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饱腹以后心情总会变得好起来,哪儿都懒洋洋的,迎着夜晚微凉的风,路程望着屋外院子发了会儿呆,身体精神获得满足以后,便会放空自己,任由自己松懈下来,进入极度放松的状态。
还是夜里好,临近四月,虽说天气热了起来,可早晚的风还是凉的,这会儿就像平日里热过后进入空调房,空气中透着凉意,经这么一刺激,身上的毛孔舒爽得仿佛都要舒展开来,甚至舒服得恨不得当场呻/吟出声。当然,路程并没有叫出声,他坐着凳子靠着墙,懒懒散散的,不过是舒服得哼哼而已。
抬眼望去,目光所见之处皆是一片黑暗,在如此偏僻又靠近山里的地方,本该是黑洞洞到可怕的,可院里关上了门,便仿佛把一切的危险都关在门外了。
路程坐着舒服着呢,这会儿是不想动了,其他人去洗漱,他等待的过程中也能闲上一阵。他舒适地半眯着眼,这会儿总算是明白为啥那么多人家屋檐下都会放着几个木墩子了,不说平时想坐就坐的方便,再说了外头坐能和屋里头一样么,瞧瞧常常在屋檐下坐着聊着天或者打瞌睡的婆婆大爷们,阳光洋洋洒洒地照着清风徐徐吹着,每一日都是活着的感觉。
要的就是那个惬意。
就这么想罢,他慢慢阖上双眼,思绪一不留神就飘远了,也不知道要飘哪儿去,像风里海里飘荡的船,晃晃荡荡,最后到哪里便是哪里,随他去罢,天下之大,落叶归根。
不远处,许是田地的沟渠里,又或者田梗里头的石洞里,草丛中,传来一声又一声的蛤蟆声,这会儿无人问,可等晚些时候就会有人寻去酒楼卖掉了。这世上有穷人有富人,不少富人还好这口呢。也不知是不是要闹起来似的,厨房里也不肯安静,时不时传来灶马蟋“唧唧唧”的鸣叫声,一声接一声,声细柔而清脆,落入耳里,愈发显得这夜色空明,山中寂静。
极致的放松过后,路程慢慢回过神来,他顺手整理了下自己的衣服,整理好了又回头看看那口石磨,眼睑微阖着,眼睑颤动,不知在想些什么,直至一声轻吁声回响在夜里,打破了这一方的寂静,他终于舍得抬眼,心里便有了计较。
他就是个普通人,做不来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可人生在世,想想怎么活着还是能做到的。
箱子是能卖出去,可也卖不出多少,这个他是知道的,但他还是想多挣一个子是一个子,好歹自己能多拿点,身上有了些钱,才会有安全感,即使是以后跑路,总得有点东西傍身。
话说回来,长谷镇是不小,可也就是得了个不小的名号,大多还是普通老百姓,谁家没事干买那么多回去做什么,多的是一个就用一辈子,有的甚至还留给后辈呢。市场有限再加上容易饱和,并不是长久之计。而鱼的事自然不需要他担忧的,那东西重每天还要挑着,他也干不来,不过也不是必须每天都那么挑,若是有了推车会好上许多。
路程心知再穷的人也是要吃饭的,民以食为天,这话向来不假,毕竟不吃就会被饿死。就说他们,明明口袋了也没几个铜钱,第一次出镇上不还是都买了馒头,多吃少吃都是吃,只要有吃就会有人卖,做小吃买卖对他们来讲目前是最合适的。至于做什么吃的,路程的视线再次落在石磨上,微微笑了起来,这不就是有了吗。
在他所在的世界里,米浆做的食物可多了,最常见的便是肠粉,各种口味的肠粉,但这会儿没有做肠粉的工具,不过也没事,他可以先做禾乸籺,这是干的食物,用米浆做的还有油顶肚子,可不好么。再说了,米浆里加了水,他们一个勺子也不小了,一勺米浆算一份,怎么做都不至于亏本的。
不过这样一来,做吃的需要不少工具,而推车更是少不了的,这可是要把工具推过去呢。而且有了推车之后,鱼也不用陈溪每天挑了,他可以把桶放在推车上,不过是大家费些力气推车,就能把全部东西推到镇上,怎么看都划算。只是,这样的话,家里还需要咬咬牙买口小锅,灶的事倒是不用多担忧,平时烧水的那个就合适,到时不管是芒萁还是木炭都成,烧水的话用石头砌个简易的灶就好了。
而他要的也不多,不过是他们每天能多分一些铜板给他,他也就知足了,当然,若是能把除却成本后挣的都给他,就再好不过了。想着想着路程自个儿便忍不住笑出了声,觉得这人可就是会“蹬鼻子上脸”,这是在想什么桃子吃呢,想来是天黑了,他这是做起了美梦。
路程心里谋划着接下来做的事,想着想着时间便过去了,不知不觉其他人都洗漱好了。
李桂琼出来见他呆呆愣愣在那,叫了几声都没应,也不去洗漱,便推了推他,路程被人一推,猛地回过神,有些茫然地看着面前的妇人。李桂琼见他这样,顿时又好气又好笑,忙催促道:“怎么还不去洗漱?也累了一天了,早点洗完了回去床上躺着,想睡便睡,不想睡发呆也好,可不比在外面好?”
路程心道,当然是外面好呀,空间大,又不用面对自己的“丈夫”,早早回去和他共处一室,他怕控制不住自己。
嘴说却说:“我这就去。”
人却没走,他先是看了李桂琼一眼,继而垂下眼帘,受了惊一样长睫毛轻轻颤动着,继而又抬眼看了人家一眼,唇动了动,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可应当有所顾虑又犹豫起来,扭捏半晌愣是不知怎么开口才好。
李桂琼见他欲言又止,那一刻福至心灵,登时就明白了他这是有话要说又不敢说呢。她纳罕地瞅着面前的小哥儿,瞧了又瞧,像是要把人家瞧个透。心里却想着明明瞧着胆子也挺大的,这会儿怎么又不敢说了,平日里瞧着想做什么也敢做呀。不过随后又想,怕是有什么比之前还要难做的,而他到底是一个刚进门不久的,总归是谨慎,怕做了什么担心惹他们不高兴。
李桂琼自认自己脾气不怎么好,但也不算难相与的人家,这会儿看着面前的人,目光不由得柔和下来了。
她抿唇笑了下,眼尾一挑,揶揄道:“怎么不去,难不成路哥儿这是有话要和娘说?”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道:有什么赶紧说啦,我又不会吃了你,我也没那么凶好吧。
个个都惯会一套套的,心眼还挺花。
这不是眼见着的事么?路程心下腹诽着,当然不会傻乎乎的反驳她。他松了口气,也不知自己这“演技”有没有瞒过李桂琼的眼睛,但他好歹和哥哥对过戏的,应该有那么一点演技吧……嗯,应该有的。也不是他非要这么扭扭捏捏,不过是人在屋檐下,想要事做成,总不能咄咄逼人,倘若暂时示弱一下就能得偿所愿,何乐而不为呢。
这会儿李桂琼率先开了口,他自然是顺着梯子而下啦。话早就在心里想过的,这会儿出了口,也不难。
“……娘,您说我们拉个小推车去镇上卖禾乸籺怎么样?”
顿了顿,他又道:“也不说日日去,平时里人少我们可以做其他事,不是说每月逢三六九是赶集的日子吗,我们可以赶集的日子去,趁着人多,也好卖一些。”
说是这般说,但是若是好卖,不用路程开口,大家自然愿意天天去,谁能拒绝得了钱袋子里的声响呢。
李桂琼没想到他要说的是这事呢,乍一听到这样的话,一时还愣住了,等她琢磨过味来,便也明了为啥方才路程吞吞吐吐的。这种卖吃的哪是能做就做的,什么材料都要钱呀,前期准备都要投入,不像干苦力还是卖柴卖鱼,那是不需要自个儿提前垫付的,卖出的每一个可都是挣的呢。
瞧着面前的人,李桂琼心下一时复杂不已,这路哥儿是个敢想的,他们活了一辈子,只敢抓住手里面的田,其他不敢轻易去尝试,就怕什么都抓不住,万劫不复。
李桂琼盯着路程看了半晌,路程这会儿没闪躲了,他安安静静地站在那,话说了也没吭声,在等她的一句话。
李桂琼轻叹,轻轻拍拍他的肩膀,真的是,处处教人为难啊。
“你等我和他爹说说。”
“好。”听到她这么说,路程终于松了口气,知道这事稳了一半,笑得唇边的梨涡都深了些。
目送着人回屋,路程也不在门外站着了,赶紧回屋洗漱去,他可是还有其他事做呢,得洗漱好再做。
*
收拾好自己后,路程决定给陈朝按摩,免得人躺久了肌肉萎缩,反正早就给人擦过身了,又不是没碰过,都说一回生二回熟,这会儿给人按摩起来他都特别的淡定……才怪!
路程目光幽幽地落在自己的手上,缓缓落在指尖接触的那一处,眸光微动,意味不明的哼了声。
白得让人想糟蹋他。
说真的,每每想起这人是他名义上的男人,他就很难用对普通人的态度去对待他。路程眼睑颤动,睫毛像两把扇子一样,他木着脸,手上的动作却不停,感受着手下的温热,那温热似乎从他的指尖传到他的四肢百骸,针扎一样,那种麻痹的感觉怎么都忽视不了。
这可是他“夫君”,路程眼帘下耷,也不知怎么想的,也许是心怀鬼胎,竟然用力捏了下手下的肌肉,也不知这人这身肌肉哪来的,瞧着怪清瘦的人,身上却附着一层漂亮的肌肉,都躺了个半旬的时间,竟然没有变软。
再摸摸自己瘦得皮包骨似的,别说肌肉,连小肚子都没有!路程龇牙,嗨呀,这人还真是让人羡慕,恨不得把男人的身材换到自己身上才好,自己以前可也是有肌肉的,虽说只是薄薄的一层,可也是肌肉呀。
越想越微妙,尴尬又火热,心里七上八下,愣是想了一通有的没的。
但路程是个有节操的人,即使自己这会儿心思都要飞起来了,面上还是正正经经的,仿佛是在把对方当个工具人。他没有给人按过,但是外婆年纪很大以后就瘫在床上了,他见妈妈给外婆按过,这会儿学着他母亲的动作也按得有模有样的。
于他而言,对陈朝做的这些不过是履行自己的职责所在,难为情是有的,却不至于让他束手束脚。
但……另一个人就不一样了,许是平日里鲜少与人接触,不管别人碰多少次,他都难以忍受,无知无觉还好说,有了知觉以后,真是哪里都难受,每一次浑身都像爬满了蚂蚁一样折腾人。
陈朝飘在空中,惊恐地看着他,看着他对自己动手动脚,整个人都要炸了,不管多少次,感受着身上每一次的碰触,那人带茧的手指有时候会落下力度,借着那仿佛毫无知觉的躯壳,传到他身上——
肉/体被禁锢,神魂逃不了,他便如砧板上的鱼一样,任人宰割。
漫长的过程让人麻木。
陈朝全身上下都红了。
他飘在角落里,缩成了一蹲雕塑,他这会儿不想见任何人。
“嗯?”按着按着路程动作一顿,借着灯光,很快就发现了床上的人的异样。他眨了眨眼,那一刻还当是自己的错觉,可凝眸一看,那人身上竟是泛起了红。
这可就是有意思了啊。
路程咂摸嘴,很快就想通了:这人果真是有知觉的,他的动作他能感受到,那他说的话对方应该也能听到吧?
这可真是太好了,看来这男人醒来指日可待。
路程嘴角微微上扬着,看向男人的目光都变得兴味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文两个半月,今天终于v啦,今天忙更的少,明天应该会更九千。谢谢宝子们一路过来的支持,今天v会掉落50个红包,宝子们评论可领哦~
另外,推一下基友的文《予我色彩》,小姐姐日更,写的很棒,不过题材偏冷,但她真的很坚定地写喜欢的题材,真的很佩服她这点!喜欢的可以去瞅瞅!文案在下面
【文案一】
重回高考刚结束的那个暑假,祁隼瞒着父母填报了离家十万八千里远的大学,开学前,在父母的骂骂咧咧中,毅然决然前往。
然后他被分配到了个傻乎乎的室友。
室友跟他,是两个世界的人。
对方虽然脑子总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天马行空,时不时无厘头,可他的世界终于沾染了点黑白以外的色彩。
他意想不到。
【文案二】
谢云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个傻子,可他不自卑,他知道自己也有很多很多别人没有的优点,父母疼惜他,特意捐了两栋教学楼,才成功把他给塞进一所好大学。
然后他遇上了个非常聪明的室友。
室友跟他,云泥之别。
对方虽然不大喜欢说话,还总埋头做自己的事儿,可他知道,对方不嫌弃自己,而且是他见过除了父母以外最温柔的人。
他很喜欢。
【文案三】
谢云在被人骂傻子后,第一次哭着跑回寝室,难过地问祁隼,自己是不是真的很笨?是不是不该出生在这世上?
祁隼只是沉默地在他脑袋上落下一个温柔的吻,他用行动告诉谢云,不是的。
人们都说,天才与疯子只有一线之隔。
祁隼很庆幸,在他还没成为疯子前,有个小傻子愿意踏进他的世界。
【食用指南】
1. 沉默寡言天才攻 x 乐观善良傻子受
2. 1V1,双初恋
3. 主攻文,雷者请绕道
第52章
却说那头,李桂琼回了屋,便和陈福生说起这事。她会说,便是觉得这事可行,可又因着对未知的恐惧,心中到底忐忑不安,平时有啥事家里人都会好好商量的,这会儿也一样,若是能行,咬咬牙便试上一试,说不定能出个好结果,若是不行……若是真不行的话,李桂琼咬牙,到底还是有些不甘的。
做小买卖可不比他们天天去山上砍柴强多了?也不用担心什么时候一不小心就被野兽叼了去。再说了,这小买卖就路程他就可以去做,这本来也是他会的东西,这会刚好用上了,到时候可以让琳琳一起去帮忙,免得他自个儿忙活不过来,也不耽搁他们夫妻俩砍柴,而鱼那边有陈溪,这么一看,他们这可是有三份营生手段,能不叫她心动么。
自从刚才路程跟她说了这事后,李桂琼嘴上说着要和陈福生商量,可那会儿她是有认真想过这件事的。就说他们家,要是能多一项营生手段,也不用时时刻刻担心什么时候就遇上了天灾到时一家人饿死。
也不是她危言耸听,这天呐,可不听话了,总是说变脸就变脸,让人防不胜防的,若毫无准备真到了那个时候,怕是哭都没地方哭。到底是得把自己的根基给提起来,也算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不至于日后山穷水尽,死路一条。
从前是没人说,自己也不敢踏出那一步,如今有人说了,又不耽搁他们夫妻两做事,心里的妄念便再也压抑不住:明明有另一种可能的,为什么不去试一试呢。
到底是怕了,哪怕这儿天高皇帝远的,日子也算太平安逸,就连徭役给了钱上头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与她的故乡不同。但她常常仍旧会夜里梦中惊醒,恍然中仿佛又看到了娘亲饿死在她眼前的画面。老人家早年死了丈夫,辛辛苦苦把她养大,都一把年纪了,好不容易盼到了外孙女,好日子还没过上几天呢,谁知这天就变了,外边打仗不说,他们那儿更是发生了几十年以来难得一见的旱灾,大地龟裂,粮食旱死,颗粒无收的老百姓被活活饿死,可上头战事吃紧,赈灾粮食久久下不来,就她那老母亲,走的时候就饿的只剩下一把骨头了。
那可是她的至亲呀,眨眼就没了,越想越悲凉,哪怕事情过去十几年了,李桂琼心口仍然像堵着一块大石头一样,每每想起,都难受得她呼吸差点上不来。要不提这些,这日子还能好好过着,从前种种如过往云烟,好似已经被人抛却脑后了。可直到再次提起的时候,才会发现其实什么都没有忘掉,那些难受便攀附上来了,直把人的五脏六腑都绞得疼。
见陈福生不吭声,李桂琼咬着牙,红着眼死死盯着他,听不到他出声不罢休。锯子葫芦不吵架的时候还好,反正踏实能干,爱不爱说话也没什么影响的,反倒比口花花啥也不干的那些好多了。可吵架的时候也实在气人,你跟他讲话吧,他半天憋不出一句话,你要是生气,那就跟是自己在无理取闹一般,哎哟,愣是气得一肚子火都没处发,就更生气了,恨不得锤他两巴掌,倒是说句话呀。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空气都仿佛变得绷紧。
李桂琼忍了又忍,终究是忍不了了,恨铁不成钢,又恼怒至极,话几乎是从牙齿里挤出来的,一字一字地往外蹦:“陈福生,你说话呀,难不成真哑巴了不成?”
