怀聿看向谢妄生,用眼神问他想不想打。
谢妄生冲他笑了笑,示意自己无所谓。
于是,两人被谢冬蕊拉到牌桌边。
“表兄,妄生哥哥!”谢小棠也在牌桌上,冲二人挥挥手。
李管家站起身,向江怀聿行礼:“公子。”
“来吧!”谢冬蕊拎裙坐下,示意谢小棠洗牌,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李管家看向江怀聿,准备让位:“公子,您请。”
江怀聿摆摆手:“我不玩,你继续。”
说完,他看谢妄生,用眼神示意他坐着玩。
谢妄生从善如流地坐下了。
他从小混迹市井,不仅会打叶子牌,而且甚是精通,有一段时间还靠打牌赚钱。
说来,他也很久没打了,有点手痒。
趁谢小棠洗牌的功夫,谢妄生环顾一圈叶子牌打得热火朝天的小院,实在不解,终于忍不住问谢冬蕊:“江夫人,我有一事不明,为何要在谢前辈的忌日打叶子牌?”
谢冬蕊笑道:“我三姐喜欢打叶子牌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陵墓的方向,睫毛轻轻垂下,眸中露出一丝淡淡的忧伤,但转瞬即逝,脸上重新挂上笑容:“而且,我了解三姐的脾气,她希望我们想起她的时候,不要哭哭啼啼的,要快快乐乐的,这样她才会安心。”
谢妄生点点头,垂眼看自己手中的叶子牌,默然不语。
江怀聿抬手,摁在他肩膀上,轻轻捏了捏。
玩了十几把后,谢小棠不干了,高声谴责:“妄生哥哥,你快把我的私房钱都赢光了!”
谢妄生其实根本没有认真玩,只是谢小棠玩得太差了。
他仰头看一直安静待在他身后的江怀聿:“你来玩会儿?”
江怀聿摇头:“我不会。”
谢妄生挪了下屁股,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来,我教你。”
他坐的是一条长凳,勉强够两个人挤着坐。
就在这时,谢冬蕊看着江怀聿:“你不会?你儿时,咱俩还有简七,不是一起玩过吗?”
她话还没说完,江怀聿无视谢妄生疑惑的目光,翩然撩袍,施施然贴着他坐下了。
然后偏头看向谢妄生,微微一笑:“我忘了,你教我吧。”
谢妄生挑了下眉,微微眯眼,扔出一个眼刀。
忘了?
那些繁复的咒术符文,你看一眼,都能记得一字不差。
再简单不过的一个叶子牌,你说你忘了?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傻子才信。
谢妄生冷着脸,面无表情地开口赶人:“你给我——”
滚字还没说出口,江怀聿凑到他耳边,唇瓣轻擦他的耳垂,低声吐出三个熟悉的字眼:“求你了。”
“……”
谢妄生身子一抖,差点跳起来。
这三个字钻入他耳中,迅速唤醒之前在谢浔春书房里的画面,甚至连胸口的触感也一并复苏。
江怀聿撩完人后,一脸若无其事地坐正,伸手去帮谢妄生拿牌,然后塞到他手中,一本正经道:“你教我,我定不会忘的。”
谢小棠用叶子牌挡住脸,一副没眼看的样子。
谢冬蕊满脸带笑,慈爱地看着他俩:“我就说吧,子暄在梦里都叫你的名字,关系果真是好呀。”
“是么?”
谢小棠一脸震惊地从叶子牌后探出头来,颇为震撼地盯着江怀聿。
“我怎么不信表兄是这样的人?表兄,你该不会是在梦里追杀妄生哥哥吧。”
谢妄生看着谢小棠,登时肃然起敬。
这小姑娘很擅长识人啊,还真被她给说准了。
江怀聿无视谢小棠,拍了拍谢妄生的大腿,提醒他:“该你出牌了。”
空间狭小,谢妄生实在躲不开肢体接触,又不好意思在谢冬蕊面前让江怀聿滚开,只好暗暗剜了一眼江怀聿,示意他手不要乱动。
又玩了几局,谢妄生抬头看天色。
卯时将至,夜色渐褪。
薄而暖的天光穿过云层,洒向大地。薄雾轻笼四野,冷风里透着一丝晨曦的暖意,吹得院中长明灯轻轻摇晃,照亮众人纵情玩乐的欢喜脸庞。
不知为什么,明明是如此暖意融融的场面,距离卯时越近,他心跳就越快,心间隐隐有一丝不详的预感挥之不去。
江怀聿一直全神贯注地盯着牌桌,不知怎么就第一时间察觉到谢妄生的不安,转头问:“怎么了?”
谢妄生说不上来自己到底怎么了,也不好让别人跟着自己忧心,于是笑了下:“没事。”
就在这时,他的灵髓毫无征兆地猛抽了一下,他强忍着痛楚没发出声音,但眉间轻微的一蹙,还是被江怀聿捕捉到了。
“你灵髓又痛了?”江怀聿打出一张牌,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问,“我给你渡点灵流?”
谢妄生摇头:“就痛了一下,没事。”
灵髓像是要跟他作对似的,话音刚落,就又狠狠抽痛一下。
谢妄生额头青筋暴起,咬了咬牙。
啪——
江怀聿把牌一扔,对牌桌上一脸茫然的三人扔下一句“失陪了”,不由分说地拽起谢妄生,把他拉到旁边一个房间里。
关上门,江怀聿转身看谢妄生:“痛就说,别强撑。”
谢妄生额头上已起了细细密密的薄汗,这一次的灵髓发作,同往常不一样。
之前这灵髓很是“善解人意”,只在晚上发作,今日却不知是怎么了。
谢妄生倒吸一口冷气,喃喃解释:“我就是,不想麻烦别人。”
江怀聿没说话,伸手绕过他的肩,按住他的后脑勺,将他搂入怀中。
顿了半晌,才轻声道:“我不是别人。”
闻言,谢妄生神色微怔,脸发热,睫毛飞快颤动几下,抿了抿唇。
他没接江怀聿的话,清了清嗓子,丝滑地转移话题:“不是要给我渡灵流吗?你们仙都给人渡灵流得抱着渡?”
江怀聿放开谢妄生,盯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谢妄生眨了下眼,突然有点不安。
自己顾左右而言他,江子暄是不是生气了?
江怀聿视线下移,慢条斯理道:“我们仙都给人渡灵流,得吻着渡。”
说罢,他真的一偏头,凑上前来。
谢妄生吓了一跳,后退一步,连忙伸手抵住他的胸口:“哎!”
江怀聿拉住他的手腕,另一只隔空点住他的眉心,渡入灵流。
并没有做其他事。
谢妄生被莫名调戏一番,在原地愣了下,想瞪江怀聿,但人家又在给自己渡灵流,自己也不好恩将仇报,于是只好撇撇嘴认栽了。
清凉的灵流缓缓进入体内,流过灼热的灵脉,轻轻包裹住躁动灵髓上的细小伤口,耐心安抚。
像是天降甘霖,一寸寸抚平满身伤口的火山。
“有感觉好些吗?”江怀聿问。
谢妄生点点头,示意江怀聿不用了:“可以了。”
的确是好多了,虽然仍然隐隐抽痛,但尚且能忍。
他不想浪费江怀聿太多灵力,能自己扛过去的,就尽量自己扛。
“你不要觉得会浪费我的灵力,这么点算不上什么,”江怀聿凝视谢妄生,眼神中带着点质疑,“真好了?”
谢妄生一脸诚恳地回答:“真的呀,真好了,我骗你干嘛,反正用的又不是我的灵力。”
于他而言,这其实也不算说谎。
毕竟,在遇到江怀聿之前,无数个深夜,他都是自己咬牙硬熬过去的,对于疼痛的忍耐力,早就远远超出常人。
江怀聿没说话,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了灵流。
“为了报答你,”谢妄生见江怀聿一副不怎么信他的模样,开始胡侃,半开玩笑半认真,“也不是不可以勉为其难地亲一下。”
江怀聿轻轻挑了下眉。
谢妄生眼珠不安地转了转,感觉有点尴尬。
自己说的这是什么话。
在江怀聿回答之前,他立马笑着往房间外走:“我开玩笑的,赶紧出去吧,别让人等太——”
江怀聿拉住他,没让他走,偏头亲了上来。
不过,他只是在他嘴角蜻蜓点水地啄了下,然后将人紧紧地嵌入自己怀中。
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像初春时期的山间雪,温凉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暖意,毫无死角地将谢妄生整个人笼罩起来。
谢妄生深呼吸一口气,只觉灵髓最后一点痛楚似是也被彻底烫平了。
他闭上眼,犹豫一息,也伸手环住江怀聿的腰。
狭小的房间内昏暗无光,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
四下阒寂,唯有两颗急促的心跳,一声接一声,亲密而热烈地交叠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纯爱一把
第72章
不知抱了多久, 谢妄生耳朵一动,听见房门外有一阵极其轻微的动静。
江怀聿也听见了,他动了动手指, 房门“啪”地一声,骤然打开。
那一瞬间, 谢妄生赶紧从江怀聿怀里溜走,蹿到一旁, 摆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模样。
房门外, 是谢冬蕊和谢小棠。
这两人正小心翼翼地拎着裙角,蹑手蹑脚地上台阶,表情鬼鬼祟祟的。
很明显是准备来听墙角的。
李管家一个人孤独地坐在牌桌上,一脸“我知道这样不好但是我也不敢拦”的尴尬表情。
江怀聿脸色冷冰冰的, 语气不怎么友善:“你俩做甚么?”
谢小棠立马转身,心虚地溜了。
谢冬蕊则一脸理直气壮,双手叉腰, 先一步谴责江怀聿:“我来喊你俩啊!缺人了牌还怎么打?快点!”
接着,她大概是知道江怀聿不会搭理她, 笑眯眯地走到谢妄生身边, 一脸好奇地打听:“妄生啊, 你们在干嘛呢?”
谢妄生尴尬不已。
他自小就没跟长辈长期相处过,跟别提谢冬蕊这种不怎么像长辈的长辈。
说谎话吧,他觉得太没礼貌了;说真话吧,那怎么说呢?
他一向灵活的大脑登时停止运转了。
江怀聿走过来,给他解了围,从容不迫道:“阿娘, 他灵髓不舒服,我帮他缓解。”
……
谢妄生登时对自己无语了。
对哦, 这不就是事实嘛?
为什么他脑子里全是拥抱和亲吻这些不能说出去的玩意儿啊!
“啊!怎么了这是?”
谢冬蕊立马收了脸上的笑,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抓着谢妄生,问他什么时候有空,跟她去一趟仙都找大医看看。
这句话,江怀聿也曾说过。
谢妄生心里涌起一股暖意,笑着点头应了,说天罡窟这事结束后,他就去。
距离卯时,还有一圈牌的时间,众人继续奋战。
江怀聿看出谢妄生没什么兴致玩牌了,便说自己已经看会了,拿过牌接着打。
谢小棠又输了一个月的月钱,气得直跳脚,嗷嗷干嚎。
谢妄生表面上还跟她们有来有往地笑着闲聊,心底却愈发不安了,那股不详的预感仍然在,而且在不断地蔓延。
他从小就对危险有着极其敏锐的嗅觉,这一次的直觉定然也错不了。
他抬眸,认真观察四周,想看看有没有遗漏的地方。
这一瞧,倒还真让他发现一些之前没注意到的物件。
这小院的墙头,每隔一尺就插了一面小旗子,旗分两面,一面黑一面白,上绘古朴繁复的咒文。
谢妄生问谢冬蕊:“江夫人,墙上那些旗子是什么?”
谢冬蕊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呀,阴阳招魂旗。”
她的语气很淡,不像平时那样总是兴致勃勃的。
谢妄生想起来了,在太渊宗的《符文录》讲学上,有教过此物。
阴阳招魂旗,可招亡者四散的魂魄,凝其形而入轮回。
可是,为什么谢清秋的陵园中,需要阴阳招魂幡呢?
许是看出谢妄生的疑惑,谢冬蕊叹了口气:“一提这事,我心里头就难受。”
“当年,他们对三姐下手是真狠,几方势力一齐布了个杀阵,不仅让三姐身亡,还散了她的魂魄。”
“原本,人死后,魂魄走黄泉路,过奈何桥,饮下一碗孟婆汤,便可入轮回了。
她将一张牌重重甩在桌上,以发泄心中不满。
“而魂魄不聚,便无法入轮回。父亲后来花重金聘了几位符修大能,炼制了一百面阴阳招魂旗,从天地各处召回三姐散落的魂魄。”
谢妄生眼皮颤了下。
所以,谢清秋至今都还没能入轮回?
谢冬蕊继续说,兴致高了些:“不过,今年三姐的魂魄已全然聚齐了!等下祭拜之时,会念往生咒送她入轮回。兴许呀,她的魂魄还能瞧见我们呢!”
她说完,朝谢妄生看了看,冲他一笑。
谢妄生点点头,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
他对谢清秋全无记忆,只在别人的口中听到过她,说不上有多深厚的感情。
但很多个夜晚,他还是会梦见一个面容模糊的女子,远远地朝他招手,亲切地唤他“阿生,快来娘这”。
醒来后,他总是怅然若失。
因为,他不知道谢清秋和莫闻声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出生,对于谢清秋来说,是欢喜呢,还是惊吓?会不会根本就不被她期待?
“娘,三姨和三姨父的事,您清楚么?”江怀聿突然开口,问谢冬蕊。
谢妄生看了眼江怀聿。
他知道,江怀聿从来不关心这种事。
这是替他问的。
谢冬蕊点头,嘴角弯起来:“知道啊,虽我们不常见面,但我话多嘛,总发玉听找三姐闲聊,她每次都回我的,他俩之间的事,我打听了个七七八八。“
谢小棠一听,也来了兴致:“小姨,你快说说!我爹很是讨厌三姨夫,从来都是骂他,但我总觉得,三姨那样好一个人,肯定不会喜欢上大坏蛋呀!”
“他可不是什么大坏蛋,连个寻常修士都不是,”谢冬蕊摇摇头,耸了耸肩,“他就是个教书育人的乡野夫子。”
众人闻言,纷纷怔住,皆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谢冬蕊笑道:“你们都不信,对不对?一开始,我也不信,以为三姐同我玩笑,她怎么会喜欢上一个村夫呢。”
“直到有一日,三姐带他回剑阁,我一瞧,便明白怎么回事了。你们猜,为什么?”
众人纷纷摇头。
只有江怀聿飞快看了谢妄生一眼,回答:“长得好看吧。”
“对。”
谢冬蕊惊讶地睨了眼江怀聿,一副“居然是你这小子答对了”的表情。
“莫闻声是无相魅皇族后裔,模样那是非常非常非常漂亮,让我三姐一个修无情道的都动了心。”
不知为什么,谢妄生突然有点心虚,眼神乱瞟,恰好撞上江怀聿看他的视线,又赶紧若无其事地挪走。
见大家都很感兴趣,恰好很讨厌莫闻声的那几位都不在,谢冬蕊便打开话匣子,娓娓道来谢清秋和莫闻声的故事。
二十年前,有人告知太渊宗宗主韩景渊,说找到了一个身怀修罗骨之人,为了防止魔种进入他体内,须得赶紧将这人处理掉。
谢清秋去了,本以为是个无恶不作的魔修,结果对方只是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一身灰扑扑的袍子,头发随意被一根破旧的木簪束起,要多寒酸有多寒酸,但——
素衣难掩国色。
后来,谢清秋惊讶发现,莫闻声体内已有魔种,但不知何故,一直未发作,莫闻声心智行事如常人一般,看起来没什么危险。
她不放心,便暂住在那村庄里。
与莫闻声熟识后,两人对彼此有了好感,莫闻声写了首情诗表白,谢清秋应了,两人便在一起了。
听到这里,谢小棠忍不住出生打断,语气讶异:“情诗?区区一首情诗,三姨就应了那莫闻声么?”
