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归元殿。
“丽丽, 我阿兄怎么还没来啊?”谢芦苇扯了扯坐在她前面的妙丽丽,小声问。
《太渊经义》讲学快开始了,所有人都坐好了, 韩景渊刚刚进来,站在讲台上。
可是, 谢妄生还没到。
以往,谢妄生要么直接不来, 要来的话就提前到, 绝不会迟到。
而且,他不来的话,也一定会提前告诉她的。
妙丽丽暗暗叹气。
昨晚,谢妄生回寝舍后, 大致给他讲了事情的经过。
到睡觉的点后,他看见谢妄生如往常一般熄灯上榻,便以为没事了。
谁料, 早上起来一看,这人躺在床上, 睁着眼, 直愣愣地看着床梁, 眼底有些许红血丝,面上满是倦意,一看就是整夜未眠。
妙丽丽也没敢问谢妄生要不要去听讲学,从膳堂去拿了几个包子放在寝舍桌案上,自己走了。
妙丽丽小声回答谢芦苇:“我也不知道他今天还来不来,昨天……江怀聿恢复记忆了。”
谢芦苇惊讶地“啊”了一声, 看向归元殿第一排正中央。
江怀聿一身雪色,板正地坐在那里, 背脊挺直如松,发冠一丝不苟地齐整高束,露出一截修长白净的脖子。
看背影,江怀聿和没事人一样。
但不同于往常的是,江怀聿一个人占了一张桌案。
常无忌没跟他一起坐,而是一个人坐在他身后。
林禄抓起笔,戳了下前面的常无忌。
常无忌回过头,苦着一张脸:“干嘛?”
林禄用下巴指了指江怀聿,用口型问:“他怎么了?你俩为何没坐一起?”
常无忌索性转过身子,趴到林禄和方笑天的桌案上,小声道:“不知道啊,他昨晚没回寝舍。我今早到归元殿,看见他趴在桌案上睡觉。我怕吵醒他,就坐到后面来了。”
趴在桌案上?
睡觉?
林禄惊讶地和方笑天对视一眼。
他俩一直坐在江怀聿身后,每次抬头,眼前都是一张挺直的背。
从没见过江怀聿趴在桌案上睡觉的模样。
咚——
悠扬的钟声响起。
韩景渊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张和蔼的笑脸,在钟声中开始了讲学:“今日……”
就在这时,谢妄生出现了。
他一袭红衣,墨色卷发披散着,面上微微有些倦色,但整体看起来还是挺精神的。
韩景渊见状,皱起眉:“怎么迟到了?”
谢妄生一脸理直气壮:“宗主,我没迟到,钟声还没结束呢。”
他话音刚落,悠长的钟声戛然而止。
韩景渊:“……”
他瞪谢妄生一眼:“赶紧坐下。”
谢妄生笑嘻嘻道:“谢谢宗主。”
说着,抬脚往后排走去。
他刚经过江怀聿,就被叫住了。
“哎!跑哪去?”韩景渊敲了敲桌案,语气不满,“这不都是位置吗?”
谢妄生迅速扫视一番。
韩景渊完全是在夸大其词,哪有很多位置?
也就常无忌和江怀聿旁边是空着的。
谢妄生哪敢坐江怀聿旁边?
他想都没想,就往常无忌那桌走。
谁料,常无忌突然伸手拿走自己旁边的蒲垫,塞到屁股底下。
然后,整个人往中间挪了挪,霸占了一整张桌案。
同时,他恶狠狠地瞪着谢妄生,一脸“你敢过来我就对你动手”的表情。
谢妄生无奈,飞快瞥了一眼江怀聿。
江怀聿正低头翻阅手中的《太渊经义》,面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浑然不知周围发生了什么。
“谢妄生,你再这么杵着,你就上来讲!”韩景渊不知道谢妄生在磨叽什么,吹胡子瞪眼。
谢妄生无奈,只好在江怀聿旁边坐下。
他拿不准江怀聿现在对他是个什么态度。
只记得,昨天江怀聿赶他走时,是一副不想看见他、也不想跟他说话的模样。
为了不碰到江怀聿,谢妄生将蒲垫往外边挪了挪,整个人只占了桌案的一小部分。
两人之间,登时泾渭分明,宽得可以再塞下一个妙丽丽。
所幸,江怀聿全程都没有表现出不悦或抗拒的神色,一直在认真听讲,仿佛旁边只是多了一个不相干的人。
谢妄生也收了心思,专心致志听讲。
今日,韩景渊讲的是修界灵脉的分布。
他正激情昂扬地讲着,忽然,常无忌颤颤巍巍地举起手:“宗主,您讲的这些,书上怎么没有啊?”
韩景渊停下来,翻了翻书,皱眉道:“哦,这部分我忘放进书里了。”
常无忌瞪大了眼:“那,大比的时候,会考这部分吗?”
韩景渊十分不悦地瞪他一眼:“不考你就不听了吗?哼,我告诉你,这里要考,而且是重点!”
常无忌大惊,赶紧摸出毛笔,奋笔疾书,把韩景渊方才讲的全都记录下来。
韩景渊正想开口骂人。
与此同时,整个归元殿的弟子们,突然十分整齐划一地开始埋头猛记。
韩景渊:“……”
他忍了忍,默默地安慰了一下自己,继续往下讲。
谢妄生也想记,但他今早出门时匆匆忙忙的,忘记带毛笔了。
他下意识转头,想找谢芦苇借,突然发现背后坐的是常无忌。
而前几排的弟子,全都是绝心院的,个个平时都对他没什么好脸色。
常无忌是唯一一个和他最熟的了。
谢妄生看见常无忌桌案上多放了一只毛笔,于是厚着脸皮问:“常兄,能不能借我一支笔啊?”
常无忌冷漠地睁着眼说瞎话:“抱歉,我没有多的笔。”
在谢妄生的注视下,他拿起多的那支笔,吃力地同时握住两支笔,继续歪歪扭扭地奋笔疾书。
谢妄生:“……”
啪嗒——
一道细小的撞击声响起,谢妄生扭头一看。
他的桌案上多了一支笔。
笔还在滚动,扔笔的人依旧坐得板正,头发丝都没歪一下。
谢妄生顿了顿,转回身去,拿起笔,小声道:“多谢。”
江怀聿没有反应,依旧盯着韩景渊,像是没听见似的。
谢妄生看了看江怀聿放在桌案上的手,又问:“那你用什么?”
江怀聿还是没回应。
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不想理他。
谢妄生有点疑惑。
若是不想理他的话,为什么又要给他笔呢?
谢妄生想了想,试探着往江怀聿那边挪了挪。
柔软的朱色绸缎,轻轻覆上硬挺的雪色衣角。
谢妄生又问了一遍:“你用什么记?”
江怀聿终于有了反应。
他微微转头,眼帘下垂,冷冷道:“用脑子。”
谢妄生:“……”
不愧是记忆完好的江怀聿,那股熟悉的味道又回来了。
谢妄生坐正,心安理得地用起江怀聿的笔来。
反正人家脑子好,记性好,不需要用笔来记呢。
与此同时,谁都不知道,江怀聿并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般淡定。
他心烦意乱得很。
昨晚,他脑海中全是失忆那段时间的种种。
倘若他不曾失忆,这一段时日,可以说是甜蜜而温暖的。
他完整地经历了从动心到爱上一个人的过程。
可问题是。
这一切,都建立在欺骗之上。
他现在,甚至分不清谢妄生对他的笑,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演的。
谢妄生说的话,哪些是为了整他,哪些是发自真心。
或者说,从头到尾,全是假的,全是为了整他。
可是。
亲密情动时的脸红和心跳,这也能演吗?
若不是演的话,那就更奇怪了。
谢妄生不是讨厌他吗?为什么会愿意同他欢好呢?
难道说,只是为了骗他双修,提升修为?
可若是这个目的,那为何谢妄生总是停在最后一步,没有一骗到底?
谢妄生对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江怀聿想了很久,没能理清头绪,甚至脑子越想越乱。
最后,他只能不断地念清心咒,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全部驱赶出脑海,这才逐渐平复下来。
但今日,谢妄生一出现。
他又开始心绪不宁。
当他看见那片耀眼的红色衣角飘进归元殿时,心跳就开始加速。
但他分不清,是因为烦躁,还是别的。
他一直把视线牢牢钉在宗主身上,并且在心里不断地念清心咒。
可是没用。
在他的余光中,他能看见谢妄生犹豫半晌后,在他身边坐下,并且很刻意地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能听见谢妄生扭头去找常无忌借笔,就是不对他开口。
嗯。
明白了,和之前一样。
不想和他有近距离的接触。
不想和他说话。
但为什么,眼下又突然主动靠近他,主动开口搭话?
江怀聿从来没有过如此复杂的情绪。
像一团被扯乱的细线团,线头和线尾已被缠绕了起来,不管如何费尽心力都揪不出来。
江怀聿暗暗深呼一口气,决定不去想了。
就这样吧,不搭理,不回应。
让一切回到从前。
刚下定决心,江怀聿就感觉到旁边发出一点动静。
一张纸笺被一根修长的食指压着,从旁边缓缓推了过来,停在他的面前。
江怀聿下意识垂眸看去。
纸上,画了一只小狗。
那小狗耳朵下耷,两只前爪拢在一起,呈作揖状,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
旁边写了几个字:对不起,我错了,能不能原谅我?
江怀聿:“……”
那小狗旁边,是黑乎乎的一坨。
仔细分辨一下,便能看出一开始想画的是麒麟,大概觉得太难画了,这才改成小狗。
狗的眼睛一只大一只小,狗爪子就是两个圆圈,要多敷衍就多敷衍。
画的什么丑东西。
江怀聿想把这张画给扔了。
可转念一想,扔到地上,还得麻烦值守弟子去清扫。
于是,他冷着脸,把画塞进他的《太渊经义》里。
紧接着,第二张画又来了。
是一只小狗和一只小鹅。
小鹅高傲地昂着头,小狗在旁边摇尾巴,旁边一行小字写着:不要不理我了,跟我玩吧。
江怀聿盯着看了一会儿,眸子轻轻一转,扫向一旁。
恰好和谢妄生对上视线。
谢妄生抿着唇,扯出一幅十分乖巧的笑容,两只桃花眼瞪得圆溜溜的,人畜无害地冲他眨了眨。
江怀聿感觉眼睛被晃了一下,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心里某一处,悄无声息地软了下来。
算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
得饶人处且饶人。
江怀聿开口,刚想说他不生气了别道歉了,第三张画又过来了。
这一次,江怀聿有点好奇,甚至有点期待地垂眸去看。
小狗站了起来,把头紧紧地挨在小鹅的脖子上。
旁边写的字是:我喜欢你。
江怀聿的心猛地一跳。
而后半句是:想和你当好朋友,可以吗?
江怀聿盯着好朋友三个字,面色缓缓沉了下去。
好朋友?
他看起来很缺朋友吗?
他甚至都不需要朋友。
他一个修无情道的,要朋友来做什么?
江怀聿面无表情地将那张画夹进书里,之后再没看谢妄生一眼,只抬起头,盯着前方滔滔不绝的韩景渊。
谢妄生在送出第二张画后,偷偷地观察了一下江怀聿的神色,感觉事情即将迎来转机。
于是,他灵感迸发,挥毫泼墨,刷刷两下就画完第三张,忐忑不安又满怀期待地地送出去。
没想到,江怀聿看了之后,不仅没有给出任何回应,脸色甚至比一开始更难看了。
谢妄生十分沮丧,默默地安慰自己。
这事本就是自己做错了,道歉也就是两片嘴皮子上下一碰。
别人不原谅,也是合情合理的。
只是,他实在不知该怎么道歉了。
讲台上的韩景渊目睹了整个过程。
一开始,他以为两人在传小纸条,但想了想,这可是江怀聿和谢妄生。
江怀聿肯定不会干这种事。
至于谢妄生,虽然平时调皮捣蛋,但听学时向来都很认真,也不会搞这些小动作。
更何况,这可是在他眼皮子底下。
韩景渊不想随便冤枉人,于是等到钟声响起,讲学结束,这才走到他俩跟前,问:“你俩,刚才在传什么呢?”
一旁的绝心院弟子们听见了,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谢妄生十分尴尬,不安地瞥了一眼江怀聿。
他那三幅大作要是被江怀聿拿出来……
宗主生不生气的倒不重要,估计够绝心院的弟子们笑上一整年了。
江怀聿把自己的《太渊经义》收回储物戒,站起身,神色从容地回答韩景渊:“回宗主,我们在讨论剑法。”
谢妄生:“?”
韩景渊恍然大悟,露出赞许而欣慰的神色:“不错,你俩没事多聊聊,切磋切磋。”
谢妄生:“……”
江怀聿冲韩景渊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韩景渊突然想起了什么,叫住江怀聿,同时叫来江之晏和哼哈二将。
“对了,藏书阁的木长老跟我说,你们五个坏了她藏书阁的规矩,得去清扫,这会赶紧去领罚吧。”
江之晏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身上缠得严严实实的绷带:“宗主,我也要去?”
韩景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脑子没坏吧?”
江之晏不大理解跟脑子有什么关系,露出疑惑的神色:“没坏呀,但是清扫跟脑子……”
韩景渊一脸慈祥地拍了拍他,语气充满鼓励:“那就动动你没坏的脑子,好好想想该怎么扫。事在人为,去吧,孩子。”
说完,扭头就离开了。
江之晏气得脸发红,但是不敢抗命,和哼哈二将一起骂骂咧咧地往藏书阁去了。
谢妄生见状,觉得这是个示好的好机会,便主动凑到江怀聿身边:“你不用去了,你那份我替你一起领了。”
江怀聿淡淡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径直朝藏书阁走去。
作者有话说:
江:老婆可以,朋友就算了,谢谢
第92章
藏书阁。
木桂桔给他们各自分配了任务, 江之晏和哼哈二将负责五楼,谢妄生和江怀聿则负责顶楼。
江怀聿为了避免见到谢妄生,提前划分了各自负责的区域, 一南一北。
谢妄生同意了。
谢妄生一边擦书架,一边琢磨, 还有什么道歉的办法。
“别妄想了,他不会原谅你的。”
突然, 他的识海中, 又冒出那个不知名的声音。
“闭嘴,关你屁事。”谢妄生眼下没心思去琢磨这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烦躁地回复。
“你不想知道我是谁吗?我可以帮你,帮你得到你想要得到的一切。”
那个声音充满蛊惑。
谢妄生不为所动, 骂道:“不感兴趣,滚,别来烦你谢爷爷。”
那声音识趣地消停了。
可紧接着, 一阵钻心的剧痛骤然袭来。
谢妄生眉头猛地一蹙,抬手捂住胸口灵髓所在的位置, 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背靠着书架, 咬紧牙关, 极其缓慢地滑坐到地上。冷汗很快从额角渗了出来,他张着嘴急促呼吸,死死忍住不发出声音。
灵髓痛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也愈发没有征兆了。
他不打算自己瞎琢磨了,准备清扫完后就去丹心医堂找汪院主。
缓了一会儿后,没那么痛了。
谢妄生缓缓站起身, 擦了擦额上的汗,若无其事地继续清扫。
快靠近顶楼的中心部分时, 他发现江怀聿已经清扫完了,正站在窗户旁边,一脸若有所思地朝他这边看。
而他抬起视线看回去时,江怀聿又别开了目光。
谢妄生清了清嗓子,对江怀聿道:“你扫完了就先回去吧。”
江怀聿没有动,静立一会,终于开口:“你方才在跟谁说话?”