都不出声的,跟她在这儿唱独角戏似的,早说好的商量都不知被丢到哪个旮旯去。
陈福生沉默了一瞬,也没再继续躺着装睡了,他坐了起来,把身上的被子推开,摊着腿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屋里很黑,也瞧不清他这个时候脸上的表情,只能听到彼此压抑着愤怒的呼吸声。半晌他偏过头,看向媳妇的方向,闷闷道:“没事瞎折腾什么,现在不挺好?”
李桂琼盯着他不出声。
陈福生抬手,想要安慰人,手才到李桂琼身上时却顿了下,又收回去了。他眉头紧锁着,似乎是斟酌了下,可话里话外满是对这事的不解:“桂琼,你怎么非得要一个结果,明知道我肯定会说不行,你非要问,到头来气的还是你自己,何必。”
他说了好长一句话,却不肯说人话。
明明是意料之中的答案,李桂琼却气得拍了他胳臂一巴掌,沉声恼道:“我跟你都过了几十年了,从来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陈福生你能不能有点骨气,不要总盯着脚下那两亩地?你就算把地刨秃了粮食也不会变多!”
她越说声音越大,开始时还压抑着,说到最后再也收不住,声都有些破了,几乎是压着声从喉咙里吼出来的。他们这屋子也就是能遮风挡雨,却是半点都不隔音的,若是动静大些,旁边屋子的人都能听清楚,这会儿便也一样,其他屋里的人除了睡得熟得像猪一样的陈溪,其他人都听到了。
却没人出来。
隔壁房中,路程手中动作一顿,睫毛猛地一颤,他大概是知晓他们为何吵架的,他抿了抿唇,歪着脑袋盯着油灯出了好一会儿的神,然后,缓缓的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坦白说,这会儿他有些愧疚,不,应该说很愧疚才是。让他们吵并非他所愿,他只是想要日子好过一些,并不想要他们因此吵架,但话已经开了头,便容不得他冲过去阻止他们,那样只会使大家都陷进尴尬的境地里,他这会儿只能在这里等一个结果。
等待的过程总是煎熬人。
路程目光再次落在陈朝身上,低低呢喃着:“陈朝,你可要赶紧醒过来,你要是醒了,我们大家的日子都能好过很多。”
家里有个病人,那就是烧钱的,是个无底洞,一日不好,就没有一天好日子。
他也不管床上的人会不会给他反应,甚至还动作自然地给他掖好了被子,这天夜里有点凉了,就算他没醒,也不能冻着了。
又说。
“陈朝,我在叫你。”
“你应该能听到我在说什么。”
“我知道你说不了话,但没关系,我刚看到你全身都红了,知道你能听到的。”
角落里的陈朝:“……”
滚呐!
床上的陈朝和他阿飘陈朝有什么关系?他可没皮肤变红,他在冒黑气。
角落里黑球越来越大,蔓延着的黑气浓郁得仿佛要滴出墨水来,整间屋子都要被黑气堵满了。陈朝扭曲着一张脸,咬着牙下巴绷得嘎嘎响,他真的快要被气死了,真的好气呀,这哥儿说话怎么总是这么让人生气。看到就看到了,为何还要说出来,如今他真是里子面子都没了,以后要是真醒了,让他如何面对这人,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哦,他忘了他现在半死不活了。
回过神的时候,陈朝再次僵住。
空气又安静了一瞬,夜里什么声儿都清晰得很,远处的蛤/蟆应当是叫累了,终于舍得声停了,可厨房里的灶马蟋却是叫得更欢了,好似发现了主人家之间的僵持,正妄想用自己最厉害的一面打破僵局呢。
都说越旺的家庭灶马蟋越多,就连这小东西,也想要家和万事兴。
黑暗中,妇人极力隐忍着,微颤的话里裹挟的不知是愤怒多一些还是失望多一些。她就知道这事为难,就算她愿意,陈福生那性子也不好说。可一家子,又怕经不起其他折腾,大多是时候做什么都会一起商量着,免得到头来心生怨怼,伤了夫妻情分。都说一家人最重要的就是和和睦睦,怎么着都得为家里考虑考虑。
陈福生不服,好在他不是一个爱动手解决问题的人,即使被自家媳妇给打了,这会儿不过是呼吸粗重了些,隐忍着,粗声粗气道:“那不也还活得好好的?”
照陈福生看来,如今的日子已经算好了,这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平和,要是陈朝能醒来那就是皆大欢喜,何必再去折腾,那不是遭罪受么。再说了,谁知道折腾一通以后日子会不会比现在更差?
他不敢赌,他承认自己看到的就只有眼前的两亩地,可两亩地怎么了,好歹养活了他们一家子,那是他的命根子呢,不好好伺候着,一家人喝西北风吗!他是真的不明白,媳妇怎么非得打破这样的局面,也不知是不是那个路哥儿劝的,毕竟今晚他做的就是这个!
这么想罢,陈福生脸扭曲了一瞬,心里才生埋怨,很快又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应当不是他劝的。同床共枕几十年,他也算是知道自己媳妇不是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的人,除非她自己本来就心动了,否则她是不会放在心上的,更加不会和家里人说这些事只会让人烦恼的事。
夫妻俩心里都有自己认的一番理,谁也说不通谁,平日里还好,反正日子往常一样过,也没什么大冲突,可这会儿要拿出投入了,这些问题便浮出水面,再也压不住了。
“要不是……我们十七年前就死了。”听他这么讲,李桂琼沉默半晌,忽的声音一顿,低了下来,低到只有他们夫妻之间能听得见。
陈福生垂下眼,声音也不自觉放轻了:“那会儿,大家都死了。”
连个坟都没有,谁也顾不上谁,不知是被饿极的野兽叼了去,还是在原地化成了一堆白骨,又或者……被饿到受不了的人给吃了,这在那种环境下都是很常见的事。
总之哪里都找不到,他们一家原本应当也是其中一份子的。
可这命有时就是不得不认,死到临头,谁都想活着,豁出一切活着,即使是烂命一条也好,他自在阴沟里活自己的,绝不打扰旁人。
两个人都沉默了,即使十几年过去,可过去的那些事还历历在目,故人倒在眼前的画面仿佛还在眼前,时光荏苒而过,一晃就是十几年,他们却怎么都忘不掉。
那是十七年前的事了,说来话长。
他们本来不是南方人,祖祖辈辈都是踏踏实实的北地人,那会儿他们走过最远的距离就是从村里到镇上,谁也没想过有一天会背井离乡,走过山与水,目睹无数的死亡,直到走到那传闻中的野蛮之地,原以为是走投无路的选择,怕是最后也是死在异地,谁承想柳暗花明,他们却在这地方安定下来了。爹娘们若是能熬到最后多好啊,只可惜,他们连村子都没踏出就倒下了……
那会儿他们哭着带着才三岁的陈妮,这一走,几乎就是半生。
想过回去吗,想的,可故里的人不在了,好不容易安定下来,他们是真的怕了,怕回去以后连这平静的日子都不再拥有。何况在哪过日子不是过呢,等到时两眼一闭,这一生就过去了,怎么非要去惦记那些,不是自找烦恼?
算啦,反正也回不去了。
难过的情绪蔓延了许久,这会儿是谁都不吭声了,也没想提这些事的,都过去了,可有时候心急了就会忍不住,提了,大家又都难受,都是自己找罪受,怪得了谁。
李桂琼翻过身背对着陈福生不理他了,他要这样便这样吧,反正她都听了半辈子的话,虽说平时有商有量,可没商量好的也没反驳过他,这会儿她是不想听他的了,就想任性一次。就不说陈朝了,他们家老三陈溪已经快到讨媳妇的时候了,琳琳也要好好养,她那么瘦,要是亏空到底,以后亲事也难说,就算嫁过去了怕是要受苦,就算嘴上不说,可当娘的,哪能不心疼自己的孩子。
没人说话,大家似乎都睡着了,甚至还能听到很轻很轻的呼吸声。
但熟悉枕边人的陈福生却知道,李桂琼这会儿绝对是没睡着的,她这人呐,睡着了会打呼噜呢,白天累了一天晚上就打的不管不顾的,跟他一个样,响得都能把屋顶给掀了,可她就是不认,反正不管怎样才不会像现在这样连呼吸都压抑着自己的。
陈福生瘪了瘪嘴,一大把年纪的男人这会儿也不好受,听着媳妇那渐渐响起的呼噜声,还有点委屈了,她才和他吵过架,怎么这么快就睡着了。也不是他不想同意的,他就是怕事一发不可收拾,到时难收场可怎么办呀。
事事那么为难,睡都睡不着。
也不知是谁,一晚上的翻来覆去,把被窝翻得窸窣作响,吵得人心烦,直到天快亮了,才“哎”的一声,叹着气睡过去了。
*
第二日的天并不怎么好,风很凉,裹挟着丝丝的雾气,昏暗的天色里,还能看到空中流动的云,乌漆嘛黑的一团团,看来今日不是阴天就是要有雨。
路程洗漱完,趁着他们挑水的挑水,去河边的去河边,回屋里煮早饭去了。身上凉飕飕的,早起晨练出的一身汗被这冷风一吹,没多久就干了,可这汗干和平时的不一样,这风一来,路程就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哆嗦,赶紧抱了抱胳膊。
哎呀,还挺冷,人被这么一吹,还没睡醒的脑袋,都瞬间给冻醒了。
锅里下了水,石头生火还是麻烦了些,但学会了还是能生火,倒也还好,倘若有更方便的就好了,比如火折子啦,也不是不能做。早上就不吃那么油腻的了,免得口干,到时带去的水不够用。路程想了下,干脆去院里摘了些苦麦菜,也好待会儿煮禾乸籺汤。禾乸籺汤也好吃的,水煮开了后放下禾乸籺,眼瞧着差不多了再把菜给放下,再放适量的盐,水滚两下,就能吃了,又暖和又清爽的,吸溜吸溜,别提多好了。
一家人美美的吃了早饭,便要各自干活去了,家里还有一担柴,只需要两个人去就好了,李桂琼便没有跟着去镇上,就陈福生陈溪父子俩挑着去,反正他们父子俩比她有力气。
临行前,陈福生叫住几人,脸色沉重地嘱咐着:“我看河里的水有些浊,怕是河的上头发了大水,今日先别去河边洗衣裳了,笼子起来后我们就没下了,怕冲走,已经从后院放进来了,等明日再看看,若没事便去重新放下来。”
听他这么一说,本来不知为何丧着一张脸的陈溪脸色更丧了,就连李桂琼,脸色都变得沉重起来,那可是两百多文钱呢,明日就这么没了,哎。但也没办法,钱是重要,可吃饭的东西也重要,命就更重要了,她还是分得清孰轻孰重的。
天已经很亮了,可外头的天实在是阴沉沉的,路程也没把家里晒的东西摆出去晒,免得下雨了淋湿了。不过地皮菜啦车前草这些都已经晒好了,蘑菇木耳也是,这会儿便装进袋子里封好,到时候想吃再吃。至于还没干的笋干这些,反正已经脱了水,这会儿就算马上下雨影响也不大。
李桂琼似乎好好收拾了一番自己,这会儿提着个篮子出来了,路程探头一看,里面是用碗装好的一碗禾乸籺,她这会儿找了个适合篮子的盖子盖上了,这么一盖,什么灰尘都进不去了。出门前陈福生从桶里掏了条鱼出来,是草鱼,有两三斤重,当时和前两日养在水缸的那条放在一起,路程还当这是又要留给家里吃的,这会儿见李桂琼去捞鱼,心思一转,很快就想明白了。
他们昨日回来说要去大田村请贺大夫过来给陈朝看看的,这会儿怕是要去大田村呢,而陈妮就是嫁到大田村的,都去闺女嫁人的村子了,家里既然有吃的,怎么也得带点,也好疼疼两个外孙子。
这会儿鱼被草绳串着鱼鳃,提在手里还在跳,勒得人手疼。李桂琼哎哟一声,笑得合不拢嘴,嘴上却还在骂骂咧咧的,怪这不听话的鱼呢:“待会儿都得下锅了,怎么还跳,我倒是看看能不能撑到大田村。”
陈琳琳瞄了一眼她娘亲,发现她娘脸上没见半点郁色,昨日夜里和爹吵架的事似乎都不曾发生过一般。既然娘亲没事了,陈琳琳心下也是松了一口气,吊了半夜都睡不好的心这会是彻底放下来了。
她望着自己的娘亲,捂着嘴咯咯笑:“娘和鱼说话它又不能听见,您骂它有啥用,要是嫌它跳得不好拿,直接拍晕过去不就好了。”
路程也看着他们不出声,他也觉得拍晕过去挺好的,以前的时候亲戚之间送鱼或者卖猪肉都是用竹篾串着的,谁家让留的便串着往人家檐头一挂,等主人家回来拿下来就可以做来吃了,还不怕被狗叼了去。有时候去谁家做客,也是河里鱼塘里摸了条鱼,草绳串着就去了,管它死不死的,反正去的时候是活的,能吃就成。
李桂琼斜睨了他们一眼,有些好笑,跟他们讲:“给姐姐家的,带过去活的可不比晕过去不知死活的好?”