“自然不全因为这个,”谢冬蕊面上带笑,一脸向往道,“不过,那情诗写得可好了!”
江怀聿对这种八卦没兴趣,听得漫不经心,眼神时不时地瞟向谢妄生。
他发现,谢妄生在听到情诗这里时,桃花眼中明显眸光跃动,看起来甚是感兴趣。
谢妄生眨眨眼:“江夫人,您可还记得那情诗的内容?”
谢冬蕊不好意思地摆摆手:“记不全了,就记得什么春光瘦月色肥的。”
江怀聿凑到谢妄生耳边,问:“你喜欢这个?”
谢妄生本人当然对这种酸诗不感兴趣,但他一心沉浸在谢清秋和莫闻声的过往故事中,也没注意听江怀聿在问什么,胡乱地“嗯”了声。
江怀聿若有所思。
谢小棠举起手问谢冬蕊:“四姨,既然莫闻声此人并不危险,为何又有后来那些事呢?”
谢冬蕊叹了口气,苦笑道:“他俩在一起后,整个修界如临大敌,毕竟,一个晋入化神半步飞升,一个身怀魔种随时可灭世,这俩人不但没有敌对,还相爱了,修界人人如芒在背。”
“三姐同我说过,她可以保证莫闻声不会被魔种乱了心智,不会召唤无间狱,我自然是信她,可别人不信,也不敢信呀。”
“彼时,几大势力一合谋,趁着三姐产后虚弱之际,对她合力围剿……她……”
说到这里,谢冬蕊哽咽起来,泪珠成串地落,接过简七递来的锦帕擦眼泪。
谢妄生垂下眼睫。
产后虚弱。
所以,她不敌身亡,原来是因为他么?
这时,江怀聿的手伸了过来,放在他大腿上,轻轻拍了拍。
谢冬蕊哭了一小会儿,平复好情绪后,继续往下讲:“三姐殁后,莫闻声发疯了,许是他体内魔种生了效,他一夜之间从一介凡人变成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他孤身一人,手无寸铁,连续闯入彼时的仙都、漱山、陌陵三大世家,把当时参与围剿的人都杀了,随后也不停手,接连杀了十天十夜,血流成河……”
“他一个人,血洗漱山和陌陵两大世家。”
“彼时,太渊宗护着仙都,因着谢清秋是太渊宗弟子,莫闻声给了他们几分薄面,没有对仙都下死手。”
谢妄生听得心惊肉跳。
《太渊经义》上提到过,二十年前,修界是由三大世家分而治之的,一夜之间,漱山和陌陵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书上语焉不详,只说这两大世家是被魔修灭掉的,全然没提是莫闻声一个人干的。
想来,大概是不想散播关于魔种的恐慌情绪。
魔种居然有如此威力么?
能将一个区区凡人眨眼间变成灭世魔头?
“莫闻声既然这般厉害,为何最后还是死了呢?”谢小棠问出众人的心声。
谢冬蕊擤了下鼻子,睫毛垂下,掩盖住清丽眼眸中流露出的不屑:“仙都牵头布了个局,以三姐的尸身为饵,引诱莫闻声前去自投罗网。”
“他们当时放出话去,说我三姐背叛修界,不仅要她魂飞魄散不得入轮回,还要将她剁成肉泥,不得全尸。他们找了个假的女尸,大庭广众之下当众碎尸。”
“莫闻声本人素来心性单纯,魔种入体后,也只是为他提供战斗力,没能让他多长心眼,他一听,就直奔仙都去了,结果落入仙都和太渊宗提前百日精心布下的阵,鏖战十日十夜后,这才被诛杀。”
谢妄生听得一阵恍惚,不知自己是何心情。
“唉……”谢小棠叹了口气,“小姨,你说,倘若那些人不曾对三姨和莫闻声赶尽杀绝,莫闻声之后到底会不会被魔种影响从而灭世呢?”
谢冬蕊摇摇头:“没发生的事,便说不清楚了。不过,他俩前后脚离世,倒也能算同生共死了,苦命的是他俩留下的孩子。”
“我那三表哥啊?”
谢小棠耸耸肩,转了转手中的叶子牌,一脸不以为然。
“实在是看不出来他能是我小姨的孩子,不会是抱错了吧?”
谢妄生感觉江怀聿又轻轻摁了摁他的大腿,于是抬眸朝他看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说实话,谢清秋和莫闻声对他来说,模糊又遥远,他对他们的感情,还不如一起相依为命长大的谢芦苇。
“哎,祭拜时辰快到了。”谢冬蕊看了看天色,倏然站起身,招呼大家收拾牌桌。
众人陆续离开小院子,前往谢清秋的陵墓。
陵墓大门紧闭,看起来,谢浔春还在里面。
谢冬蕊自言自语道:“长姐怎么还不出来,我去叫她。”
她刚走到陵墓门口,就听嘎吱一声,紧闭的两扇门缓缓开启。
谢浔春推着轮椅缓缓出来,面色红润,一副精神头十足的模样。
她看见怀聿和谢妄生,柳眉倒竖,面色诧异:“嗯?你们两个小兔崽子,怎么出来的?”
“……”
谢妄生不是很想回忆他们出来的过程,假装没听到。
江怀聿也没说话。
没人搭理自己,谢浔春倒也不在意,挥了挥手,面上居然还浮现出笑容:“罢了,反正我要办的事已办完了。”
谢冬蕊似是有点惧怕谢浔春,清了清嗓子,小声提醒:“长姐,祭拜快开……”
“祭拜什么祭拜!”
不知怎么就触怒了谢浔春,她猛地一拍轮椅扶手,十分暴怒地破口大骂。
“脑子里天天都是祭拜!祭拜个死人有什么意思!一群废物!”
谢冬蕊吓了一跳,不敢吱声。
谢浔春冷哼一声,不再看谢冬蕊。
她的视线像飞刀一般穿过人群,钉在谢妄生身上,冲他扬了扬下巴,语出惊人。
“不是想见她吗?”
谢妄生怔住。
什么意思?
谢浔春冷着脸,摇着轮椅调了个头。
“愣着干什么,滚进来!”
第73章
谢妄生没有犹豫, 立刻跟了上去。
谢浔春摇着轮椅走了几步,突然又停下,竖起手指往后一指:“姓江的小子, 你也进来。”
谢冬蕊一脸茫然,不知道谢浔春到底先干什么, 踌躇片刻后,上前一步:“长姐, 那我们……”
“其他人老实在外面待着, 别进来!”谢浔春语气严厉,“若坏我大事,仔细我杀了你们!”
众人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江怀聿经过谢冬蕊时,停下来,轻声安慰了一句:“阿娘, 不会有事的,放心。”
这才跟着进了陵墓。
三人进入陵墓后, 陵墓的大门重重落下, 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天光, 眼前陷入一片昏暗。
他们是修士,一瞬间就适应了,能毫无障碍地看清墓室中的景象。
墓室不算宽敞,也不奢华,没有雕梁画栋,也无金玉陪葬, 胜在整洁素雅。
四壁是打磨平整的青灰砖石,接缝齐整, 丝毫没有蛛网尘埃;地面是素色方砖,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杂物。
正中,安放着一具古朴的木棺,木料纹理沉静,色泽淡雅;角落里,安静立着三两只素陶小盏,造型简单。
整个墓室没有阴森森的死气,反倒透着一种清净出尘之感,不像死人之地,而是居士的隐居之处。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木棺的棺盖,居然是开着的。
“上前看看。”谢浔春用一种命令的语气说道。
谢妄生缓步上前,在距离棺木还有几步距离时,他心中犹疑,又停下了。
谢浔春毕竟是幽冥天的判官,不会捣什么鬼吧?
嘎吱嘎吱——
轮椅压过地面,谢浔春来到棺木旁,双手撑住棺木边沿,笨拙而努力地缓慢起身。
她趴在棺木旁,探头朝下看,面上露出温柔的笑容,唤人的语气十分柔情,像是掺了蜜:“我的清秋妹妹呀,快快醒来吧。”
谢妄生还是踌躇,没有上前。
江怀聿走到谢浔春身边,手扶棺木,透过半开的棺盖,往里看。
昏暗的光斜落在女子脸上,她面容清隽,眉宇疏朗,唇色浅淡,嘴角平直;眼睛即便是阖着,也透着一股懒倦的疏离感,仿佛生死不过一桩闲事。
这种慵懒而洒脱的气质,确实跟谢妄生有点相似。
只不过——
江怀聿瞳孔微张,蹙眉问谢浔春:“她为何会有呼吸?”
闭着眼的谢清秋,鼻息有极其细微的翕动。
谢妄生闻言,怔愣片刻后,小心翼翼地走上前,站在江怀聿背后,偏头往里看。
与此同时,谢浔春笑了笑:“你们这般聪慧,又在我书房待了半天,想必也看见那本记载朝生暮死丹的书了吧。”
“你真炼制了朝生暮死丹?”江怀聿凝眉。
谢浔春站累了,吃力地扶着棺木坐下,方才慢悠悠地回答:“是,回魂丹需要的炼制材料太多了,幽冥天费尽心思四处搜罗,好不容易快要炼出一颗,让你们给搅黄了。好在,我暗中腾挪材料,成功炼制出朝生暮死丹。”
说完,她唇角露出一抹机关算尽的得意的笑容。
江怀聿难以置信地睨她一眼:“这朝生暮死丹里,有多少其他无辜修士的金丹?你……”
“只要能复活清秋,让我召来无间狱灭世都行。”
谢浔春面色漠然地打断江怀聿,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
“我让你进来,是让你帮忙的,不是听你大发那没用的慈悲圣人心,你若看不惯,就麻溜滚出去。”
江怀聿看了看盯着棺木发愣的谢妄生,没说话。
“且等等吧,她就快醒了。”谢浔春露出期待的表情。
谢妄生将视线抽出来,看向谢浔春,面色疑惑:“可是,春姨,朝生暮死丹只能活一日,这有何用?”
谢浔春轻哼一声:“废话,我难道不知?我早就想好法子了。不然,把你俩叫进来做什么?站着看戏吗?”
谢妄生一愣:“您不是叫我进来看……我娘的么?”
“看你?你有什么好看的?清秋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应当是我,”谢浔春嫌弃地看了谢妄生一眼,“但在场你俩修为最高,来护法最为合适。”
护法?
谢妄生和江怀聿对视一眼,双双露出疑惑的神色。
吃了朝生暮死丹,人就复活了,还要护什么法?
难道是——
两人眼皮倏然一掀,皆露出震惊的神色,几乎是同时想到了某个可能。
“清秋醒了!”
这时,谢浔春像是听到了什么动静似的,猛地一下站起身,动作敏捷利落得不像是有腿疾。
她双手交叉搭在棺木边上借力,面上带笑,无比温柔地垂眼看向棺木里的女子。
谢清秋的眼皮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露出一双漆黑透亮的眸子;眼珠滞涩地转动几下,像是在打量周身的环境,最后定格在谢浔春的脸上。
她怔怔地望着谢浔春,凝视许久,唇瓣才艰难地分开,吐出两个字:“长,姐?”
声音滞涩,像是锈铁的剑划过地面。
“来,喝点水润润喉。”谢浔春从储物戒中拿出一个水囊,递进棺木中。
谢清秋慢慢坐起身,接过水囊,啜饮起来。
她的视线扫过江怀聿和谢妄生,在谢妄生的脸上凝固住。
片刻后,方才哑声开口:“你是?”
谢妄生怔怔望着眼前容貌清丽气质英气的女子,一时不知该回答什么。
“这是你那便宜儿子。”谢浔春语气不怎么好。
谢清秋瞳孔微张,打量谢妄生片刻,开口轻唤:“阿满?”
阿满?
谢妄生一怔。
似乎对于谢清秋看谢妄生看太久了而感到不满,谢浔春开口:“清秋,看我。”
谢清秋咬着水囊,视线在谢妄生脸上滞留片刻,方才转眸去看谢浔春:“长姐。”
谢浔春这才愉快起来,伸手摸了摸谢清秋的头,然后轻嘶一声。
“哎,”谢清秋似乎反应过来,扔了水囊,扒着棺木站起身,扶住谢浔春,“长姐,你快坐下。”
只是,大概因为在此躺了十九年,她动作稍显僵硬迟缓。
兀自发呆的谢妄生被江怀聿轻轻撞了下手肘,骤然回过神来,连忙上前,扶着谢浔春坐回轮椅。
谢清秋又看了一眼谢妄生,似乎是想说什么,但她最终还是没说,而是跨出木棺,坐在棺边沿上,垂眸看向谢浔春。
“长姐,你用什么把我复活的?”
谢浔春抓住谢清秋的手,面上带笑:“你不必操心这些,接下来,你要听我……”
“朝生暮死丹,对不对?”
谢清秋打断谢浔春,她说话依旧有点慢,听上去还算平和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可奈何。
谢浔春丝毫没有被拆穿的尴尬,盯着谢清秋的双眸中露出一丝骄傲:“不愧是我的清秋,什么都瞒不过你。”
“不错,是朝生暮死丹,你只能活一日,接下来,我……”
“长姐,你先告诉我,”谢清秋再次不客气地打断谢浔春,面色凝重,“这朝生暮死丹,你是如何炼制成的?”
谢浔春顾左右而言他了几句,妄图搪塞过去,但谢清秋一直冷着脸,她便从实招来了。
自谢清秋殁后,她就一直在想方设法地炼制回魂丹,以期复活谢清秋。
但仅凭她一己之力,是万万不可能炼成的;于是,谢夏山金盆洗手后,她以思念谢清秋为由,留在安济堂,找到谢夏山留下的挖取金丹之法和器具,主动联系上幽冥天,表示愿效犬马之劳。
彼时,幽冥天正打算炼制回魂丹以复活莫闻声,急需金丹,便接纳了谢浔春,封她为判官。
于是,她一边帮幽冥天搜罗金丹,一边暗中炼制成了朝生暮死。
谢清秋听完,盯着谢浔春,眉头轻轻蹙起,一时无言。
谢妄生忍不住出声:“那幽冥天到底有没有炼制成回魂丹?”
谢浔春瞪他一眼,似乎是嫌弃谢妄生插入了她和谢清秋的对话,语气也变得冷硬:“原本能成的,你们来得及时,都被毁了。”
“既然如此,幽冥天没有回魂丹,那他们为什么还要去天罡窟?”
谢妄生找到谢浔春话中的漏洞。
“这不是我要操心的事。”
谢浔春很是冷漠,一副不想同谢妄生多说的样子,看向谢清秋。
“清秋,朝生暮死只能让你活一日,咱们不要再浪费时间了,你听我……”
“天罡窟?怎么回事?”