“在跟老天爷说话,”谢妄生一本正经,“问他怎么样才能获得谅解。”
江怀聿一脸无语,转身就走。
“哎,子……江怀聿,你等一下。”
谢妄生见江怀聿主动开口了,不想放过这个正常对话的好机会,开口唤他。
江怀聿停下脚步,转过头来,依旧没什么好脸色。
谢妄生无视他的冷脸,直截了当地问:“我要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
江怀聿沉默半晌,反问道:“原不原谅,重要吗?从前是什么样,往后便还是什么样。”
顶楼的窗开着,山间阴冷的风灌了进来。轻薄的纱帘随风扬起,铺展在两人之间,仿佛一道柔软却无法穿透的屏障。
谢妄生睫毛下垂,颤了一颤,小声嘟囔道:“可我回不去了。”
江怀聿没听清,问:“什么?”
谢妄生顿了顿,鼓起勇气:“我是真的想跟你当……朋友。”
朋友。
江怀聿一听这俩字就来气。
他冷冷道:“朋友?亲过了也叫朋友?”
谢妄生骤然睁大了眼,满脸震惊。
他万万没有想到,江怀聿会主动提到两人亲密之事。
他每每回想起,就尴尬地到处找地缝,想要钻进去。
江怀聿怎么如此泰然自若地就说出了口?
谢妄生一时摸不准他的意思,犹豫了一下,试探着开口:“……对不起,我不该亲你?”
江怀聿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谢妄生原本也不确定自己答得对不对,可见江怀聿没有转身便走,便以为这个方向至少不算错。
于是,他硬着头皮继续解释:“你也知道,我修的是合欢道。这种事情……向来没那么在意,所以当时才会跟你——”
江怀聿的脸色突然明显地沉了下去。
谢妄生见他脸色不对,连忙加快语速解释:“总之,这种事在我们极乐院看来再寻常不过,你千万别放在心上。你放心,我是真心拿你当朋友的,往后一定谨守分寸,绝不再做逾矩之事。”
江怀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谢妄生:“……”
他察觉到自己说错话了,但不知道错在哪。
两人一时相对无言。
“提醒二位,不得在此接吻。”
突然,木桂桔毫无感情的声音响起。
她板着脸,一本正经地打量他二人。
谢妄生一头雾水,不明白木桂桔为何突然这样说。
于是疑惑道:“木长老何出此言,我二人只是在此闲聊。”
木桂桔冷哼一声:“是吗?你们上次就在此接吻。”
“………………”
谢妄生陡然发现,他们眼下站的地方,的确是上次接吻的地方。
这,真是尴尬透顶。
谢妄生不敢去看江怀聿的表情,只是讪讪道:“……木长老,您上次……瞧见了?”
木桂桔一脸严肃地点点头。
谢妄生两眼一黑,有气无力道:“……那木长老为何没有阻止……”
木桂桔神色坦然:“因为上次还没这个规矩,这是我新加的。”
谢妄生无言以对:“哦。”
木桂桔叮嘱完,翩然飘走了。
谢妄生依旧不敢看江怀聿的表情,自言自语道:“我还没扫完呢。”
他低着头匆匆走开,拾起水桶里湿漉漉的帕子,胡乱一拧,开始擦方才已经擦过的书架。
江怀聿站在飘荡的纱帘后,神色复杂。
其实早在木桂桔出现之前,他便已经想起来了——几日前,他和谢妄生就是在这里接的吻。
他清晰地记得谢妄生绯红的脸颊,湿漉漉的眸子,还有紊乱急促的喘息。
甚至直到此刻,他的唇上仿佛仍残留着那柔软的触感。
昨日刚恢复记忆时,他根本不敢仔细回想这些亲密的画面。
他以为自己会觉得恶心。
可此刻被迫想起,他才发现——
他非但不觉得恶心,甚至觉得……还不错。
“……”
江怀聿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他跟一个男人接吻了!
还是跟自己从前最厌恶的人!
更荒唐的是,他居然还在回味!
失忆之时,他被谢妄生蒙骗,尚且还能替自己开脱。毕竟谢妄生生得那副模样,任谁见了都难免动心。
他可以原谅当时的自己。
可现在,他已经彻底恢复记忆了。
若让他扪心自问:再来一次,他愿意吗?
答案竟然是:愿意。
江怀聿:“……”
这实在是太荒唐了。
他是修无情道的,怎么能喜欢别人呢?怎么能对别人有欲望呢?
真是疯了。
江怀聿紧皱着眉,五指无意识地扣住窗台。
待他回过神时,掌下的木梁已经“咔嚓”一声,碎成了木屑。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情丝。
失忆的这段时日,他误以为自己修的是合欢道,不再像从前那般克制欲念、严守心境。
说不定,就是在那时生出了情丝。
对。
一定是情丝在作祟。
只要将它拔掉,一切便能恢复正常。
江怀聿打定主意,正准备前往丹心医堂,忽然听见一道极轻的闷哼。
他循声望去。
谢妄生半蹲在书架旁,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按在地上,眉头紧蹙,脸色苍白得吓人。
一滴豆大的冷汗从发间滚落,擦过太阳穴,沿着脸颊与脖颈一路滑下,最终没入朱红色的衣襟。
江怀聿心头骤然一紧,快步走了过去:“你的灵髓又痛了?”
谢妄生暗暗吸了口气,勉强站直身子,硬撑着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语气轻松道:“没事,只有一点点。”
其实很痛。
若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还是失忆时的江怀聿,他大概早已揪住对方的衣袖,眨着眼睛,可怜巴巴地说:“子暄,我好痛,你抱抱我吧。”
江怀聿便会将他紧紧抱住,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和后背,毫不吝惜地将灵流渡给他。
还会吻他。
甚至会强硬地做些更加亲密的事。
然后,他就不痛了。
江子暄,是他甜蜜的良药。
可如今,谢妄生完全不敢再提这种要求,甚至连自己究竟有多痛,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他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自己没事。
江怀聿唇线绷得平直。
他又不瞎,自然看得出谢妄生疼得厉害。
可谢妄生既然不肯开口,他也不是什么上赶着替人疗伤的热心肠,更不是什么普度众生的活菩萨。
江怀聿站在原地等了片刻。
谢妄生依旧没有开口。
一股莫名的烦躁骤然涌上心头。
都疼成这样了,还逞什么强?
江怀聿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你——”
与此同时,谢妄生像是实在撑不住了,突然抬起头看向他:“你能不能……”
江怀聿想也没想就回答了:“好。”
谢妄生顿了一下,才把剩下的话说完:“……帮我把书架擦完?我想去一趟丹心医堂。”
江怀聿:“……”
他神色复杂地站在原地,目送谢妄生匆匆离开。
*
丹心医堂,汪白水正在用银线为谢妄生诊断。
谢妄生大致给汪白水讲了一下前因后果:问:“汪院主,我这灵髓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诊完后,汪白水收起银线,双眉紧皱:“你这灵髓有损,的确是会痛,但按理来说,不会发作得如此频繁,更不会如此剧痛,叫人走路运功都困难。”
“我的银线探出,你体内有一股气息在游走,这股气息似乎不属于你,每当它靠近你的灵髓,灵髓便会痛。”
谢妄生沉默片刻,纠结了一番,开口问:“汪院主,会是魔种吗?”
汪白水想了想,问:“你可有失去过神志?做过一些自己不想做的事情?”
谢妄生摇头。
“既如此,那便不是魔种。魔种暴虐,若是进入常人体内,灵髓会当场爆裂。”
“就算体质特殊倘,能忍几日,但或多或少也会有失去神志的时刻。”
“目前,这些症状你都没有,不必担心。”
汪白水语气温和,安抚道。
可是谢妄生记得,谢清秋跟他说过,莫闻声体内一直有魔种。
而在谢清秋死之前,莫闻声不曾失过神志。
他会不会,也是同样的情况?
可是,汪白水应该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谢妄生也不打算主动暴露。
于是,他委婉地问:“那若是,修罗骨呢?”
汪白水听见人人畏惧的修罗骨,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就好似回答弟子问题那样,神色自若地开口。
“据我所知,魔种并非毒药,可以悄无声息地被你吃下去。它入体时,会采取十分强硬的方式,你自个是知道的。”
他看着谢妄生,问:“你可有过吗?”
谢妄生分外笃定地摇头。
“那便不必忧心了。”
汪白水站起身,走到药柜旁,打开其中一个抽屉,取出一个白色小瓷瓶,转身回来递给谢妄生。
“这是驱祟丹,你且用着试试,看能不能将那道气息给压制下去。”
“若是仍旧没有效果,你再来寻我。”
谢妄生接过瓷瓶,冲汪白水拱手:“多谢汪院主,弟子先行告退。”
谢妄生缓步走在回春医院的长廊上,暗自琢磨。
他觉得,汪院主对魔种不够了解。
有机会,还是得去问问宗主他老人家。
正想着,谢妄生迎面碰上一个端着汤药的小女医。
对方低着头,步履匆匆,直到险些撞上他才猛然察觉,顿时吓得手一抖。
药碗从托盘上飞了出去。
“啊啊啊!”
小女医惊叫着伸手去接,慌乱间脚下一滑,整个人也跟着向前栽去。
谢妄生眼疾手快,一手接住那药碗,一手揪住那小女医的后衣领,将人提了起来。
小女医惊魂未定,摸着胸口,脸涨得通红,看起来吓得快哭了。
“哎呀,谢师兄,多谢多谢!抱歉抱歉,有没有伤到你?”
小女医看着十三四岁,比谢芦苇小上一两岁,脸也是圆圆的,愣头愣脑的甚是可爱。
谢妄生把药碗还给她,顺便伸手轻拍一下她的头,笑道:“我没事,下次小心点。”
小女医感激地点点头,端着药碗,又是急吼吼地一溜烟儿地跑了。
啧。
还敢跑这么快。
待会儿怕是又要摔。
谢妄生觉得好笑,望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一股莫名的寒意忽然爬上脊背。
他似有所觉地转过头,顿时愣住。
江怀聿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长廊尽头。
朱漆长廊蜿蜒而去,廊外花树受灵力温养,枝叶繁茂,四季不败。
江怀聿一袭雪衣立于花影之下,清冷挺拔,宛如画中仙人。
只是,那张俊美的脸冷得像结了一层霜,显然心情不太好。
谢妄生离开以后,江怀聿到底放心不下,匆匆将藏书阁顶楼清扫完,便立刻赶来了丹心医堂。
没想到,紧赶慢赶地赶过来,人家在这冲小姑娘笑,摸小姑娘头呢。
好。
好得很。
江怀聿像是没看见谢妄生一般,冷着脸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谢妄生的声音:“你怎么来了?”
江怀聿脚步一顿,转过身,凉凉道:“来拔情丝。”
谢妄生一怔,下意识脱口而出:“你怎么长情丝了?”
话刚出口,他便后悔了。
果不其然,江怀聿面色不善地盯着他。
“你说呢?”
谢妄生抿了抿唇,小声道:“对不……”
“能不能说点有用的?”
江怀聿实在不想再听他道歉,直接打断了他。
有用的?
谢妄生认真思索了片刻,还真想出了一件勉强算得上有用的事。
他小心翼翼看着江怀聿,试探着开口:“你需要的话……”
“我可以帮你,拔情丝 ?”
江怀聿:“……”
他冷笑一声道:“不必。你还是省些力气,留着逗小姑娘吧。”
作者有话说:
提醒一下嗷,昨天不小心多发了一章
,没看的记得看一下,不然剧情连不上~
第93章
转过廊角, 江怀聿越想越懊恼。
自己这个气性,怎么越来越大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掐了个清心咒, 收敛心神,平复情绪。
冷静下来后, 他想了想,拿出玉听, 给仙都的大医屠巧巧传讯, 问了她一件事。
然后,收回玉听,去往汪白水的诊房。
甫一进去,汪白水瞧见他, 主动开口:“来测情丝么,此事你父亲已同我提过,东西我都布置好了。”
江怀聿:“是。”
汪白水有些犹豫:“你记忆不是刚恢复吗?不如再多调养几日?”
江怀聿拒绝了:“就现在吧, 情丝影响道心。”
他不想再等了。
自从恢复记忆后,他发现自己的情绪总是被某个人左右, 自己完全丧失了对于情绪的控制权。
很不习惯, 也很不舒服。
他想回到过去。
汪白水见他如此坚定, 也不再劝了:“既如此,那你且随我来吧。”
汪白水带着江怀聿离开诊房,沿着回廊走了一段距离,进入丹心医堂一个偏僻的小院中,打开一个房间。
江怀聿跟着汪白水走进去。
房间中央,砌了一个高台, 高台上堆着几个蒲团;四面雪白的墙壁上,错落有致地钉着十几个朱色小盒子。
不待汪白水发话, 江怀聿就熟门熟路地走上高台,在蒲团上盘腿而坐。
坐好后,他看向汪白水,点头示意:“我准备好了,劳烦汪院主。”
汪白水关上房门,抬手掐诀,将灵力一道道打入那些朱色小盒子中。
只听唰的一声,所有的朱色小盒子齐刷刷地打开,每个小盒子都伸出一根又细又长的银针,缓缓刺向江怀聿。
这些针,叫做相思引。
它们的目标十分明确:刺入江怀聿的胸口膻中穴下三分处,心脉靠下一点。
那是情丝生长出来的地方。
相思引,毕竟是没有感情的针,不像汪白水那样,还会问江怀聿一句是否准备好了。
启动后,它们就像开弓的箭一样长驱直入,毫不留情地刺入江怀聿的胸口。
穿透皮肤,扎进骨髓,探入情丝所在的位置,开始检测。
江怀聿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虽然检测的过程就很疼,但这个疼,远远比不上拔除情丝。
约莫半盏茶后,每一根银色的相思引,都逐渐变成鲜红色。
汪白水很是惊讶,看了看江怀聿,似乎不敢相信:“时隔几年,居然又长出来了?”
顿了顿,他追问道:“怎么回事,你这次失忆,没有多长时间吧?”
江怀聿丝毫不以为意。
其实,根本不用检测,他也很确定自己的情丝长出来了。
他语气平淡地回答汪白水:“秘境里的无相魅会化形,蛊惑人心甚是厉害,弟子惭愧,未能幸免。”
听完这番解释,汪白水一幅情理之中的模样,一向温和的面容上也有了一丝怒意:“哼,无相魅……死了都快千年了,还在作妖!当真可恶!”
江怀聿无心听他骂背锅的无相魅,撩起眼皮,看向自己的头顶,那里有一面圆形的银镜。
银镜中,缓缓浮现出一朵晶莹剔透的花。
那是他情丝的模样。
最次等的情丝,色泽黑灰,黯淡无光。
中等情丝,赤红如火,光泽耀眼。
极好的情丝,则是纯洁的雪色,不染纤尘。
而江怀聿的——
每一根情丝都是冰晶一般剔透的色泽,细长而柔韧,汇聚在一起,便像是一朵盛放的冰莲。
这是世间,最上乘的情丝。
至纯至善,至真至洁,至性至烈。
是赤子初生,亦是情如磐石,至死不渝。
饶是见过好几次江怀聿情丝的汪白水,仍是摇了摇头,一脸不忍:“真漂亮,拔掉实在可惜。”
江怀聿收回视线,语气平静道:“劳烦汪院主了。”
汪白水轻轻叹了口气,温声道:“好,怀聿,忍一忍啊。”
说完,他再次捏诀念咒,催动相思引。
江怀聿闭上双眼,死死咬紧牙关。
儿时曾反复承受过的那种疼痛,又要来了。
汪白水念动法诀。刹那间,相思引的尖端生出无数泛着寒光的锋利倒刺,深深嵌入每一根情丝之中。
剧痛骤然贯穿心脉,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胸膛,又在血肉深处反复搅动。
江怀聿依旧一声不吭,只是眉头紧锁,额间迅速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紧接着,四周的红木盒齐齐发出低沉的嗡鸣,用力牵引相思引向外退去。
满室银针随之震颤,一寸寸从江怀聿体内抽离。
情丝被倒刺勾得四分五裂,冰莲花骤然散开。
就这样,一根根情丝,带着点点鲜血,被相思引强行拖出体外。
江怀聿眼前阵阵发黑,终于抑制不住,从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最后一根情丝被抽出后,他听到一声极轻的、宛若琴弦断裂的声音,回荡在识海深处。
江怀聿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殷红的血液中,夹杂着无数细碎断裂的情丝。
下一刻,他浑身力气尽失,重重倒在高台之上。
相思引抖了一抖,情丝宛若漫天飞舞的冰晶,纷纷坠落在地,卷曲蜷缩,如花芯枯萎。
江怀聿缓缓掀起眼帘,看向头顶上的银镜。
只剩一点紧挨着心脉的情根了。
江怀聿缓缓坐直,接过汪白水递来的补气丹,服下,闭目调息。
情丝被拔掉后,他感觉像是卸下了重物,身心俱轻。
像是重新回到了一片白茫茫的天地之间,空无一物,无欲无求。
汪白水嘱咐他好好歇息后,先一步离开了。
江怀聿继续盘腿调息。
过了一会儿,怀中的玉听微微震颤,是有讯息来了。
他睁开眼,拿出玉听,垂眸看去。
是仙都大医屠巧巧传来的讯息。
【大少主,雪魄可以修复灵髓。】
江怀聿一阵茫然。
修复灵髓?