她就是不太喜欢那样。
路程和陈琳琳听她这么讲,虽说区分不了这两者最后的区别在哪里,不过既然她都这么说,他们俩当然是不会驳了她的话,她高兴就好啦,反正这一路上又不是……费他们的力气。
咳。
这么想可真不好,路程心虚,这会儿垂着眼怎么看都是低眉顺眼的一个哥儿,怪讨人喜欢的。可也就他本人知道自己是什么德行,越想越燥,他低低咳了一声,想到自己这些不为外人道的心思,不自在地偏开头,都不敢直视李桂琼含笑地目光。
“我得去大田村找贺大夫,顺道看看妮妮他们,她嫁过去三年,我这当娘的也就她月子后去看过她一次,也不知她会不会觉得我这当娘的伤了她的心。这禾乸籺我带过去一些,也好让他们尝尝,咱们家什么时候想吃了再做就行。你俩在家,晌午饭不用等我回来,还不知道回来是什么时辰呢,别饿坏了身子。”又不是第一次留路程和陈琳琳在家了,李桂琼仍旧一遍遍嘱咐着,絮絮叨叨的,就怕他们等自己,她也不知自己会不会留在女婿家吃饭。
她挎着篮子出门不久,陈琳琳也提着自己的箩筐准备出去了,她的活每日几乎是固定的,割草喂鸡挖野菜挖地龙,都是些零碎但不算很重的活,她这个年纪干也不会累得慌。
路程见她要出门,抬头看了眼这灰沉沉的天,深吸一口气,忙喊了她一声,陈琳琳应声回过身来,眼神困惑:“干嘛啦?”
路程笑了下,道:“今日天不好,要是下雨了赶紧回来,别想着装满了筐才回来,知道么?”
陈琳琳笑着点了点头,很快地也不知为何竟然瞪了他一眼,正在路程一头雾水的时候,明明一小姑娘,却像个小大人似的有几分无奈地叹气:“知道啦路哥哥,你能不能不要和娘亲一样唠唠叨叨好不好呀,你这样,我以后都不好找你撒娇了,总觉得自己在和娘亲说话。”
路程:“……”
路程木着一张脸,目光幽幽地瞪着她,那眼神仿佛在说:嗯?你没事吧?谁像你娘亲一样了?
小姑娘眼珠子乱飘,就是不看他。
路程眼皮掀了掀,似笑非笑地睨着她,咬牙:“要不再说一次?”
“……我又没说错。”谁知小姑娘偏偏嘴硬得很,就是不肯改口。
可真是好极了,路程这么大个人了都要被她给气笑了,登时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挥手赶人:“快走快走,我年纪轻轻的,怎的被你这么一说,就跟升了个辈分一样。”
陈琳琳便捂嘴笑,可不是,明明就是嫂子嘛,虽说她口口声声喊路哥哥,心里却明镜似的知道这就是嫂子,可不就是比她高一个辈分么。但她也不想找骂呀,说完话后,眼见着人要发毛了,她也是会有眼力见的,一溜烟就跑远了,可真要早去早回,她才不想淋雨呢,姜汤一点都不好喝。
家里很快就剩下他一个人了,眼瞧着天色不好,这雨不知什么时候就下来了,昨日李桂琼砍回来得芒萁还在院里,要是下雨,怕是要被淋湿,虽说这东西是生的,可淋了雨就会变得破破碎碎的,还一股子臭味,不好烧火。路程想了下,干脆把那两捆芒萁挪到屋檐下。屋檐就是好啊,平日里能遮阳乘凉,到了雨天又能遮风挡雨,好在他们建房子的时候考虑周到,这屋檐都宽大不少,要不是遇上狂风暴雨,都不怕雨水被吹进屋里去。也是,南方水多,怎么都要多考虑一些。
昨晚陈福生砍回来的竹子就在院子里,他回来得比李桂琼早,等饭吃的时候还破了不少竹篾,这会儿可是给路程省了不少的活儿,再加上昨日已经做过一个了,熟能生巧嘛,今日自然比昨日做得快一些。
今日那道落在身上的目光倒是不在了,也不知怎么的,但是路程就是有一种直觉,他觉得那个人还在的,也不知是谁。他垂下眼睑,嘴角撇了撇,他什么时候才能把人给抓出来呢。
可真是,迫不及待了。
对方本质上是好人坏人都没关系,对他有杀意的,反正他对对方来说肯定不算个好人。想到这,路程垂眼看了眼自己的身子板,虽说自己也锻炼了好几天了,但锻炼又不是吃什么神丹妙药瞬间就见效,这会儿身上还是干巴巴的,好在耐受力是强了点,也不知遇上对方的时候能不能把对方给擒住。
他微微皱着脸,这可这叫人发愁。
“那不简单,你让我帮你,我肯定帮你。”
脑海里忽然炸开一道话,惊得路程瞳孔一缩,也不顾上什么愁不愁了,只听得啪嗒一声,手里的东西霎时掉落在地上,就连刀砸到自己的脚他都没有察觉。
那声音是从脑袋里发出来的,他压抑着满腔惊骇,指尖剧烈地颤抖着,哪怕他已经极力忍耐着,可话出了口,话里仍旧带着克制不住的颤抖:“你是谁?”
那声音顿了顿,明明是充满机械质感的声音,这会儿听起来竟有几分无可奈何。“我和你说过的,看来你这几天是什么都没记得。”
路程一愣,脑袋隐隐作痛起来,还没等他理清思绪,便下意识道:“什么?”
“你好好想想,你成亲那晚的事。”那声音忽地一缓,并不解释,却是循循善诱。
“成亲那晚的……事?”年轻的哥儿眉头紧锁着,飞快地回想那日发生的事,毕竟是大男人二十年头一遭“嫁人”,那日发生的事都还历历在目,怎么可能忘记?可他寻遍了自己的记忆,仍旧是找不到这说话的“人”所说的事。
头越来越痛,他狠狠闭眼,脑门竟然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汗,被那风一吹,又打了个哆嗦,他抖着苍白的唇,轻喃:“那晚的事……什么事?”
他嘴里低低呢喃着,呢喃着,脑袋越来越疼,像是紧闭的阀口,在经过了一次又一次的冲击后终于被冲破了一个口子,而下一瞬,紧绷许久的东西,猛然乍泄,挡都挡不住。
*
“谁?出来!”
“我是系统。”
“就是你把我带来这里的?”
“不是。”
“我是来帮助你的。”
“你不信我。”
……
“睡吧。”
*
似大梦一场,醒来以后什么都没记住。
路程愣愣地呆住了,捂着胀/痛得要爆/炸一样的脑袋,好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那他为什么会忘记呢,这几日竟然没有一点记得这事,整日里像个没事人一样过着自己的日子,明明平日里有些时候做的梦都能记得清清楚楚的,这会儿却是什么都没记住,这不应该。事出反常必有妖,他才不信这是自己不记得,定然是那个所谓的系统干的。
路程好歹也是学过多年科学知识的人,即使自己能穿越这事就很不科学……但他学习这么多年的心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动摇的……哪怕心里明明信了半分呢,嘴上也是硬的很。
“系统。”他喊它,话却是冷的,任谁脑子里住着这么一个不明来路的东西,都会谨慎起来,谁知道对方会不会有一日能从他脑子里钻出来,到那时,他又是生是死。
他抿了抿唇,眯了眯眼,话却是对它说的:“你真能帮我?”
他本就不信,这会不过是在试探,谁知那系统竟然也是个坏的,等他当真这么问了,它却道:“我逗你的,你也信?”
路程:“……”
有点欠揍啊,比他哥还欠揍,他哥对他是遛狗玩,这玩意儿,比遛狗的他哥还不是个东西,不,他哥起码是个人呢,这东西连人都不是。
路程牙痒手痒了,他舔了舔干涩的/唇:“那我换个说法,你既然已经隐匿了几天了,很明显是不让我想起这事,今日怎么又出现了?”
那系统不出声了。
路程耐心地等待着,整一副好整以暇的,似乎一点都不着急。在平静的外表下,也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这会儿心慌得很,他本来就是个有仇必报的性子,这会儿脑袋里住进这么一个东西,当场恨不得把东西弄出来,剖开来看看里头是什么东西。
可他到底不能把自己的脑袋给剖开,这就让他有些苦恼了。
路程又等了半晌,却是再也听不到那声音了。但经过这么一回,他却是知道这绝对不是自己的错觉,自己脑子里就是住了个叫系统的东西,除了给他带来威胁,什么用都没有。
不过……路程幽幽的目光缓缓地望向屋里,心里暗暗琢磨着,也不知道这不科学的统子能不能把里面的人给弄醒。按理说,都能钻到他脑子里去的,想来把一个人弄醒不是什么难事。
路程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刚想喊对方呢,谁知脑海里登时就来了一句“想都别想。”
……好吧,这么没用,还不如当垃圾扔了算了,好歹还能卖几个银子,要它何用。
再说那头,李桂琼走了小半个早上,可算是到了大田村,好在今天没有太阳,走了那么远的一段路,也没有被晒到,倒也不算多累,汗都没出几滴呢。一路上过来,手上的鱼活蹦乱跳的,还在村里的时候,村里的人还问她这是要去哪呢,她笑眯眯的,挺着胸也不怕他们看着,干脆实话实话,去看闺女。
其他人一看她手里的鱼,又阴阳怪气起来:“自己天天喝粥,倒是舍得给你闺女带吃的,就是不知道你那闺女有没有想着自己的爹娘,要不说怎么明明嫁了个好夫婿,娘家却还是那么穷呢。”
李桂琼当即就啐了一口,也不明着骂,脸上还挂着笑呢:“哎呀,没办法,谁让我心疼我家闺女,不舍得让她拿夫家的东西来补贴娘家,就想让她好好在那边过日子呢。你们也知道的,若是天天想着补贴娘家,人家夫家也不乐意当冤大头是吧,那以后的日子怕不是得多难过,不好不好。”
她一连说了两个不好,明明是正正当当的话,从她嘴里出来就处处带刺一样,刺得人哪儿都不舒服,方才阴阳怪气说她的人脸都黑了。如今人们嫁女儿,多多少少都会让自己女儿想办法补贴娘家的,李桂琼这话,和明着骂他们有什么区别?
一场架还没开始吵,李桂琼又说:“哎,我还要赶时间去闺女家,这就不和你们唠叨了啊,有什么咱们回来再慢慢叨。”
“……呸!谁要和你叨。”
李桂琼走出老远都还能听到身后骂她的声音,然而她却笑得开怀。她就这臭脾气,只会向着自家人,那些不好好说话的,她才不会唯唯诺诺受欺负,不然一家子也别想在村里好好过了。
直到这会儿看到大田村的石碑,她才察觉到丝丝忐忑。
可真是好久没来过这边了,明明以前也是日日见到的,嫁了人回娘家一趟难,即便陈妮嫁的不远,可也要照顾一双儿女,搁哪儿都心酸。
第53章
李桂琼也就是踌躇了一阵,可心里挂念着孩子,还是很快就收拾好自己的心情进了村子。不得不说真是山外有山山山不同,即使是同一个镇,可走过他们这个地界后就变得和他们那不一样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片平整的田地,田地之间有低矮的田坎隔开来,分成大大小小的块,一块块瞧着跟方块似的,完全不像他们那里因着是梯田的缘故,除了在家附近的平缓田地,大多数是要挑着东西往山上爬的,人往上走本来就会很累,何况是负重,等到了地里,早已累得气喘吁吁了。
因为春种已经开始了好些日子,这会儿田里已经插上了秧苗,一眼看去,皆是一片淡淡的绿意,平平整整的,透着还未长草的泥黄色的田埂,等过上些日子,怕是就会变得郁郁葱葱了。
李桂琼瞧着瞧着,忍不住感慨起来,走路的时候,眼睛一个劲往两边看,都舍不得挪开呢。
大田村就是好啊,地都和他们那的不一样,旱地是旱地,水田是水田,想种啥也不用特意去隔开水怕被淹着旱着了,而且好多人家家里都有五六亩地呢,种点什么都方便,只要不是懒汉,好好耕种,一年下来,不说能吃饱的问题,没天灾的话这是自然的,有的人家有了点余钱还能让家里偶尔吃上几口肉,甚至到过年了还能扯块布给孩子做件衣服,日子可比他们好多了。
说起来陈妮会嫁到大田村这事是李桂琼没想到的,就她家那样逃荒来的人家,若不是当时有人帮忙,怕是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本来能活着也是很知足了,也没敢想过攀附什么比他们家好太多的人家,那不现实。他们想得也开,想着就算最后是和他们一样的人家也当得上是门当户对,穷是穷了点,可谁也没比谁好,也不用担心被对方家里瞧不上然后各种磋磨。在她心里自家的闺女当然是好闺女,但陈妮是个被村里人笑话的“老姑娘”也是真的。
他们这里大多数人成婚都早,若是到了年纪还没说亲事,人家会觉得这家的孩子怕不是有什么问题,哪怕没有任何不妥也架不住那些大嘴巴,到头来都要被人说得不像样,还连累了后头的孩子娶媳妇嫁人。
何况同龄人都一两个娃了陈妮竟然都还没嫁人,陈妮更是不敢在村里走,就怕被他们见到了各种嘲讽,劝她干脆找个人随便嫁了。她倒不是害怕被说,就是觉得烦人,又没吃那些人家里的米,一个个说得那么起兴,不就是想看他们家受不了愤怒看他们笑话,偏不!
但也就是他们口中的“老姑娘”最后能嫁到地多又好的大田村来,他们都想不到,更是急红了一些还没嫁人的哥儿姑娘的眼,凭啥子这样的好亲事落到陈妮一个老姑娘身上,明明他们比她年轻也比她家里条件好,合该选了他们才是。
可恶的是许家那些人就像眼瞎了一样,就非要娶陈家女,也不知图个啥。
陈妮这一嫁,陈家也算是因此争了口气,从此在村里要是再被人嘲讽,吵回去的底气也足了。本来大田村就比他们永河村好多了,就连地,许家还比他们家多五亩呢,一般条件好一点的人家也不会找条件差的人家,何况陈妮丈夫还是个有营生手艺的汉子,这可是哪儿得来的好事儿,他们这是何德何能,才能找到这么一个好亲家!