她话还没说完,又被谢清秋打断了。
只不过,谢清秋问的不是谢浔春,她坐在棺木边沿上,双手抱臂,看着谢妄生。
谢妄生抬眸,对上谢清秋的视线,一时之间,居然有点紧张,没能立刻回答。
“哦,对了,初次见面,太过仓促,没什么能送你的。”
谢清秋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侧身低头,在棺木里的陪葬品中胡乱扒拉一通,挑挑拣拣半晌,拿起一个小玩意儿,扔给谢妄生。
“这个给你。”
谢妄生伸手接住,一脸茫然地垂眸看去,是一枚储物戒。
他打开储物戒看了看,里面是几本修行心法和剑谱,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批注,像是谢清秋亲手写的。
谢妄生看得两眼一黑,脱口而出:“全是字啊……”
“你不爱看字?”谢清秋挑了下眉。
谢妄生有点后悔,怎么第一句话就暴露自己的缺点,没留个好印象。
没想到,谢清秋笑起来:“巧了,我也不爱看字。那你找个人给你念吧。”
谢妄生闻言,松了口气,但不太认可谢清秋的提议,嘟囔道:“这么多字,谁愿意念啊?”
“你爹呀,他最喜欢给我念书了。”谢清秋歪了下头,英气的眉宇间流露出一丝温柔。
怎么突然显摆起夫妻情深来了?
谢妄生撇了下嘴,下意识看向身边的江怀聿,想同他交换一个眼神。
恰好,江怀聿也在看他。
江怀聿一脸认真:“需要的话,我可以。”
第74章
不过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谢妄生听着,却觉得很是暧昧。
他脸上一热,下意识避开江怀聿的目光, 眼神无处安放似的转了两圈。
特别是谢清秋还在一旁,更叫他浑身不自在。
谢妄生含糊地“嗯”了一声,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随即像是怕人看出什么似的, 匆匆转开话头, 将幽冥天今日强攻天罡窟之事告诉了谢清秋。
谢清秋听完,立马从棺木上跳下来,面色凝重地看看向谢浔春:“长姐,你说实话, 幽冥天究竟意欲何为?”
不大的墓室中回荡着她的诘问,语气虽不算太严厉,但自有一股高阶修士的威严。
谢浔春叹了口气, 不怎么情愿地说了:“幽冥天无相主着急复活莫闻声,但回魂丹一直未成;因此, 他便打算这次强攻天罡窟, 将莫闻声的尸体抢出来, 再取走他体内魔种,另寻宿主。”
另寻宿主?
谢妄生闻言,心中一震,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谢清秋闻言,眉头紧蹙,看向谢妄生, 自复活后,目光中第一次露出担忧的情绪。
“清秋, 你着急什么?你当年不是说,莫闻声很听你的话,就算他死了,他的魂魄也会镇守住体内的魔种么?”
谢浔春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温声安慰谢清秋。
谢妄生和江怀聿惊讶地对视一眼。
江怀聿问:“莫前辈体内的魔种,不是天罡窟在镇守吗?”
谢清秋摇摇头:“魔种不死不灭,若想将其镇压,须得由修为臻至化神期的无情道大能结下锁灵枷,再日夜看守。天罡窟不过是个栖着几只妖兽的山洞,如何困得住它?”
“莫闻声虽身怀魔种,心志却极为坚韧,从未受其蛊惑。魔种留在他体内,反倒是最稳妥的去处。”
“我叮嘱过他,倘若有朝一日身死,也要用魂魄镇压住魔种,不让它出去作妖害人。”
谢妄生默然。
原来,这些年镇守魔种的,根本不是天罡窟和剑阁。
竟然是,莫闻声自己的魂魄……
“清秋,你不必担心。”
谢浔春握住谢清秋的手,轻轻拍了拍。
“这件事,天罡窟是不知道的,就算他们抢到尸体,也得钻研一阵子,才能发现须得先摧毁莫闻声的魂魄,才能得到魔种。”
谢清秋皱眉:“这是什么话……”
见谢清秋面上露出不满的神色,谢浔春更加放软了语气:“清秋,你听我说。”
“在幽冥天那群人想到这法子之前,我会让你长长久久地活下去;那时,你再去阻止他们便好了。”
谢清秋睨了一眼谢浔春,语气更加无奈了:“长姐,你想的是什么法子?”
谢浔春不语,只是笑了一下,睫毛飞快扇动,似乎是在想措辞。
“夺舍,对吧?”
谢清秋甩开谢浔春的手,语气微冷,直呼其名。
“谢浔春,你是不是疯了?”
听到这里,谢妄生和江怀聿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还真是夺舍。
猜对了。
谢浔春被妹妹叫了名讳,不仅没有恼,反而勾唇轻轻一笑,眸中流露出某种令人看不懂的惬意神色。
她语气温和地纠正谢清秋:“清秋,不是夺舍,是献舍,不一样的。”
“清秋,等你的魂魄到我体内来后,凭借你的悟性,很快就可以帮我这具身体突破化神;彼时,治好这双碍事的腿脚便如同探囊取物,还可以易容为你自个的模样。”
“如此一来,你我姐妹二人,便可融为一体,永远在一起了。”
“……”
谢妄生听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扭头看江怀聿,投去一种“她是变态吗”的表情。
江怀聿不动声色地眨眨眼,回了一个“嗯,是有点”的眼神。
谢清秋听完后就愣住了,面色神色复杂,似乎是不知该怎么回应谢浔春这番话。
半晌后,她叹道:“长姐,你何至于此?我此生命数已断,而你还有大好的年岁,若潜心坚持修炼,也可以慢慢修至化神,能长长久久地活着。何必……何必对我至此?”
谢浔春垂下眼帘,盖住眸中神色,静默片刻,缓缓道:“我心中有愧,当年,我痛恨莫闻声,觉得是他拐走我的妹妹;三大世家四处寻你时,我便打算,找个由头将你骗回剑阁,于是我把莫闻声的住处告诉他们了。”
“没想到,他们赶到时,你还没来得及离开……”
“长姐,我不是没来得及。”
谢清秋打断谢浔春,语气淡然。
“我是特意留下来保护我夫君的。”
谢浔春听见“夫君”二字,眼帘上掀,不错眼地盯着谢清秋,睫毛颤动。
她喃喃道:“是么,你特意留……”
“是啊。”
谢清秋走到谢浔春身边,半蹲下身,握住她的手,面色认真。
“长姐,就算你不说,三大世家手眼通天,照样能找到我;我和他们之间,迟早有一战。我的死,同你无关,别多想。”
谢浔春听完,嘴角轻轻地勾了一下,看起来像是笑了,但眼底并无笑意。
“总之,”谢清秋抬眸望着谢浔春,一双漆黑的眸透着十分坚定的神色,“长姐,我不会跟你交换魂魄的,别想了。
“好吧,”谢浔春吐出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你既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了。”
闻言,谢清秋终于是松了一口气,站起身:“不过,也要多谢长姐。”
她朝谢妄生走过去,笑着打量他:“能让我看见,当年那个小不点,如今长这般大了。”
说着,她伸出手,想要摸谢妄生的头。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碰到谢妄生额头之时,只听“咻”的一声,一道细长的影子迅疾朝她扑去。
眨眼后,谢清秋整个人被一根金绳五花大绑地牢牢捆住,猝不及防地被迫往后急退几步。
“长姐?”她难以置信地叫出声,挣扎着解开身上绳索,却是徒劳。
谢妄生见状,立马明白了怎么回事,无奈地看着谢浔春:“春姨,您刚刚喂给她的水,想必里头又放了让灵脉麻木灵流滞涩的玩意儿吧?”
谢清秋抬眸看他:“你如何知道?”
谢妄生耸了耸肩,朝江怀聿的方向偏了下头:“我俩昨日刚被她摆了一道。”
说完,那些令人羞耻的画面又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谢妄生心虚地眨了眨眼,赶紧命令自己别乱想。
谢浔春无视要她解开绳索的谢清秋,重重拍了下轮椅扶手,冲谢妄生和江怀聿怒道:“我要献舍了,你二人速速给我护法!”
江怀聿看谢妄生:“护吗?”
“护个屁!”谢妄生绷着脸,冷声冷气。
江怀聿“哦”了声,站在原地不动。
谢浔春登时勃然大怒,几乎要把轮椅扶手给拍碎了,怒斥道:“臭小子!怎么跟那莫闻声一样讨厌人!快点!你难道不想让你娘继续活着么!”
谢妄生无奈地看着急得脸都红了的谢浔春:“我想不想的不重要,问题是她不想啊。”
他无奈道:“春姨,您别闹了。”
说完,谢妄生走向谢清秋:“我帮您疏通灵脉吧。”
与此同时,江怀聿上前一步,立在谢浔春身前,防止她上去阻挠。
“愚蠢至极!!!”谢浔春气得破口大骂,“我苦心孤诣筹谋多年,如今功亏一篑!!!你们三……”
“啊啊啊啊啊——!”
“魔种!是魔种!!!”
就在这时,墓室外骤然爆发出一片惊恐的尖叫。
谢清秋脸色倏然一变:“不好!”
她一把推开墓室大门,飞身冲了出去。谢妄生与江怀聿紧随其后,循着声音赶到方才打叶子牌的小院。
院中大树下,剑阁众人如同受惊后挤在巢中的雏鸟,一个个面色惨白,抱头蹲在地上,紧紧缩作一团。
谢冬蕊、简七与李管家三人横剑挡在众人身前,神情凝重,目光死死锁住半空。
半空中,有一道黑色虚影正在四处乱窜。
它没有固定的形状,时而拉长,时而缩作一团,像只没头苍蝇般在院中横冲直撞。它接连撞开一扇扇紧闭的房门,钻进去转上一圈,又飞快地窜出来,仿佛在急切地寻找什么。
直到谢清秋三人出现在小院门口,那乱飞的虚影突然在空中猛地刹停。
它缓缓转过身来,分明没有五官,却像生着一双眼睛,直勾勾地朝三人望来。
下一瞬,它骤然暴起,犹如脱缰野马般朝这边疾冲而来!
谢妄生心头一凛,瞬间看出它的目标正是谢清秋。
长歌剑应声出鞘,他一步挡在谢清秋身前,挥剑悍然刺向那道虚影!
就在剑尖即将碰到虚影时,谢妄生感觉背后骤然一凉。
紧接着,屁股上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他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一扑,“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
谢妄生摔了个狗吃屎。
他利落爬起来,愤愤扭头看向始作俑者——谢清秋。
“你踹我干——”
话说到一半,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双眼也随之睁大。
只见,谢清秋伸出一只手。
方才还在院中横冲直撞、吓得众人魂飞魄散的黑色虚影,此刻竟乖乖落在她掌心,凝成了一个巴掌大小的无面小人儿。
那小人儿仰着脑袋,朝谢清秋伸出两只短短的手臂,姿态殷切,像是在讨一个拥抱。
谢妄生瞅着那黑色小人儿,满眼惊奇。
灭世魔种……
竟是这副乖巧模样?
作者有话说:
为了阅读连贯性,今天还有一更!下午六点~
第75章
“三姐?”
瑟瑟发抖的剑阁众人中, 谢冬蕊率先发现谢清秋,惊呼一声,面色惊疑不定。
“啊啊啊啊啊啊!诈尸了!!!”
“鬼啊啊啊啊啊啊!!!”
几位胆小的剑阁小辈见了, 吓得惊声尖叫,将彼此抱得更紧了。
谢清秋朝谢冬蕊挑了下眉, 笑道:“是我。”
“三姐!!!”
谢冬蕊又惊又喜,一个箭步冲谢清秋飞扑上来, 紧紧抱住她。
“这是怎么回事?”
谢冬蕊绕着谢清秋转了一圈, 摸摸她的脸,又摸摸她的手,最后使劲揪了一把江怀聿的小臂,见江怀聿一脸无语地蹙眉, 才放心地开心起来。
“不是梦啊!是真的!三姐你回来啦!”
谢清秋笑着拍了拍谢冬蕊:“你啊,还是我那个机灵古怪的小妹。”
“此事说来话长,且我还有要紧事, 先不跟你叙旧了。”
谢冬蕊好奇道:“什么要紧事?”
谢清秋没有回答,歪了下头。
那个黑色小人不知何时爬到她肩上, 双手紧紧抱住她的脖子, 头轻轻蹭她。
“这不是魔种, 是莫闻声的魂魄。”
剑阁众人听完两人对话,总算是松了口气。
原来,那黑色小人不是魔种,谢清秋也不是鬼。
谢冬蕊冲小人打了个招呼,笑道:“所以,姐夫是嗅到你活过来了, 就立刻赶过来啦!你俩感情真好,好生羡慕。”
谢清秋脸上没什么表情, 摇了摇头,叹道:“他不该过来的……”
“为什么?”谢冬蕊一脸不解。
不待谢清秋开口解释,谢冬蕊突然一顿,从怀里拿出玉听,看了一眼,瞳孔陡然扩大。
她语速飞快:“不好!父亲说,那魔种离开莫闻声的身体了!它很是狡猾,避开锁灵枷,逃走了……朝剑阁的方向来了……!”
“他们还在和幽冥天交战,没办法分出人手立刻赶过来,让我们保护好自己!”
就在这时,谢妄生突然意识到一个关键的问题。
幽冥天很有可能早就知道谢浔春的计划,只不过将计就计,任由莫闻声的魂魄去找复活的谢清秋。
如此一来,魔种便失去了镇守。
重获自由的魔种,自然会去寻找下一任宿主。
幽冥天再抓住这位宿主,让他召唤无间狱。
而这位倒霉的宿主,可不就是他谢妄生本人么。
“变天了!”
不知谁惊慌高呼了一声。
突然之间,像是暴雨将至一般,半边天空乌云密布,狂风大作。
院中树叶哗哗作响,地上沙石乱飞迷人眼。
刚刚放松下来的剑阁众人再次紧紧地抱在一起,面色仓惶,惊恐地望着天边。
灰黑苍茫的天空中,隐隐约约出现一个极小的赤点,像是无尽深渊中一只怪兽的血红眼珠。
它逐渐逼近,肉眼可见地越变越大。
狂风中,谢清秋站在最前方。
她墨发翻飞,微微眯眼,面色淡然地开口:“这才是魔种。”
她话音刚落,有几人突然抱住头,惨叫起来。
“啊!好痛!”
谢妄生蹙眉。
一股强大的陌生气息铺天盖地而来,他的灵髓开始隐隐作痛。
“三姐,怎么办?”
谢冬蕊柳眉紧皱,握剑的手微微颤抖,语气还算镇定。
“魔种会侵蚀灵髓,倘若被它气息沾染上,道途就毁了……”
不等谢清秋开口,谢妄生立马上前,小声对她说:“这魔种是冲我来的,我去没人的山里便好。”
一旁的江怀聿听见了,开口:“我也……”
谢妄生瞪他一眼,不客气地打断:“你别跟着我!”
谢清秋看向江怀聿,点头赞同:“对,你留下。天罡窟那群人穷凶极恶,他们极有可能趁机入侵剑阁,抓修士剖金丹,这里的人修为都不行,你保护着点。”
江怀聿看了眼谢妄生,没吭声。
赤色魔种越来越近了,谢妄生做好准备,提了口气,准备开溜。
他察觉到旁边的谢清秋一副要跟着他的样子,忙阻止道:“您也别跟……”
啪——!