屠巧巧为什么突然给他发这个?
顿了顿,他想起来了。
拔情丝之前,他给屠巧巧传讯,问她有没有什么修补灵髓之法。
要帮谢妄生修复灵髓,是他亲口许诺的。
这跟记忆、情丝无关,既已说出口,那他向来是有诺必践。
他回复。
【雪魄是何物?仙都可有?】
屠巧巧回复得很快。
【最北方有一座天问山,终年冰封,仙都始祖曾攀至山巅闭关问道;彼时,他身边有一捧落雪,吸收天地灵气、日月精华,后又得始祖灵流温养,凝为一道精魄,好比修士的灵髓。始祖离开时,将它带走了,赐名为雪魄。】
【大少主,您的负雪剑上就镶有一枚雪魄。等您飞升渡劫时,它可帮您扛劫,护您周全。】
【是您的灵髓有损吗?】
江怀聿回复。
【不是我。】
那头的屠巧巧像是松了一口气。
【不是您就行,属下差点动身来太渊宗了。】
【大少主,是谁的灵髓受伤了?您可千万别擅动这雪魄。】
江怀聿看完讯息,动了动手指,召出负雪剑。
负雪剑的剑格正中间,镶嵌着一颗莹润透明的宝石,宝石里面,有一颗很小的珠子,散发出淡淡的冰蓝色微光。
他本以为,这只是某种用于装饰的珠宝,没想到,居然大有来头。
江怀聿本想继续问屠巧巧,该怎么用雪魄来修补灵髓。
转念一想,屠巧巧定会起疑心,甚至将此事禀告给江盛宗,遂作罢。
他回复屠巧巧。
【不会。】
【一个不熟的同门。】
【随便问问。】
江怀聿收起玉听,准备去藏书阁找找是否有雪魄修补灵髓的办法。
离开拔情丝的房间,经过煮药房时,他嗅到一阵熟悉的浓郁檀香味。
是谢芦苇?
江怀聿脚步一顿,转身,走向煮药房。
果不其然,煮药房门口,谢芦苇坐在台阶上,手中捧着一本话本子,正看得入迷,嘴角都快咧到眼角了。
江怀聿一向不关心别人的私事,但此刻心间升起一丝丝好奇。
到底是什么话本子,能笑成这样?
谢芦苇听见有人来了,抬头一看,看见江怀聿,吓了一跳,脸唰的一下红了。
她手忙脚乱地收起话本子,冲江怀聿讪讪一笑:“江,江师兄。”
江怀聿问她:“你在熬什么药?”
谢芦苇犹豫了一下,才小声回答:“是,是缓解灵髓痛用的,我新想了一个方子,想试试效果。”
她说话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瞟一下江怀聿,又赶紧把视线收回去,一脸心虚的模样。
和谢妄生的表情很像。
江怀聿问:“你知道我恢复记忆了?”
谢芦苇点头,惴惴不安道:“嗯,江师兄,对不起……”
江怀聿暗叹一口气。
这俩兄妹,还真是一个样,这么喜欢道歉。
他温声道:“谢师妹,那是我和你阿兄之间的事,与你无关,你不必道歉,也不用拘束,我们就像以前一样,也还是朋友。”
谢芦苇点点头。
但她的心情并没有因此好多少,她并不在意自己和江怀聿的关系如何。
她在意的是江怀聿和她阿兄。
她想问,又不敢贸然开口。
江怀聿此刻的神色不是太好,看起来有些疲惫,她不确定江怀聿对谢妄生现在到底是怎么一个态度。
江怀聿又问:“你这个药方效果如何?”
谢芦苇摇头:“我还没给阿兄试呢,昨天那锅檀香煮太久,坏掉了;我今日新煮了一锅,明日能成丹,再给阿兄试。”
江怀聿看向煮药房:“我能看看吗?”
“当然可以!”
谢芦苇连连点头,把江怀聿带进煮药房。
江怀聿盯着沸腾的煮锅看了一会,沉吟片刻,问谢芦苇:“倘若,加入我的灵流,效果会不会更好?”
谢芦苇先是一愣,而后挠了挠头:“不确定,不过可以试试。”
她打开自己的储物戒,取出一个空的小瓷瓶递给江怀聿,有些不好意思道:“那麻烦江师兄了。”
江怀聿二话不说,将自己的灵流注入到小瓷瓶中。
“你先试试,不够再找我。”
谢芦苇眼珠子转了转,心中不禁雀跃起来。
江怀聿主动这么做,就说明他还是很关心阿兄的!
“江师兄,”谢芦苇试探着开口,“倘若一直没有根治的解药,你能一直帮我阿兄嘛?”
江怀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道:“你放心,我已有法子,能彻底治好的。”
不等谢芦苇追问,他又道:“谢师妹,有个事情想麻烦你。“
“你一直在钻研治疗灵髓的方子,想必应当看过不少相关书籍?”
谢芦苇点头:“是。藏书阁修补灵髓相关的书籍,我基本都看过。”
江怀聿:“可否劳烦谢师妹,去一趟藏书阁,帮忙把所有与此相关的书籍都借来?”
之前在藏书阁,他看过了,灵髓相关的书籍分布得很散,他没办法短时间内一次性找齐。
因而,他想让谢芦苇帮忙把书借来,他便可快速翻阅完,找到用雪魄修补灵髓的法子。
谢芦苇眼睛一亮,连声答应。
江怀聿想了想,叮嘱她道:“谢师妹,此事,你我二人知晓即可,切莫告与旁人。”
“嗯嗯嗯!”谢芦苇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江怀聿看了看她,不放心似的又叮嘱了一句:“特别是你阿兄。”
谢芦苇一脸信誓旦旦,打包票道:“江师兄放心吧!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
次日,是太渊宗的休沐日,没有讲学,弟子们可自由行动。
“阿兄阿兄!”
谢芦苇风风火火地飞奔至极乐院的寝舍,猛敲谢妄生和妙丽丽的房门。
妙丽丽打开门,睡眼惺忪,嘟囔道:“怎么了?大清早的,让不让人睡觉了。”
谢芦苇把妙丽丽往一旁扒拉开,朝房里走:“我新炼制了丹药,给阿兄送来试试。”
“哦,他天不亮就去试炼芥子了,”妙丽丽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说道,“快午时了,他差不多该回来了。”
谢芦苇闻言,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她本来还担心,她阿兄会因为太难过而一蹶不振。
“好什么呀?你阿兄都堕落了,赶紧想想办法吧。”妙丽丽坐到梳妆台前,给自己梳发。
谢芦苇疑惑道:“怎么堕落了?”
不是去试炼芥子了吗?
妙丽丽一边梳头发,一边叹气:“马上快宗门大比了,以往这个时候,他寅时就起床去试炼芥子,可如今晚了整整两个时辰,卯时才去。”
谢芦苇瞅着哈欠连天的妙丽丽,神色一言难尽:“那阿兄都算堕落的话,你这算什么?”
“哎呦喂,狗尾巴,你不能拿我跟他比啊,你得拿现在的他和从前的他比。”
妙丽丽理直气壮,用梳子敲了敲梳妆台面。
“以前,宗门大比之前,他生怕自己输给江怀聿,修炼那叫一个刻苦,现在都没那么积极了。”
谢芦苇被说服了,觉得甚是在理。
她安慰妙丽丽:“没事,我有法子。”
妙丽丽睨她一眼:“什么法子?你能把江怀聿裹起来送到他床上?”
谢芦苇闻言,小脸一红,嘿嘿一笑:“我倒是想。”
咚——
就在这时,门开了,谢妄生大步走进来。
他拎着晶莹剔透的长歌剑,墨色马尾高束,一袭红衣劲装扎出一道利落的窄腰,身姿挺拔。
唇不点而朱,肌肤透出冷白的光。
“天爷!”
妙丽丽两眼放光,梳子一扔,尖叫着扑了上去。
“小生生!上我!求你了!”
谢妄生眼疾手快地抓住妙丽丽的腰带,将他整个人转了一圈,一根手指点在他后背上,将人推出去,骂道:“滚。”
谢芦苇拿出她炼制的丹药,递给谢妄生:“阿兄,这是我新炼制的,你灵髓痛的时候试试。”
谢妄生接过来,屈指弹了下她的头:“不错,孝顺。”
“阿兄,”谢芦苇眨了眨眼,“你跟江师兄怎么样了?”
谢妄生拿了一张锦帕,坐下来,仔细擦拭长歌剑。
语气不咸不淡:“以前怎么样,现在就怎么样。”
谢芦苇坐到他身边,清了清嗓子:“不是吧,其实,据我所知,江师兄挺关心你的。”
谢妄生擦剑的手一顿,看向她:“嗯?”
谢芦苇忙道:“江师兄已经找到为你修补灵髓的法子了!他说会彻底治好的!你看他很在意你呢!”
谢妄生一脸狐疑地挑了下眉:“你怎么知道?做梦梦见的?”
“什么呀!江师兄亲口对我说的!”
谢芦苇语速飞快,一脸信誓旦旦。
“他让我别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
江啊,别拔了,情丝这玩意儿长起来比头发丝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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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谢妄生听了谢芦苇的话, 表情依旧没什么波动,只是平淡地“哦”了一声。
谢芦苇瞪大眼,疑惑道:“阿兄?你不开心吗?”
谢妄生没搭理她, 专心致志地擦长歌剑。
谢芦苇搬了把椅子,坐到谢妄生身边, 凑上去:“阿兄,你不是喜欢江师兄吗?江师兄也喜欢你呀!依我看, 你就直接去找江师兄说清楚, 这事不就……”
“谢芦苇。”
谢妄生抬起头,一脸严肃地看着她。
“你瞎说什么?谁喜欢他了?”
旁边的妙丽丽忍不住“啧”了一声。
谢芦苇并不理会谢妄生的否认:“真的,阿兄你信我!我是你妹妹呀,我又不会害你!”
妙丽丽打断谢芦苇, 笑道:“狗尾巴,你阿兄凭什么信你?你又没什么经验,小丫头片子一个, 别胡说了。”
“我怎么没经验了?我有的!”谢芦苇瞪了一眼妙丽丽,“丽丽你不想办法就知道拱火, 你闭嘴。”
谢妄生撩起眼皮, 问:“经验?你话本子里看来的经验?”
谢芦苇理不直, 但气很壮:“嗯呐!你试试嘛阿兄!算我求你了!”
谢妄生擦拭完长歌剑,面无表情:“谢芦苇你很闲吗?”
他没有发火,可冷下脸时,属于兄长的威严顿时显露出来。
谢芦苇吓得脖子一缩,瘪了瘪嘴,一溜烟跑了。
待她离开寝舍后, 谢妄生维持的冷脸瞬间垮掉,啪嗒一下趴在桌上, 拖长声音叹了口气。
妙丽丽噗嗤笑出声:“你端什么兄长架子?瞧把狗尾巴吓得。要我说,她方才那番话也不全无道理,要不你试试?”
谢妄生趴在桌上,一脸幽怨:“不、要。”
之前他敢向江怀聿表明心意,是因为那时他清清楚楚地知道,江怀聿喜欢他。
但现在……
万一被拒绝了呢?
那也太丢脸了。
丢脸到他得连夜离开太渊宗,从此再也不回来。
所以他才不要。
妙丽丽知道谢妄生在想什么,他分析道:“其实吧,我觉得,江怀聿还是喜欢你的,不然他为什么要管你灵髓的事呢?”
谢妄生枕在自己的胳膊上,喃喃道:“这是因为,他承诺过要帮我修复灵髓。就算有一天他发现我是一只狗,也会践行诺言的。这跟喜不喜欢无关。”
妙丽丽向来都说不过谢妄生,思路也很容易被他带着走。
但这次,他挠了挠头,还是觉得不对劲。
“可是我觉得,他既然在恢复记忆之前喜欢你,那如果恢复记忆后就不喜欢了,这个转变也太突兀了,说不过去吧?”
“会不会他生气归生气,但喜欢还是喜欢的呢?”
谢妄生没说话。
其实,他也想过这个可能性,但很快就自己把自己给否定了。
因为,他想到一件事。
他和江怀聿有过那么多次亲密接触,却从未见江怀聿后颈生出净念烙。
可当初,常无忌不过看了无相魅一眼,净念烙便跳出来警示他。
这不正说明,江怀聿对他根本没有情欲吗?
至于江怀聿为他做的那些事,也不过是因为江怀聿本就是个很好的人。
江怀聿失忆后,信了他俩是双修搭档,就愿意和他双修提升修为。
信了他俩曾经在一起过,就愿意为他缓解灵髓痛。
也就是说,随便换一个人,譬如妙丽丽,江怀聿的所作所为也不会变。
这一切,和他谢妄生这个人,毫无关系。
谢妄生懒懒地回复妙丽丽:“他可能不是喜欢我,只是人本身很就好。”
妙丽丽听糊涂了:“这什么意思?”
谢妄生叹了口气。
这家伙,脑子里除了双修,其他什么都不懂,说话真费劲。
“意思就是,比如换成常无忌吧,倘若常无忌生病了,江怀聿也会照顾他。”
“所以呢,对于江怀聿来说,我不是什么特别的人。懂了吧?”
妙丽丽听明白了。
他想了想,拿出玉听:“不急,且待我来验证一下。”
谢妄生一脸警惕地盯着他:“你要做什么?”
妙丽丽低头,飞快地划拉玉听。
“我问问常无忌啊。”
“?”
谢妄生上下打量他,一脸震惊:“你和他还加了玉听?”
离谱,他和江怀聿都没加彼此的玉听。
妙丽丽点头:“嗯,我威胁他加的,为了方便骂他。”
妙丽丽:【常无鸡,你姑奶奶有事要问你。】
谢妄生探头看完这条讯息,一脸怀疑:“你确定他会回你?”
“妙丽丽这人是不是有毛病?没事就来骂我。”
江怀聿刚从试炼芥子中回到寝舍,就听见常无忌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
他本来没打算理会,想了想,担心妙丽丽找常无忌是跟谢妄生有关。
于是问:“你为什么会有妙丽丽的玉听?”
常无忌一脸恼火:“他上次非要加,说要是我不同意,他就半夜爬窗进来,到我床上亲我,让我被净念烙痛死。”
江怀聿:“……他找你什么事?”
常无忌摇头:“不知道,我从来不回他。”
江怀聿顿了顿,道:“你问问。”
会不会是谢妄生的灵髓又发作了?
常无忌有点惊讶,但也没多想,立马回复了。
【?】
妙丽丽的讯息飞快传来。
【你生过病吗?】
常无忌:【?】
妙丽丽:【请你回答,生过或是没生过。】
常无忌:【生过。】
妙丽丽:【江怀聿会照顾你吗?】
这什么鬼问题?