李桂琼想是这般想,却也没觉得自己女儿哪里配不上他,自家女儿勤奋能干,虽说人长得不算多漂亮,可也是秀气的,再说地里干活的有几个能很俊俏的,多的是晒得乌漆嘛黑的,好养活能干比啥都重要。何况也是许家先找媒人来说亲的,他们许家要是看不上他们家陈妮,那干啥的找过来?当然,这件事李桂琼也是想过的,可左想右想都想不通,便也只能作罢,总归是嫁过去了,瞧着也没有亏待她女儿,那便够了。
许融的营生是干木工的活计,他们村也就这么一个木工,唯一的杠把子自然就容易遭人惦记,即使没来过他们村的,只要问上“你们村木工家在哪里”,大家便知道是哪家了。
要大田村的人来说,许家那个许融就是个有出息的,当年他们许家跟他们一样都是地里刨食的,也就他爹能偶尔做些小玩意去卖,补贴补贴家用,但那些小玩意儿也就小孩子能用,大人都舍不得的,哪能卖什么大钱呐。许融这人别看从小不怎么说话,可他爹做什么他就跟着做什么,学什么会什么,愣是把他爹的手艺学到十成十。等到了十三岁,直接跟他爹娘讲他要去镇上那个手艺活贼好的师傅家学手艺。
当初他家里就不同意,还说人家师傅凭啥收你?就凭你学会了以后抢人家生意?人家才不教你呢。许融也是个犟的,偏偏这事就是不听家里的,家里不同意他便直接上门去找老师傅去了,他没钱,但凭着能干会干,硬是留了下来。
他本来就是个有天分的,做了几年学徒,还把师傅一家老小伺候得好好的,等他十七岁的时候老师傅见他学得差不多了就让他出师了。许融也没在镇上开店抢师傅生意,也是没钱,后来回了村开了个家庭小作坊的木工坊,靠着一手好手艺,愣是给村里还有附近村子有需要的人打了不少家具,挣了钱给家里盖了新房子。
从泥腿子变成半泥腿子,这样的条件在村里也算是顶好的了,那会儿村里还没嫁人的姑娘个哥儿家里有哪个没上门去说亲事的?结果愣是没说成,也不知许融怎么想的,自个儿拖到了二十岁都不肯成亲,把一家人给愁死,村里好好的姑娘哥儿他不选,亲姐给他介绍也不愿,说什么先立业,最后竟然娶了永河村最穷的一家人家里的老姑娘,他老娘哭瞎了眼他都不听,最后想着他好歹肯成亲了,只能同意让他把人给娶进来。
好在那老太太也是个有良心的,儿子娶都娶回来了,也没法,娶回来了就都是自家人了,为了一家人日后不离心能好好过日子,倒是没有磋磨娶回来的儿媳妇。
村口到许家也不算远,不过是走了小半刻钟,李桂琼就看到了那座亮眼的小院,院墙还是泥土墙,瞧得有些老旧了,不过上面攀爬了不少的瓜苗藤蔓,倒是绿意喜人,而那屋里头的的屋子可就不一样了,是青砖灰瓦房,他们大田村是不差,但村里也没几户人家能盖得起这样的房子的,光是那个整齐漂亮,就让人眼前一亮,心里那个羡慕啊,也想要住这样的大房子。
但谁不想住呢,毕竟能住得起这样的房子的,但凡不出什么事,日后的日子怎么看都不会那么辛苦。
才靠近呢,就见得一个老太太人背着个箩筐回来了,箩筐里装满了新鲜的草,老太太见到来人,她眼睛本就不好,这会儿也瞧个不甚清楚,便眼前走了几步,眯着眼只觉得站在家门前的人有些眼熟,可许是很少见的缘故她一时之间也想不起来这是谁,她脚步一顿,先是迟疑,而后似乎是终于想起了来人是谁,眼睛蓦地睁大,原本慢吞吞走着路的腿也利索了不少,快步来到了那人跟前,惊喜道:“哎呀,原来是亲家啊,来了怎么也不敲门,家里有人呢!”
她说话嗓门大,这一喊,屋里的人都听见了。
陈妮正在喂孩子,可孩子们正是闹腾的时候,非要看他们的爹干活,她端着碗要喂,可孩子这跑那跑的,想喂一口吃的都不容易。陈妮气得要命,瞪了一眼干活的丈夫,没好气道:“你倒是说说你的一对好儿女呀,喂他们怎么比喂头驴还累人。”
许融失笑,摇了摇头:“有谁像你这样说自己的孩子的?”
“那你倒是喂呀。”
不是陈妮要说,带孩子可不比养头驴累么,一双儿女都跑来跑去,她端着碗跟着跑来跑去,怪折腾人的。
这会儿听到屋外的人声,许融正要说话,听到动静后登时话音一停,看向她,轻叹着笑了下:“你要不去看看是谁来了?”
家里的田已经插完了,暂时进入了相对闲暇的时候,大哥大嫂这会儿回去帮大嫂娘家插秧了,姐姐也嫁到了其他村子,但姐姐若是回来到了门口就会喊‘爹娘,我回来了’,生怕家里人不知道她回来了似的,一家人要是有人在家,也会高高兴兴地出来开门,这会儿不声不响站在外头的,也不知来的是谁。
许融不动声色地敛眸,心里大概有了数,他抿唇笑了下,心里也是欣慰的。
陈妮经他这么一说,心思一动,隐隐有了猜测,然而,许是这个猜测太让人震惊,她双眸蓦地睁大,眸中晃动着些许无措,显然对这事还有几分不相信——
娘在她嫁过来的这三年里就来看过她一次,其他人都没来过,明明两家也就是那么点的地方,偏偏没什么走动,娘家的人生怕别人说他们来她夫家打秋风,怕她在这个家难做,干脆就不来了,免得给她添麻烦。可到底都是自家人,家人不来看她,她也难过,总觉得嫁了人,就什么都变了,从此以后她就成了夫家的人,和娘家关系都不如从前了。
可也没法,大家都这样,嫁过来了就只能在夫家好好过日子,不然还能到哪里去。
再说屋外,李桂琼见到老太太也是一喜,连忙迎上去,两个人都高兴呢,差点就要牵手互诉一番了,可一个背上背着东西一个手上拿着东西,也不是个事儿。老太太目光在李桂琼手上一转,这还提着东西过来呢,顿时笑得更亲切了些。
门就是在这时开的,陈妮没想到打开门见到的真的是自家娘亲,顿时又惊又喜,小步跑着上前来:“娘,您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
李桂琼看到自己女儿也高兴,还没来得及说话,老太太便笑了,看了她们娘俩一眼,语带笑意道:“瞧你这话,难不成你这是不想你娘来呀?”
“啊,不、不是的。”陈妮听婆婆这么调侃她,顿时脸上一阵发烫,垂着眼揪了把衣摆,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就是、就是太少见到我娘他们过来了,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李桂琼笑了下,抬眼看她,她女儿出嫁后长得比她都要高些了,说话得抬眼才能看到她的脸,李桂琼看着又是一声轻叹,把鱼挪到挎着篮子的那只手上,拉着她,轻声道:“先过来过来看看你,待会儿还要去找贺大夫去看看陈朝,他那样也不好搬过来,我只能麻烦贺大夫跑一趟了。”
听她这么说,陈妮哼了一下,不满地嘟囔:“娘这话,难不成要不是因为二弟,您就不过来看我了?”
她还是有些吃醋的,自小至少爹娘对陈朝就极好,跟对待她的态度有些不一样。
“哪能啊,这不是平日里太忙了嘛,都没空过来,就今日,你爹和陈溪还去镇上卖东西呢,我也就趁着今日过来。”李桂琼愁着脸,面对女儿的指控,很是冤枉。
即使话没说明白,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都门儿清,只是有些事看破不说破,大家就还能快快乐乐过日子,当无事发生。
老太太扫了一眼她们母女俩,抬眼看向跟着出来的两个小孩子,心下一叹,冲她们笑了笑,道:“你若是实在想你娘,以后让他们多来走走就是,也能多看看文清和文雯,他们肯定也想外婆。”
“外婆!”
她话刚落,像是在附和她的话,许文清和许文雯两个小孩就跑出来了,小孩的声音有清脆又响亮,就这么脆生生的落在李桂琼的心窝上。
“嗳。”
李桂琼眼睛一涩,心里又是高兴又是难过,自己的女儿也生了儿女了,当年他们过来的时候,陈妮也就比她外孙大一点点,现在都两个孩子的娘了,这时间还真是过得快,眨眼,他们都老啦。
陈妮抱起扒拉着她腿的女儿,牵过儿子,抿唇笑了下:“娘,我们进去吧。”
许家院子很大,院里放着很多木头,许是怕木头会被雨给淋坏了,他们院里没有种什么菜,而是盖了好些低矮的棚子,都是用来放木头的,院里还摆着做木工的工具,地上还有炮下来的木片呢。
陈妮和老太太李桂琼几个人牵着孩子进来,许融也把水泡好了,也没那么讲究,不过是自家炒的山茶,闻着味儿也还好,这会儿才泡,水都是烫的,碗上面都还冒着白烟呢。
许融见到李桂琼过来也是高兴的,忙迎上来:“娘。”
老太太把人带进来,吩咐好许融,就先把草背去后院了,他们家条件好一些,养了不少的鸡鸭,甚至还养了一头驴一头猪,都是要吃草的,平日里大家都会去割草,这会儿还在春种,家里忙完了可亲家他们还没,都是抢着时间种的,平时也帮衬不了什么,这会儿能过去帮的就帮一下。
李桂琼把鱼给许融,笑了下,她这会是真的高兴,笑得欢,这一笑,眉梢间的皱纹更深了:“这鱼过来的时候还活蹦乱跳的,这会儿不跳了,但鳃还红着,赶紧趁还新鲜,宰了。”
许融手上猛地被塞了一条鱼,顿时有些无措,下意识地看了眼自己的妻子,陈妮冲他笑了下,推他:“去吧。”
许融一走,陈妮就看向李桂琼了,难得娘亲来看她,明明也是个当娘的人,这会儿说话都不由地带上了撒娇的调儿:“娘您过来就过来了,怎么还带鱼来,家里捉条鱼也不容易,留给大家补补身子多好。”
李桂琼已经把篮子里的东西拿出来了,只是禾乸籺是冷的,这会儿闻不到什么香味,听到陈妮这话,顿时就乐了:“怎的还想娘空手来看你呀?”
“只要您来,空手也没事。”
李桂琼摇了摇头,无奈又好笑,对此也没说什么,只是道:“那路哥儿是个能干的,他做了个大笼子,家里这几日都捉了不少鱼呢,这鱼就是他那笼子捉的,今日捉了有二十多斤,陈溪和你爹去镇上就是卖鱼。”
“真的?”陈妮听到李桂琼这么说,惊得等大了眼。她在那儿生活了十几年,从来没有过一次捉过这么多的鱼呢,蓦地听到一次捉了这么多,当真觉得稀奇。
“当然是真的,不然我哪来的钱去找贺大夫。”
“倒是个能干的。”
“可不是,那日带他回来,我都怕他不行了,谁能想到有这一天,娘也知足,他既然安分过日子,等哪天时间合适了,我就把他那纸卖身契还给他,也好让他安心。”
陈妮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见娘亲说起那路哥儿脸上也是笑意,便也不说了,娘亲自个儿心里有数,她多嘴做什么,便含笑点点头:“是该这样。”
李桂琼说着,抬头看了眼外面的天,天还是灰沉沉的,但也没有要下雨的迹象。
陈妮走过来,挽着她:“吃过晌午饭,我陪您去找他。”
李桂琼却把碗给她,让她把禾乸籺拿去放好:“这也是路哥儿做的,还挺好吃,你待会儿得空了热来尝尝。也不知他打哪学来的,会的东西还挺多。”
知道娘亲记挂着自己,陈妮柔声笑道:“好。”
那头母女俩在说着话儿,这头老太太放好草,回来洗手看到许融在杀鱼,她叹了口气,把杀鱼的许融叫进房里。
许融不明所以,还是洗了手跟进去了,谁知他娘给了他两串铜钱,低声道:“他们家的事我也听说了,刚听你岳母讲想找贺大夫,贺大夫医术是好,可也比旁的贵些,也不知诊金够不够,这个你拿着吧,到时给你岳母他们。”
她也是生过三个孩子的人,许融是她三十岁才生的,算是老来子,比上头的哥哥姐姐小了很多,也最受宠,跟着他爹学了那些玩意儿,没成想还学到了吃饭的东西。她爱自己的孩子,也能理解陈家那些人为了救他们家人的心情。这三年她也是看过来的,她这三儿媳他们家条件是差,可也是有数的人家,为了避嫌,愣是没有到他们家来。
她也不是什么恶婆婆非要磋磨儿媳妇才开心,家里人和睦,这日子才顺心呢。陈家人没想着打秋风,遇到难事也不说。其实就算说了他们也帮不上多少,只是希望能帮一些是一些,再多也是没法了,家里孩子多,他们两老的年纪也大了。
许融没接,低声道:“娘,我有钱。”
“你的是你的,娘给你的你拿就是。”
许融还是摇了摇头,他已经二十三了,自己也有手艺也能挣钱,干啥还要拿娘的,不像样。
老太太简直要被他气死,直接拍了下他的胳膊,力道却不重,嘴上絮絮叨叨说着他傻,但心里也是开心的,儿子懂事,都不肯动她的棺材本呢。
作者有话要说:
第54章
李桂琼没待多久,许老头也回来了,手上还提着小半桶的石螺,那可是他辛苦了一个早上的成果了。许老头是个爱吃的,老早就想吃石螺了,年纪大了就更好那一口汤煮粥,喝起来清甜的,别提多补,今年大家还没怎么去捉,一个冬天过去,溪里正多着呢,故而今日捉到的也多,回来的时候甭提多高兴了。他脚步轻快,嘴上哼着旁人听不懂的调儿,只想赶紧回来和老伴炫耀。
早上还不让他去,说要下雨,春雨好可春雨也寒,一不小心着凉了,那可是要命的。可他这会儿都捉了多少了可还没下雨呢,真的是,偏不信他,都说这雨他们这儿今日下不来。
才进门,便看到家里来了人,一瞧,竟然还是老三那个鲜少过来的岳母,登时曲儿一顿,人都有点愣住了,这可都是什么事儿。他把桶一放,僵硬地看向小儿子和老伴,眼含责怪之意:“亲家来了,你怎么不去喊我回来呢?”