谢清秋毫不留情地抬手,在他头上敲了个爆栗,冷冷道:“臭崽子,敢命令你娘?”
谢妄生被她一弹指给打懵了,有点委屈地望着她:“……”
谢清秋没理他,朝谢冬蕊飞快低语几句。
随后,不由分说拉住谢妄生的手腕,足尖一点,拽着他飞往剑阁背后的茫茫大山中。
果然,那魔种在空中陡然急转,直朝母子二人追去。
“……娘,我的脸……”
谢妄生被谢清秋粗暴地拉着在繁茂的树林里穿行。
一路上,坚硬的树枝时不时扑面而来,他像是被人扇了无数个巴掌。
谢清秋毫不在意:“逃命还有心情在意脸?你爹都没这么臭美。怎么,想讨媳妇了?”
“……”
谢妄生发现谢清秋嘴挺贫的,自己居然说不过她。
约莫疾跑了一个时辰后,谢清秋终于停下来,带着谢妄生进了一个山洞。
谢妄生“哎哟”一声,一屁股坐下来,靠在山壁上,松快地吐出一口气。
他缓了一会儿,抬眸凝视正在布结界的谢清秋,心间陡然生出一丝暖意。
被娘保护的感觉,原来这么好。
等谢清秋布完结界,谢妄生问:“您方才在外面的树林里,布的是锁灵枷吗?”
谢清秋有点诧异:“你看出来了?”
谢妄生撇嘴:“我又不是傻子。”
他当然能看出来,谢清秋并非带着他乱跑,而是在布阵。
谢清秋在他对面坐下,一只腿弯曲,另一只腿竖着,手搭在膝盖上。
不是修士常见的盘腿坐法,坐得很是潇洒不羁。
山洞空旷寂静,只有水滴时不时落下的声音。
两人静坐无语,谢妄生觉得有些尴尬,率先开口打破沉默:“我想问……”
咚——
刚刚开口,外面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鸣声。
谢妄生连忙起身,几步迈到山洞口。
赤色魔种已然闯入树林,直奔山洞而来!
所过之地魔息纵横四溢,树木摧折,落叶纷飞如刀,泥石飞走,一片狼藉。
快要逼至山洞口时,虚空中陡然生出无数条透明的丝线,宛如触角一般齐齐伸向魔种,将它牢牢攥住。
就像飞虫撞上天罗密布的蜘蛛网一般,赤色魔种疯狂挣扎,却是徒劳。
魔种挣扎好一会后,终于停了下来。
但片刻后,它又想出新招,分化成千丝万缕的红色小蛇,蜿蜒游走,疯狂啃噬锁灵枷的透明丝线。
好几根透明丝线都被啃断了。
看起来,这招倒是有效。
“别看了,在我死之前,它逃不出来的。”
谢清秋的声音响起。
她坐在原地,手指动了动,一股淡蓝色的灵流自她指尖蜿蜒而出,流向洞外,注入到锁灵枷中。
那些被魔种啃破的透明丝线又重新粘合上了。
谢清秋:“你刚刚想问什么?”
谢妄生离开洞口,走到谢清秋对面,盘腿坐下:“我想问,阿满,是我的小名吗?”
“对,我和你爹一起想的,”谢清秋目光柔软起来,难得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是诸事圆满的满。”
谢妄生怔怔地望着谢清秋,心间涌出一股奇妙的感觉。
他也有小名了?
谢妄生点点头,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弯成月牙,嘴角上勾,笑起来:“好听,我喜欢。”
谢清秋却敛了脸上笑意,眼帘下耷,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抱歉。”
谢妄生疑惑,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要道歉:“啊?”
“生了你,却没能养你,为人父母,甚是失责。”谢清秋抬眼,眸光中情绪复杂。
谢妄生有点儿意外,顿了顿,笑道:“我过得挺好的。”
他大致讲了一下自己过去的经历,略去灵髓被挖的那一段,美化了一下莫微雨父母,听起来没那么悲惨了。
最后,他真心实意地做出一段总结:“我有乖巧的妹妹,有关系匪浅的同门挚友,有悉心教诲的师长……有讨厌的人,也有喜欢的人。我真觉得,自己过得挺好,比大多数人强多了,您不必自责。”
谢清秋深深地凝视他,片刻后,抬起手,轻轻地摸了一下他的头。
一直坐在她肩上的黑色小人见状,顺着她的手臂跑了下来,也冲着谢妄生张开双手。
谢妄生以为,莫闻声的魂魄要来抱他,心中感动。
没想到,那黑色小人跑到谢清秋的手背上,双手抓住谢清秋的手指往后掰,同时一脚毫不留情地踢出,踹在谢妄生脸上。
谢妄生:“……”
原来不是要抱他,是不想谢清秋摸他头。
……他没见过这么强的占有欲。
谢清秋笑了笑,抓起黑色小人放回自己肩上,对谢妄生解释:“为了镇守魔种,他的魂魄已然不全了,眼下不知道你是谁。别怪他。”
谢妄生摇摇头:“无妨。”
于他而言,见父母如此相爱,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
“你方才……”谢清秋好不容易安抚住闹脾气的黑色小人,抬眼看向谢妄生,面露好奇,“还特意提到了讨厌的人。是谁?”
谢妄生迟疑片刻,到底没有说出名字,只含糊道:“与您同是绝心院的,也修无情道。”
谢清秋顿时露出几分了然:“那倒不奇怪。两院弟子素来不和,我还在绝心院时,也是如此。”
说罢,她眸光一转,眼底忽然浮起几分促狭:“那喜欢的人呢?又是谁?”
谢妄生愣了一下,耳根倏地有些发热。
他垂下眼,装作若无其事地捏了捏耳垂,踌躇半晌,才回答。
“是……同一个人。”
第76章
谢清秋瞳孔微微张大, 有些惊讶:“修无情道的?”
接着,她喃喃道:“你们这无相魅族,莫不是受到了什么诅咒?皇族血脉, 命中注定会爱上修无情道的人?”
谢妄生脸一红,连忙摆摆手:“不是不是, 没有爱上,没那么严重……只是, 有点好感罢了。”
谢清秋看着他, 神色郑重:“不管怎么样,你得想好了,修无情道的人,之后若要飞升, 飞升前的第一剑,斩的就是意中人。”
谢妄生不以为意,半开玩笑道:“既如此, 那我换一个人喜欢好了。”
同时心想,那没事, 江怀聿恢复记忆后, 不追杀他都不错了, 更不会喜欢他。
他跟“意中人”这个危险身份,八竿子打不着。
谢清秋没有多问,只是凝视谢妄生片刻,轻声道:“阿满,娘希望你能幸福。”
谢妄生点点头,脸上露出一副让人看了就放心的灿烂笑容:“嗯, 娘,我会的。”
紧接着, 他眨了眨眼,笑着问谢清秋:“娘,我听说,当年爹写了首情诗。”
“想听?”谢清秋笑起来。
她肩上的黑色小人儿本来紧紧搂住她的脖子,闻言陡然站起身,双手乱舞,似乎在抗议。
谢清秋无视它的抗议,将那首情诗念给谢妄生听了。
微雨初歇夜生辉,
闻声方知卿已归。
半盏残灯,一帘疏影,
未语先低眉。
怕看你,
一看便教心事飞。
别后春光瘦,
重逢月色肥。
原来相思不是病,
是见卿时,
满院东风吹。
此生若问归何处,
不向天涯,
只向卿归。
念完,谢清秋哼了一声:“你方才提到的那个莫微雨,他那爹娘大字不识一个,想必是从这诗中窃了头两字来当做他们儿子的名。”
谢妄生也这么想。
不过,那两人最终死于自己儿子手下,也算是自食恶果了。
此时,已过了正午。
山洞外,魔种还在奋力和锁灵枷缠斗,树林几乎被摧毁了一大半,地上有飞鸟走兽的尸体,它们被魔息侵染从而横死。
日光毫无遮蔽地洒下来,晒得空气都在发烫,鲜血凝结成块。
洞内依旧清幽安静,谢清秋一直在源源不断地将灵力输送给锁灵枷,以维持其法力。
谢妄生看着不断挣扎的魔种,陷入沉思,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
“阿满,不必担心,离开前,我嘱咐了谢冬蕊,让她传讯于宗主,叫他赶紧过来镇压魔种;今夜子时待我离开后,这锁灵枷会散掉;不过,在那之前,宗主定会及时赶来的。兹事体大,他知道轻重缓急。”
谢清秋开口,安慰道。
“我不是在担心这个,”谢妄生摇摇头,“我是在想,倘若魔种真的进到我体内,有没有什么法子把它弄走。”
谢清秋很快就回答了:“魔种不死不灭,你只能像你爹一样控制住它,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谢妄生叹了口气:“要怎么控制?有没有什么心法之类的。”
“没有。”谢清秋一脸遗憾。
谢妄生一脸震惊地望着谢清秋肩膀上的痴汉黑色小人儿,心生敬意:“纯靠意志力啊?”
谢清秋点头:“是。所以,最好不要走到那一步。”
谢妄生撇嘴,双手抱臂,靠在洞壁上,心中暗骂镜罗王。
虽说,他身上流淌着无相魅皇族的血脉,但他毕竟生长于此方世界,对镜罗国并无半点故土情思,只觉得无间狱此等阴招实在太过狠辣。
光是灵髓痛都够他喝一壶的了,到时若是再真来一个魔种入体,痛死他算了。
正在腹诽之时,谢清秋再次开口:“倘若,当真到了那个时候,你若忍不住的话——”
谢妄生抬眸,向谢清秋看去。
她凝视他,神色严肃,语气郑重:“就算了。”
谢妄生听完,万万没想到谢清秋会说出“就算了”如此儿戏的三个字,一时怔住,不知其意。
谢清秋继续道:“若镇不住魔种,你是不会牺牲的;待无间狱降临后,你便可进入无间狱,继续活着。”
谢妄生更加震惊了。
他全然没想到谢清秋能说出这番大逆不道的话,不管是剑阁还是太渊宗,向来教的都是“以守护天下苍生为己任”。
她怎么……
谢清秋似乎是看出他在想什么,轻声道:“于我而言,修界的安定很重要,你的安危也很重要。倘若,两者发生冲突,万不得已时——
“阿满,我只能,很自私地,选择后者。”
谢妄生垂眸。
一股热流自他心间而起,逆流向上,流至眼眶。
他使劲飞快眨眼,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而眼眶还是泛红了。
谢清秋起身,走到他身边坐下,伸手揉了揉他垂下的头。
黑色小人儿似乎看懂了他是谢清秋很在意的人,终于舍得从谢清秋肩上离开,跑到谢妄生前面,扮鬼脸逗他笑。
“阿满,再给娘讲讲你的事吧。”谢清秋搂着他的肩膀,柔声道。
谢妄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间的酸涩情绪,抬眸冲谢清秋笑:“好。”
日头一点点西移直至落山,明月悄悄升起,从树梢爬上漆黑的夜幕。
山洞中,两人的闲聊没有停过,像是把一生要说的话都尽数浓缩至这一日。
只一眨眼,子时将至。
谢妄生生平第一次发现,原来时间流逝得如此之快,宛若午后朝露。
谢清秋站起身,走到山洞口,凝神细听。
不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并时不时夹杂着几声“谢妄生”的呼喊。
“来人了。”谢清秋松了一口气。
她回到谢妄生身边,半蹲下,双手捧住他的脸,凝视他:“阿满,娘就陪你到这里了。”
谢妄生缓慢地眨了下眼,沉默一瞬,不死心地问:“朝生暮死,不应该满上十二时辰吗?娘,你会不会是明日卯时才会离开我呢?”
谢清秋笑了,亲昵地揪了下谢妄生的脸:“傻孩子,朝生暮死丹,不管几时活过来,都是子时散的。”
“这很没道理。”
谢妄生评价,眼眶慢慢地有一些发热。
谢清秋抱住他,手轻轻摩挲他的后脑勺:“阿满,很开心见到你。”
“娘,我也很开心见到你。”
谢妄生轻声回应,他垂眸看见黑色小人儿坐在谢清秋的肩上,正冲他挥手再见,于是也朝他弯了弯嘴角。
“还有爹。”
子时到了。
谢妄生骤觉身上一重,再次睁眼时,谢清秋已咽了气;黑色小人儿不见了,应是跟着她的魂魄一道离开了。
他抱起谢清秋的尸身,走到山洞最里面,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一块平整的山石上,接着后退一步,朝她拜了三拜,心中默念:
娘,爹,你们一路走好。
山洞中,只余他一人,和冰冷的水滴声。
方才种种,恍然如梦。
半晌后,谢妄生轻轻吐出一口气,走到山洞口,查看锁灵枷的情况。
锁灵枷已经开始失效了。
化为无数条血蛇的魔种,已然将锁灵枷一半的透明丝线给咬破。
谢妄生心下着急,立刻放出神识,探得前来镇压魔种的人已然行至半山腰,约莫再等一炷香就能到了。
其中,有一个人的脚程很快,走在最前面,估摸只消半盏茶。
在锁灵枷彻底失效前,他们是能到的。
于是,谢妄生安心地盘腿坐下,开始调息。
其实,自打这魔种出现后,他体内灵髓就受到影响,一直隐隐作痛;只不过,为了避免谢清秋徒增担忧,他便没半个字都没提。
调息片刻后,始终不见好。
谢妄生叹了口气,如果江怀聿在就好了。
“他不会来的。”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谢妄生猛地睁开眼:“谁?!”
山洞里,没有人。
山洞外,只有苍凉的月色和黑漆漆的树林,以及蛛网一般的锁灵枷,还有——
魔种。
它不再是之前啃咬锁灵枷的血蛇形态,又化为最初的赤色虚影。
是它在说话。
“你还挺厉害,能说话。”谢妄生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谢浔春说过,魔种其实就是虞人烬的神识碎片;之前,在万象丹青卷的芥子空间中,那个玩意儿就只会点头摇头。
锁灵枷上的赤色虚影动了动,果然发出一道声音:“多谢。”
啧,还怪有礼貌的。
片刻后,魔种再次开口,夜晚的凉风将它蛊惑的声音送进来:“你一个人在此,不孤独吗?”
“不孤独,”谢妄生冲魔种一笑,“不是有你陪着我嘛。”
魔种肉眼可见地停滞了一下,似乎是无言以对。
它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不,你孤独。”
谢妄生:“……”
如此毫无技巧地强行灌输吗?
虞人烬太子爷的这片神识,看起来也不怎么聪明。
魔种继续自言自语:“你看,你娘和你爹都死透了,剑阁的人也不认你,你在世上没有亲人,无依无靠。”
谢妄生闲着也是闲着,觉得跟这小傻子魔种说说话也不错:“好吧,你说的对,所以呢?”
似乎是见谢妄生承认了,魔种的声音激动起来:“所以,你不如让我进入你体内,咱们一道召来无间狱!那里面,都是与你流着相同血脉的族人!你就再也不孤独了!”
谢妄生了然。
这魔种蛊惑人的手段之一便是利用人的心魔与人对话。
只可惜,他没什么心魔。
谢妄生看着滔滔不绝的魔种,都有点可怜它了,很给面子地不断点头附和:“噢噢噢嗯嗯嗯好好好是是是对对对哈哈哈哈。”
魔种很开心,声音变得极其谄媚:“那你快帮我把这锁灵枷给破了!在那些人来之前,咱们一起召唤无间狱!”