常无忌不理解,但还是下意识地开始回忆。
刚和江怀聿同舍没多久,在一次试炼中,他的脚受伤了,走不了路,江怀聿不知从哪弄来一个做工精巧的轮椅,分文不收地送给他。
靠着这个轮椅,他进出自如,甚至上榻也十分方便,总算没有落下太多功课和修行。
常无忌:【会。】
过了半晌,妙丽丽回复:【知道了,去玩吧常无鸡。】
江怀聿问常无忌:“他找你何事?”
常无忌把玉听一扔,愤愤道:“他问我是不是有病!莫名其妙!我看他才有病!”
江怀聿闻言,只道也没什么要事,便没理会了。
*
妙丽丽看完常无忌的回复,托着腮,若有所思:“常无忌说,他生病了,江怀聿也会照顾他。”
谢妄生耸耸肩:“看吧。”
他早就料到了,事实就是如此,因而没有太多别的情绪。
眼下,谢妄生只在想一件事。
“不管怎么样,灵髓的事,我是不会再让江怀聿插手了。”
要把灵髓修复好,定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么所需材料罕见难寻,要么极其耗费精力。
他脸皮没那么厚。
妙丽丽一脸忧愁,问:“那你打算怎么办啊?”
谢妄生胸有成竹地挑下眉:“放心,你谢爷爷有的是法子。”
*
五日后,又迎来一堂让人昏昏欲睡的《太渊经义》。
谢妄生担心自己去晚了又被韩景渊强制安排在江怀聿旁边,于是早早的就去了。
他和妙丽丽进入归元殿时,江怀聿还没有来,但常无忌到得很早。
常无忌看见谢妄生,一脸警惕地盯着他:“你别坐我们怀聿旁边啊,后边去。”
妙丽丽岂能容忍别人对谢妄生恶语相向,于是柳眉一竖,大骂道:“谁想坐你们这些阉狗旁边了!滚一边去!臭不要脸!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常无忌骂人的词句匮乏,一时语塞,涨红脸怒道:“你骂谁阉狗呢!”
妙丽丽冷笑:“你都叫常无鸡了你还不是阉狗?”
常无忌一拍桌,怒而起身:“你……!”
谢妄生被他俩吵得头疼,正要拉妙丽丽走,常无忌身后的林禄忽然帮腔:“老常,别搭理他们了,这群人除了到处勾引人,还能干什么?”
妙丽丽没有被攻击到,反而骄傲地挺起胸脯:“勾引人怎么了?勾引谁都不会勾引你们无情道这群伪君子!没鸡鸡的臭阉狗!”
林禄忍无可忍,不顾方笑天的阻拦,冷笑道:“哈?你们哪来的脸啊?谢妄生趁怀聿失忆,肯定勾引他了吧!”
之前,江怀聿只是很简单地提过他和谢妄生之间有误会,并未说明谢妄生趁他失忆干了些什么。
所以,林禄因为气在头上,便根据自己的偏见,胡乱猜了一个可能性。
他们吵架之时,归元殿内的其他弟子都习以为常,要么看热闹,要么低头做自己的事。
但林禄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在一瞬间嗅到八卦的气息。
齐齐抬头,伸长脖子,竖起耳朵,生怕错过之后的每一个字。
谢妄生见越吵越离谱,于是去拉妙丽丽:“别吵了,走……”
妙丽丽口不择言:“勾引咋了!那江怀聿不也上钩了吗?无情道修的也不怎么样啊!”
“…………”
归元殿内霎时一片死寂。
常无忌双目圆瞪,怒斥:“胡说八道什么呢!谁上钩了!”
谢妄生看着归元殿一张张好奇的脸,只觉头大如斗。
他一把揽住妙丽丽的肩膀,暗暗按了两下,示意他赶紧闭嘴,随即郑重其事地解释:“都别瞎说,没有的事。”
常无忌张口还想反驳,神色却忽然一僵。
下一刻,他闭上嘴,默默坐了回去。
谢妄生察觉不对,顺着他的目光偏头望去。
江怀聿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归元殿门口。
他静静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整座归元殿仿佛顷刻间冻住了。
众人大气也不敢出,纷纷低下头,装模作样地忙起自己的事,耳朵却一个比一个竖得高。
江怀聿径直走向自己的位置。
经过谢妄生身边时,他脚步微顿,偏眸看了过来,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是吗?”
作者有话说:
明天(周六)更新两章,连在一起阅读体验好些~
不过需要改一下发布时间,中午12点和下午6点
第95章
不等谢妄生有所反应, 江怀聿就坐下了。
他垂眸翻书,不再理会任何人。
谢妄生愣了一下,没懂江怀聿什么意思。
他担心两边继续争吵, 强行把妙丽丽拉走了。
此事到这,就算是结束了。
但私底下的各种谣言和猜测, 就像春日柳絮一般,开始漫天飞舞。
谢芦苇人还没到归元殿, 她的“聿生安好”和“我们生生和江怀聿怎么了?”玉听小组, 已经炸锅了,玉听都在发烫。
先是有人把“我们生生和江怀聿怎么了?”改成“生生把江怀聿上了?”。
【你们都听见了吗?是真的吗?生生真的趁江怀聿失忆把他给上了?】
【是真的吧!】
【生生不是澄清了吗,他说没有的事。】
【可是江怀聿反驳了啊,他说“是吗?”】
【江怀聿语焉不详的, 他到底是在反驳哪一句?他是想说谢妄生勾引他是真的,还是想说自己上钩了是真的?】
【就不能两件事都是真的吗?】
【那我们生生厉害了啊!把无情道头子都给拿下了!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在我们面前叫嚣!】
【这样的话,他俩就真的是仇人了吧!】
【那肯定, 期待宗门大比!肯定打得很精彩!】
谢芦苇切换到“聿生安好”,里面讨论的风向截然不同。
【姐妹们!我方才听到了什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是真的!他们真的已经在一起了!】
【谢妄生太爱江怀聿了, 担心别人觉得江怀聿真的被他勾引了, 就站出来澄清说没有的事!】
【对对对!然后江怀聿也不顾及自己是修无情道的, 不仅没有掩盖这事,还反驳谢妄生!大庭广众之下承认自己就是上钩了啊啊啊啊啊!他也好爱!】
【所以他俩肯定做过了吧!】
【必然。】
【天老爷,枝渺渺,你新的话本子写好了吗?急急急!】
【在构思呢,你们有没有想看的姿势?】
【有有有!对镜可以吗!】
【我来提供地点!在归元殿的讲案上!藏书阁的顶楼窗边!小树林里!】
【枝渺渺,你写的都是谢妄生在下面, 能不能写一次江怀聿在下面的啊?】
【不可以!想看你自己去写啊!】
【诸位稍安勿躁,我来写。】
【凌萱七你是大好人!】
谢芦苇小脸通黄地看完, 给枝渺渺私发了一句。
【渺渺,你写好了记得给我看呀!】
谢芦苇收好玉听,心情愉快,一路蹦蹦跳跳地到达归元殿。
她在妙丽丽后面坐下,收了收心思,抹了一把脸,把欢快的表情换成沉重的表情后,才伸手戳了戳谢妄生的后背,小声道:“阿兄。”
谢妄生转过来:“嗯?”
谢芦苇小声问:“阿兄,我新炼制的丹药有效果吗?”
谢妄生点头:“有,这几日都不痛了。”
说完,他就转过去了。
谢芦苇难以置信。
只是加了檀香和江怀聿的灵流而已,效果居然这么好?
她拿出玉听,飞快告知江怀聿。
【江师兄!新炼制的丹药效果很好啊!阿兄说他好几日都不痛了!】
片刻后,收到江怀聿的回复。
【不可信。】
【再问问。】
谢芦苇看了,挠了挠头,有点犯愁,该怎么追问呢?
这时,妙丽丽转过头来,飞快地冲她使了个眼色。
谢芦苇低头看玉听,妙丽丽给她传了一堆密密麻麻的讯息。
【狗尾巴,别信你阿兄这个大骗子。】
【他之前去丹心医堂,汪院主告诉他,说是体内有一股奇怪的气息,只要靠近他的灵髓,灵髓就会痛。】
【他便自个琢磨出一个术法,可以将灵髓封住,不让那股气息接近灵髓,便不会痛了。】
【但这样的话,也是阻碍了灵髓和灵脉之间的连接,修为下降,修炼速度也会不如从前。】
【我是劝不了了,你有空的时候劝劝他,不能这么瞎折腾啊。】
【对了,你阿兄特地叮嘱我了,让我别给你说,不然你肯定会给江怀聿说。你可千万别给江怀聿说啊!】
谢芦苇认认真真看完了,信誓旦旦地回复妙丽丽。
【放心吧!我不会说的!】
谢芦苇立马给江怀聿传讯,把妙丽丽发的内容一字不漏地传了过去。
片刻后,江怀聿回复。
【。】
【知道了。多谢。】
此刻,谢妄生正在认真听讲。
全然不知自己已经被最好的兄弟和最亲的妹妹卖了个干干净净。
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看见,江怀聿飞快地转过头,神色复杂地睨了他一眼。
讲学结束后,韩景渊没有立马离开,而是敲了敲桌案,高声道:“三日后,便是宗门大比了!诸位收收心,好生准备。”
太渊宗的宗门大比,分了笔考和武斗,是积分制。
排在前面的,奖励丰厚,各种天材地宝任挑,来年月钱翻倍。
排名在末尾的则会受罚,譬如清扫藏书阁、劈柴挑水、搬运灵石等杂活重。
韩景渊当上宗主后,觉得这种惩罚不轻不重,没什么威慑力,于是加了码,增加了一些没什么伤害但侮辱性很强的惩罚措施。
譬如到其他两院去唱歌跳舞,大喊“来年我要成榜首”跑遍太渊宗的每一座山峰,持续十日倒立走路并向见到的每一个弟子用脚打招呼……
对于脸皮厚的弟子来说还好,譬如妙丽丽,让他去绝心院去唱歌跳舞,那是在奖励他。
可对于脸皮薄的,那堪比凌迟处死。
此外,还有一条规则:倘若哪个院的弟子获得了武斗的榜首,便可免除该院弟子的责罚。
这也是为什么每年谢妄生和江怀聿的比试都备受瞩目的原因之一。
韩景渊话音刚落,归元殿就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哀嚎声。
谢妄生也是心一凉。
过去三年,每年武斗到最后,都是他和江怀聿,想来,今年也是如此。
可是,他很清楚,自己是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对江怀聿下死手了。
眼看着韩景渊就要离开归元殿,谢妄生一咬牙冲上去:“宗主等一下!”
韩景渊停下脚步:“怎么了?”
谢妄生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振振有词。
“宗主您看啊,这次宗门大比,已经晋入元婴的,是不是可以不用参加了?要不然,不公平啊,元婴打金丹的,那肯定元婴胜啊,是不是得该多给别人一些机会?”
“是吧,宗主?您觉得呢?”
韩景渊上下打量他,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去年只是金丹,但也打败了好几个元婴,你自己忘了?”
化神以下,越境作战而胜的,只是鲜少见,但并非完全没有。
谢妄生嬉皮笑脸道:“那不一样,我天赋异禀嘛。”
韩景渊瞪了他一眼,抬脚就要走。
“哎宗主!”谢妄生又想到一个理由,“主要是吧,今年打到最后,大抵又是我跟……江怀聿。”
韩景渊:“那怎么了?”
谢妄生叹了口气:“我下不了手。”
韩景渊一脸狐疑:“为何?”
谢妄生飞快瞥了一眼还坐在第一排的江怀聿。
江怀聿正一边收拾桌案,一边和常无忌说话,看起来并没有注意到他这边。
谢妄生收回视线,压低声音,确保只有韩景渊能听到,笑嘻嘻道:“我打腻了,想换个人。”
韩景渊一脸莫名其妙,瞪他一眼:“胡闹!”
接着,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招手唤江怀聿:“怀聿,你过来。”
江怀聿走过来,拱手行礼:“宗主。”
韩景渊捻着胡子,笑道:“差点忘了,之前我给你俩下过禁斗咒。现在解了吧,免得耽误之后的宗门大比。”
江怀聿没说话,面露犹豫之色。
韩景渊奇道:“怎么,你也腻了?”
江怀聿露出一点茫然的神色:“宗主,腻了是何意?”
韩景渊指了指谢妄生:“他说跟你打腻了。”
谢妄生:“……”
江怀聿闻言,微微挑了下眉,神色不善地瞥了眼谢妄生,拱手回答韩景渊。
“弟子跟他不一样,弟子没有腻。”
“行,那就解了啊,”韩景渊抬起手,看了看两人,命令,“站近点!”
谢妄生无奈,朝江怀聿靠近一步。
韩景渊为他俩解了禁斗咒,扬长而去。
谢妄生本想赶紧溜走,注意到江怀聿在盯着自己,于是硬着头皮回视,一脸友好地讪讪笑道。
“期待大比,嘿嘿。”
江怀聿没有笑:“期待什么?不是腻了吗?”
谢妄生被噎住。
江怀聿扭头走了。
*
连续五日的笔考结束后,便轮到武斗。
武斗采用车轮战的方式,两两对决,败者淘汰,胜者晋级。
谢妄生原本还抱着一丝侥幸。
如今他的灵髓已被自己封住,修为不如前,说不定根本撑不到最后一轮。
事实证明,他还是太低估自己了。
他一路稳稳当当地晋级,几乎没遇到什么阻碍。
到了后面几轮,谢妄生索性开始故意放水。
可偏偏,他遇上的对手一个比一个奇怪。
有的直接弃权,连人都没露面。
有的一上台,便说自己只是想近距离瞧他一眼,瞧完便心满意足地认输下场。
甚至还有人根本无心比武,从头到尾都在追问他和江怀聿之间的事。
好不容易有那么几个认真比试的,谢妄生也抓住机会,尽心尽力地放水。
奈何他毫无放水经验,起初演得太过明显,当场便被主持宗门大比的长老警告:若再消极比试,整个极乐院的弟子都要跟着扣分。
此后几轮,谢妄生不敢再放得太明显。
于是,那些对上他的弟子,无非是从原本只能撑三五个回合,变成勉强撑到第十个回合,随后照样败下阵去。
就这样,谢妄生绝望地来到最后一轮。
而他的对手,也果然不出所料——
江怀聿。
作者有话说:
要打架咯
下午六点还有一章!
第96章
武斗的最后一场, 在归元殿外的高台上举行。
跌下高台,或倒地不起,皆视为落败。
谢妄生站在台下, 仰头望着那方熟悉的擂台,一时有些恍惚。
前三次站在这里时, 他知道自己即将迎战江怀聿,心跳总会不由自主地加快。
那时是激动, 是期待。
他满心只有一个念头:赢下这场比试, 把江怀聿摁在地上狠狠揍一顿。
如今,他的心跳依旧很快。
却既不是激动,也不是期待。
而是紧张。
“生哥,你可一定要加油啊!我这积分算下来准是倒数了, 我可不想青蛙跳完整个太渊宗,废腿不说,脸都丢光了。”
元冬生期期艾艾地抱着谢妄生的胳膊, 一脸恳求。
身后跟着好几个平日不学无术的极乐院弟子,都眼巴巴地瞅着谢妄生。
“滚滚滚!你们这群臭不要脸的, 别给我们生生压力!”
妙丽丽一脸嫌弃, 扯着又尖又细的嗓子, 不客气地挥手将他们赶走。
“平日里不好好修行,这会来抱我们生生大腿,想都别想啊!自己造的孽自己收拾去。”
元冬生泫然欲泣地站到一边去,开始叩首跪求天道。
其中有个人回怼妙丽丽:“你的积分也很靠后啊,怎么,你想去绝心院那边跳舞啊?”