说到这,他有些懊恼得摸向自己留了小半年的胡子,摸到一手僵硬的茬,想起屋里的人,又觉得这动作不妥,怎么还一老大爷似的,德行!他放下手,又瞪了眼妻儿,哎,怎么就不来个人告诉他,害得他还在溪里摸了这么久,都没回来,让人家瞧见了多不像样。许老头要了一辈子脸,这会儿就觉得忒没脸的,人家来了他也没回来招待,乡里邻里看到了还不得又说他们家果真是看不上老三媳妇呢。别以为他不知道,背地里有不少人在嚼舌根子的,说着那些没有的事儿。他听了烦,也不好说什么,要是和那些妇人夫郎呛上,回头还得吵到家里来,闹得就更不好看了。
“是我要过来看看陈妮的,来得突然,她也不知道我要来。”
李桂琼见到许老头回来,忙起来,笑着应了句。屋里一下子就挤了很多人,看着面前的场面,李桂琼有些无所适从,明明不久前她还跟着自家闺女说着话的,这会儿闺女身边便都是女婿这边的人了,不知道她当年嫁人了娘是不是也会这么想。
想到这,她心下一叹,又是一阵伤感。如今活得比以前好多了,再想这些做什么,十几年过去了,她老人家说不定早就投胎了,想的什么她永远都不会知道。李桂琼这么安慰着自己,心里的伤感也淡了一些,再怎么讲,人都要往前看的。
人死了就是一堆黄土了,可活着的,总要吃饭,然后子子孙孙下去,最后自己到了年纪也会再作一杯黄土,就跟自己的祖宗一个样。便是如此,那再纠结这些也没也什么意义的。
李桂琼想得多,不过也是一个瞬间的事,甭管心里想了啥,脸上还是挂着笑的。
许老头的责怪兜头就来,老太太莫名被指责,睨他一眼,没好气道:“我怎么知道你在哪条溪?该回来就会回来了,我还去找你做什么,不是你非要去的。”
说到这老太太也气啊,她这丈夫都一把年纪了还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地里干活也就罢了,眼见着天要下雨,怎么还非要往坑角溪边去,要是上面发了大水,人都不知道被水冲到哪里去,怎么都活到几十岁了还没点分寸的。
心里责怪着,可眼见着人安好地回来了,也是松了一口气,回来了好啊。也不是她己人忧天,早些年村里就有贪玩的小孩去溪边摸鱼,他们这都没下雨大家也没想那么多,谁知上头下了雨,水突然就来了,那两孩子还小跑都跑不及,最后都没能找回来。从那以后,一见天这样,大人小孩都不太敢往溪里去。
“你——”没得到一句好话,许老头气得干瞪着眼,忙向儿子求救,偏偏他那儿子只顾着夹着东西喂孩子,看都不看他一眼,这可把他气得胡子都要翘起来了,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儿子,个个都不帮他这个爹的,害得他差点忍不住当众来个老泪众横,简直作孽呀。
这样的一幕已经发生了无数次了,习惯的早已习惯。
陈妮扫了一眼公公婆婆,眼见两人又要吵起来,想着娘亲还在呢,就怕娘见了像当初的她一样突然遇到这种情况不知怎么办才好,只会觉得哪哪都尴尬。趁着没人往这边看,她飞快地捏了许融一把,瞪他,像是在说:你倒是说句话呀。
许融也没说啥,他知晓自家爹的性子,只是看了他爹一眼,淡淡道:“您就别在那儿站着了,娘带了些吃的来,您赶紧去洗洗手,也来尝一尝,味儿还不错,再晚点就没您的份了。”说罢,又夹了一小块禾乸籺喂孩子,方才陈妮喂都不肯安分的两个小孩,这会儿倒是乖乖的了。
俩小孩排排坐在长凳上,长凳靠着墙前面又有饭桌挡着也不怕摔下来,吃完了便眼巴巴地看向自家阿爹,乖乖巧巧的模样,瞧着就招人稀罕。
李桂琼看得心都要融化了,这可是她的外孙呢,真是乖。
俩小孩活灵活现的,许融看得直乐,得意地看向妻子,像是在炫耀一般,气得陈妮直接给了他一个白眼,这可把李桂琼看得心惊肉跳的,猛地看向许家俩老的,发现他们这会儿大眼瞪小眼的都没往这边看,李桂琼暗自松了口气,心道得亏许家两老的没看到,不然还真不知要怎么想陈妮,哪有这么欺负自己丈夫的。
心里这么责怪着,随即想起自个儿也是这么掐自己丈夫的,登时又有些脸热,无声嘟囔着怎么一个个都这样,到底是没忍心说什么。
一听有吃的,许老头哪里还管这么多,赶忙去洗手了,还没忘提着他捉来的石螺。他家里有口井,平日里用水也方便,这会儿干脆把石螺洗了一遍,又换上新水泡着,得泡两天呢,也好让它们吐吐泥。
许老头爱吃,这会儿一口下去,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忙看向李桂琼:“亲家的,这是什么?”
李桂琼闻言笑了下,心里也得意,为的路哥儿,面上却不显,端的那是一个自然谦虚:“听说是禾乸籺,我家老二他夫郎做的,他这哥儿手艺好,会的还挺多。”稀昔平常的事,她说得坦然,然而话里话外都是藏不住对这个二儿媳妇的自豪。
都是一家人,对方好了,家里也好,是值得高兴的事。
许老头一听,刚想问这个怎么做,便被自家老伴瞪了一眼,他缩了缩脖子,不问了。
李桂琼看在眼里,也知晓路程要去镇上卖这个吃的,这会儿也不知道当不当说怎么做,她其实也没见过怎么做,想了想道:“这是路哥儿做的,我也还没做过,等我回头问问他。”
其实也不是多难的东西,试上一试,也能学会了。但终归是路程要做小买卖的东西,在这之前她也不好跟他们说怎么做。
“是该这样。”老太太听罢,笑得眼角绉子都深了,都是讲理的人,也没因此不高兴什么的。她五十多了,已经是个标准的老太太了,头发白了大半,半截入土的身子,哪还有什么看不透的。若什么都计较,看那些计较来计较去的也不见能多什么东西,心里还得梗着一根刺,多不值当。
李桂琼来看陈妮是真,可来请贺大夫这事也是真的,时间不等人,也不便在许家多停留。趁着许家母子俩去做饭,陈妮干脆陪着娘亲去贺大夫家看看,贺大夫有时会去其他村问诊,并不一定在的。
贺大夫家也不远,不过住得靠近山里一些,听说是为了方便去山上采药特意选的住址。他们这村田平坦是真,据说大田村这名字便也是这么一个由来,但也不是没有山头,相反的,这山头头还陡和高呢。
两人很快就到了贺大夫家院子,进了院子两人才发现院里安静得很,小贺大夫这会儿正在她家院门口捡药材,都没听到贺大夫和她的说话声了。
听到脚步声,小贺大夫抬起来,见到是陈妮,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
“今日怎么过来了,是家里谁不舒服么?”
她的目光一转,落在李桂琼身上,陈妮长像随李桂琼,李桂琼前半生命苦苍老得快,明明才三十几可瞧着比五十多的许老太太也年轻不了多少,即使这样,也依稀能从陈妮身上看到李桂琼的影子。不用多问什么,小贺大夫便知道这是陈妮娘亲了。
面对救命恩人,陈妮是敬重的,这会她看了眼自家娘亲,也不多隐瞒,轻声道:“我们是来找贺大夫的,我家二弟不知什么缘故昏睡过去已有一旬多,能试的法子都试了,就连冲喜也……”说到这陈妮声音一顿,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揪着衣摆,咬咬牙,继续道,“如今仍旧不见醒来的迹象,我们便想找贺大夫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我父亲不在家,大山村有个老人家病重,他过去看了。”
小贺大夫眼皮动了动,抬眼看他们,轻叹:“都说求人不如求己,你也是经历过生死一遭的人,知道求天无用,怎么还信冲喜这事。”
陈妮被她说得羞愧,当时她怀孕双子,生产时下不来,大家都以为她不行了,就连她自己也是这般认为的,她哭着求老天爷好歹让她的孩子出生,她死了便死了,还不是什么用都没有,最后还是小贺大夫救了她。再怎么有违天伦的法子又怎样,好歹她母子三人平安。
李桂琼不忍小贺大夫误会陈妮,忙道:“是我找的,跟我闺女没关系,她前头都不知道这事。”
小贺大夫抬头看她:“我知道,只是说这事,你当娘的当初也该知道的。”说到这她稀奇地看了眼李桂琼,“都是自家人经历过的,你怎么还信这些子虚乌有的,这样不过是害了人家。”
这会儿就连李桂琼都被她说得羞愧了,想说若是自己不买路程回来他怕是也活不久,想了想又觉得这会儿说什么都没用,小贺大夫也没说错。可人有时候就是不信命,想着试一试,甭管什么法子,有没有用也不知道,求的不过是一个心安,最后哪怕不成,也能咬咬牙心安理得告诉自己曾经尽力过了,他命这样,他们也没法。
矛盾极了。
再无私的付出,只为报恩也好,心底里的那丝卑劣,当察觉到的时候,还是让她羞愧不已。
像是早已见惯这些场面,小贺大夫也没说什么,只是告诉他们:“我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们若是信我,我可以先去看看,若是信不过,那等我爹回来我再跟他说这事。”
李桂琼本来还很失望的,听到她这话,宛若峰回路转,又是一喜,忙道:“信的信的。”
“那便晌午饭过后,午时在村口见。”
李桂琼激动得手都颤了起来,还是陈妮见状握住她的手,扶住她:“谢谢您。”
小贺大夫却道:“我收费很贵的。”
李桂琼怎么可能说贵,再贵,只要能看出点什么,也值得了。
等回来,许家已经把晌午饭做好了,还做了焖鱼,用的正是李桂琼带回来的那条鱼,才进院里,就闻到了鱼香味了。
吃过了晌午饭,李桂琼便要回去了,许融把陈妮叫进房里,拿了一两银子给她,道:“娘那边我也帮不上什么的,这个你给娘,也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许融是能挣,可盖房子也掏空了他,再说了哪里有那么多生意,让人见着的风光,有多难也只有他自个儿清楚,家里是分了家,可也一起吃的,他们家四口,也要不少家用呢,都是钱,旁人不知道,陈妮还能不知道么。
陈妮红着眼,不肯拿,许融便塞进她手里,轻声道:“拿着,钱咱们再挣就是,我还年轻,还能挣的,你要信我。”
陈妮猛地抱住他,脸埋在他肩头,不吭声了。
她不说话,可肩头的湿热怎么都忽视不了,许融拍了拍她,没出声。
外头人说着话,时不时夹着小孩子咯咯的笑声,是人间正欢,可都跟他们没关系,他们自成一隅,安静得只有彼此。
既是人,哪怕生来普通,也当知世间情,不过七情六欲,悲欢再正常不过。
李桂琼要走,老太太第一个去给她装了不少石螺,李桂琼早上装禾乸籺的碗大,晌午他们吃了一些,剩下的留着等晚上大儿子儿媳回来再吃,也给他们尝尝味。而带来的碗这会儿刚好用上了,许老头见了不仅没不高兴,还主动往里多塞了一捧石螺,嘴上念叨着:“多出来也没事,还有篮子呢,爬出来也掉不出来。”
这可把李桂琼给逗乐了,本来离开的伤感都没了,老太太还一个劲让她多来走走,说他们不来不知道的还当她欺负儿媳妇呢。
李桂琼被她说得脸红,忙应了。
陈妮提着篮子送了李桂琼好一段路,直到见了村口的小贺大夫才把篮子给她。她看向李桂琼,眼眶还是红的,哎了一声,轻声道:“娘可要多来看看我。”
“好。”
李桂琼只当她是舍不得自己才哭的,自己也舍不得,便抱了抱她。
陈妮擦了擦眼角,弯唇笑了下:“娘放心,您刚说的推车我会和许融他说的,既是路哥儿做小买卖需要,我们当然要做,不试试怎么知道不成。”
“好,改日我再让你爹把木头和银子送过来。”李桂琼顿了下,说到这也有些窘迫,“这会儿还不知道诊金多少,我得先看看。”
“一家人的,说什么钱不钱的。”陈妮听罢,都有点不高兴了。
李桂琼笑着拍拍她的手,心道:正是因为一家人,才不能心安理得,免得到头来伤了情分,毕竟谁都不是傻的。
这才和小贺大夫一起往永河村去了。
哪怕是山高路远,走着走着也就到了,何况是两个村子之间。
李桂琼回来的时候还早呢。
久久没下的雨也下来了,噼里啪啦的,又大又急,路程赶紧把竹篾全都搬到屋檐下,才刚把东西搬到屋檐下去,便看到急急赶回来的两人。
他一愣,忙喊道:“娘!”
李桂琼和小贺大夫走得快,可到屋檐下的时候,即使小贺大夫撑着伞,但耐不住雨来得急,衣服还是有些湿了。
两人看着灰蒙蒙的天,也是有些无奈,谁能想半天没动静的天说变就变呢,哎。
小贺大夫喘了一会终于匀过气,她下意识地看向一旁刚才出声的人,这一看,发现是个哥儿,瘦是瘦了点,骨相看起来是个好看的。她冲他点了点头,目光下落,却在触及地上的行李箱时顿住了。
她眸光一凝,抬眼看向那哥儿,低声问:“这是你做的?”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写完这章了,我不懂,明明是日常,咋还写得这么慢,写了改总怕太粗糙QAQ
这是11号的,12号的今晚更哈,可能比较晚,但是会更的!
第55章
“是的。”
路程才喊完李桂琼,面前姑娘的话猝不及防问到自己头上,他愣了一下,抬眸看向她,只见她双眼直勾勾的,眸中裹挟着让人不懂的执拗,路程只觉得她反应莫名,看得他一脸不明所以,他顿了顿,试探道,“怎么了?”
她的呼吸明显局促了些,藏于袖中的手颤了颤——那东西明明是不同的材质,而样式却眼熟至极,让她恍惚想起久远得快要模糊的过往。
面对面前哥儿忐忑的询问,她眼睑微敛,不知是不是陷进自己的情绪里,还是不曾听见面前哥儿的话,抿着唇并没有出声。
路程被她过激的反应惊得愣了一下,而后才想起顺着她的目光缓缓落在地上的竹制行李箱上,随后自己也顿了一下。不得不说,今日做的这个可比昨日那个好多了,速度也快,这才过去大半日,他竟然已经把一个做出来了,可真是熟能生巧。
这会儿面对人家姑娘的过度反应,路程也是满腹不解。他做的虽然是他所在那个世界那种款式的行李箱,可陈家几个人见了也没面前的姑娘那么大反应啊,甚至知道能卖钱后不仅接受了,陈福生还帮他砍竹子回来呢,别提多积极。
不过随后想到也不是谁都是陈家人的,路程便又释然了,对此也没想那么多。他眸色微动,再次看向她,觉得惊奇的是,这个姑娘对他做的东西的兴趣和想要买一个回去的那种兴趣似乎是两回事。
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正当路程想往下深究的时候,李桂琼却打断了他,笑着向他介绍这个姑娘了:“路哥儿,这是小贺大夫,来给陈朝看病的。”
听到李桂琼这么说,路程忙收回自个儿发散的心神,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人家,这才想起李桂琼是去找贺大夫的,也怪他一时没把这事和面前的人联想起来。只不过这会儿来的是小贺大夫吧,想来是贺大夫不在家,这才找的小贺大夫。
不过李桂琼既然把小贺大夫带了回来,想来也是信任她的。路程对此并没什么看法,他也深知人的能力并不是以年纪大小来算的,小贺大夫既然能被人尊称一声小贺大夫,自然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不过,小贺大夫倒是和村里的姑娘们瞧着不一样,人高挑白皙不说,瞧着还冷冷淡淡的,身上有一种高冷的气质,这会儿不说话的时候给人一种不好靠近的距离感。
路程不动声色地收回打量的目光,笑着冲她点点头:“小贺大夫好。”
“你好。”小贺大夫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仿佛方才因为地上的竹制行李失态的不是她一般。
她装作若无其事,路程也不会不识趣地再提起这事,就像只是无关紧要的一问,并没有什么意义。
倒是李桂琼,眼见着小贺大夫身上都有些湿了,家里那些衣服补丁都打了好几层自然不好让人家换上,也不合适。
眼见着一时半会这雨也不会停,她又无奈又心急,忙催促路程:“路哥儿去烧些水吧,待会儿也好把炭夹到火笼里,到时让小贺大夫烤烤火,好把衣服烘干了。”
家里有个大火笼,每年冬天下雨衣服干不了的时候大家就会把衣服放到笼子上烤,有竹篾护着也不怕烤坏,一家人要是冷了还可以围着一起烤火呢,可好用了,这会儿刚好也能给小贺大夫用用。
路程忙应了一声,接过李桂琼递过来的篮子,便去忙了。
天还在下着雨,眼瞧着越下越大,李桂琼看到雨水溅进来,打湿屋檐下的地面,都溅到小贺大夫的鞋面上了,赶忙带人进屋里去。
进了屋,也不怕被淋到了,小贺大夫顺手把伞搁在门边放着。
屋里安安静静的,瞧不见一个人影,李桂琼眉头蹙起,后知后觉,终于想起了家里哪里不对:“奇怪,琳琳呢?”