谢妄生笑了笑,一本正经道:“我觉得,你才孤独。”
魔种:“?”
“你看啊,你的族人都死一千多年了,你最后也死于你最爱的师尊剑下,他飞升得道而你魂飞魄散,就剩这么一小撮脑子不大聪明的神识,到处找人带你回家。”
谢妄生一边说,一边摇头叹气。
“你说说,你孤不孤独,可不可怜?”
魔种沉默了。
它十分缓慢地缩成一小团,呆滞地挂在锁灵枷上,一动不动。
“要不你从良吧,跟我回太渊宗修炼,说不定能修回完整的神识,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谢妄生冲它抬了抬下巴,循循善诱,“如何?”
谢妄生越说越起劲,说完后,他才感觉到体内灵髓更痛了,于是揉了揉胸口,重新开始调息。
那魔种缓了半晌,重振旗鼓,再次开口。
“哼!你莫要巧言令色!”
“你才该仔细想想!你妹妹终有一日会觅得心上人,妙丽丽也会找到最契合的双修搭档乃至道侣;至于江怀聿,同你更没关系了,等他恢复记忆后,飞升大道他不走,难道会跟你一个修合欢道的混迹苟且一生么?”
谢妄生闭着眼,懒懒道:“你知道的还挺多。”
不知怎么,他突然没兴致逗这魔种玩儿了。
这之后,任凭那魔种碎碎念,他一个字都不回。
那魔种口若悬河说了半天,发现谢妄生不为所动,终于着急变脸了,怒道:“快点!你这狗杂种!放我出来!”
谢妄生不耐烦地咂了咂舌:“闭嘴吧你,被师尊抛弃的傻缺玩意儿。”
骂完这一句,他灵髓猛地一抽,疼痛骤然放大,犹如万蚁蚀骨。
谢妄生面色瞬间煞白,额头上薄汗密布,倒吸一口凉气。
与此同时,他的识海中,断断续续地闪过之前在丹青卷见过的镜罗国灭的场景:
九阴万劫火滚滚而落,无数颗火球砸向原本安宁的土地,有手里还拿着糖葫芦的孩童,牵着手的恩爱夫妻,誓死护国的士兵……
一瞬间,血流成河,尸山尸海。
汹涌的记忆一串接一串地强行挤入识海,愤怒的情绪也跟着涌进来。
一时之间,谢妄生突然感觉自己仿佛是突然被虞人烬附身了。
“快!放我出来!”锁灵枷上的魔种还在不断地催促,语气急促。
谢妄生缓缓睁开眼,一双漂亮的桃花眸在夜色中泛出金色的光芒,眼下生出若隐若现的金色花纹。
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锁灵枷,抬起手。
仿佛是受到某种力量的压制,谢清秋化神期修为结成的锁灵枷,竟然于一瞬间碎为粉尘!
锁灵枷上的魔种终于挣脱了束缚,放声大笑,迫不及待地扑向谢妄生:“快!让我进去!”
就在它爬上谢妄生胸口之时,谢妄生眸中的金色淡了淡,陡然清醒了。
“丑东西,滚开!”
谢妄生满脸嫌恶,猛然催动灵流,将魔种狠狠震飞出去。
他趁机疾退至洞口,转身便朝山下奔去。
只要见到宗主,或是随便哪位会结锁灵枷的无情道修士,他便有救了。
夜色沉沉,谢妄生飞快穿梭于密林之间,朱色衣袂翻飞,足不点地。
身后,赤色魔种紧追不舍。
魔种的速度极快。
白日里,它追不上已至化神期的谢清秋,可谢妄生如今不过元婴修为。没过多久,那道赤色虚影便逼至他身后,与他只剩一臂之遥。
魔种发出一阵狰狞怪笑,身上骤然生出数条触手,如闪电般袭向谢妄生。
就在此时,谢妄生灵髓中原本隐隐约约的抽痛陡然加剧!
剧痛毫无征兆地炸开,仿佛有只生着獠牙的怪物钻入骨髓,正一口一口啃噬他的灵髓。
铺天盖地的疼痛瞬间吞没了他,甚至比当年灵髓被生生挖出时还要猛烈。
谢妄生脚下一乱,身形踉跄。
下一瞬,脚腕便被魔种的触手死死缠住。他猝不及防,重重栽倒在地,沿着山坡滚进满是枯枝败叶的泥土之中。
触手顺着他的脚腕飞快向上攀爬,转眼便缠至胸口,猛地撕开了他的衣襟,露出一大片雪白肌肤。
触及他胸口的刹那,触手倏然融化,化作一摊黏腻的黑色液体,缓缓渗入肌肤。
一股诡异的触感随之袭来,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豸正拼命往他血肉深处钻。
一股诡异的触感随之袭来,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豸正拼命往他血肉深处钻。
谢妄生浑身发颤,立刻意识到,这是魔种入体的方式。
他强忍着灵髓中近乎将人撕裂的剧痛,手腕猛然一翻。灵流自掌心涌出,凝作一枝盛放的花枝,如飞鸟般悍然撞向胸口那摊正在融入体内的魔种。
“砰”的一声,魔种被生生撞飞数丈。
谢妄生背靠树干,额上冷汗涔涔,胸口剧烈起伏,咬紧的牙关仍止不住身体轻颤。
若在平日,这一击于他而言不过信手拈来。
可此时灵髓剧痛难忍,他的意识已在昏沉边缘摇摇欲坠。
谢妄生狠狠咬破嘴唇,借着腥甜的痛意强迫自己清醒,随即榨尽体内最后一丝灵力,在身前结出一道层层叠叠的花墙。
做完这一切,他眼前猛然一黑,身子无力地向旁一歪,额角重重磕在粗粝的树干上。
眩晕的视野时明时暗。
他勉强睁着眼,看见魔种接连撞了几次,便将花墙生生撕开一道豁口。
它从洞中钻出,发出一阵阴戾冷笑,宛如一只硕大而恶心的赤色飞虫,朝他猛扑而来。
“接受我吧!”
谢妄生想躲。
可他实在太痛了。
痛得连呼吸都像有刀刃割过肺腑,莫说站起身,便是一丝灵力也再催动不出。
早知今日,他还不如去修无情道。
至少到了此时,还能自己结一道锁灵枷保命。
宗主他老人家不知道他的身世吗?居然让他去修这劳什子合欢道……
胡思乱想间,魔种已再次扑至他身前,紧紧贴上了他袒露的胸口。
然后——
不动了。
谢妄生靠着树干,艰难地向后挪了寸许。
魔种却仍凝滞在原处,随着他的动作,与他拉开了距离。
谢妄生屏住呼吸,眯起眼仔细看去。
月色之下,林间不知何时遍布了一道道近乎透明的丝线,纵横交错,宛如一张巨大蛛网,将魔种牢牢缚在其中。
是锁灵枷。
救兵来了。
确认自己不会被魔种附体后,谢妄生紧绷的心神终于稍稍松懈。
他皱紧眉头闭上眼,死死咬住染血的下唇,把即将溢出喉间的痛吟强行咽了回去。
不管来的是谁,他决计不能如此丢脸。
“阿满。”
谢妄生一个激灵,骤然睁开眼。
娘?
不对。
是个男人的声音。
他吃力地撩起眼皮,循声望去。
朦胧月色中,一道人影正缓步朝他走来。
那人身着雪色长衫,衣摆拂过幽暗的林间,不沾染半分夜色。
是江怀聿。
谢妄生不满地嘟囔了一声。
做什么叫他小名。
那是亲近之人才能叫的。
趁他现在没力气说话,故意占他便宜啊。
江怀聿走到他身前,目光先落在他被魔种撕开的衣襟上,微微一顿。
随即,他解下外袍,俯身盖在谢妄生身上,将那片裸露的肌肤严严实实地遮住。
谢妄生原本想说自己不冷,可实在连开口的力气也没有,只得任由江怀聿用外袍将他裹紧。
江怀聿伸出手,指腹轻轻拭过他唇角的血迹:“灵髓又痛了?”
谢妄生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抬眸时,他看见江怀聿那双冷灰色的眼睛里尽是压抑不住的心疼。
只是,那心疼之下,似乎还藏着一丝晦暗而复杂的情绪。
谢妄生看不明白。
江怀聿伸手将他搂进怀中,声音低得发哑:“抱歉,我来晚了。”
清冽如雪的气息扑面而来。
谢妄生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心底也随之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定。
至于江怀聿眼中那抹复杂究竟是什么,他此刻已经无暇细想。
他攥住江怀聿胸前的衣料,将滚烫的额头埋进对方怀里,轻轻蹭了两下,嗓音委屈。
“子暄……好痛啊。”
话音刚落,江怀聿浩荡的灵流便不要钱似的涌入他灼热紊乱的灵脉之中。
谢妄生脑袋一歪,眼睛一闭。
十分放心地昏倒在江怀聿怀里。
第77章
“!”
谢妄生从睡梦中惊醒, 冷汗岑岑。
他终于想明白了,江怀聿眸中那抹复杂的神色是怎么回事。
锁灵枷是江怀聿结下的,而此阵只有无情道修士才会。
也就是说——
谢妄生猛然抬头, 发现江怀聿正站在他床边,面色沉沉。
谢妄生喉咙不安地滚了一下, 有点结巴:“你,想起来了?”
江怀聿面无表情:“嗯。”
谢妄生一颗心缓慢下沉:“那你都记起来了?”
“嗯。”
“我……抱歉。”
江怀聿什么都没说, 就这么冷冷地看着他, 然后拂袖而去。
哎?
怎么就这么走了!
好歹骂他几句啊!
“子暄!”谢妄生着急忙慌地跳下床,想去追他。
不料,被子如同魔种一般陡然长出好几根触手,紧紧缠住他的腿, 叫他不得动弹。
“孩子,醒醒!”
谢妄生猛地睁开眼,一张俊美的中年男人脸映入眼帘。
他混沌的大脑迟钝运转了片刻, 才反应过来,这是剑阁阁主谢青藏。
谢妄生坐起身, 满头冷汗, 一身里衣都被浸湿了。
他开口, 哑着嗓子道:“见过阁主。”
视线一扫,发现屋内除了谢青藏,还有谢冬蕊和谢小棠。
他们为何会在此?
江怀聿去哪了?
谢青藏端了一碗水,递给谢妄生,向来周正严肃的脸上露出不太相称的慈爱笑容:“来,润润喉。”
谢妄生有点茫然地接过碗, 一口饮尽。
谢青藏笑道:“眼下没有旁人,你该唤一声祖父了。”
谢妄生手一抖, 碗差点落下去。
他诧异抬眸,怔怔看向谢青藏,错愕良久后,才喃喃道:“您……您知道?”
谢青藏捻了捻他下巴上的美髯,颔首笑道:“早就知道了。”
谢妄生惊讶:“那莫微雨……”
谢青藏脸上笑容淡了些许,语气也凉了下去,似乎不想提到此人:“替死鬼一个。”
“替死鬼?”谢妄生茫然地重复了一遍,不知其意。
谢青藏看着谢妄生,脸上露出怜惜的神色,缓声道:“孩子,我瞧你神色不大好,不如暂且歇息一会儿?”
“我没事,阁主,”谢妄生摇了摇头,接着反应过来,有些别扭地改口,“啊,不是,祖父。”
他的确没有完全恢复,体内的灵髓仍旧隐隐作痛,但他实在太好奇了。
于是忍痛,眨巴着眼瞧向谢青藏:“祖父,到底怎么回事?为何一开始不认我呢?”
谢青藏眼底露出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宠溺,拍了拍谢妄生压在被子上的手,便娓娓道来。
“当年,剑阁收到消息,说有了清秋孩子的音讯,我既欣喜又担心,欣喜的原因自不必多说,担心是因为你父亲毕竟是莫闻声,不管你有没有传承他的修罗骨,你都会被幽冥天觊觎,被各大势力忌惮,而剑阁式微,难以保住你。”
“到达你当时居住的那个村子后,我尚在思考对策,却没想到,你那愚蠢的养父母自以为能瞒天过海,竟在我眼皮子底下把他们的孩子推给剑阁,说是清秋的孩子。”
谢妄生瞪大眼,心中十分诧异:“您那时就知道了?”
“我身为剑阁阁主,什么包藏祸心的人没见过,哪里会被两个山野愚夫糊弄住?”
谢青藏摇了摇头,眸色中露出一点怒意和鄙夷。
“他们如此,倒是随了我的心意,索性将计就计,明面上先带着那替死鬼回剑阁,过一段时日,再去将你接回来。”
说到这里,谢青藏叹了口气,一脸遗憾:“只可惜,再去时,那个村子被山洪冲毁,已寻不到你了。”
“后来,果真不出我所料,那替死鬼被幽冥天抓走了。”
谢妄生听了,心情复杂,一时很难说清他没有回剑阁这事,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人生果然是阴差阳错,祸福相依。
他揉了揉跳痛的太阳穴,喃喃道:“那,还好当年回剑阁的不是我,不然被幽冥天抓走的就是我了。”
然后像莫微雨那样,被迫帮幽冥天做一些类似于取金丹的腌臜事。
谢青藏摇摇头:“不一样。”
“那替死鬼被抓也就被抓了,左右与剑阁无关。但是,孩子——”
他凝视谢妄生,像是透过他的面容在看自己的女儿。
“若是你,剑阁便是把这修界翻个底儿朝天,也会将你救回来。”
谢妄生有些局促。
他几乎不曾面对过来自长辈的如此直白而热烈的爱意,一时之间有点发懵,不知如何回应。
他紧紧揪住被子,复而又松开,冲谢青藏一笑:“谢谢祖父。”
谢青藏沉默地拍拍他的手。
“那,”谢妄生又想起一个问题,“莫微雨呢?”
谢青藏冷哼一声:“死了。”
谢妄生以为自己听错了,错愕道:“什么?”
方才,谢青藏说莫微雨是“替死鬼”,他便明白了谢青藏的用意,但没料到的是,人居然这么快就死了?
“魔种离开天罡窟后,人心惶惶,担心它找到下一任宿主,然后召来无间狱;以仙都家主江盛宗为首,他们要求必须斩杀莫微雨,以绝后患。”
“我身为剑阁阁主,以大局为重,自是含泪应允。”
谢青藏面色毫无愧疚和惋惜,反倒是一脸厌恶。
“这个莫微雨,是幽冥天派来剑阁当卧底的,他倒是如实给我讲了,说不想再回幽冥天,求剑阁庇护;他若诚意如此,我让他去送死,还会心怀愧疚。”
“但,他实则又在暗地里给幽冥天递送消息。”
谢妄生听明白了。
莫微雨这是不确定哪边最终会赢,所以两边都讨好,到时根据局势决定自己到底站哪边。
谢青藏捻了捻美髯,摇摇头:“此子心术不正,脑子愚笨,还善妒,最叫人厌弃的是,居然为了不暴露身世,杀了为他苦心筹谋的亲生父母……除了当个替死鬼,毫无可取之处,死了也就死了。”
谢妄生默然。
难怪,当初莫微雨回归剑阁,谢青藏设了宴席,搞得人人皆知;同时,只把他当做普通宾客对待……种种行为,都是为了钉死“莫微雨是谢清秋之子”这个事实。
谢妄生虽不喜莫微雨,但二人之间并无什么血海深仇;如今人替他死了,他心情实在复杂。
或许是心绪翻涌牵动了灵髓,灵髓猛地一抽。
他眉头一皱,死死咬住牙关防止自己发出声音,同时紧紧揪住锦被。
谢青藏连忙扶住他:“怎么了?”