“关你屁事!”妙丽丽不客气地横那人一眼。
谢妄生看向妙丽丽:“你真的很靠后?”
“没事, 你别管我,”妙丽丽安慰似的拍了拍谢妄生, “跳什么舞我已经想好了,姑奶奶我要让整个绝心院为姑奶奶的舞姿倾倒,拜倒在姑奶奶的石榴裙下。”
谢妄生被妙丽丽逗得笑了一下。
妙丽丽冲他抛了个媚眼:“怎么?被感动了吗?那能不能跟我双修?”
若是换做以前,谢妄生会干脆利落地笑骂,毫不客气地回一个“滚”字。
但此刻,他突然沉默地看着妙丽丽,一言不发。
妙丽丽没等来意料之中的那个“滚”字,不由瞪大了眼:“你怎么了?”
谢妄生在想一个问题。
他为什么非得喜欢江怀聿呢?
换一个人喜欢不就好了?
譬如妙丽丽。
这样一来,他便不用整日魂不守舍、瞻前顾后了。
什么江怀聿海怀聿的,都去见鬼吧!
谢妄生突然伸出手,捧住妙丽丽的脸,一脸严肃:“可以试试。”
妙丽丽怔了一息,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可以试试双修。
他吓得往后一仰,错愕地瞪着谢妄生,嘴唇颤了两下。
紧接着眼珠一转,又突然眉开眼笑:“可以啊,来吧。”
说完,便满怀期待地撅起了嘴。
谢妄生盯着妙丽丽那张清秀中带点妖魅的脸,努力挣扎好一会儿,到底是下不去嘴。
脑海里浮现的,反倒是江怀聿的唇。
触感温凉柔软,唇瓣生得薄,仿佛轻轻一咬便会渗出血来,偏偏吻起人时强势得要命。
舌头也很灵活,特别是当它舔舐……
打住!
谢妄生陡然惊醒,硬生生截断思绪,松开妙丽丽,往后退了一步。
谁知妙丽丽反而追了上来,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歪头便要往他脸上亲。
谢妄生反应极快,猛地偏头躲开。
妙丽丽并未真正碰到他,那声故意发出的“吧唧”却响亮得惊人,险些震破他的耳膜。
谢妄生揉了揉耳朵,一脸莫名其妙地抱怨:“我耳朵惹你了?”
妙丽丽却没有看他,视线越过他的肩头,看往某一处。
谢妄生扭头,顺着妙丽丽的视线看去,看到了江怀聿。
江怀聿正朝高台走去。
他一身雪色劲装,白玉冠束发,眉目冷若冰霜,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活像一块会走路的千年寒冰。
谢妄生忍不住嘀咕:“谁又惹到他了?脸这么臭。”
妙丽丽笑嘻嘻道:“可能是你吧。”
谢妄生:“?”
妙丽丽眨了眨眼:“我方才看见江怀聿过来,才故意亲你的。”
“他原本神色还挺正常,瞧见我亲你以后,脸色立刻就变了。啧,定然是吃醋了。”
谢妄生迟疑片刻,仍旧不以为然。
江怀聿不过是见不得极乐院而已。
从前看见他和妙丽丽勾肩搭背,江怀聿也总是一副嫌弃得要命的模样。
“所以,你到底想好没有?”妙丽丽问,“待会儿是准备赢,还是准备输?”
谢妄生看了他一眼:“你也太看得起我了,这哪是我能决定的?”
每一次与江怀聿交手,他都是倾尽全力。不到最后一刻,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谁胜谁负。
不过,这一次,他的灵髓被自己封了,无法使出全力了。
也好。
江怀聿痛痛快快地他揍一顿,说不定就彻底消气了呢。
咚咚咚——
主持这次比试的长老,是绝心院的院主莫雪怙。
他敲了敲锣鼓,比试即将开始。
谢妄生缓缓吐出一口气,缓步走上高台。
站定后,他习惯性地召出长歌剑。
心下又是一阵尴尬。
长歌剑,也是江怀聿送给他的。
莫雪怙又敲了一下锣鼓,言简意赅:“比试开始!”
他声音不大,但扩音咒将他的声音放大,送到看台四周的每一个角落。
全场肃然,屏息静立,翘首以盼,等待每年最为精彩的比试上演。
以往长老一声令下,谢妄生几乎总在话音落下的同时出手,试图抢占先机。
可这一次,他不打算先动。
出乎意料的是,江怀聿也没有动。
他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既未拔剑,也未摆出迎战的架势,只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谢妄生,不知在想些什么。
于是,两人就这么隔着数丈距离,沉默地对视。
高台之上,半晌无人出招。
片刻后,台下开始骚动了。
绝心院和极乐院的弟子们面面相觑,十分疑惑。
“怎么了这是?怎么不说话也不动啊?”
“是在比谁先笑吗?”
“快动手呀!”
回春院有一小部分弟子很是激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看到没看到没?他们都舍不得对对方动手!”
“这就是爱吗?”
“能不能直接在台上亲嘴啊?”
莫雪怙也微微蹙眉。
谢妄生注意到江怀聿没有拿剑,率先开口:“你不用剑吗?”
江怀聿:“不用。”
谢妄生挑了下眉,也收了长歌剑。
江怀聿抬了下手:“你先?”
谢妄生谦让:“你先。”
江怀聿顿了一下:“好。”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便骤然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江怀聿已逼至谢妄生身前,出手快如疾电,一拳直砸他的胸口。
谢妄生闪身一躲。
拳锋堪堪擦过胸前衣料,带起一声细微的摩擦。
江怀聿却不给他抽身的机会,五指一扣,猛地攥住他的手腕,将人往自己身前一拽。
谢妄生顺势旋腕挣脱,身形滑得如同游鱼,转身便是一拳,直取江怀聿小腹。
江怀聿抬臂格挡。
转眼之间,两人已贴身缠斗起来,拳掌交错,拆招换式,你来我往,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台下众人看呆了,再次议论纷纷。
极乐院和绝心院这边,一片哗然。
“什么情况?”
“不用剑吗?那只能近身搏斗了!多没意思!”
“没事,近身搏斗也挺精彩!”
“精彩什么呀?都缠斗在一起了,看都看不清楚招数!”
回春院的弟子们则看得脸红耳赤,激动得尖叫连连。
“近身搏斗好啊近身搏斗妙!”
“就要看近身搏斗!”
“我天呐,他抓住他的手了!摸到他的胸了!”
“这跟当众接吻有什么区别?”
极乐院和绝心的弟子们频频看向回春院那群尖叫的人,一头雾水。
台上比试的两人,明明跟回春院没有任何关系,但全场就属回春院叫得最大声,最激动。
高台上,谢妄生心里也在犯嘀咕。
江怀聿究竟在做什么?
两人已经拆了二十余招。照理说,他如今修为略逊一筹,江怀聿早赢了才是。
这一分神,江怀聿的掌风已迎面袭来。
谢妄生躲闪不及,被一掌拍中胸口,踉跄着退了一步,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紧接着,江怀聿又是一拳逼近。
拳锋将至未至之际,他冷着脸问:“为何躲得这么慢?”
谢妄生侧身避开,一本正经地答道:“能力如此,自然只能这么慢。”
江怀聿显然不信。
他一把扣住谢妄生的手腕,猛地将人拽到身前,反剪住他的手臂,沉声质问:“你对自己的灵髓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啊。”谢妄生一脸无辜,旋身挣脱。
然而才刚脱身,手腕便再次被江怀聿扣住,整个人也被拽了回去。
江怀聿冷笑一声:“不是说要做朋友吗?朋友之间也要说假话?”
谢妄生背靠在他胸前,一只手被牢牢反剪在身后,一时动弹不得。
“你肯告诉妙丽丽,却不肯告诉我,是吗?”
江怀聿说话时,胸腔随之微微震动,隔着薄薄的衣料,一下一下传到谢妄生的背上。
谢妄生莫名走了神,半晌没有回答。
江怀聿等了片刻,忽然松开他,往后退了一步。
“这种朋友,有什么好当的?”
谢妄生连忙转身,开口:“不是,我只是……”
他停顿片刻,才低声补充:“不想再麻烦你。”
那本就是江怀聿失忆以后许下的承诺。
既然记忆已经恢复,便不该再当真。
江怀聿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高台下,众人皆是一脸茫然。
怎么突然又不打了?
还聊起了天?
莫雪怙皱眉,正要开口问,就见江怀聿动了起来。
这一次,江怀聿动用了灵力。
他面无表情地抬起手,一缕灵流自指尖倾泻而出,转瞬凝作一枚锋利的冰锥,直袭谢妄生胸口。
这一击又快又准,几乎没有留给人闪避的余地。
谢妄生避无可避,冰锥没入胸口,却没有刺穿血肉,而是瞬间化作一道熟悉的冰凉灵流,钻入他的灵脉,飞快地游走开来。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第二枚冰锥已破空而至。
谢妄生原本可以躲。
可他转念一想,让江怀聿打上几下,说不定便能消气了。
于是,他不打算再躲。
为了不让莫雪怙看出自己故意放水,他仍象征性地闪避两下,又挥手打出一道灵流。
灵流凝作花枝,迎面缠住冰锥,却在碰撞的瞬间被彻底碾碎。
随后,一枚又一枚冰锥接连击中谢妄生。
冰锥入体,尽数化作冰冷的灵流,在他的灵脉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将经脉一寸寸强行撕开,搅得他体内气血翻涌。
一股腥甜猛然涌上喉间,直逼舌根。
谢妄生咬牙忍了片刻,终究没能压住,偏头吐出一口黑血。
他捂住隐隐作痛的胸口,错愕地抬眸看向江怀聿。
“你……”
高台之下,绝心院的弟子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纷纷拍手称快。
极乐院众人却全都傻了眼。
怎么回事?这才几个回合?
这怎么可能是谢妄生真实的战斗力?
就连回春院弟子脸上的笑容也逐渐凝固,一个个面露惊疑,似乎不敢相信江怀聿竟当真对谢妄生下了如此重的手。
妙丽丽更是气得破口大骂:“江怀聿!你这个混蛋!你——”
话未说完,一旁的谢芦苇拉了他一把,低声道:“丽丽,你别担心,阿兄他没事的。”
妙丽丽又是疑惑,又是着急,跺脚道:“怎么会没事?都吐血了啊!”
说着便要往高台上冲。
“都吐血了,还打什么打!”
然而,江怀聿仍旧没有停手。
他再次抬手,数枚冰锥接连破空而出,尽数打入谢妄生体内。
谢妄生终于支撑不住,单膝重重跪地,又呕出一大口黑血。
他的身形晃了晃,向前栽去。
却没有倒在冰冷的高台上。
众目睽睽之下,江怀聿的身影骤然消失。
下一瞬,他出现在谢妄生身侧,伸手将人稳稳接入怀中。
谢妄生落进那个熟悉而微凉的怀抱,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他心里很清楚,江怀聿方才打出的道道冰锥,没有一道是在伤害他。
而是在替他解除那道由他胡乱琢磨出来、封在灵髓上的咒术。
“你当真不要命了?”
头顶传来江怀聿压抑着怒意的声音。
“又不是医修,随便想出一道咒术,就敢往自己的灵髓上用?”
谢妄生自知理亏,无言以对。
当时时间仓促,他根本来不及仔细完善这道咒术。
它虽然勉强阻隔了那股在体内乱窜的气息,却也一并影响了灵脉运转,导致灵力滞涩,淤堵在心脉附近。
方才江怀聿以灵力强行疏通经脉,将其中淤结震散,才逼得他将淤血尽数吐了出来。
谢妄生挣扎着想要起身。
江怀聿却冷着脸,抬手在他身上连点数处穴位。
谢妄生眼前一黑,当即失去了意识。
高台之下顿时一片哗然。
妙丽丽还在急得直跳脚,谢芦苇连忙凑过去,小声告诉他,江怀聿接下来是要替谢妄生修补灵髓。
妙丽丽这才勉强安静下来。
众目睽睽之下,江怀聿抱紧怀中昏迷的人,纵身跃下高台,头也不回地直奔丹心医堂。
常无忌手忙脚乱地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把轮椅,直冲江怀聿的背影喊:“怀聿!这儿有轮椅!”
可江怀聿早已不见踪影。
妙丽丽看了看常无忌手中的轮椅,一脸看傻子一样地看着他:“怎么会有人随身带轮椅啊?”
常无忌冷哼一声,语气中竟还透着几分骄傲:“先前我受伤走不了路,这是怀聿送给我的。我留作纪念,随身带着不行吗?”
妙丽丽眯了眯眼:“你之前生病,他就是这么照顾你的?”
常无忌瞪他一眼:“怎么?”
妙丽丽没有回答,只若有所思地望向江怀聿离开的方向。
片刻后,他忽然福至心灵,彻底明白了。
江怀聿人好,这一点没错。
身边的人受伤生病,他也的确都会照顾。
可照顾归照顾,却绝非一回事。
一个,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亲自抱起来,心急火燎地飞奔而去。
另一个,是送一把轮椅,让他自己慢慢摇。
这能一样吗?
完全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下章,明天早上九点哈~
话说,这个营养液怎么这两天涨得这么快?马上就1500了。我要准备加更了~谢谢大家啦~
第97章
“怀聿, 他这灵髓是怎么修补好的?”
“是仙都大医屠巧巧给的法子,用了一物来修补。”
“用的什么东西?怎么补的?”
“……”
“既不方便说,那也无妨, 只是想确认一下,他这灵髓修补得如何了。你若是有事, 就先走吧,我派一个医女在这守着他。”
“无妨, 我在这就行。”
迷迷糊糊中, 谢妄生听到一段对话。
好像是在讨论他的灵髓……?
等等。
他的灵髓,被补好了?
谢妄生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丹心医堂的诊床上。
他坐起身,环顾四周, 看见了江怀聿。
江怀聿正坐在一旁的桌案边,垂眸,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中的负雪剑。
谢妄生顺着他的视线, 看向那把剑。
这剑看起来,和平常别无二致。
只是, 他记得, 剑格正中央那颗宝石会散发出淡蓝色的光辉, 清澈透亮,好似冰面倒映出的碧空。
而眼下,这道光泽似乎消失了。
谢妄生开口问:“你的剑怎么了?”
江怀聿见他醒了,收回负雪剑。
随后,掀起眼帘,看向他, 语气很是平淡,不答反问:“你灵髓如何?”
谢妄生微微阖眸, 在体内运转灵流,静心感受灵髓。
灵流畅通无阻,他自己施的那道封印,是被彻底消除了。
而他的灵髓——
谢妄生陡然瞪大眼,一脸难以置信。
他的灵髓,好像真的被修复好了!
一直若有若无存在的隐痛,已然杳无踪迹!
谢妄生怔愣半晌,甚至有点不习惯。
这就好像,跛腿的人早就习惯了一只腿发力,突然有一日恢复健全,却不知该如何用双腿行走。
一瞬间,欣喜陡然涌上心头。
旋即,又被别的情绪压了下去。
谢妄生看向江怀聿,问他:“你用什么帮我补的灵髓?”
“确认修补好了就行,你等会自己找一下汪院主,让他给你开一些调理的方子。”
江怀聿说完,站起身,一副不打算回答的模样。
谢妄生正要追问。
转念一想,江怀聿这人性子倔,他若自己不想说,那再怎么追问都没用。
于是,谢妄生另生一计。
他啧了一声,靠在床头,慢悠悠道:“江怀聿,你是不是想借机害我?”
江怀聿脚步一顿,微微蹙眉,盯着谢妄生。
谢妄生挑眉,继续激他:“怎么不说话?心虚了?”
江怀聿知道他是在用激将法,不打算理会,冷睨他一眼,转身就要走。
“哎呦!”