可别在外头了,这雨来得又急又大,要是在外头还不知要淋成什么样呢。想是这么想,但李桂琼也知道这事八九不离十了,自己的孩子自己能不知道么,要是在家,家里人回来的时候,是不会还待在房里的。
李桂琼嘀咕着话才说完,小贺大夫看了一眼门口,轻声提醒她:“在外面。”
像只兔子似的顶着东西跑进来,都成落汤鸡了。
李桂琼顺着她的指的方向看去,顿时‘哎呦’一声,脸色都变了,也顾不上什么小贺大夫了,急急忙忙跑出去。陈琳琳顶着篮子匆匆忙忙跑进来,在家院子里也没顾忌那么多,也没看路,这么一跑,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人,她猛的抬起头,双手还不忘护住头顶的篮子,抬眼的瞬间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对上来人怒气冲冲的脸,登时整个人都傻了。
“娘,娘?”小姑娘整个人都没反应过来,站着一动不动的,看着她娘话都不知道咋说,想到啥便直接就问了,“您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我怎么不能回来了?”李桂琼都快要被她气死了,都下雨了,怎么还跑出去,要是淋生病了怎么办。她心疼要是生病了看病要花的钱又担心她遭罪,嘴上凶巴巴的,手上动作却麻利地把人拖到屋里去。
陈琳琳被拽着踉跄着跟进来,边走边小心翼翼地觎了一眼她娘亲,看到她娘阴沉的脸色,素来知晓娘亲脾气的她吓得肩膀瑟缩,唇一抖,小声嗫嚅着:“我……”
“你什么你?”李桂琼把她头顶的篮子拿过来,发现里面装的是杨梅,一个个的红彤彤的,看着就馋人,她唇动了动,到喉间的骂人的话瞬间就出不了口了。
自家孩子太勤奋,为的又不是自己那一口吃的,她要是不分青红皂白骂她,还不得伤了她的心。
看着小女儿一脸委屈巴巴的,她又气又无奈,说话也有些重:“咱们家不缺这一口吃的,下次不要这样了,下雨了赶紧回来知道吗,实在不成,把蓑衣带上。”
蓑衣那么重,出门时又没下雨,谁带呀。
可对上娘亲不容置喙的目光后,陈琳琳又不敢说话了,心里却是委屈的,她哪里知道会下雨呀,眼看着前山开始雾蒙蒙的、那灰色越来越近的时候,她就开始跑回来了,只是还是没能赶上,她能有什么办法。再说了,小姑娘眼睛落在娘亲湿透的鞋面上,撇撇嘴,又不好当着外人顶撞自己的亲娘,心里却是不高兴的,娘自己不也身上被淋了么,怎么就知道说她?还有屋里面的那位姐姐……
对哦,陈琳琳眼神一顿,这会儿也回过神来了,屋里的这个姐姐她不认识!想到这,小姑娘眼睛蓦地睁大,显然是震惊极了,她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这会儿见到屋里的生人,总是忍不住多看几眼人家,眼里是藏不住的羡慕。
……这姐姐可真白,比她二哥还白,陈琳琳就没见过这么白的姐姐。同为姑娘家,她垂眼扫了眼自己黑黝黝的双手,眼睫毛剧烈颤了颤,不由地生出些许自卑来,手一缩,藏到身后去了。
小贺大夫被人这么看也不生气,她看向李桂琼,即使目睹了李桂琼教育女儿的过程依旧没事人一样,语气淡淡的:“小孩身体好,淋雨后可以喝些姜汤。”
“谢谢大夫,我知的。”李桂琼忙道。其实就算小贺大夫不说,李桂琼也会让陈琳淋晚些时候喝姜汤的,别说陈琳琳了,她也要喝上一碗,因着从前家里没钱看大夫,以往每次淋了雨都是这样过来的,倒也没有生过什么大病。
李桂琼不说这是谁,陈琳琳也不好问,只是好奇地盯着人家瞧。瞧着瞧着很快就失去了兴趣,这会儿也想起自己一身湿衣服,湿哒哒的黏在身上难受,便对她娘道:“我去厨房看看。”
路哥哥不在屋里,想来应该在厨房,家里来了人,也不知路哥哥是不是在烧水。
等陈琳琳到了厨房,发现路程已经烧上火了,不管是大灶还是炉子都是。炉子上的水是今日就烧好的,喝了一半还有一半,路程想着这会儿大家淋了雨身体凉,还是先热上一热再喝,也好暖暖身子。
小姑娘动作轻,可路程耳力好,还是听见了。他抬眼看向走进来的一只小落汤鸡,也是很无奈,让她不要去了非去,去了便去吧,到底还是淋湿了。事到如今也是没法了,他也不管她什么表情,直接道:“进来做什么,赶紧找件衣服换上,这衣服待会儿挂在厨房晾干再穿,免得着凉了。”
小姑娘才进了厨房又被人赶,只得不情不愿地回屋里去了。她其实没什么衣服,穿的还是哥哥姐姐以前穿过后来穿不下的,已经很久很久了,上面的补丁比哥哥姐姐的厚多了。好在她娘亲自己也会用麻织布,就是自己织的麻布和外面的不太一样,太粗糙了,穿着不怎么舒服,还是那些旧衣服舒服些。
想是这么想,然而这会儿也容不得她了,谁让她衣服不是没洗就是湿了呢。没成想换完后感觉还挺好,凉凉的透风,要是大热天穿的话肯定不会那么难受,许是洗过很多遍了罢。
水热了后,路程便装了两碗过来给李桂琼和小贺大夫,他们一路过来,肯定也口渴了。
陈朝昨晚被人伺候了一遭,别扭了一夜兼大半天,今日更是缩在房里不出来。这会儿听到屋外生人的声音,又听到他们喊她“小贺大夫”,想到这或许是李桂琼寻来看他的大夫,顿时索然无味起来。陈家二老也不是没给他请过大夫,还不是没有一个看出来的,他不觉得这个小贺大夫能看出什么。
毕竟,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中的什么毒,从小到大侵蚀着他的身体,时不时就控制不住咳嗽吐上一两口血,难捱是难捱,可习惯了忍忍也就过去了,只不过这会恰巧又遇上了其他事,一不小心就躺了这么久。也不是他没想过办法,他私下里看过不少大夫,不过都是说他身子虚弱,给他开些药,最后什么用都没有。
他没动,可屋外的人很快就进来了,一起进来的有三个人,除了他的娘亲夫郎外,另一个应该就是他们口中的小贺大夫了。陈朝探究的目光落在来人身上,眸光微凝,漫上冷意。
男人眉目冷凝,‘呵’的一声冷笑出声,他倒是要看看,这个大夫又能看出什么。
小贺大夫先是给他把脉,接着看他的眼睛,嘴,她冷着一张脸,没出声,也看不出有没有看出什么。
路程和李桂琼紧张地看着,也不敢出声,怕一出声就打断了人家。
陈朝见那个大夫这里看看,那里看看,也没见个什么反应,撇开脸不再看了。早就知道的,要是能有用,他何至于拖了这么多年。
“是中毒。”
“不过目前还看不出来是什么毒。”但能让她都看不出来就是个问题了,尤其是他们这样的普通人家。
小贺大夫神色很冷,看向屋里的李桂琼和路程,直言不讳:“你们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陈朝瞳孔骤然一缩,猛地看向她。
李桂琼却是脸色一变,忙道:“没有!”
第56章
李桂琼反应激烈,要是在平时还好,但在小贺大夫问出这个问题后就显得微妙极了,这会儿不仅路程,就连小贺大夫和陈朝都看向她了。
尤其是陈朝,他眯起眼,他是知道自己和他们一家人的事的,但并不知道他们到底知道多少。据他所知的,他们确实是本分的农户人家,只是也不知本分之下有没有他所不知道的了。
瞬间被这么多人盯着,李桂琼眸中掠过慌乱,心中又慌又急,眼见他们一脸探究地看着自己,似乎真的觉得有这么一回事,她眼泪都要急出来了,一时之间竟然也不知要怎么办才好。但她也知道这事要是不说清楚,他们家麻烦可就大了,要是村里人知道这话说不定得编排成什么样子,都说三人成虎,又是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到时事情闹大了他们一家说不定被赶出村子都有可能,可他们真的没得罪什么人啊!
李桂琼平日里自诩自己嘴巴子功夫还是不错的,每次遇到嚼舌根的人她就没吵输过,这会儿被面前的两人盯着,她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张了张嘴,半晌干干巴巴的,苦着张老脸,在几人的注视下,还是硬着头皮道:“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家能得罪什么人,平生和人最大的矛盾也不过是和村里的妇人夫郎对骂,最多就是打起来了,但他们应当不至于害人命啊。”
吵架打架是一回事,但是害死人了可是要偿命的,谁愿意轻易就丢掉自己的小命,还不值当呢,除非是那些黑心肝的。
说到这,她顿了下,蹙着眉,不由得回想起过去的日子,自己和大家的关系虽说一般,但也不曾交恶到不死不休的程度,就算是遇到关系最差的方勇媳妇张萍,他们最多也就是扯头发,但张萍也没那个胆子害人,其他村的还有差到往对方院里泼粪的呢,但张萍连往他们家泼粪的事都没做过,其他人就更加不可能了。
她看着几人,苦着脸想了一通,说到这自己也憋屈:“也不瞒你们,我们应当是没什么仇家的,要说有什么和旁人不一样,大概就是我们是逃荒过来的,不是本地人吧,但我们绝对是没得罪什么人的,我们可真的是本分的老百姓。”
他们就是、就是来的路上快死的时候被恩人给救了,但有关于恩人的事她不觉得有必要和他们说。
路程眼神微动,不由得联想到自己这几日遇到的异常,尤其是落在身上的那道带着杀意的视线,但陈家几人表现平常,似乎只有他自己察觉的这个异样,也不知这背后的人和害陈朝的是不是同一伙人。自从小贺大夫开了口他便一直观察着她李桂琼身上的小动作,发现她一开始是慌乱的,但是比起慌乱,表露出来更多的是着急,害怕,而不是被人发现秘密后的恐惧。
再者,李桂琼的说辞诚恳,并不像是骗人的样子,路程暗自琢磨着,他们或许是真的没得罪过什么人,她之所以恐惧,更担心的应该是在这里的生活是否会因为这话影响。
这么一想,确实是有可能。
路程也不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既然她说没有,那便没有吧,谁还没点不容为外人道的事呢,就连他自己身上的秘密,怕是都要带到棺材里去。
小贺大夫就是这时出声的,清清冷冷的声音打破了屋里的僵硬。
“我不过就是一问,作为医者,想要了解病人的情况是很正常的行为,你也不用太激动。”
“啊,原来是这样吗……”李桂琼愣愣地,表情僵硬地扯出一抹笑来,小贺大夫这话并没有安慰到她,她都要被她那句话吓死啦,甚至想到了一家人被赶出去后无处可归饿死的画面,差点就要哭出来了。
小贺大夫说话怎么这么吓人啊。
小贺大夫见她一脸要哭出来的样子,顿时觉得有些心堵,也不想见一个这么大年纪的人真在自己面前哭出来,她不会哄人,只会觉得吵人,便道:“你们出去吧,我给他解毒。”
路程目光落在她身上背着的药箱上,他其实很想留下来看小贺大夫怎么给陈朝解毒,但也知道有些大夫不喜欢有人在一旁看着,会觉得很碍事。他也不是看不懂脸色的人,当即便看向李桂琼。
李桂琼不走,皱着眉,疑惑地看向床上的陈朝,半晌,呐呐出声:“可您不是不知道他中的事什么毒?这也能解?”
小贺大夫平静地看过来,目光冷淡,好似遇到过无数次这种问题,这会儿听到她的话依旧无悲无喜的。李桂琼蓦地对上这么一双眼,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不应该质疑大夫的,小贺大夫既然说要解毒,想来是有一定的把握。
路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和李桂琼出去了。
小贺大夫这才重新看向床上的人,放下药箱:“得亏你是遇到了我。”
陈朝飘在上空,闻言眯起了眼睛。
这会儿也没事,路程先去厨房看看。
锅里的水早就开始烧了,陈琳琳换衣服好又去添了些柴,李桂琼想起今日从闺女夫家带回来的石螺,这会儿也去了厨房。才进厨房,便见自己的小女儿拿着篮子,眼睛死死地盯着里头,一脸呆滞,就连她进来的时候,都没有发现。
李桂琼觉得稀奇,忍不住笑道:“怎么反应这么大,没见过石螺啊,去年不是还和你三哥去溪里摸了好多么。”
陈琳琳猛地回过神来,直勾勾地看向她娘。
“娘!”
“怎么了?”李桂琼找了个桶。
“篮子里有好大一块银子!”陈琳琳拿起那块银子递给李桂琼,亮着一双眼睛,张着嘴叭叭叭的,满是惊叹,“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银子!”
李桂琼愣着接过来。
别说陈琳琳,李桂琼也鲜少见过这样大的,她见过最多的就是铜板,有时候自己要是能攒够两百文都觉得是一件很自豪的事了,毕竟挣的也不是不花的,家里日常的油盐酱醋都要开销呢,虽说前些年朝廷出了新的产盐法子,盐的产量上来了,盐也没从前那么贵,这些年大家也算能吃得上盐,但盐这东西又不能不吃,天天吃,一整年下来也是不少的银子了。而手里的这块,瞧着足足有一两呢。
路程看了眼李桂琼手里的银子,那是一两银子,他心下微讶,想也知道这块银子是哪里来的,顿时又是羡慕又是感慨的,也不知道按照如今陈家每次卖出去东西后给他十文钱的算,要多久他才能攒够一两银子。
“你说是在篮子里看到的?”李桂琼终于回过神,握紧手里的银子,看向小女儿。
陈琳琳点点头,道:“对啊,我本来想把篮子拿下来的,拿的时候发现很重,打开的时候就看到了。”
小姑娘当时整个人就惊呆了,紧盯着银子好半晌没动静,她都不知道篮子里怎么会有这么大一块银子。
“这孩子真的是,定然是许家人让她给我的。”李桂琼唇一抖,蓦地流下泪来。这会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许老太太帮他们装石螺的时候篮子里是没有银子的,想来是陈妮送她到村口的路上往里放的,难怪她当时非要帮她拿篮子,明明东西一点都不重,她还硬要把篮子拿过去。当时她只当陈妮是心疼她这个娘亲,心里又是欣慰又是高兴,觉得她的女儿真孝顺,和她说起家里路哥儿想做小买卖的事也没注意。如今想来她这女儿也是真孝顺,即是亲母女,陈妮当然也是了解自己的娘亲的,知道她不会拿,才会偷偷塞进去。
李桂琼这一哭,当即就把两个人给吓到了,路程愣愣地看着她,一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难不成说‘您别哭了’?这种点破真相的操作,只会让他们都陷进尴尬里罢了。倒是陈琳琳,年纪小也没那么多顾忌,她直直抱着自己的娘亲,茫然地看着她。
“娘,您怎么了?”