谢妄生发现自己体内尚且存了一些江怀聿的灵流,赶紧运转调息。
疼痛稍稍缓解后,他忍痛抬眸,一脸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我没事。”
他看向旁边的谢冬蕊和谢小棠,转移话题:“这一切,你们也都知道吗?”
谢冬蕊笑盈盈道:“当时在太渊宗,我第一眼瞧见你,就猜到了,你和你爹长得实在太像了。后来,是长姐玉听传讯告诉我的,说你回剑阁了。”
谢小棠挺起胸脯,一脸骄傲:“没人告诉我!但我一开始就不信莫微雨是我三表兄!”
谢妄生笑起来,冲她竖了个大拇指:“有眼力,不愧是剑阁的大少主。”
“人醒了吗?”
突然,一道浑厚嘹亮的男音在门外响起。
门被砰的一声踢开,谢夏山抱着一堆药包大步流星地迈进来,一把扔到桌上。
他扭头,看见谢妄生,登时又惊又喜地扑了上去:“我的好侄子,你醒了!”
谢青藏一脸嫌弃地挥袖,拦住热情的谢夏山:“他刚醒,还不舒服着,你离远些。”
谢夏山“噢噢”几声,后退一大步,目不转睛地盯着谢妄生,面上又是欣赏又是心疼。
“不愧是清秋的孩子,长得真俊。”
谢小棠撇撇嘴,小声嘀咕:“爹,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闭嘴!”谢夏山瞪着谢小棠,“这事都没人告诉我!害得我白白疼了一个外人好一段时间!”
谢小棠声音更低了:“那也没人告诉我啊,我都是自己猜的……自己没点眼力见还赖上别人了……”
眼见着谢夏山就要暴跳如雷,谢冬蕊赶紧安慰他:“二哥,你待莫微雨真心诚意,才更坐实他就是三姐的孩子,你居功至伟呢。”
谢夏山想了想,面色转晴,突然骄傲起来,笑道:“的确如此。”
就在大家都以为谢夏山情绪安定下来时,他突然脸色一变,抬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半边脸都红透了。
一屋子人都惊呆了,震惊地盯着他。
谢夏山重重一跪,对着谢妄生嚎啕大哭:“孩子啊,舅舅实在对不起你,舅舅当年就不该为仙都做那腌臜事!竟然挖了自家孩子的灵髓!”
他一边说一边抹眼泪,悔恨不已。
谢妄生吓了一跳:“舅舅,您快请起,当年抓我的又不是您。”
他的声音被谢夏山的哭声压了下去。
谢夏山红着眼,泣不成声:“不管怎么说,我都做错了事,妄生,舅舅愿意把自己的灵髓挖给你!”
这话换做别人来说,谢妄生可能还要质疑几分,但出自谢夏山之口,他十分相信,这是真心实意的。
毕竟,谢夏山十分看重家人,愿意为了谢冬蕊去帮仙都做脏事,愿意替谢浔春顶罪。
谢妄生从未感受过来自家人如此无私的浓烈感情,登时无措道:“不用了舅舅,我挺好的……”
“哎呀,我的爹爹!”
谢小棠一把拽起谢夏山,一脸嫌弃。
“人家妄生哥哥的灵髓受了伤,修为都比你高,人家要你这破灵髓做什么?别往自个脸上贴金了!”
谢夏山瞪着谢小棠,又觉得很有道理,一时哑然。
谢妄生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心中暖融融的。
剑阁虽不是什么可只手遮天的世家,但众人之间感情甚笃,氛围很好,实在令人向往。
“妄生哥哥,”谢小棠背着手,伸长脖子,朝谢妄生眨眨眼,目中露出一丝探究,“你方才是做噩梦了吗?”
谢妄生点头。
谢小棠眯起眼,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什么噩梦啊?为何会喊表兄的名字?”
这种笑容,谢妄生太熟悉了,因为他在谢芦苇脸上见了太多次。
现在的小姑娘,都喜欢看那种男男话本子么?可千万别让她俩互相认识了。
他含糊回答:“梦到一些不好的事。”
谢冬蕊听到江怀聿的名字被提及,竖起耳朵,参与对话,笑道:“你们兄友弟恭,真是太好了。”
谢妄生目光心虚地闪躲着,勉强笑了一下。
他本就喜欢谢冬蕊,如今两人关系又更近一步,成为亲人;而自己却戏耍了她的孩子,实在是坐立难安。
他巴不得现在就跳下床去找江怀聿坦白。
谢青藏见谢妄生脸色越来越难看,皱眉道:“你这灵髓到底怎么回事?竟然能痛晕过去?”
谢妄生也觉得奇怪,自打灵髓受损后,他这还是第一次痛到这种程度。
他细细回想了一下:一开始,他的灵髓基本每晚都痛,和江怀聿双修后,疼痛减轻,若是神交,便能连着好几个晚上都不痛。
而离开万象丹青卷后,又开始痛得频繁了,有时,白日里也不舒服。
最终,魔种出现后,便彻底加剧了。
魔种是虞人烬的神识,而万象丹青卷里也有他的残留神识,或许,就是这人的神识和自己不对付?
谢妄生用一种很轻松的语气,安慰大家:“没事,跟蚊子叮一下差不多的,我……”
“这岂是小事?”
谢青藏皱眉,严肃面色中流露出一丝痛惜。
“这几日你务必好生歇着,我让剑阁最好的医师都来给你瞧瞧。”
谢妄生知道没什么用,但还是乖巧点点头,笑着道谢:“好的,那就有劳祖父啦。”
谢青藏瞧着谢妄生,越看越喜欢。
人是无相魅皇族后裔,样貌惊艳自不必说,尤其是一双溜圆的眸子十分灵动,像花园中扑蝴蝶的小猫。
且年纪轻轻就入了元婴,修为和江怀聿不相上下,未来之造化不可限量。
他带着一脸看小猫儿的宠溺笑容,拉着谢妄生又问了许多,譬如太渊宗的师长同门待他好不好,发的月钱够不够用,在山上住得习不习惯……
谢妄生笑着一一作答。
谢小棠也凑上来问了不少问题,谢夏山一边插话,一边把他带的药包拆了,说是嗅闻可缓解疼痛,谢冬蕊也跟着帮忙,把药包放到熏笼里。
谢妄生很喜欢这样其乐融融的热闹氛围,因而,当体内江怀聿残留的灵流彻底消失殆尽后,他为了不扫兴,强忍着灵髓疼痛,有说有笑,愣是没让人发现异常。
直到金乌西坠,余晖洒入房间,谢妄生终于撑不住了,手猛然捂住胸口,眼前一阵阵发黑。
“孩子!”
“妄生!”
“妄生哥哥!”
几个人几乎是同时冲了上去。
谢小棠想起了什么似的,连忙拿出储物戒中的玉听:“都别慌,表兄之前嘱咐过我,说妄生哥哥若是灵髓痛,就立刻告知他,他有法子镇痛。”
谢夏山怒声怒气地着急催促:“那你快些!”
“快不了!”谢小棠传完讯息,收起玉听,一脸无奈地安抚自己易怒的爹,“江表兄被他们仙都家主叫走了,看起来有要事呢,他哪能这么快就……”
砰——
门被推开。
江怀聿来了。
他进门后,谁都没看,也没给三位长辈行礼,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在榻上的谢妄生身上,就这么径直快步走过去,并指点住谢妄生的眉心,开始输送灵流。
这么快?
还没说完就被打脸的谢小棠挠了挠头,探头朝门外看去,看到一股尚未消散干净的灵力余波。
嚯,这是专门设了个传送阵在门口啊!
难怪来得这么快,就跟一直蹲在外面似的。
片刻后,谢妄生感觉好多了,至少没那么痛,能直起腰来了。
他背靠床头,有气无力地冲江怀聿笑了笑:“多谢。”
可面色依旧惨白如纸,藏在锦被中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谢青藏皱眉,质疑:“这就好了?”
“没好。”
江怀聿打断正想开口的谢妄生,看都不看屋内四人,不怎么礼貌地下了逐客令。
“劳烦诸位回避。”
作者有话说:
祖父:有点礼貌吧你小子,叫谁诸位呢
小江:赶紧走吧都,着急给老婆治病
第78章
“这臭小子, 疗个伤怎么还赶人呢?他要怎么个疗法?为何要我们回避啊?”
谢夏山很是担心谢妄生的情况,站在房门外,不肯离去, 一副想要进去守着的模样。
“爹!”
谢小棠生拉硬拽,将他拖走了。
“你别耽误表兄给妄生哥哥治疗好吧!该忙什么忙什么去。”
“是呀, 走吧,子暄说他有法子, 那便不是玩笑话。”谢冬蕊十分信任自己的孩子, 拉着碍事的谢夏山走了。
谢青藏唤来院中下人,叮嘱要密切关注谢妄生的情况随时禀告,也离开了。
谢小棠没着急走,自个坐在院中石凳上, 托腮盯着紧闭的房门,又瞅了瞅门口已然隐去行迹的传送阵,眯了眯眼。
她这二位表兄, 到底是什么情况?
一个病榻上于梦中呼喊对方名字。
一个在对方门前耗费灵力做传送阵,就为了可以及时赶到。
那些迂腐无知的大人, 觉得这是兄弟情深;而她饱阅话本子无数, 可早就看出不对劲了。
“你是?”
这时, 一个穿着水绿衫子的圆脸小姑娘走了过来,手中端着一碗汤药,疑惑地看着她。
谢小棠上下打量她,立刻猜出其身份:“你是谢芦苇吧?”
谢芦苇点点头。
谢小棠笑着介绍自己,然后挥手唤她过来一起坐:“你别进去了,我表兄……江怀聿也在里面呢。”
谢芦苇闻言, 松了一口气,把药碗放在石桌上:“既如此, 那就不需要我的药汤了,江师兄比这效果好多了。”
这话听上去原本平常,但谢小棠十分敏锐地捕捉到其中蕴含的深意。
她眨了眨眼:“芦苇妹妹,细说,怎么个效果好法。”
谢芦苇眼珠子转了转,有些拿不准谢小棠的意思,犹犹豫豫地不敢吱声。
毕竟,她也就在自己脑子里畅想她阿兄和江师兄,自个过过瘾便罢了,可不敢拿出来胡说。
谢小棠见状,干脆挑明了:“你是不是觉得,他俩……”
她没说完,冲谢妄生和江怀聿二人所在的房间挤眉弄眼。
电光火石之间,两人成功捕捉到彼此眼神中一模一样的意味深长。
谢芦苇瞬间懂了,小鸡啄米似的疯狂点头。
高山流水遇知音啊!!!
两人十分激动,一见如故,手挽着手到一旁说一些谢妄生知道后会当场暴走的小话去了。
*
房间内。
熏笼散发出过于浓郁的安神药香,氤氲在空气中,谢妄生不仅没有放松,反而更不安了。
脑中,思绪乱飞。
江怀聿能成功结成锁灵枷,是不是意味着,已经恢复记忆了?
现在把所有人都赶走,是不是打算对他暗下杀手?
正想着,垂下的视线中掠过一片雪白的衣角。
江怀聿在他榻边坐下。
“你是不是有话想说。”江怀聿开口了。
来了。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谢妄生深吸一口气,心中的紧张和慌乱甚至压倒了疼痛。
他喉咙不安地滚了一下,有点结巴:“你,想起来了?”
江怀聿面无表情:“嗯。”
谢妄生一颗心缓慢下沉:“那你,都记起来了?”
“嗯。”
……
完大蛋。
这情形,怎么跟梦里的一模一样?
谢妄生舔了舔嘴唇,不敢直视江怀聿,很少见地、十分没底气地嗫喏道:“我……抱歉。”
还该再说点什么的。
但,他脑子被突如其来的东窗事发和灵髓疼痛搞得乱糟糟的,一片混沌,不知该说点什么。
他很害怕江怀聿像梦里那样,什么都不说,然后拂袖而去。
之前,他设想过的最坏后果,无非就是被狠揍一顿,受个伤,卧床十天半个月下不来。
直到方才在梦中,他才意识到,原来还有更坏的后果。
那就是江怀聿彻底不搭理他了
突然,江怀聿站起身,转身走了。
谢妄生眼皮一跳,视线跟了过去,下意识想跳下床去抓人。
但江怀聿没有离开。
他只是走到熏笼旁边,把里面的药包拿了几个出来,蹙眉:“谁干的,想熏死人吗。”
“……是夏山舅舅和江夫人。”谢妄生回答。
江怀聿露出一副“是他俩啊那就不意外了”的表情,安置好熏笼后,又回到床榻边坐下。
他看着谢妄生,语气如常:“你这次痛得很厉害,只靠渡灵流起效太慢,得神交了。”
谢妄生一脸木然地点点头。
心想,江怀聿这是准备在识海里对他下手?
是不是有点太狠了……
谢妄生正胡思乱想着,江怀聿伸手笼住他的后脑勺,两人额头相抵。
开始神交。
冷寂的冰川,繁盛的花原。
两片识海缓慢铺开,逐渐接壤。
冰凉的风拂过,轻轻安抚宛若烈日暴晒的鲜花,痛苦被一点点抚平。
一轮神交之后,谢妄生感觉疼痛缓解了将近一半。
清凉的灵流一丝丝包裹住他的灵髓,就像柔韧的冰丝缠绕上滚烫的岩石,缓慢地降了温。
不过,相较于疼痛被平息,他更关注的还是江怀聿恢复记忆这事。
他实在很懵。
江怀聿为何如此平静?居然还有心思同他神交?
太诡异了。
“你……没什么想说的吗?”谢妄生靠在床头,忍不住发问。
江怀聿看他,眸中的疑惑不似伪装:“说甚么?”
谢妄生唇瓣开合几下,踌躇半晌,还是如实说出自己的疑问:“我骗了你啊,你,你不揍我一顿,也得骂几句吧?”
江怀聿睫毛微微抬起,看着他,似乎露出一丝被刺伤的情绪。
沉默片刻后,他开口:“我在你眼里,如此冷心冷情吗?”
像是在问,又像是在自叹自省。
紧接着,还不待谢妄生细想,他又开口了。
“我该说一声抱歉。”
“?”
谢妄生盯着江怀聿的脸,认认真真地细细看了好一会儿,确认这人不是在阴阳怪气后,自己也糊涂了。
不是……
好像,哪里不对劲呢……?
谢妄生倚靠在床头,一袭月白里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清隽的锁骨和白皙的颈项。
因着疼痛,双颊泛起病态的红,眉头微蹙,忽闪的睫毛下是掺着金粉的潋滟桃花眸,泛着点浅浅的水光。
平时跳脱嚣张的人,如今病恹恹地躺在病榻上,脆弱又漂亮,着实叫人一见便生起怜惜之心。
或许是受到思绪牵动,灵髓又抽了一下,谢妄生轻嘶了一声,但他浑不在意。
他只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江怀聿这个反应实在太奇怪了。
这时,江怀聿坐得更近了些,双手摁在他肩上,神色严肃。
“有什么话等下再说吧,先镇痛要紧,再来一次。”
谢妄生还没来得及拒绝,那光洁微凉的额头又抵了上来。
他想,也行,先把这灵髓痛彻底压下去,不然走两步就得捂胸口蹙眉,弱柳扶风的,丢人又碍事。
他闭着眼,专心致志地催动神识和江怀聿的神识相融。
突然,他嘴唇一凉。
江怀聿吻了上来。???