谢妄生惨叫一声,十分浮夸地捂住心口。
“江怀聿你到底用什么给我补的啊?怎么这么痛?不会是什么吸食我修为的禁物吧?我是骗了你,但你也不用这么狠心对我吧!”
江怀聿已经走到诊房门口了,再跨一步,就能离开。
他一直在默默告诉自己:
冷静,江怀聿,要冷静,别动怒。
这家伙不过是在胡言乱语,不必放在心上,千万不要在意……
但是。
但是。
他被耍得团团转,被骗得稀里糊涂,被愚弄得情丝都长了出来,这也就罢了。
他还上赶着追着要给人家补灵髓,主动拿出雪魄,熬夜钻研修补灵髓的法子,知道人家定然不愿意受此恩惠,还想方设法在大比时于众目睽睽之下动手。
到头来,没捞着一个谢字不说,还要被污蔑居心叵测。
忍不了了。
江怀聿怒气冲冲地转身,走到谢妄生榻边,唰的一声亮出负雪剑。
“我这剑上镶了一枚雪魄,现在,就在你的灵髓里。”
“雪魄是仙都始祖留给后人的遗泽,飞升之时可抗天劫。”
“你若是不想要,便挖了还给我,别影响我飞升!”
仿佛是与主人心意相通,负雪剑剑身也愤怒的微颤,一道雪亮的剑光映在谢妄生那张精致漂亮的脸蛋上。
谢妄生闻言,登时呆住了。
他早知修补灵髓之法不易,但确实没有想到,江怀聿居然舍得如此珍贵之物。
江怀聿一番话说完,气已消了一大半。
又看了一眼谢妄生愣住的模样,气就全消了。
江怀聿定了定神,心下懊恼,自己怎么又没控制住情绪?
他收回负雪剑,转身就走。
谢妄生连忙伸手去抓江怀聿:“哎等等!”
他成功抓住江怀聿一片衣角,将人使劲往后扯。
江怀聿就是不转身,努力挣脱。
谢妄生急了,上身探出榻外,伸出两只手死死环抱住江怀聿的腰。
推搡之间,谢妄生不小心抓住一个柔软的东西。
江怀聿身体一僵,不动了。
谢妄生低头一看,也愣住了。
江怀聿扭头盯着他,似乎十分诧异这人居然没有立刻松手。
他抿了一下唇,冷冷道:“抓够了吗?”
谢妄生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讪讪松开手。
但不知为什么,他突然脑子一抽,又忍不住伸出手,轻拍两下:“没抓坏吧?”
江怀聿:“……………”
他猛地扭头,拂袖而去。
谢妄生没敢再拦,只是冲着他的背影大声解释:“江怀聿你别生气啊我真不是故意的!我绝对没有其他意思,没有耍流氓!”
说完后,江怀聿离开的脚步更快了。
江怀聿沉着脸,离开谢妄生的诊房后,快步穿过几个回廊,径直来到拔情丝的房间。
关上门,他靠着门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耳根这才开始逐渐泛红。
他方才。
居然。
起反应了。
要不是他一直默念清心诀,只怕方才就会在谢妄生面前失态。
……………
江怀聿有点崩溃。
只是被摸了几下而已,怎么就……?
明明已经把情丝拔了,怎么还会这样呢?
江怀聿沉默片刻,心中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再次坐上高台,自行催动相思引。
头顶的银镜上,浮现出一朵初绽的冰莲。
江怀聿见状,倒吸一口冷气。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他的情丝居然又长出来了!
江怀聿不敢多想,冷着脸咬着牙,再次狠心把情丝尽数拔掉。
拔完后,江怀聿沉默地静坐片刻,抬起手,默念咒诀,在自己的后颈上画了个符。
他画的是净念烙。
以前,他不需要此咒来警示自己。
但现在,非常需要。
*
丹心医堂内,谢芦苇和妙丽丽前来探望谢妄生。
“谢芦苇,你老实说,是不是你给江怀聿传小话了?”
谢妄生面无表情地看着谢芦苇,质问她。
谢芦苇缩着脖子,双手背在身后,脚尖不安地点着地,老老实实地承认了:“嗯。”
谢妄生叹了口气:“你真是……你知不知道江怀聿用什么给我补灵髓了?”
他一五一十地说出雪魄的事。
妙丽丽震惊了:“他可真舍得啊!那他飞升的时候扛不过天劫怎么办?”
他啧啧两声,语气笃定:“生啊,他绝对喜欢,啊不,爱你!”
“之前那个耳坠也就罢了,毕竟他一个修无情道的,拿来没什么用;但这雪魄可不一样,实打实的稀有宝物啊。”
谢芦苇闻言,感觉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一脸疑惑地问:“什么耳坠?”
谢妄生还没来得及阻拦,妙丽丽就飞速回答了:“哦,江怀聿有一对耳坠,是要送给未来道侣的,送你阿兄了。”
谢芦苇先是缓缓瞪大眼,而后脸上露出神秘的笑容。
但她此刻正在挨谢妄生骂,又不敢笑出来,只好抿着嘴,眼珠子无比兴奋地转来转去。
谢妄生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盯着她,又生气又烦闷:“你还笑?这有什么好笑的?现在怎么办?”
谢芦苇收回玉听,先老实认错,说自己不该偷偷传话,随后话锋一转:“可是阿兄,结果是好的呀,你的灵髓被修补好了,再也不痛了。”
谢妄生叹了口气。
虽然说起来像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但他真的宁肯承受灵髓带来的痛楚,也不想欠江怀聿这个人情。
骗江怀聿那事还没个着落,又拿走人家飞升所需的宝物,这债可怎么还呢?
谢芦苇自然知道谢妄生的心思。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嘟囔:“那你可以,以身相许嘛。”
谢妄生没听清:“什么?”
谢芦苇哪敢说出来,连忙摇头。
她知道,谢妄生觉得自己是兄长,不愿在她面前说太多私事,于是找了个由头离开了。
待谢芦苇离开后,妙丽丽坐在谢妄生榻边,冲他眨眼:“凭借我对狗尾巴的了解,她方才说的是,你可以以身相许。”
谢妄生不以为然:“想点别人愿意要的吧。”
妙丽丽哎呀一声,难以理解谢妄生的心思:“有人会不想要你吗?”
谢妄生瞪了他一眼:“人家修无情道呢,别胡闹了。”
妙丽丽不赞同地撇了撇嘴,腹诽。
修无情道怎么了。
方才他在太渊宗众人面前抱着你火急火燎飞奔去医堂的时候,看起来根本不记得自己是修无情道的呢。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呢?就这样不尴不尬,不清不楚的吗?”
“你好好说话,谁不清不楚了,”谢妄生挥了挥手,“你不要污蔑他,他是光明磊落、胸怀坦荡的好人。”
妙丽丽翻了个白眼,很想把谢妄生开膛破腹,看一下这人是不是没长情丝。
谢妄生双手抱臂,陷入沉思。
片刻后,他深呼吸一口气,一脸笃定:“我想好了,我准备再去向他道歉。”
妙丽丽听“道歉”二字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无语道:“你且听我一言,我真觉得道歉没用,表白有用。”
谢妄生不理他,自顾自道:“之前道歉都不够真诚,不够郑重。”
妙丽丽一脸恨铁不成钢:“谢妄生!大老爷们的,你害羞什么!我喜欢你,不过就四个字,你两眼一闭,上嘴唇碰下嘴唇,说了就完事了!”
“还是你害怕被拒绝?你还是我认识的小生生吗!”
“……也不全是。”
谢妄生慢吞吞地回答。
方才,他不小心碰到江怀聿的裆部,江怀聿立刻黑着脸走了。
倘若真表白了,江怀聿觉得恶心怎么办?
谢妄生很坚定自己的想法。
倘若直接表白,被对方拒绝,那朋友都没得做了。
但如果他们能先做朋友,再徐徐图之,岂不是更稳妥?
妙丽丽见谢妄生如此坚持,知道当局者迷,他这个旁观者再怎么劝也没用。
“这样吧,姑奶奶好心肠,教你一招,保准你们关系缓和。”
妙丽丽一扬头,甩了甩他的秀发,冲谢妄生飞了个媚眼。
谢妄生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你说。”
“你之前去道歉呢,都只是嘴上说对不起,对吧?都没有表现出你的诚意。”
妙丽丽摇头晃脑,侃侃而谈。
谢妄生想了想,十分认可:“是。”
他立马坐直,求贤若渴地望着妙丽丽:“您有何高见?”
妙丽丽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清了清嗓子:“听好了,我只说一次。”
“你去找江怀聿,告诉他,你心中万分抱歉,为了表达你道歉的诚意,你愿意——”
妙丽丽顿了顿,神色严肃:“献出你的屁股,让他上你。”
“……”
谢妄生重新靠回床头,面无表情。
“哎!你这什么表情!”妙丽丽打了一下谢妄生的小臂,一本正经,“我是认真的。”
谢妄生凉凉道:“绝,无,可,能。”
妙丽丽“啧”了一声,语重心长,循循善诱:“我没说真让你献出屁股啊!你要真这么干,我还不愿意呢!这只是为了表达你的诚意!”
谢妄生目光中露出一点疑惑。
“你看啊,你愿意献出你最宝贵的屁股,是不是够有诚意?”
妙丽丽振振有词,娓娓道来。
谢妄生面露犹豫之色,半信半疑。
妙丽丽见他动摇,趁热打铁:“我这一计,最妙的是什么呢。”
“江怀聿修的是无情道,对吧?”
谢妄生点头:“是。”
妙丽丽又问:“那他明显是下面那个,对吧?”
谢妄生微不可察地迟疑了一瞬,点头:“嗯……是。”
妙丽丽拍了个巴掌,神色激昂,语气铿锵有力:“既如此,双重保障呀!那他肯定不会对你的屁股做什么呀!”
“如此一来,你既表达了诚意,也不会有实际的损失。”
“就算,退一万步,你俩真的发生什么,那也是你上他下。你又不吃亏,还能顺便双修。”
谢妄生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突然觉得,似乎,有那么些道理。
妙丽丽得意地抖起脚,把手搭在谢妄生肩上:“你就说吧,我妙丽丽的妙招妙不妙?”
谢妄生想了想,没有找到漏洞。
他被彻底说服了,朝妙丽丽竖了个大拇指。
“妙。”
作者有话说:
营养液1500啦,谢谢大家,今天加更,晚上六点发~
我日渐消瘦的存稿……得再多存点稿了……
第98章
这一次, 江怀聿拔掉情丝后,十分谨慎,尽量远离谢妄生, 免得情丝又长出来。
万幸的是,谢妄生最近也消停了, 没有来追着他非要道歉。
七日后,是太渊宗的休沐日。
寝舍里, 江怀聿坐在桌案旁看书。
门口站着方笑天和林禄, 他俩正在等还在束发的常无忌,准备一起下山去采买物资。
“老常,你能不能快点?你那破头发梳了快一个时辰了。”
林禄站在门口,信口胡诌地催促常无忌。
“哪有一个时辰!最多一盏茶!”
常无忌加快手上的动作, 用下巴指了指里屋。
“笑天,你要借的灵石我放床榻上了,你自己去拿一下。”
林禄闻言, 惊奇地看向方笑天:“哎?不是才发月钱吗?你怎么向老常借钱?你要买什么?”
方笑天绕过屏风,去往里屋, 一边走一边回答:“我的月钱啊, 全借给谢妄生了。”
江怀聿正在翻书, 闻言,手一顿。
林禄以为自己听错了,追问道:“你说什么?谁找你借钱?”
常无忌束好发,拉下脸,不悦道:“方笑天,你借给他干嘛?他找我借, 我回绝了。你倒好,借给他, 然后又转头找我借,这不还是让他借着了吗!”
“哎。”
方笑天手指勾着钱袋子,慢悠悠地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视线不经意地扫过认真看书的江怀聿。
“同门之间嘛,我看他急用,行个方便。”
常无忌刚想反驳,方笑天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把他拽出门。
关上寝舍门后,常无忌瞪方笑天,又质问一道:“问你话呢!你为何借钱给谢妄生!你这个叛徒!你对得起怀聿么!”??
方笑天“哎”了一声,挥挥手,示意边走边说。
“我就是看在怀聿的面上,才借给他的。”
常无忌疑惑:“什么意思?你借的假/钱?”
“……不是,”方笑天扶额,“你还没看出来吗?怀聿很在意他呀。那日大比,他抱着谢妄生去医堂的。你什么时候见他抱过人了?”
林禄反驳:“那是因为他把谢妄生打吐血了啊,这不是因为担心打死了吗?”
常无忌点头:“就是。”
方笑天一脸嫌弃:“你俩真是……修无情道修傻了吧?那他明明可以找一个人抱谢妄生,偏偏自己抱。你们想想,这是为什么?”
林禄想都没想就回答了:“还能为什么,抱他是为了羞辱他啊!你想想,你被你的对头打败了,还被他抱着去治疗,是不是奇耻大辱?”
常无忌一脸英雄所见略同地点点头。
“……”
方笑天放弃和他们解释了,摇了摇头,一脸夏虫不可语冰的神情。
寝舍里。
江怀聿面无表情,依旧保持着看书的姿势。
但他视线盯在一行字上,已许久未动了。
脑海中思绪纷飞。
谢妄生为什么要借钱?
是出什么事了吗?
怎么都借到方笑天这来了?
他手上不是有金玉契吗?为什么不用?
哦,也是。
谢妄生肯定是不会用的。
毕竟,他俩又不是那种关系。
呵呵。
既然不用,那怎么不还回来呢?
对,还有耳坠,也没还回来。
留着是什么意思?
……
打住。
怎么又开始想那人的事了?
借不借钱,跟谁借,借来干什么,跟他有什么关系?
江怀聿回过神来,绷着脸,继续看书。
看了一会儿,江怀聿始终还停留在同一页。
没看进去。
脑子里还是谢妄生。
这个名字,像某种恶咒似的,一旦在他耳边响起,就挥之不去。
乱七八糟的画面在他脑海中不断闪现,挥之不去,搅得人头昏脑胀,心烦意乱。
特别是那日在医堂,他居然起了反应……
虽然失忆的那段时间也常有,但毕竟是被骗了,情有可原。
可现在明明已经恢复记忆了,怎么还会这样呢?
江怀聿想来想去,心中陡然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他不会,真的喜欢上谢妄生了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江怀聿是彻底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来,椅子被撞的往后一倒。
绝无可能!
江怀聿在寝舍里绕着桌案疾走几圈后,冷静下来,梳理思路。
他虽然修无情道,但才修了三年,而且他毕竟是个人,并非木石,身体起反应在所难免。
倘若换一个人,他可能还是会如此。
所以,他并不是喜欢谢妄生,而是最近道心不稳,定力不够,需得加强修行。
想通后,江怀聿松了一口气。
他不敢再耽误,立刻离开寝舍,去往试炼芥子。
一面高耸入云的崖壁上,被凿出星罗棋布的洞穴,每一个洞穴都是一个试炼芥子。
江怀聿挑了一个空闲的芥子,走进去。
他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心中默念此行试炼的目的:要稳固无情道心,遏制欲念。
紧接着,芥子便启动了。
再次睁开眼,江怀聿进入芥子特地为他打造的幻象。
在一个房间里,他坐于一张榻上,对面是一个身姿曼妙正翩翩起舞的绝色女子。
一头墨发像丝绸一般舞动,眼神娇媚暗送秋波,水蛇腰不断扭动,一笑百媚生。
江怀聿目不转睛地看她跳舞,心中认可这女子确实漂亮。
但是,他内心毫无波动。
紧接着,女子双肩一抖,衣衫尽数滑落,无可挑剔的玉体暴露在眼前。
江怀聿没有回避,静静地看着。
就像看一块漂亮的玉,一只名贵的鸟,一朵盛放的花。
只觉得好看,没有生出任何其他心思。
江怀聿纳闷了。
怎么会这样?
他对裸/女没有反应,但对穿着衣服的谢妄生有?