李桂琼擦了把脸,又哭又笑的,垂眸看向抱着她腿的小女儿:“娘没事。”
这会儿李桂琼也是想开了,从前他们为了避嫌愣是没往许家去,女儿嫁过去娘家人却不去看一眼,也不知道大田村的人会怎么看她的女儿。她知道这肯定是许融给的,但许融和他们是一家人,他们应当也是知道这事,只是给多给少的问题而已。人家已经做到这个份上,若他们陈家还像从前一样不走动,怕是得伤了闺女女婿的心。
人都是这样,只要有人先踏出那一步,交集才会慢慢多起来。倘若关系不联系,再好的关系,日后慢慢也会疏远,直至再无联系。
但那是她的女儿。
李桂琼摸着小女儿地脑袋,一时之间百感交集:“琳琳啊,以后得空了你可以多去看看你姐姐,许家是好人家,不会说什么的,她一个人在那边,也会很想家里。”
“好哦。”
陈琳琳眨了眨眼,眼中尽是茫然,她还不懂娘为何突然就这么说了,从前都没带她去过姐夫家的,但既然娘亲这么说自然有她的理由,那便娘亲说什么就是什么罢。
路程和陈琳琳不一样,他虽说是陈朝的夫郎,但陈琳琳和陈妮是亲姐妹,人家姐妹之间的关系自然要比他这个嫁进来的夫郎套更加亲近。李桂琼没有和他说什么他也要去的话,路程也不在意,他也不想去。
像是想起什么,李桂琼顿了下,笑着和路程道:“今日带过去的禾乸籺他们很喜欢,文清和文雯的祖父还问我怎么做呢,我又没做过,怎么会啊。”
路程闻言愣了一下,笑着看向她,轻声道:“那下次我做的时候娘可以在家一起做,到时您就可以告诉他们怎么做了。”
听到他这么说,李桂琼怔了怔,心情有些复杂:“你不是说要去镇上卖吗,把这个教给其他人你不介意?”
“有什么好介意的。”路程笑了笑,唇边的梨涡都深了些,他微微抬起下巴,火光映着他的眸子,这会儿亮堂得很,这一刻他身上自信的光芒挡都挡不住,“又不是其他人会了就不能卖了,卖吃的讲的就是一个味道,有人吃就不会愁卖。”
他是真的不觉得这是一个什么大问题,世上卖同样的东西的商家多的是,最后能做起来的除了价格划算味道更是有一定的保障的,人家食客又不是傻子,不好吃了还会再去,就说那肠粉,更是各家有各家风味。但李桂琼能来问他,让他有感觉到自己有被尊重,虽说这东西本来也不是他率先发现的,但是在这里其他人确实是不知这个,他也算是所谓“首创”了。
屋里一时间安静得只能听到少年哥儿自信清脆的声音。
灶里的柴烧到了外面的干木皮,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火更旺了,锅盖两边冒气白色的雾气。
半晌,李桂琼轻叹一声。
“倒是显得我小气了。”
第57章
炉子里的水烧了一阵,眼下又要烧开了,炉子里的水咕噜咕噜冒着声响,路程一愣,终于后知后觉想起要煮姜汤,谁知灶台下一找,这才发现家里的姜都用完了。
他轻拍额头,害了一声,也想起来了,顿时有几分无奈,是了,他最近做饭做菜时可是姜姜蒜蒜的放,毕竟加了姜的菜会香很多,他便尤其钟爱放姜,好在这些乡下的人都会种上不少,也不用再花银子去镇上买,能够被他用来嚯嚯,可他嚯嚯的速度也忒快了些,这不,挥霍个几天,家里挖回来的一块大姜都被他用光了。
“……”
路程看着空荡荡的板面,眼珠子乱飘,别看面上正正经经的,也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这会儿心里可是有些发虚。怎么讲呢,就挺离谱的,感觉还没怎么吃,怎么就没了呢,明明每次用的也不多,也就一日用两次。
……而已。
厨房也就那么大,这会儿站着三个人空间都有些逼仄了,而屋里的人若是做些什么其他人也都瞧得一清二楚。李桂琼见路程一通翻找,结果两手空空,整个人板着一张脸,眸中含着失望之色,为人母的看到这种情况总是比寻常人容易心软,李桂琼深深地看着面前的小哥儿,也相处了些日子,她知晓这是个踏实能干的孩子,这会儿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都不由得生出些许慈爱来。
这般想着,她声音都轻了不少,话里带着安抚的意味:“路哥儿这是在找什么?”
路程一顿,慢吞吞地看向她,声音闷闷的:“姜,家里的姜用完了。”他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去哪里找,毕竟也不知道他们把姜种在哪,来这里这么多天日子,他也就因着去田里插秧的缘故,才知道他们家的田在哪里,至于其他的,若不是他需要,还真不知道在哪,这可真让人着急。
李桂琼无所谓地摆摆手,笑了起来:“嗨呀,我还当是什么事呢,吃完了地里再挖就是,咱们家地里多的是,就是这会儿可能还没出苗,你没有看到罢了。”他们每年都会种很多姜的,几乎是绕着院子篱笆边一圈种了,当时泥巴不够还去山上挖了不少回来呢,每年也会找些新泥回来,免得地里面的泥久了就种不了姜,会发瘟死掉的。他们也不爱一次性挖回来,平时要吃的时候就去地里摸一块,不然都给收回来了,放久了就蔫干了,不值得。
路程听她这么说顿时松了口气,抿唇笑的唇边的涡都深了:“好哦。”
还有的吃就好,也怪他没有注意看,刚才甚至还生出了些许愧疚感,在别人家里怎么用东西都没个数呢。
既然已经知道在哪里了,这会儿路程便也不在家里磨蹭着了,他拿了刀就要去地里,李桂琼见到了,也知晓他这是要去干什么,便笑了笑,都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就拿过他的刀:“给我吧,我去地里挖些,反正鞋子也湿了,你的还干着就别出去了,免得又弄湿一个,到时大家都在烤像什么样。”
路程闻言目光落在她和小贺大夫回来的路上就被雨淋湿的鞋上,眸光动了动,低声应道:“好。”
他说罢忍不住脑海中想象了一番大家鞋子排排放着烤的画面,登时就乐了,鼓着腮帮子,舌尖抵着牙齿,这种事又不好当着他们的面笑出来,憋得脸都隐隐发红,可难受了。
李桂琼这话一说,路程还没说什么呢,陈琳琳就不乐意了,踩着地板的脚趾下意识的蜷了蜷,地面还是有些凉,明明开始也没多大感觉,直到李桂琼开了口,她这才觉得尴尬极了。她瞪了一眼她娘,不满地嘟囔着道:“娘您要不然直接说我名字得了,我年纪是小,但是也不是不懂您在说啥。”
这里湿的除了那个姐姐可不就是她和娘了,厨房里这会儿就只有她和娘,娘那话不也在说她嘛,不久前娘可是还在客厅说她呢,陈琳琳可是有自知之明的,但也正是有自知之明才不乐意听她娘这么说。
她也不想的呀。
小孩子不喜欢听大人的教育,即便乖巧如陈琳琳也是一样的,平日里听话是一回事,要是被说教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即使最后听是听了,但是不乐意听也是真的呀。
小姑娘可真是个直性子,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一点都没有回怼她娘的自觉,甚至还理直气壮呢,简直就一整个活灵活现的小机灵鬼。路程被她给逗乐了,愉悦爬上来,眸中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双眸弯弯的,嘴角上扬,满脸含笑看着她,见到人家小姑娘都要气成个河豚了,更是揶揄不已:“哦,那琳琳倒是说说你娘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娘亲自己也被淋湿了呀,你怎么就确定你娘说的是你而不是她?”
陈琳琳猛的看过去,不敢置信的瞪着他:“我就是知道。”
路哥哥怎么也这样?
“我看我生的是个讨债鬼,生来就是为了气我这个当娘的。”李桂琼没好气地看着自己的小女儿,叹道。
可不是么,生她时鬼门关走了一遭就不说了,养她这么多年也不容易,等过些年嫁了人也还得让人操心,就怕自己的女儿在夫家过得不好,更怕她们被人磋磨。虽说大家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有什么不如意的忍忍就过了,谁还不是这么过来的呢,她是能忍,却不想教自己的儿女们都这么忍。有些苦自己受过了,却不想教孩子们受,李桂琼觉得为人父母,会这么想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谁家心疼孩子的父母不会盼着自己的孩子好的?
但这些她也就心里想想,连陈福生都不曾说过,陈福生是老实,待她也还好,但有时候有些想法还是和很多男人都一样,和他说后到头来气到的不过是自己而已。
想罢想罢,她怜爱地看着自己的女儿,无声的叹了口气,当然这会儿跟她女儿说这些她也是不懂的,小女儿这会可还在生她的气呢。
陈琳琳被她说得不高兴了,气咻咻地哼了声,哒哒哒地赤着脚回去烧火,小姑娘往灶里塞着柴,把火钳弄得响,自己生闷气了。火光映着她气鼓鼓的脸,陈琳琳越想越不高兴,早知道她就只烧火了,干什么想不开还要干其他活,到头来还被娘给埋汰了,就连、就连路哥哥也学坏了,竟然也笑话她,怎么能这样呀。
一个个的,就知道欺负她,像三哥哥一样讨厌。
好在乡下没这么讲究,尤其是他们南方,天高皇帝远的受有些影响也小很多,女子哥儿在地里赤脚干活不会有人说什么,肚子都要填不饱了还讲什么非礼勿视,又不是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至于在家里,都是自家人,普通人家也没这些规矩,故而陈琳琳在家赤脚李桂琼也不会因此说她什么,总比穿着湿哒哒的好多了。
路程可不知道她这会儿在发什么脾气,李桂琼出去后,他看了眼装着石螺的木桶,想了想又放了一把刀进去,放刀下去容易让石螺吐泥,别看壳子漂漂亮亮的,瞧着也不脏,可这东西常年累月附在石头上,水里的石头多的是青苔泥污,久而久之肉里可是吸附了很多泥污的,要是不吐干净,吃的那是一口泥味,这可就浪费了。
放好的时候路程忍不住轻叹了口气,觉得有些好笑,他从醒来的第二日就惦记的石螺这会儿都没去摸呢,当时和陈琳琳去割草的那个地方旁边那条溪里就有不少,可是最近一直在忙着也没有空去捉,没成想在这里吃到的第一顿石螺竟然是被别人给的,光是想想就让人无奈极了。
笑着笑着,他就忍不住感慨起来,看来有些事想做还是要及时做,否则拖着拖着时间就过去了,就如这摸石螺一样,倘若他愿意花一些时间去摸,这会儿也早就吃上了,何必到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去呢。
想到近些日子来的计划,路程也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磨磨蹭蹭下去了,虽说好像一直没闲着,可细想起来也没干什么事儿,正是这样才最让人无奈。就说最近的地里面的秧苗已经开始绿了,从他知晓的记忆力这里的人会用尿水去淋,陈家也一样,在后院的小角落有个茅草帘子,里面放着个尿桶,但地里的秧苗长成禾苗后淋这个肥料还是不够的,需要更大肥力的肥料来,到时才好长出更多更饱满的稻谷。
可以说,要是不下雨,挖茅坑已经迫在眉睫。堆肥虽好,可如今也来不及了,但是粪水也没事,以前还在村里时,路程见过很多人家都是这么干的,在稻穗出来前就淋,否则会加长生长期,到时到了收割的日子稻子还是空瘪的,得不偿失。
这雨来得急,下得又大,山两边都是白蒙蒙的一片,就连屋外几米开外都是水,像张幕布帘子一样倒下来,路程看了一眼天,估摸着时间也不早了,可这会儿这雨一点都没有要停的迹象。
想到去镇上的陈福生和陈溪,不由得生出些许担忧来,也不知道他们要怎么回来。
小姑娘气来得快消气也快,大家忙大家的也没空管她,她自个儿生了一会儿闷气,很快又好了起来。这会儿除了烧火也没事干,可火也不需要她时刻看着,便搬着张凳子坐在门口,撑着下巴看着外面的雨幕发呆。
哗啦啦的雨声落在耳里,听着听着,好像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只有哗啦啦的雨声,那雨明明就在眼前,雨声似乎很近,听着听着,似乎又变得悠远了。
凉爽的、裹挟着湿润的水汽。
烦躁的心便也随之安静下来,甚至有些昏昏欲睡。
陈琳琳打了个哈欠,嘟嚷着:“这雨怎么还不停,爹和陈溪他们怎么办呀?”
“没事,他们早上去收笼子的时候察觉到河水浑浊上涨就想着可能会下雨,这天又阴着,他们出门的时候带了蓑衣的。”
李桂琼刚好挖好姜回来,听了她这话忍不住笑了一下,也没解蓑衣,就着雨水踩在屋檐前的石板下任凭雨水冲刷着她,直到雨水把鞋上的泥给冲干净了这才进来。
“你担心什么,你爹和你哥可比你懂多了,不会让自己淋成落汤鸡的。”
“……”李桂琼一句话,瞬间让落汤鸡小姑娘瞬间自闭了,她不满地哼了一声,也没出声,自个儿搬着凳子往门边挪了挪,给她娘挪出来能够进去的位置。
倒是自觉。
看得路程只笑,可真是个嘴硬心软的孩子。
李桂琼手上都是泥巴不方便,路程瞧见了忙过来舀了水给她洗姜。
路程又开始想念水池子了。
话说回来,李桂琼方才的话路程其实也听到了,这会儿便放下心来,陈福生他们有蓑衣就好,赶路是难赶了些,可好歹也能回来。
路程煮好了姜汤时李桂琼已经把大火笼搬出来了,说大是真的大,足足有大半米高,下面放的是一个大瓦盆,被竹篾固定着,安全得很,只要往里面放上木炭,再盖一层草木灰,就能用来烤了。
路程没忍住多看了两眼,心道可比他老家的大多了,他老家的可是人手一个呢,小小的,穿进胳膊肘去哪提着去都方便。
眼瞧着时间慢慢过去,小贺大夫还没出来,李桂琼也不好进去打扰她,只能焦急地在客厅走来走去,心里满是担忧,是担心陈朝,也是怕小贺大夫给冷着了。
路程看着她这样,想到床上躺着的那个男人,自己也和他同处一塌这么多天,别的不说,可身边躺着个人的感觉是再清楚不过,想到他有可能会睁开他那双狭长的眼睛,心不由地紧了紧。
也很难说清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他也担心。
但是路程也知道这会儿担心没用,还得等小贺大夫出来,想着她在里面也累,便想做些东西给她饱一下肚子。只是家里的禾乸籺大半都被李桂琼带去了陈妮家,路程看了眼,估摸着一家人吃的话晚上可能会不够吃,便决定现在还是煮个禾乸籺汤,刚好也可以暖暖肚子。
第58章
李桂琼才回来,知道路程想做禾乸籺汤,想着自己都出去一趟了再去一趟也没什么,便又出去摘菜了,好在菜就种在院子里,离得近跑多少趟都不碍事。
小贺大夫就是这个时候出来的,许是解毒的这个过程不容易,她本来就苍白的脸这会儿瞧着更苍白了,额间依稀还能看到冒出的密密汗珠,唇也苍白得看不到什么血色。她出来的时候身体有些撑不住,撑了一下桌子,被门口的风一吹,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哆嗦,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路程瞧见了,把火笼放到她脚边,轻声道:“刚铲的碳,烤一烤火吧。”
今日的温度不算低,但并不热,毕竟正是春日乍暖还寒的时候,没有太阳的时候再热也热不到哪里去,何况小贺大夫过来路上鞋子还被淋湿了,衣裳也是湿了一些,想想就不好受。这会儿在屋里出了汗,再出来被着雨水裹挟着的潮湿的风一吹就着凉了,很容易就会感冒了。
当然,这里叫风寒就是了,但是在他们这个时代,风寒堪比后世的绝症,得的很难治,可是会要人命的。
脚边被人放了火笼,一股暖意从笼子散发出来,暖得人舒服极了。小贺大夫舒服得无声喟叹,赞赏地看了眼面前的哥儿。她终于从那阵虚脱感中缓过来了,这会儿觉得自己的身上又有了力气。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姜汤上,微微一顿——话说回来,路程也是个实在人,除了没淋雨的他,给其他人都准备了一碗姜汤,自然也包括了小贺大夫的,满当当的一大荷碗,瞧着就“有心”。
路程在关注着自己她,这会儿也察觉到她似乎有些僵硬,知晓一直盯着人家女孩子看不礼貌,即使他如今是个哥儿,和小贺大夫之间算是没有“性别”之分,但他骨子里就觉得自己是个男人,这么盯着一个异性看,就很不妥,这么想罢,他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即使瞧见了对方的小动作,路程也当做没瞧见,他没急着问陈朝的事,待会儿李桂琼回来了李桂琼肯定要问的,人家小贺大夫也是累了一遭,他也不是那么不讲道理的人,非要人家说多一次才罢休。他冲小贺大夫抿唇笑了下,道:“小贺大夫出来得刚好,姜汤这会儿应该正温着,您刚好把它喝了。”
小贺大夫幽幽地看过来,尽管她什么都没说,瞧着一如既往的冷淡,也不知是不是路程的错觉,竟然从她的眼中看到了些许的哀怨。
“……”
路程有点心虚地转开了视线,不敢再看人家了。要他说,在他那个世界可乐姜汤红糖姜汤姜味重是重,可也是甜的,偶尔喝着还挺好,但这会儿煮的可是什么都没放,光放一大块姜了,那味直接扑鼻而来,还没喝就觉得呛了,没啥问题怕是都没人喝这玩意呢。
小贺大夫不动,路程便也不吭声,但也是什么都不做,他眼神飘了飘,飞快地扫了人家一眼,装作不动声色地把碗往人家面前推了推,刚巧陈琳琳也在一边围着火笼烤火,这会儿见到了他的小动作,眼皮一跳,“噫”了声,翻着眼白瞥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端过碗吨吨吨地就把属于自己的那碗给喝了。
路程看着小姑娘把该喝的给喝了,心里也高兴,自觉自己也算是完成了一个监督任务,夸赞地对着她比了个大拇指:“琳琳真棒!”