谢妄生震惊地睁开眼,张开嘴:“你……”
舌头又顺势缠了进来。
谢妄生:“……”
他实在是不懂了。
江怀聿跟他神交,是为了帮他镇压灵髓痛,倒还能理解为这人心地善良,知道自己被骗后还愿意不计前嫌地伸出关爱的援手。
但,亲嘴是怎么回事?
都恢复记忆了,还能亲得下去?
难不成……
江怀聿这是想反过来恶心他?
如果是这样,那就有点失算了,他岂会被这种事恶心到?
谢妄生瞪着眼想了一会儿,想不通,推了一把江怀聿。
江怀聿眼皮上撩,没有放开他,嘴唇擦着他的嘴唇,语气温柔,但带着点命令的意味。
“别乱动,眼睛闭上,认真点。”
谢妄生无语了一瞬,还是老老实实地把眼睛闭上了,为了表示自己很认真,象征性地回应了几次舌尖的勾缠。
虽他不喜被命令,但因为眼下心虚且心慌,便没了心思同对方叫板。
神交和亲吻同时进行。
源源不断的灵流加上唇齿的碰撞纠缠,他突然觉得整个人身体都轻盈起来,灵髓似乎也不痛了。
江怀聿的吻技又更上一层楼了。
舌尖勾缠片刻后,故意稍稍退开,诱得他意乱情迷,下意识追了上去。
还未追到时,又迅疾回缠上来,更加热烈地攻城略地。
谢妄生快被亲懵了。
一开始,因着灵髓疼痛,他全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被江怀聿渡入灵流之后,明明显好了许多,四肢重新有力了起来。
亲吻之后,身子又重新软了下去。
但这种无力并不痛苦。
自己像是变成一朵饮了几大壶烈酒的云,醉醺醺地飘荡在浩渺的天地间。
晕头转向,但又舒适惬意。
不知过了多久,这个吻结束了。
江怀聿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他的嘴角,擦掉残留的晶莹的丝。
谢妄生瞪着眼睛缓了片刻,始终想不通,索性直接问了:“你亲我干什么?”
江怀聿正色道:“我问了妙丽丽,双修功法的低中高阶是可以叠加的,效果会更好。我便想试试,是不是能更快地缓解你的灵髓痛。”
顿了顿,他问:“感觉如何?”
谢妄生“哦”了声。
原来是为了给他治疗灵髓。
他点点,也认真作答:“的确比单纯神交的效果更好。”
“既如此,”
江怀聿突然凑近,双手分开撑在他两侧,陷入绵软的锦被中,一脸严肃。
“试一下中阶吧。”
他的语气实在太过清正廉明,神色也足够诚挚,毫无狎睨之意,仿佛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治疗灵髓。
使得谢妄生没有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有什么不对劲。
直到江怀聿欺身而上,一边渡灵流,一边轻轻咬了下他的耳朵。
一股酥麻的痒意陡然窜上来,激得他浑身一震。
谢妄生陡然反应过来江怀聿是要做什么,十分震惊地推他,骂道:“江子暄你疯了吗?”
这一下的力道很大,江怀聿被推开了,眼皮上撩,露出一点疑惑:“嗯?”
谢妄生眯了眯眼,问:“你记忆当真恢复了?你都想起了什么?”
江怀聿回答:“我修的是无情道。”
谢妄生点头。
对。
江怀聿继续:“但你骗我,说我修的是合欢道。”
谢妄生虚心地眨了下眼,点头。
对。
听起来,的确是恢复记忆了。
江怀聿顿了顿,语气如常:“你骗我的原因,是因为你喜欢我。”
谢妄生点点头。
对。
不。
等一下。
他听到了什么玩意儿???
谢妄生惊呆了,难以置信地望着一脸笃定的江怀聿,思绪彻底乱成一锅粥。
第79章
谢妄生感觉自己的大脑被江怀聿这番惊人之语给搅得乱七八糟, 完全不会思考了。
他有点木然地问:“你确定,你记忆恢复了?”
江怀聿回答:“尚未完全恢复。”
“……”
谢妄生一听,登时被气着了。
没完全恢复?
那你哪来的这个破结论?
而且为什么就回答六个字?多说几个字会死啊!
他瞪江怀聿:“江子暄你能不能一口气说完!说清楚!别我问一句你答一句!”
江怀聿愣了一下, 似乎没理解谢妄生为何突然发脾气,不过很是情绪稳定地点点头:“嗯。”
“那晚我赶到时, 魔种正缠着你,但宗主还未到, 情急之下, 我只能回忆常无忌当时给我看的锁灵枷布阵之法,尝试着布下锁灵枷。”
“凭记忆念了一段咒决后,我就感觉很熟悉,自己似乎曾经布过此阵, 剩下的咒决自然而然就出来了。”
“安顿好你后,我又试着布了一次,便突然想起很多关于无情道心法的记忆。”
谢妄生默然, 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采魂咒如此强悍的威力,居然没能完全抹杀江怀聿关于无情道功法的记忆?
这人真的是……很爱修行了。
江怀聿接着说:“我猜测, 自己与无情道有很密切的关系, 便去找常无忌;跟他聊了几句后, 发现我原本就是修无情道的,失去了三年的记忆。”
原来如此,可是……
谢妄生疑惑:“你跟常无忌聊过?他没说别的什么吗?就说你修无情道啊?”
“嗯,”江怀聿点点头,反问,“我还修了别的吗?”
“没……”谢妄生扶额。
常无忌那个人, 看上去憨厚老实,实则不着调的程度跟妙丽丽差不多, 脑回路异于常人。
鬼知道常无忌到底是怎么跟江怀聿说的,让江怀聿误以为他喜欢他,所以才骗他。
真是离谱到宗主家去了。
好奇心战胜了一切,谢妄生忍不住问:“那,我喜欢你才骗你这件事,也是他说的?”
江怀聿看着他,眸色认真:“显而易见,不用他说。”
谢妄生气笑了:“……”
怎么就显而易见了???
这呆头鹅的自恋程度,当真是无人能敌。
服了。
江怀聿娓娓道来自己的推理过程。
当初,在万仞峰的山洞里,常无忌曾经对他说过这么一番话。
“……我记得,谢妄生刚来的那日,你还跟我说,太渊宗来了个很厉害的人……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你俩关系变差,就一直针锋相对了。”
彼时,江怀聿心中便被植入一个铁一般的事实:在他和谢妄生相识之初,他二人的关系是十分要好的。
在此前提之上,他又得知自己修的是无情道,且谢妄生手里有一枚耳坠。
凡此种种,都指向事情的真相:
一开始,他和谢妄生在一起了,并赠与耳坠作为定情物。后来,他拜入绝心院,谢妄生则去了极乐院,两人分道扬镳,从此关系恶化。
在无相魅秘境里,他中了采魂咒失忆,谢妄生对他余情未了,便骗他是修合欢道的,试图借机挽回两人之间的感情。
谢妄生听完江怀聿这一番有理有据的分析后,似乎是被雷劈中了一般,一脸错愕。
木然片刻后,他喃喃道:“有没有可能,我骗你,是因为,我讨厌你……?”
“不可能。”
江怀聿几乎是想都没想,就断然否决了这个可能性。
他挑眉看着谢妄生,把对方眼眸中的震惊解读为被揭穿真实意图后的恼羞成怒和羞赧。
“你若是讨厌我,在我失忆后,大可骗我别的,为何要骗我和你是同门?还说我俩是双修搭档?你不是恶心自己么?”
谢妄生张口想辩驳。
双修搭档是谢芦苇说的,又不是他说的。
话到嘴边,他转念一想,又犹豫了。
的确不是他说的,但是,他后来好像也没否认……
至于恶心自己……
别说江怀聿了,现在的他,也无法理解当时的自己……
一开始只是想随手整蛊,谁知道后面会发展成如今的局面?!
江怀聿言辞凿凿:“我不信你有这么蠢。”
谢妄生:“……”
这下是真被骂到了。
但他不敢怒,也不敢言。
江怀聿盯着沉默不语的谢妄生,冷灰色的眸光动了一动,眸中露出一点疑惑:“你……不喜欢我?”
谢妄生语塞了。
若是以前,他想都不想,就会直接回一句“有病吧!失心疯了才喜欢你”。
但现在,面对这个问题,他很肯定。
喜欢的。
可是,喜欢到了要表露心意的程度吗?
会不会只是一时的好感,过一段时间后,就消失了呢?
……
不对,眼下不该琢磨这事。
他要澄清的是,一开始,他的确是不喜欢的。
谢妄生抬眸,清了清嗓子,看向江怀聿,正色道:“是,我不喜……”
“不可能。”
不等谢妄生说完,江怀聿就语气坚决地打断了。
谢妄生:“……”
这人怎么只听自己想听的?
他逆反心理上来,拍了下被子,怒道:“怎么不可能?我就是不喜……”
“不喜欢的话,你为什么有反应?”
江怀聿抓住他乱动的手腕,凑近了,不错眼地凝视他。
谢妄生扫了一眼被抓住的手腕,顿感莫名其妙。
拍下被子怎么了?
这算什么值得拿出来说的反应?
于是,谢妄生理直气壮地反问:“我有什么反应?”
江怀聿盯了他片刻,眸光中流露出一种“当真要说吗”的神色。
接着,他轻轻地挑了一下眉,继续逼近,两人几乎鼻尖相抵。
谢妄生从他的眼神中嗅到一丝不对劲,朦朦胧胧察觉到这厮接下来肯定不会说什么好话,于是想要制止。
但在那之前,江怀聿已然开口了,语气不徐不疾道:“那日在书房,我亲你的……”
“……你闭嘴!”
谢妄生慌忙打断,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江怀聿没有退却,像是看穿了这怒火乃是虚张声势,其背后其实是惊羞之意。
他轻笑了一声,视线落在谢妄生两颊的绯红上,指出:“你脸红了。”
“……什么脸红!”
谢妄生为自己辩驳:“我这是被你气的!”
江怀聿并没有在这个点上继续纠缠,只是静静地看着气急败坏的谢妄生,等他脸上红潮淡去后,方才开口:“总之,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眼下,我的心意便是如此。”
他说着,扣开储物戒,拿出一枚东西,递给谢妄生。
谢妄生垂眸看去,不由一惊。
江怀聿的掌心里,躺着另一枚琉璃耳坠。
它被细腻弯折的掌心纹路包裹围绕,璀璨的朱色和洁白肌肤呈鲜明对比,像是一只雪中的火红凤凰。
御风而行千万里,飞至心上人跟前,垂首求爱。
谢妄生抿了抿唇,怔怔地望着耳坠,一颗心被这一抹浓墨重彩的朱红色给烫了一下,瞬间烧起来,跳动得很快。
这是江怀聿第二次给他了。
上一次,江怀聿没有明说,他还可以插科打诨地糊弄过去。
这一次,江怀聿却是一腔真诚的直言。
他要么收下,要么拒绝,没有机会打太极了。
谢妄生喉咙一咽,诚惶诚恐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绝不能收下,必须要果断地拒绝。
但是……
他无措地抬了下眸,和江怀聿对上视线。
那双冷灰色的凤眸里,跃动着盈盈的光,温柔又充满期待。
在这样深情款款又赤诚的注视下,谢妄生挣扎了好几次,发现自己实在难以开口拒绝。
他害怕看到如此漂亮的眸中出现失望失落还有憎恨的情绪。
他没有收下,也没有推开,只是收回视线,像是没看见一样。
“子暄,你修无情道,如何能跟人结为道侣?”
“这样好不好,就像你说的,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这之后,你我是挚交好友,但凡你一句话,我谢妄生上刀山下火海,绝不说半个不字。”
江怀聿沉默片刻,只回应了第一句。
“此事你不必担心,我既应了你,便不会食言。修无情道只是为了飞升成神,若不以飞升为目的,修别的道也没什么差别。”
闻言,谢妄生煞是震惊,没有意识到话题被江怀聿带着走了。
“不修无情道了?你爹允么?你要跟整个仙都对抗不成?”
“我会想到法子的。”江怀聿声音很轻,但语气笃定。
谢妄生张了张嘴,想问,这能有什么法子。
这时,江怀聿忽然伸出手,捧住他的脸。
谢妄生下意识抬眸,与他对视。
那张俊俏的脸撞入眼帘,凤眸眼尾微扬,剑眉斜飞入鬓,眉骨轮廓分明。
平日里,这张脸大多冷淡疏离,自有一股不近人情的清贵;可眼下,那双冷灰色的眼睛里,竟盛着十分郑重的深情。
谢妄生的呼吸不自觉放轻了。
连心跳也乱了几拍。
江怀聿望着他,语气无比郑重,轻唤他只有爹娘知道的小名:“阿满,我不会抛下你的。”
这一句声音很轻,轻若一根翩然降落的羽毛。
却如春雷一般,在谢妄生心中轰然坠地,炸开一春灿烂绽放的花。
谢妄生脑中一阵嗡鸣,怔在原地。
我不会抛下你的。
明明只是再简单不过的一句话,却像一只手,轻而易举地探进他心口,攥住了他最柔软的地方。
他一直未曾有过安稳的归途。
亲生父母不得不离开他。
养父母故意丢弃他。
如今,剑阁纵然知晓他的身世,也只能私下认他。
当年,他在荒郊野岭遇见被人遗弃的谢芦苇时,只觉得那孩子像极了另一个自己。于是他把她捡了回去。
而如今,也有人告诉他——
不会抛下他。
像是终于有人在漫长荒野里回过头,朝他伸出一只手,要将他也带走。
而且这个人,是江怀聿。
是他如今喜欢的人。
……
谢妄生怔怔地看着江怀聿,一时连该说什么都忘了。
江怀聿的目光细细描摹过谢妄生的眉眼,随后抬手,轻轻拂开他额前凌乱的碎卷发,在他眉心落下一吻。
接着是鼻尖,脸颊,唇角。
谢妄生心中清楚,自己明明该躲开的。
他该推开江怀聿,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的,是他骗来的一场温柔。
可他没有。
他只是僵在原地,指尖微微蜷起,任由江怀聿的吻一点点落下来。
当温热的舌尖舔过他滚动的喉结时,他的腰带也被解开了。
谢妄生眼睫轻颤,闭上了眼。
他一边控制不住地情动,一边在心底绝望地唾骂自己。
谢妄生,你不仅卑鄙无耻。
还色令智昏。
作者有话说:
朋友们,看到这里不要害怕!相信攻德满分的小江!相信不会写虐文的作者!
ps,下一章尽量早上九点来看啊,如果到时没有就去看我作者专栏
第80章
房间里, 药香味是苦涩的,而床榻上的交缠厮磨是甜蜜的。
清凉熨帖的灵流与滚烫翻涌的情潮交织在一处,效果果然比单纯神交要好上许多。谢妄生能感觉到, 身上各处尖锐的痛楚正在一点点退去。
而此刻将他淹没的,却是另一种陌生又刺激的战栗。
起初, 他是想把江怀聿压在身下的,也想像上次他对待自己那样, 解开他穿戴整齐却碍事的衣衫, 把这个表面上端方自持的人吻到失去分寸。
这样才公平。
但灵髓痛来得太凶,令他力不从心,只能不甘不愿地躺着。后来,等痛意渐缓, 他又已经被亲得晕头转向,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此刻他身上只余一条亵裤,衣衫不知什么时候七零八落地和锦被堆叠在一起, 难为江怀聿这个强迫症,居然没半途停下去叠衣服。
更要命的是, 经历上次书房一事后, 他本以为自己不过是胸前那两处格外敏感。没想到今日, 又被江怀聿试出了另外两处:腰窝和脚踝。
当温热的唇落在腰窝上时,谢妄生整条脊背都像被极轻极细的电流掠过,细细密密地颤了起来。
他本能地扒住床沿想躲,却又被江怀聿修长有力的手指扣住脚踝,重新拉了回去。
长年握剑在虎口处留下的薄茧擦过踝骨,带起一阵说不清的酥麻。他呼吸急促, 死死咬住自己的食指,才没让那些令人羞耻的声音溢出来。
许是见他颤得厉害, 江怀聿终于伸手将他搂住,俯身过来,细细密密地啄吻他的唇,低声问:“灵髓好些了么?”