不对。
他冷静地想了想,觉得不能这样比较。
当时,谢妄生主动摸了他,他是被迫起反应的。
随着江怀聿的心思变动,幻象也随之变化。
那舞女笑着,莲步轻移,朝他走过来。
可舞女离得越近,江怀聿就越觉得不适。
直到她的手搭上他的肩膀,慢慢往下滑落,江怀聿也没有生起任何旖旎的心思,只觉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像是有生人或者外敌冒然闯入他的私人领域。
舞女的手快要摸近胸膛,江怀聿终于忍无可忍,周身蓦地爆发出一股灵流,毫不怜香惜玉地将人弹开了。
舞女踉跄后退几步,跌坐在地。
江怀聿向她微微颔首:“抱歉。”
他想,这样不行,得再来一次。
必须要让她摸到他,以此他才能验证自己是否会起反应。
可是……
江怀聿看着地上的舞女,暗叹一口气。
他实在心生抵触,真的很不想让她碰到自己。
“……”
突然,江怀聿意识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他排斥这个绝色舞女接近自己。
别说让她摸重要部位了,就连距离近一点,他都觉得不适。
但是。
那日,谢妄生对他又抱又摸。
可从头至尾,他都没有生出过抗拒的心思。
江怀聿大脑飞速旋转,很快又想到一个可能性。
自己对姑娘没兴趣?
于是乎,那舞女随他心念而动,变成一个俊美男子。
江怀聿正襟危坐,等着那男子靠近自己。
然而这一次,那男子刚刚走到床榻旁,江怀聿就手指一动,飞出一道冰锥。
那男子顿时烟消云散。
江怀聿不死心,继续命令芥子幻化出各种各样的男子。
甚至还幻化出了常无忌、林禄、方笑天、妙丽丽等人。
结果,无一例外。
他实在无法接受这些人靠近自己半步,更别提有进一步的亲密接触了。
事情进展到了这个地步,江怀聿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
或许,存在一个很可怕的事实。
那就是——
他对姑娘不感兴趣,对男人也不感兴趣。
就只对谢妄生感兴趣?
江怀聿沉默了。
一时之间,他实在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枯坐良久,直到芥子都等得不耐烦自动消失了,他又琢磨出一个想法:
他和谢妄生有过肌肤相亲,他尝过这般滋味,因而,无法在短时间内彻底忘记。
他只是对他的身体有欲念而已,并非对人有情。
情难断。
但欲念,是可以戒掉的。
想到这里,江怀聿重振信心,顿时有了主意。
他再次启动试炼芥子。
这一次,试炼芥子中,出现了谢妄生的幻象。
江怀聿面无表情,看着谢妄生走向自己,任由他的手在自己身上地肆意乱摸。
不出所料,他再次起了反应。
但这一次,江怀聿淡定很多。
没关系。
就当这是他无情道修炼路上的一次历练,能用清心咒压下去就行。
果不其然,试了好几次后,江怀聿终于不起反应了。
他本想退出试炼芥子,转念一想,觉得自己需要抓住机会,继续磨练磨练。
于是,他让谢妄生把衣裳都脱了。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安然无恙之时,身体又不可控制地再次起了反应。
“……”
无妨。
江怀聿十分冷静地安慰自己。
很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多看几次就没感觉了。
于是,江怀聿冷着脸,强迫自己盯着看,一边看一边念清心咒。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次成功抑制住了欲念,不会再起任何反应了。
江怀聿松了口气,神清气爽地退出了试炼芥子。
作者有话说:
小江:他一直留着耳坠呢……是不是……
小谢:别急,耳坠我马上还你
小江:
ps,知道大家急但是先别急
,再拉扯大概五六章和好。
第99章
离开试炼芥子, 天色已晚,江怀聿回到寝舍。
他琢磨了片刻,发觉自己的修炼方式有漏洞。
毕竟, 试炼芥子中的是幻象,而非真人;他拿幻象来淬炼道心, 效果或许有限。
倘若,是真人就好了。
可问题是。
真人怎么会乖乖地脱光了站在他面前?
咚咚咚——
他刚坐下, 拿起书, 就响起了敲门声。
每个寝舍门口都设了禁制,只有对应的居住者才能顺利进入。
或许是有人来找常无忌。
江怀聿没有多想,起身去开门。
门一打开,出现一张熟悉的漂亮面孔。
江怀聿立刻后退一步:“……”
居然是谢妄生。
江怀聿一恍惚, 差点以为自己还在试炼芥子中。
回过神来后,他立马镇定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来人。
谢妄生露出友好而礼貌的微笑:“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
孤男寡男的在一个寝舍里?
不合适。
江怀聿拒绝得分外干脆:“有话就在这说。”
谢妄生倒也不以为意, 眨眨眼,笑道:“我是来道歉的。”
江怀聿挑眉, 一副“又来了”的表情, 就要下逐客令。
“等等, 听我说完啊!”
谢妄生抢在他之前开口,双手撑在门框上,向前走了一步。
江怀聿生怕谢妄生碰到自己,连忙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谢妄生清了清嗓子,把提前背诵过的腹稿说了出来。
“道歉的话说了好几次, 想必你也不想再听,我就不赘述了。”
“哦, 不过那日的事,我还要再道一次歉,我当时真的是不小心碰到你的,对你绝无半分其他意思,你且放心。”
江怀聿冷着脸:“……你那日说过了,不必再说第二遍。”
谢妄生挠挠头:“哦,我以为你没听见呢。”
接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子,递给江怀聿:“这些还给你。”
江怀聿接过来,打开一看。
是那一对朱色琉璃耳坠和金玉契,还有一张价值五千灵石的灵票。
江怀聿没说话,掀起眼帘,定定地看向谢妄生。
谢妄生一脸讪讪,解释道:“我确实还得迟了,之前本想还的,但你老不搭理我,我也没找着合适的机会。”
江怀聿沉默片刻,问:“这灵票是?”
“噢,这个,是当初在剑阁那个酒楼花的饭钱。”谢妄生语气愉快地回答。
江怀聿反应过来。
原来,谢妄生到处找人借钱,就是为了凑这个?
江怀聿冷笑一声:“你当时也花灵石给我买了衣裳,这些钱,是不是都得算清?”
谢妄生一脸真诚:“算过了,我已经扣除了。”
江怀聿:“……”
他压着怒气,咬牙道:“那长歌剑呢?不还我?”
谢妄生咽了一口口水,小心翼翼又可怜巴巴道:“那个,长歌剑我很想要,而且我和它相处也很愉快……能不能送我啊?”
江怀聿顿了顿,气笑了。
好。
好。
好。
想要的,就留着。
不想要的,就不要了,是吧。
一股无名火莫名其妙地就窜了上来,撞得他胸口又闷又疼。
谢妄生信心满满,这次他诚意足够,江怀聿一定会原谅他。
没想到,江怀聿登时垮了脸,将小布袋将他怀里一扔,“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谢妄生反应很快地后撤一步,险些被门板撞到鼻子。
他抱着小布袋,一脸茫然。
怎么又生气了?
还东西有什么问题?
难不成,还得算上子息?
不能吧。
江怀聿应该没这么小气。
还是说,他们修无情道的人,脑回路都跟常人不一样?
谢妄生琢磨半晌,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最后,他不得不想起妙丽丽给他出的献屁股妙计。
这真的能行吗?
他还是将信将疑。
然而,此时此刻,他实在没别的招了。
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姑且信一把妙丽丽。
谢妄生深呼吸一口气,敲了敲门:“江怀聿,开门,我话还没说完呢。”
没有任何反应。
谢妄生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哎哟”一声:“我的灵髓,怎么突然这么疼?”
下一瞬,门开了。
江怀聿冷着脸出现。
谢妄生连忙上前一步,倚着门框,一只手抵住门。
他张了张嘴,还是觉得难以启齿,于是又临时换了说法,一本正经地开口:“要不,从今往后我叫你哥哥,你消消气?”
江怀聿又要关门。
“哎哎等一下!”
谢妄生用力顶住门,咬了咬牙。
“为了表达我道歉的诚意,你……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行吗?”
江怀聿蹙眉,显然没懂他的意思。
谢妄生闭了闭眼,一狠心,豁出去了。
他一脸英勇就义的表情,语气慷慨激昂:“你上我吧!我绝不反抗!”
一阵沉默。
谢妄生没敢看江怀聿的表情。
说出这句话后,他自己听着,都觉得离谱。
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居然信了妙丽丽这明显就很荒唐的鬼话!
什么妙计,简直是丢人现眼的馊主意!
果不其然。
江怀聿又把门关上了。
谢妄生觉得丢脸丢到剑阁去了。
他怒气冲冲地转过身,打算回去收拾妙丽丽。
嘎吱——
突然,门尚未完全关好,就又敞开了。
谢妄生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后衣领就被江怀聿揪起,整个人猝不及防地被拉进寝舍内。
尚未看清屋内陈设,一阵晕头转向后,谢妄生就被重重地扔在了床榻上。
他挣扎着从床榻上爬起来,看向江怀聿,瞳孔急速放大,一头雾水。
江怀聿这是要做什么?
打死他都不信江怀聿真的会有那种心思。
江怀聿搬了根椅子,坐在距离床榻三步之遥的地方,目不转睛地盯着谢妄生。
“你说话算数吗?”
谢妄生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口水,一脸笃定而诚恳:“当然。”
心里却慌得要死。
不能吧不能吧不能吧。
江怀聿不会真的要上他吧???
江怀聿面色平静,下巴一抬:“脱了。”
谢妄生:“?”
脱什么?
脱衣服吗?
不是吧?
江怀聿来真的???
谢妄生整个人僵住了。
他突然生出拔腿就跑的冲动,但又想到自己方才的豪言壮语,硬生生憋住了。
心里抱着一丝江怀聿不可能真的要上他的信念,谢妄生硬着头皮,慢吞吞地开始解腰带。
腰带解了。
他瞥了一眼江怀聿。
这人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实在看不出在想什么。
谢妄生缓慢抬手,解开领口暗扣。
江怀聿还是没动静。
谢妄生解开护腕,双手从两袖中抽出,彻底脱掉外袍,只剩里衣。
为了拖延时间,他甚至模仿江怀聿,把外袍折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
江怀聿依旧没说话。
“……”
谢妄生开口试探:“我脱完了。”
江怀聿盯着他:“全脱。”
谢妄生咬咬牙。
行行行。
脱就脱。
他一闭眼一狠心,飞速把最后一件里衣扯掉了,顺手扔到一旁。
于是,上身不着寸缕。
胸膛饱满而结实,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胸腹之间的线条自然向下收束;腰腹肌理清晰,几道薄而利落的起伏隐没在白皙的皮肤之下。
每一寸肌骨都生得恰到好处,既蕴着青年蓄势待发的力量,又保留着少年人特有的柔韧与轻盈。
肤色白净莹润,愈发衬得散落肩背的乌黑卷发浓稠如墨。
江怀聿面若古井不泛波,但从谢妄生解腰带那一刻,他呼吸就开始乱了。
为了淬炼道心,他强令自己盯着看,不许挪开视线。
直到里衣褪去,江怀聿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幻象和真人,区别太大了。
距离他三步之遥的这具身躯,又韧又软,每一寸他都摸过,吻过。
他清楚滋味有多好。
江怀聿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一动,喉头不自觉地滚了滚,一股燥意在小腹处流转。
眼看着情欲就要翻涌起来,江怀聿定了定神,开始默念倒背如流的清心咒。
与此同时,不断地告诫自己。
眼前只是一张漂亮的皮囊而已,一切都是虚妄,皮囊下都是别无二致的森森白骨。
不要着相,不要沉迷。
谢妄生一开始还有点慌张。
但等了片刻,江怀聿并没有进一步的行动,只是一脸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不知在想什么。
谢妄生觉得莫名其妙。
怎么,让他脱光,是为了羞辱吗?
起初,他是觉得挺羞耻,但江怀聿坐在他对面,没有露出令人难堪的表情,也没有说刻薄的话。
就像一根木头。
在木头面前脱光,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谢妄生心情放松,坦然自若起来。
他想推动进度,于是好心地试探着问了一句:“还脱吗?”
江怀聿正在潜心默念清心咒,听谢妄生开口,抬眸向他看去。
听清内容之后,神色陡然一怔。
还脱吗?
还脱的话……
江怀聿的目光下意识往下移,落在谢妄生精瘦匀称的腰间。
再往下……
视线仿佛被烫了一下,立刻收回,耳根倏地红了。
那里,他轻轻抚摸揉捏过,也用力抓握过。
平时嚣张肆意又慵懒跳脱的人,在他五指间被揉得不成样子;泛金的瞳色迷离,眼尾染着红,朱唇半张,发出一声声呜咽和低吟。
还有他亲手戴上的红色耳坠,晃晃悠悠,艳丽又销魂,令人血脉喷张。
一瞬间,腹内的燥热不受控制地往下灌。
江怀聿登时方寸大乱。
他蹭的一下站起身,椅子脚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谢妄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大跳,一瞬间以为江怀聿要冲过来揍他,立刻抬手防御。
可江怀聿不仅没有靠近他,反而往后急退几步,后背猛地撞到常无忌的床柱上。
谢妄生坐在江怀聿的床榻上,十分茫然,不知江怀聿这是怎么了。
是觉得恶心吗?
那为什么方才要让他脱?
难道,是觉得上半身不恶心,下半身恶心?
……
话又说回来,先不管恶不恶心的事,江怀聿到底为什么要让他脱衣裳?
谢妄生陷入沉思。
与此同时,江怀聿僵硬地站在常无忌的床榻前,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千万不能让谢妄生看见他的后颈。
此刻,他的后颈上绽开一朵血色莲花。
净念烙生效了,在警示他。
江怀聿几乎是催动体内所有灵流,以生平最快的速度疯狂默念清心咒。
还好,今日在试炼芥子中没有白白历练,他很快就压制下去了。
待净念烙彻底退却后,江怀聿才抬眸,看向床榻上的谢妄生:“没事了,你走吧。”
谢妄生:“?”
不是。
到底什么意思?
邀请他进来,裸身参观寝舍吗?
谢妄生疑惑:“你做什么呢?”
这个问题,江怀聿本来可以不用回答的。
反正他不爱搭理人,谢妄生疑惑一会儿也就忘了。
但江怀聿心虚,脑子一乱,就信口开河地回应了:“我看看你的灵髓修补得怎么样了。”
谢妄生愣了下,更加疑惑了:“你,就这么盯着看?能看见?”
好歹把个脉,用根银线吧?
开天眼了?原地飞升了?
江怀聿不擅长胡编乱造,已经后悔自己方才胡言乱语了。
但事已至此,他只能继续嘴硬:“嗯,可以,修补得不错。”
谢妄生自然不信这鬼话,一脸狐疑。
他看着像傻子吗?
不过,既然江怀聿不想说真话,他也就不问了。
眼下好不容易能正常对话了,他不想又把人给惹生气。
谢妄生眨眨眼:“那你消气了吗?”
啧。
让脱就脱,不让脱就不脱。
还不满意的话,他是彻底无计可施了。
江怀聿怔了下,才反应过来谢妄生说的消气是什么。
但他此刻心里清楚,对于自己被骗这事,他早就没气了。
要消的,是别的。
江怀聿颔首:“嗯。”
谢妄生闻言,长长地松了口气。
终于!
他乘胜追击,笑嘻嘻道:“那我们握手言和如何?你愿意交我这个朋友吗?”
朋友。
江怀聿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
他实在没什么兴趣交朋友。
跟常无忌关系好,是因为他俩同在一个寝舍;而方笑天和林禄同常无忌玩得来,总往他们寝舍跑,一来二去,也就稍微熟了些。
谢妄生跟他不在同一个道院,平日里没什么接触,为何一定要交这个朋友?
江怀聿本想拒绝,又转念一想。
眼下,他依旧会对谢妄生起反应。
要修成无情道,化神飞升,他必须要克服这一道难关。
而躲避,并不是个好办法。
不如就作为朋友正常相处,看习惯了,或许就好了。
江怀聿思来想去,觉得自己这个直面困难的想法毫无错漏之处。
于是,他看向谢妄生,应了:“好。”
谢妄生眉眼一飞,笑了起来。
这一抹灿烂的笑颜猝不及防地撞进眼里,江怀聿心跳漏了一拍。
就在此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打开了。
江怀聿和谢妄生还没反应过来,常无忌就快步绕过屏风,赫然出现在他二人面前。
常无忌怀里抱着一堆水果,脚步猛然一顿。
他瞪着江怀聿床上裸着上半身的谢妄生,两只眸子缓缓睁大。
咕咚咕咚——
常无忌怀里的水果滚了一地。
江怀聿大步上前,一把抓起床榻上谢妄生的外袍,一头兜在他头上,将整个人罩住。
他转身,挡在谢妄生面前,看向常无忌,语气平平:“回来了?”
“是……不是……”
常无忌目瞪口呆,视线掠过江怀聿的肩头,偏头去看火速穿衣的谢妄生。
“谢妄生!你,你在这干嘛呢?!”
谢妄生三下五除二穿好衣裳,站起来,用手肘撞了一下江怀聿,一脸真诚地请教:“我在这干嘛呢?”
常无忌问得好啊,他也想知道。
江怀聿沉默片刻,开口道:“我们之前有一些误会,方才解释清楚了。”
“对。”
谢妄生点点头,拍了拍江怀聿的肩膀,语气松快。
“走啦,明儿见。”
“等等。”
江怀聿拿起榻上谢妄生留下的小布袋,扔给谢妄生。
谢妄生接住布袋,目露疑惑:“你都不要了吗?”
江怀聿睨他一眼,凉凉道:“不要了,扔了吧。”
谢妄生没再多问,抱着布袋离开了。
心中不禁感慨,果然是仙都大少主,视金钱如粪土。
耳坠不要了,尚且能理解,反正他修无情道。可金玉契也是说不要就不要,啧,豪横啊 。
待谢妄生走后,江怀聿也去看书了。
常无忌仍旧杵在原地,脑中一团乱麻,百思不得其解。
请问。
到底是什么误会,要脱了衣服解释?
第100章
三日后, 又是一堂《太渊经义》。
江怀聿早早便到了归元殿。
他落座没多久,常无忌也来了,照旧坐在他身旁。
江怀聿撩起眼皮, 淡淡看了他一眼。
常无忌察觉到他的目光,疑惑地转过头:“怎么了, 怀聿?”
江怀聿顿了顿,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到, 如今谢妄生已经将他当作好朋友了, 待会儿来了,会不会也想坐在他旁边?
要不,让常无忌挪一个位置?
“……”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江怀聿便猛然意识到不对。
既然都是朋友, 常无忌与谢妄生又有什么区别?
凭什么要常无忌让位置?
江怀聿摇了摇头:“没事。”
“奇了怪了,妙丽丽怎么还没来呢?”常无忌东张西望。
江怀聿看了他一眼:“你怎么在意起他来了?”
常无忌闻言,一脸惊恐:“我在意他什么?他没事就在玉听上骂我是阉……我这是在看他死没死, 死了我好庆祝。”
江怀聿:“哦。”
过了片刻,江怀聿渐渐察觉出不对。
不只是妙丽丽没有来, 谢妄生与谢芦苇也始终不见踪影。
莫非出了什么事?
直到讲学开始的钟声响起, 三人仍未出现。
江怀聿取出玉听, 想传讯询问谢芦苇。
可指尖刚刚抬起,他又停住了。
这同他有什么关系?
正犹豫间,绝心院院主莫雪怙走进归元殿,简单解释道:“宗主临时有事,这堂课由我代讲。”
江怀聿闻言,眉心微微一动。
谢妄生三人同时缺席, 怎么宗主也不来了?
看来,并非什么私事, 而是出了要紧的变故。
既然如此,他理应过问。
如此一想,江怀聿心中顿时坦然了。
他不再犹豫,立刻低头在玉听上向谢芦苇传讯。
谢芦苇回得很快。
【没事啊。】
江怀聿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半晌,觉得这不像谢芦苇的语气,于是追问。
【真的?】
谢芦苇又回复:【当然真的。】
江怀聿看完,立刻断定,那定然是有事了。
这根本就不是谢芦苇的语气,倒更像那个人的。
他同莫雪怙告了假,离开归元殿。
刚一走出归元殿,谢芦苇的回复就来了。
【江师兄,刚才是我阿兄用我玉听回的。】
【我们在丹心医堂,我阿兄出事了。】
难道是灵髓又出问题了?
江怀聿心一紧,立刻提气飞奔到丹心医堂。
甫一进入医堂,他就随便抓了个路过的医女问:“谢妄生在哪?”
那医女一脸茫然:“他今天来医堂了吗?”
江怀聿顿了一下,意识到一个问题,于是改口道:“没事,我记错了。”
他在玉听上问谢芦苇具体是哪一间诊房,然后匆匆赶去。
那医女抬脚要走,突然被人拍了一下肩膀。
医女转身一看,是江之晏。
她面露惶恐之色,往后退了一步:“江少主……”
江之晏恶声恶气地问:“江怀聿刚跟你说什么了?”
医女摇头道:“江师兄他……好像就是问了一下谢妄生在哪,但我今日不曾看见谢妄生来医堂,他又说自己记错了。”
江之晏挥挥手,让那医女走了。
“你们两个,去打探一下,那谢妄生到底在不在医堂?江怀聿在干嘛呢?”
江之晏冷声吩咐他的哼哈二将。
自打上次被江怀聿揍了一顿后,江之晏一直咽不下这口气,一直在琢磨该怎么报复回来。
方才在归元殿,他看见江怀聿居然告假走了,觉得甚是反常。
于是,他也跟出来瞧一瞧到底发生了什么,看能不能找到一些个把柄,好去向他父亲告状。
*
去往诊房的路上,江怀聿越来越不安。
谢妄生这次所在的“诊房”,其实不是正儿八经的诊房,而是汪白水平时小憩的偏院。
再加上,方才那个医女压根不知道谢妄生在医堂。
明显是刻意要避人耳目。
谢妄生到底怎么了?
刚一走进汪白水的偏院,就看见谢芦苇和妙丽丽。
他俩肩挨着肩,坐在台阶上。
谢芦苇低着头,一声不吭。
妙丽丽一手托腮,一手搂着谢芦苇,满脸忧郁地撅着嘴,脚在地上画圈。
他俩都发着呆,完全没有注意到江怀聿来了。
江怀聿走过去:“怎么了?”
妙丽丽一抬头,吓了一跳:“你怎么来了?”
然后扭头瞪谢芦苇:“你阿兄不是让你别说吗?”
谢芦苇一脸老实:“我没说啊,我是用的玉听。”
妙丽丽噎住,指了指谢芦苇:“你阿兄迟早有一天被你气死。”
江怀聿蹙眉:“他到底怎么了?”
妙丽丽叹气摇摇头:“还不知道呢。”
“今晨起来,我看见生生在床榻上僵坐着,眼神空洞洞的,唤了他一声,没搭理我。”
“我就走近了仔细瞧,没想到他突然动了,掐住我的脖子。”
江怀聿闻言一惊:“他对你动手?”
“不,他没有真的对我动手,”妙丽丽又叹了口气,眼神中露出担忧,“他的手刚一掐上我的脖子,就松开了,转头去掐他自己的脖子,我吓坏了,赶紧去掰他的手,但是掰不动。”
“然后呢,”江怀聿很少见地打断别人说话,追问,“他受伤了吗?”
妙丽丽点头:“他受……”
江怀聿没听完,就往房里走。
“哎哎哎!等一下!宗主他们在里面!”妙丽丽立马拦住江怀聿,“你别进去,等他们出来吧。”
妙丽丽看出江怀聿着急,于是加快了语速:“你先放心,他活着呢。”
“他当时似乎在跟什么力量抗衡,掐了会脖子之后手就松开了,然后一掌把我们寝舍的桌案给拍碎了,他……”
说到这里,妙丽丽突然转了转眼珠子,一瞬间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神色:“桌案那些木屑又尖又硬,全都扎到他身上,胸上背后全都是!都出血了,呜呜呜,看得我好心疼啊!”
江怀聿心口猛地一揪。
他脑补了一下谢妄生全身是伤的画面,顿觉一阵钝痛席卷而来,呼吸都不顺畅了。
一炷香后,门终于开了。
韩景渊和汪白水一起走出来,关上门。
江怀聿先一步上前:“宗主,他怎么了?是灵髓有问题吗?”
韩景渊和汪白水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他摇了摇:“不是。”
江怀聿突然很烦躁。
怎么一个个都吞吞吐吐的?
要么就一堆废话,不说重点,就不能又快又精准地把事情给说清楚吗?
他压住火气:“那是?”
韩景渊侧了下身:“你自己进去问他吧。”
江怀聿二话不说,从韩景渊和汪白水中间穿过去,径直推门而入。
屋内的布置与寝舍相仿,分作内外两间,中间以一架屏风隔开。
江怀聿绕过屏风,终于看见趴在榻上的谢妄生。
谢妄生只着一身里衣,墨色长卷发披散下来,铺了满肩满背。
素色薄软的里衣松松贴着脊背,衣料轻薄贴合身形,勾勒出脊背流畅的曲线,腰部陷下去后,又陡然上升,描摹出饱满圆翘的臀线。
江怀聿只看了一眼,便迅速移开视线。
“是不是吓到你了?”
床榻上,谢妄生发出懒散的询问声。
江怀聿微微一怔,这才意识到,谢妄生把他认成了别人。
他没有出声,只搬来一把椅子,在榻边坐下。
“来来来,别怕,哥哥抱你一下。”
谢妄生翻身坐起,笑着张开双臂。
然而,待他看清眼前之人是江怀聿,整个人顿时僵住,立刻把手收了回去。
“怎么是你?”
江怀聿盯着他:“你以为是谁?”
谢妄生有点尴尬地摸了摸耳后:“抱歉,我以为是妙丽丽呢,我早上把他吓到了。”
江怀聿冷着脸,没说话。
原来谢妄生到处当人哥哥呢。
极乐院里,只怕遍地都是他的弟弟妹妹吧?
谢妄生原本不想让江怀聿知道此事,因此特意叮嘱谢芦苇不许说。
可如今当真见到江怀聿来了,他心里那点高兴怎么也压不住,眉眼都跟着亮起来:“你怎么来了?”
江怀聿:“路过。”
谢妄生“啧”了一声,到底没忍住,笑了起来。
特意从归元殿告假出来,一路寻到丹心医堂,又摸进这处平日无人问津的偏院——
这也叫路过?
他一双桃花眼弯起,眸中碎金浮动,波光潋滟,唇角也扬起一道漂亮的弧度,整个人明媚得晃眼。
“那还真巧啊。”谢妄生笑道。
江怀聿飞快扫了一眼他笑意盎然的面容,顿了顿,问:“伤口上药了吗?”
谢妄生闻言,面露疑惑,迟疑道:“呃,也不用上药吧?”
江怀聿蹙眉:“不上药怎么行?”
谢妄生怔住:“不用吧,这么小的伤……”
江怀聿很坚持:“衣服脱了我看看。”
谢妄生一下呆住了:“啊?”
江怀聿心里本就着急,见谢妄生也这么磨磨唧唧遮遮掩掩的,就更烦躁了。
他索性坐到榻边,直接上手,一把将谢妄生的上衣给拽开。
皮肤细腻光滑,毫无瑕疵。
江怀聿:“……”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被妙丽丽骗了。
极乐院是不是盛产骗子?没一个好东西。
谢妄生看见江怀聿表情,也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他眨眨眼:“我真没事。”
然后举起手给江怀聿看:“就被木屑碰到了一点点。”
江怀聿垂眸一看,谢妄生手背上有几处十分细小的伤口。
再不多看几眼,就快愈合了。
“……”
江怀聿很少见地感受到了尴尬的情绪,默默地从榻边坐回椅子上。
还好,谢妄生并没有趁机嘲笑,只是一脸认真地问:“子暄,你是在担心我吗?”
江怀聿一怔。
子暄。
谢妄生已经很久没这么叫他了。
他下意识地否认:“……不是。”
“我是担心,我给你修补的灵髓有问题,那便是我之过。”
“哦。”谢妄生点点头,没说话。
片刻后,他开口解释:“你给我修补的灵髓很好,不再痛了,不必担心。”
江怀聿疑问:“那你这是怎么回事?”
他双手自然搭在腿上,脊背稳稳抵着椅背,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谢妄生身上,语气不容敷衍:“说实话,不许瞎编。”
正琢磨着该怎么瞎编的谢妄生下意识反驳:“我什么时候瞎编过?”
江怀聿挑了下眉,一副“你说呢”的表情。
谢妄生摸了摸耳朵,讨好似的冲江怀聿一笑:“好好好,我说实话。”
说罢,他敛去笑意,正色道:“我体内有魔种。”
他语气太过轻飘飘,像是在说等会儿午膳要吃什么。
江怀聿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顿了顿,才惊道:“什么?怎么会?魔种不是被锁灵枷锁住了吗?”
“你还记得万象丹青卷吗?”谢妄生问。
江怀聿颔首,而后若有所悟:“难不成,里面虞人烬的那道微弱神识……也是魔种?”
“是啊,”谢妄生叹了口气,靠在床头,耸了耸肩,“这玩意真是无孔不入,防不胜防。”
他十分详尽地给江怀聿解释了来龙去脉。
“前段时间,我灵髓痛得不太正常,识海里时不时有人在说话,我就怀疑是魔种。那时,我去问了汪院主,他说应该不是。”
“今日,宗主来了,说魔种分了两类。有一类十分暴虐,会强行进入人的体内,是能感知到的;但还有一类很温和,会悄无声息地潜入体内,不易察觉。”
“倘若,一开始就发现,其实还是有法子将其逼出的;可时间长后,就难了。”
江怀聿听完,突然想到,当时他们离开万橡丹青卷时,谢妄生提到过自己不舒服,像是有什么东西钻到体内了。
居然那个时候就……
江怀聿无比懊恼。
明明可以避免的,都怪他当时大意了。
他沉声向谢妄生确认:“现在还能排出吗?”
谢妄生摇头:“宗主说,它已待了很久了,除非虞人烬本人亲自来,否则很难。”
江怀聿沉默片刻,又问:“它对你有什么影响?”
谢妄生语气轻松:“没什么太大影响,有时会在识海里说话,不搭理就好了。”
江怀聿不信:“说实话。”
“真的,”谢妄生一脸信誓旦旦,“早上起来,我还没完全清醒,那魔种让我去杀妙丽丽。但我碰到他的那一瞬间就清醒了,没听他的。”
江怀聿指出谢妄生没有提到的细节:“然后你就自己掐自己,接着把桌案劈碎。”
谢妄生老实承认了:“是,眼下我无法完全忽视它。”
他坐直,为自己辩解:“但我可以将伤害降到最低。你看,他让我攻击妙丽丽,我会改成攻击自己,或者别的死物,譬如桌案。”
江怀聿没说话,垂着眸,不知在想什么。
谢妄生飞快地舔了下嘴唇,语气故作轻松道:“当然,我不确定我是不是能一直控制住自己。你最好离我远点,免得被我打伤。”
江怀聿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会。”
他站起身,扔下一句“好好休息”,便走了。
谢妄生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反复琢磨那句“不会”是什么意思。
是在挑衅?
意思是,就凭你,也想打伤我?
还是……在安慰?
是在告诉他,他不会因此远离。
作者有话说:
宝们莫急,本周内就彻底和好~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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