尾调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缱绻的哑意。
情到浓处,谢妄生觉得江怀聿声音也好听极了,晕晕乎乎地“嗯”了一下。
他伸出手,捧着江怀聿的脸,冲他笑,声音有些含糊地唤了一声:“子喧,你真好看。”
江怀聿垂眸和他对视片刻,再次吻了下来。
这个吻比方才更深,也更不容逃避。
与此同时,他的手顺着谢妄生的胸膛缓缓往下,指尖掠过小腹时,谢妄生骤然清醒了几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不行。”
江怀聿顺从地停下了。
他凑到谢妄生耳边,声音低缓地哄道:“须得走完一轮,才好压制你的灵髓痛。否则之后几日,你仍会痛得起不来榻。”
谢妄生缓慢地眨了眨眼,迷离的眼神中露出几分犹豫。
是,这一次的灵髓痛来势汹汹。
若不能压下去,别说修行,恐怕连寻常起居都要受影响。
“只差最后一步,”江怀聿清冷的嗓音此刻却带着一丝蛊惑,轻轻唤出那个极少有人知晓的小名,“阿满,乖。”
谢妄生指尖一颤,原本攥着他的手便松了几分。
江怀聿得了允许,指尖挑开他身上唯一的布料,灵活地探了进去。
谢妄生骤然瞪大眼,全身紧绷,瞪着江怀聿:“你!”
江怀聿低头,含住他的唇瓣,把骂人的话给堵了回去。
谢妄生“呜呜”几声后,最后还是被这个吻压得泄了力,呼吸越来越乱。
他感觉自己在被江怀聿带着御剑飞行。
一开始,是沿着一处矮坡缓慢向上。风擦过耳畔,明明速度并不快,却仍叫人心口发紧。
紧接着,眼前忽然出现一面陡峭山壁。
长剑贴着花草丛生的崖面疾行,速度陡然加快,险之又险地擦过每一寸嶙峋石壁。
谢妄生被惊得心神摇晃,想退,想逃,却苦于被稳稳攥住,哪里都去不得,只能咽下喉间细碎的颤音。
捱过峭壁,剑锋忽而急转,向下俯冲至波涛汹涌的海面,在咆哮冲天的海浪间闪躲穿行,但还是避无可避地染上一点湿润粘/稠的海水。
谢妄生难堪得厉害,抬起一只手臂遮住眼睛,从齿间挤出几个字:“你别磨蹭……”
话音刚落,天边乌云骤合,雷声轰鸣。
一道又一道紫色雷光劈落下来,长剑为避雷而疾驰,速度越来越快。
越来越快。
越来越快。
快到谢妄生几乎承受不住,终于短促地低喊了一声。他的手在半空中徒劳地抓了一下,最后猛地攥住江怀聿的肩膀,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江怀聿听见了,凤眸低垂,看向怀中人。
他强行拿开那只覆在面上遮羞的手,使得整张漂亮含情的脸蛋分毫不掩地全然暴露在自己眼皮底下。
脸颊绯红,像是落日熔金时最迷人的那一抹烟霞;迷离的桃花眼中泛着细碎金光,如同洒满金箔的春池;唇瓣微张,唇色樱红,宛若朱毫精心点下的一笔。
整个人,像一朵初初绽放的花。
只这一眼,江怀聿便觉心神剧震。
原本,他并无旁的荒唐念头,只是想与谢妄生完成这一轮双修,将自己的灵流渡入他经脉深处,彻底压下那折磨人的灵髓痛。
他一直竭力保持清明,也一直在心中默念清心咒,试图压住那些不该有的欲/念。
可他没想到,只这么不经意地一瞥,怀中人情动难抑的模样,便如烟火一般在他心间轰然炸开,将那反复默念的清心咒炸得烟消云散。
而落下的星火化为热流,自小腹一路无阻地纵横往下,填满他的欲望。
陡然饱胀。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竟荒唐地想,若自己此刻不知道自己修的是无情道就好了。
若他修的,本就是纵情人间的合欢道。
那么此时此刻,他便不必翻来覆去地念清心咒,也不必反复告诫自己点到即止。
他可以顺着本心,将欲水彻底灌入眼前这朵花,任由它为自己开到极致。
可惜他知道。
所以他不敢。
那三年的记忆尚未寻回,他不清楚彻底放纵后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他只能压下翻涌的念头,修长的手指间灵流翻飞。
直到眼底这朵将绽未绽的花,终于在掌心彻底盛开,浸湿一掌春色。
咻——
谢妄生终于穿过雷雨。
乌云散去,天光乍破,眼前豁然开朗。
满目鸟语花香,云雾缭绕,宛若误入桃源仙境。
一切停了下来。
谢妄生眼前一阵阵发黑,时不时又闪过细碎光影,像是雨过天晴后掠过天际的彩虹。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从那阵强烈的余韵里回过神来。
再一抬眸,便见江怀聿正坐在一旁看着他,唇角上勾,噙着一丝笑意。
“……”
谢妄生顿感无地自容,红着脸一把拽过旁边乱成一团的被子,把自己密不透风地死死罩上。
老天爷,江怀聿刚刚对他做了什么!
隔着被子,他感觉到江怀聿拍了他一下:“我帮你洗洗?”
那一巴掌刚好拍在他屁股上,力度很轻。
但谢妄生现下十分敏感,像炸毛的兔子一般陡然一惊,气冲冲道:“我自个会洗!”
有病吧。
他又不是双腿发软下不去床了,何至于擦身子也要旁人代劳。
江怀聿的声音慢悠悠地传来,隔着锦被,显得有些模糊:“我是说,洗你的衣物。”
谢妄生:“……哦。”
他低头,胡乱把被子里的亵裤卷成一团,一把扔了出去。
刚扔出去,他就后悔了。
万一别人看见江怀聿给他洗亵裤,这误会可就大了。
他猛地钻出被子,劈手将亵裤从江怀聿手中夺回来:“我自己洗!”
不待江怀聿回答,他朝房门扬了扬下巴:“你先走吧。”
江怀聿没动,冷灰色的眸子轻轻转动,上下打量他,不动声色地挑了下眉:“灵髓不痛了?”
他一边说,一边不知从哪摸了张帕子出来,正慢条斯理地擦手。
谢妄生注意到他擦手的动作,视线落在那修长的五指上,呆了一瞬,顿觉羞耻,恶声恶气催促:“是,不痛了,多谢,赶紧走吧你。”
江怀聿擦完手,下榻去。
谢妄生盯着江怀聿的动作,越看越恼。
自己身上寸缕不挂了,这家伙怎的穿戴如此整齐?
“你确定好了?”
江怀聿收起帕子,坐在榻边,偏头看谢妄生,目光真诚。
“还要吗?”
谢妄生忍无可忍,抬脚一踹:“……要你大爷!”
江怀聿大概是没料到谢妄生真的会对他动脚,于是毫无防备地被踹下榻去了。
他坐在地上,兀自发懵,总觉得此情此景似乎不算陌生。
似乎在他丢失的那三年记忆里,谢妄生时常如此粗暴地对他动过手。
但念头一闪就过去了,毕竟这一脚其实没带多少力道。
江怀聿站起身,笑道:“用完了就赶人走?薄情寡义,不负责。”
谢妄生瞪大眼,半点不认可这顶从天而降的帽子:“你好端端地穿着裤子站在这,我要负什么责?我连看都没看过。”
江怀聿很丝滑地接话:“那你若是想……”
“……不想!”谢妄生紧急打断。
但还是拦不住他飘忽的思绪,想到一些不该想的画面。
他闭了闭,赶走画面,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方才,肯定是江怀聿第一次干这种事。
虽技巧还不错,但中途有几次没把握好力道,仍旧弄疼了他。
但是,江怀聿一个修无情道的,是如何得知该怎么做的?
绝心院定然不会教这种玩意儿。
难道,是在仙都藏书阁看的?
不可能,据江怀聿自己说,江盛宗怕他分心,连话本子都拿走了,更不可能有这类书籍。
谢妄生百思不得其解,于是直截了当地问了:“那个……你是怎么知道的?”
江怀聿面上露出一丝疑惑的神色,显然是没听懂:“嗯?知道什么?”
谢妄生扶额。
若是妙丽丽在,都不用他把话说完,立刻就能听懂。
果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
他摆摆手:“算了。”
江怀聿突然不依不饶了起来,又坐到榻边,盯着谢妄生:“知道什么?”
谢妄生:“真没什么。”
江怀聿:“知道什么?”
谢妄生:“……当我没说,你赶紧走吧,真的没什么。”
江怀聿:“知道什么?”
靠。
这人。
烦死了。
谢妄生忍无可忍,怒气冲冲道:“我问!你是怎么知道怎么用手把那滩玩意儿弄出来的怎么样我说得够清楚了吗!”
江怀聿:“……哦。”
他慢吞吞地把前仰的身子直了回去,视线依旧停留在谢妄生脸上。
相比于满脸通红的谢妄生,他看起来面色如常,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戏谑:“不是你教我的么?”
谢妄生先是茫然,正想说他什么时候教过这种东西,而后猛然想起来了。
之前在无相秘境,他以妙丽丽私藏的春/宫图为基础,加了些心法,自创了一本所谓的“双修功法”。
真正的双修功法,并不会细致描摹那些旖旎的房中事;更多篇幅,讲的是如何将心念与感知化为修行之力,如何引导彼此灵流往复互渡。
它并非世人所想象的那般香艳放浪、淫靡不堪,更不是教人如何纵情享乐的艳俗图册。
谢妄生尴尬地挪开视线,不敢和江怀聿对视,方才本就底气不足的嚣张气焰是彻底熄火了。
“咳,那个,你赶紧扔了吧,我之前骗你的。”
江怀聿顿了顿,脸上是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早就看完了,全都记住了。”
谢妄生:“……”
想来也是,那会儿江怀聿是真信了自己修合欢道,依照他天生爱修行的性子,怕是忍着恶心也会认真看完。
谢妄生无话可说,难为情地伸手去摸自己通红的耳朵。
结果,摸到一枚耳坠。
摘下来一看,是江怀聿之前想给他的那枚。
谢妄生捧着耳坠,怔愣地看了半晌,脑海中一片空白:“你什么时候给我戴上去的,我怎么没感觉?”
江怀聿笑了一下:“你猜。”
虽什么都没说,但这一抹笑,又是什么都说了。
谢妄生又尴尬了起来,同时心想:
这厮是怎么做到单手戴耳坠的?
而且,不是有强迫症么?为什么只戴一边,看着不应该很难受吗?
但他没敢问,生怕这个正笑吟吟看着他的人又说出什么难以招架的言语,于是只能绷着脸不回应。
不过,这耳坠,他的确是收不得。
谢妄生睫毛颤了颤,抿了抿唇,思绪很乱。
第三次了。
仙都少主,一诺千金,三次相赠,绝非戏言。
可是——
“你不生气么?”谢妄生不太理解,“我,那个,我毕竟骗了你……”
居然不兴师问罪,脾气这么好的吗?
江怀聿摇头:“不生气。”
谢妄生垂下眼,盯着手中的耳坠,指腹轻轻摩挲。
其实,他对这种穿戴饰物不感兴趣;但不知为什么,这一只耳坠,却莫名地有一种诱惑力。
他想要。
谢妄生清了清嗓子,踌躇片刻,到底还是没能爽快应下,只是嗫喏道:“那个……要不,等回宗门,你记忆完全恢复之后,再说?”
江怀聿:“为何?”
谢妄生揪着锦被措了半天的词,沮丧地发现,自己骗人的时候脑子贼灵光,馊主意那是一个接一个。
说真话时,却不知该怎么开口。
江怀聿很是耐心地等了片刻,见谢妄生面露难色,于是温声开口:“若没想好怎么说,就先别说了,左右马上就回宗门了。耳坠你先收着,若我记忆恢复了,反悔了,你到时再还我,也一样的。”
谢妄生想了想,觉得是这么个理儿。
于是,他终于收下了。
*
江怀聿离开房间,独自走在剑阁的碎石小径上。
夜风拂过竹影,碎叶簌簌作响。
他走得很慢,脑海中始终回荡着谢妄生方才问他的那个问题。
被骗了,不生气吗?
自然是生气的。
他又不是泥塑木雕,任人拿来戏耍,还能浑然无觉。
没人喜欢被骗。
更没人喜欢被人耍得团团转。
他也不例外。
尤其是,在他得知自己修的并非合欢道,而是无情道之后,再回想起谢妄生那些离奇至极的说辞和行径:
骗他说二人是双修搭档。
拿春宫图诓作双修心法。
又哄他一同修什么高阶双修之法。
……
简直气得他脑仁疼。
但是,在他看见谢妄生因为灵髓疼而昏迷不醒时,什么气都烟消云散了,只想赶紧把他治好,让他不要再疼。
再后来,心绪平复后,他捋了捋事情的来龙去脉。
谢妄生拜入太渊宗后,对他一见钟情。而他那时,想来也并非全无回应,否则不会将那耳坠赠予谢妄生。
但后来,他入了绝心院,正式开始修行无情道,于是和谢妄生一刀两断,两人从此交恶。
失忆后,谢妄生对他旧情难忘,才会趁机胡编乱造,骗他说二人曾是双修搭档,又诱他修高阶双修之法。
骗人固然可恨,但谢妄生对他还是很好的。
担心影响他的无情道修为,除却高阶神交之外,始终不曾真正与他中阶双修。
甚至上回在书房里,还特意提醒他,切莫让精/元外泄。
最重要的是,这一切,说到底,也不过是谢妄生对他旧情难忘。
而经此一遭,他也发现,自己亦是是旧情仍在。
世人常说,论迹不论心。
可在这件事上,他论的是心。
谢妄生骗他,确实有错;但两人之间的情意,却是真的。
想通了这一点,他就觉得,没什么好气的了。
作者有话说:
营养液快1000了!感谢大家投喂
到时会加更一章~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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