陈琳琳猛的被人表扬,还是在一个陌生的姐姐面前,整个人都有些不好意思,捂着脸害羞了。
哎呀,路哥哥怎么能不分场合的夸人呢,就怪让人不好意思的,她又不是那种还需要人哄的小孩子了,不管愿不愿意,是对自己好的,她也是听话的好嘛。
小姑娘很自觉,路程很满意,这会儿他看向小贺大夫,见小贺大夫一动不动,心里轻轻一叹,他本就不是个乖巧的人,这些日子的温顺不过是没什么值得他提起恶趣味的,这会儿见人家倔,心思便上来了,他指了指陈琳琳,弯着双眼,笑眯眯道:“琳琳已经喝了,小贺大夫再等下去可就要凉了哦。”
“……”
陈琳琳顿了顿,也不捂脸了,小姑娘黑黝黝的大眼睛在两个人之间转了转,有些无语,随后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捂嘴笑着跑出去了,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这个大夫姐姐想要掐死路哥哥。
话说回来,别说这个姐姐了,她也觉得路哥哥其实蔫坏的,瞧着老老实实,可也就是瞧着罢了,都是给人看的。家里除了二哥的身体外,和他相处最多的就是自己了,陈琳琳不敢说自己了解他,可也是知道他绝对不是什么老老实实的哥儿,瞧着正经,然而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来一次耍坏呢,今日早上出门时可不就是这样么。也幸好她是有仇报仇,也从不憋着自己的性子,不然还不知要怎么被气死呢。
想着想着她又乐了起来,自己在厨房坐着也不安分,眼珠子一个劲转来转去的,跟会自己动一样,特灵活,她眼珠子一个劲往客厅的方向瞟。哎呀,也不知二哥醒来后会不会被路哥哥给气到,路哥哥可是他的夫郎呢。她其实没怎么和二哥相处过,但每次二哥回来都不爱怎么说话的,瞧着就不怎么好相处,她都有些怕他,但是二哥长得好看,和村里别的汉子一点都不一样,她爱看好看的,自个儿又忍不住靠近,偏偏二哥又是那性子,可真让人愁。
而还在房里的陈朝,压根就不知道自己的妹妹这会儿正在幸灾乐祸,他被那个大夫扎了一通,也不知她怎么扎的,这会儿自己整个灵魂都是又痛又麻的,就不说他那身体有没有知觉了,他是挺有知觉的。
难受得想上天。
身上的难受仿若附骨之蛆,似已深入骨髓,怎么都无法散去,他满脸阴沉地飘着,身上的黑气更重了。
说回客厅这头,陈琳琳走后客厅了陷入了静默,人家小贺大夫出来了路程也不好回厨房,便也没走,两个人相顾无言,至于小贺大夫最后喝不喝的,他也就是说一说,她自个儿是大夫,想来也有数的。
半晌。
“路哥儿还是别用您称呼我了,我也比你大不了几岁,你可以叫我林昼大夫。”小贺大夫叹了口气,说这话的时候眸光依旧冷冷淡淡的,好似自个儿说的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比起小贺大夫,我还是更喜欢听别人喊我林昼大夫。”
路程听罢,眼底闪过轻微的诧色,但很快就想明白了。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有着独立的灵魂和尊严,都不喜欢活在别人的阴影下,小贺大夫一看就是那种很独立的人,自己也有本事,更加不愿意永远只在她父亲贺大夫之下也正常。毕竟人家提起贺大夫想到的就是她爹,小贺大夫才是她,一个小字,不管她再怎么努力,此生似乎都活在她父亲的阴影下。
她是她,她爹是她爹。不管是他们还是其他人,其实都不喜欢这样。
至于她之前为何不去和从前那些这么喊她的人矫正称呼,路程并不会去问,之前她不说,想来也是有她的考虑。
路程想到这些,深吸一口气,神色几经变换,一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年轻的哥儿低下眼帘,长而密的眼睫也跟着颤了颤,他本来就是亏空的身体,瘦得厉害,这会儿看起来单薄又脆弱。贺林昼目光微微一动,落在他身上,暗道一句可惜,太瘦了。
路程不知自己这会儿被人看着,因为林昼大夫那话,他不由得想起以前,哥哥的经纪人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也和哥哥说过可以让他也进那个圈子,那会儿哥哥的工作已经有了起色,要带他一个新人其实也是可以的,打着哥哥的弟弟的名义叫他小“路河”,反正他和哥哥长得也像,路河小路河一看就是亲兄弟,兄弟组合什么的,还有不少人好这一口呢。但路程不愿意,路河也不同意,他们俩像归像,却是完全两个不同的人,路程更是不愿意一直活在哥哥的阴影之下,以后也被这一个标签禁锢,他也不是谁的复制品。
比起那些光鲜亮丽,他还是更喜欢咸鱼一些,日子安稳就好了,就像他毕业后可以去做个老师一样,他也是满足的。
有人喜欢拼搏站在高处俯瞰众生的快/感,有人喜欢安安稳稳看人间百态,这并不是什么错啊。
小贺大夫不知他心中所想,也不管他,收回目光后自顾自道:“我本名贺林昼。”
当然她没说自己从前叫林昼,后来成了贺林昼,不管在哪里叫什么,总归都是她,那就够了,其他的没必要说。尽管,进来之前她确实生出了些许触动,不禁有些触景生情,但那也只是一点点,不过脑海中一过,便散得干干净净。
贺林昼也算是个随遇而安的人,不会一昧地活在模糊的记忆里,总归是无处可去,那她在哪里哪里就是她的家。人活一世,又怎知自己的前世在哪里,太过于执着已经过去的没有任何意义,不管在哪里,都是要向前看的,活好当下的一生,还管它什么从前以后,都与这一辈子的她没有任何关系。
任她心里千思百转,面上依旧是那副冷淡的神情。贺林昼看向桌上的姜汤,只觉得鼻息间尽是姜的味道,眼帘耷下来,瞧着有点嫌弃。路程余光瞧见了她的小动作登时有点想笑,果然,就没几个人爱这玩意的。
嫌弃归嫌弃,但不管是对病人还是自己,贺林昼都是‘有病治病,不要讳疾忌医’的做法,最后还是端起碗把姜汤喝了。
一碗下去,喉咙果然火辣辣。
李桂琼冒着雨回来,本来还想着都跑了两趟了,要不趁着这个时候去挑水回来,反正迟早也要挑的,也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能停,就怕等着等着天就黑了,总不能摸黑干活呢。谁知一看客厅却见到贺林昼已经出来了,正在烤火呢,她本来还满脑子想着自己接下来要干什么的,都已经想好了,谁知就这一眼,甭管方才想的什么,都不知道要飞到哪里去了。她心里急,但还是趁着雨水冲洗干净手脚,赶忙把菜塞给陈琳琳,自己回了客厅。
她瞧见小贺大夫一脸波澜不惊的,跟进去的时候一个样,本来高高悬起的心终于得到了片刻的缓息,没有大反应说明没出事,可很快地她又有些失望起来,愁得眉头都拧起了,哎,小贺大夫脸上不见喜色,也不知解毒有没有成。
李桂琼满腹忐忑,这会儿也不好当着外人面前说那些丧气话,她忍了忍,心里挂念陈朝的事,到底还是没忍住:“小贺大夫,我那儿子怎么样了?”
贺林昼听罢,淡淡道:“我已经给他解了一次毒,接下来每五天我会过来一次,至于什么时候能醒,就看他的了。”
李桂琼听到她这么说,眼睛瞬间一亮,激动得心跳猛地加速,砰砰砰的,急促的心跳使得她一阵呼吸紧促,脸色都有些不对起来。
路程见状,吓得连忙过来给她拍背顺气,就怕她一个激动呼吸不上来猝死过去。李桂琼心慌得厉害,觉得这心跳再用力点这心就要蹦出她的心口了,她按着自己的心口,尽管极了控制着,可声量依旧抑制不住拔高起来:“这么说他是会醒过来的,是吗?小贺大夫!”
“我也不敢保证,这得看他的情况。”贺林昼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李桂琼太过激动一下子扑过来,都抓着她的袖子了,活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贺林昼僵硬了一瞬,这让她很不习惯,她眼帘微微下耷,冷静道,“但我会尽最大努力救他,这个你可以放心。”
听到小贺大夫说不保证陈朝能醒,李桂琼是失望的,但她也知道,说到底大夫就是在阎王爷手里抢人,除了看大夫的医术,还得看命,这命啊,谁也不知道最后会怎样,也不敢保证。
雨渐渐小了一下,可没没见小多少,依旧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好似要把这几日放晴的都给补回来似的,到处都是湿漉漉的。贺林昼看着外面的雨幕,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这样的天,就凭她那把伞,不用想回去后肯定得湿透了。
李桂琼的心思早就飞到屋里陈朝的身上了,回去把人看过后发现陈朝还是一动不动地躺着,她心里有些失望但也知道急不来,这还是第一次呢。出来后她看到小贺大夫看着院里的雨发呆,她抬眸看了一眼天,又看向一旁的小贺大夫,试探道:“这么大雨赶回去也不是个事儿,要不小贺大夫留下来吧,晚上和琳琳挤挤,也比淋着回去好多了。”
贺林昼闻言眉头皱得更紧,李桂琼呼吸一紧,还当她是不愿意的,便听到小贺大夫道:“那就麻烦你们了。”
李桂琼如释重负地露出了笑容,看向小贺大夫:“不麻烦的,明明是我们麻烦你过来一趟,结果害得你回不去,该是我们不好意思才是。”
小贺大夫不回去,晚饭自然不能随便将就,这几日路程是负者做饭的,听李桂琼这么说,便想起养在水缸里两天的鱼,还有昨日陈琳琳捉回来的沙蚬,反正这天下着雨呢,便决定今晚吃打边炉,正应景。那禾乸籺汤这会儿就先不做了,他们没有粉,刚好用来做主食呢,到时候用汤一烫,那个味也不差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有时间,明天我一定要日六,我在这里立个flag了!
推一家基友的文《被顶级Alpha盯上的漂亮Beta》,文案在下面,喜欢的可以看看哈,我在这偷偷讲哦,她有存稿!
在蔚蓝星南城N大,有个漂亮无比的Beta,叫方知安,追求他的人众多,但他全部拒绝了。他的母亲早逝父亲酗酒赌博家暴,他不仅要养活体弱多病的哥哥和年幼的妹妹,还要偶尔和上门讨债的人干架,他这样的人不需要爱情。
方知安每天有一半的时间在打工,他就像是没有自我的机器,只知道运转不需要感情。
一次误会,他被一高大男人压在地上,他在反抗中掀掉了对方鸭舌帽,露出了一张经常出现在联盟军宣传报上的脸——
陆珩,方知安记得这个名字,联盟军最顶级的Alpha,最年轻的少校,是全联盟Omega最想嫁的男人。
方知安没想到仅仅一面,他就被二十七岁情窦初开的老处男陆少校盯上了。
误会解除后,陆珩时常出现在方知安身边,在方知安兼职的地方,在方知安打架的现场,在方知安被人表白的时候。
“再有人追你,就说你有男朋友。”
“我没有。”
“你很快就会有了。”
方知安不懂陆珩的意思,他只知道陆珩对他好的太奇怪了,他不太喜欢一个人这样,他很抗拒。
直到有一天陆珩问他:“我追了你那么久,能做我男朋友吗?”
“你什么时候追我了?”方知安懵懂,又道:“可我是Beta啊。”
陆珩:“我爱你,和你是什么性别没有任何关系。”
感情上迟钝的方知安就这样被陆少校追到了手,可陆珩眼里的不在意性别身份,却是陆家最在意的,阴谋诡计布下,最终害的方知安受伤,陆珩腺体受损被带走,两人被迫分开。
一个去了主星不再联系,一个在蔚蓝星无望等待。
此后三年,方知安只能从联盟军新闻上看到陆珩,他战功赫赫一路晋升风光无限,可方知安只想知道他的腺体有没有恢复,在战争中有没有受伤。
直到后来联盟军报道陆珩将要结婚,方知安才终于明白,他们终究跨不过身份悬殊性别不配,陆珩已经不属于他了。
第59章
计划好晚上吃什么后,路程想起自己不久前的计划不禁有些汗颜,明明还打算做禾乸籺汤的,而且李桂琼都把菜给摘回来了,结果他一个心血来潮,这会肯定是做不成了,光是想想就让人有些尴尬。好在这事也没有和贺林昼说过,除了他们家三个知道,不然话都开了口最后却没得吃那才叫人尴尬呢。这就好像有人来了家里主人家叫人留下来吃饭,结果到了饭点,一看,哎呀,饭菜在哪里了呀,光是想想这样的画面,就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了。
都没脸见人了啦。
李桂琼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是见他脸色不知为何变来变去的,甚是扭曲了一瞬,心里也是担忧,怕他身体不舒服,毕竟他本来身体也不好。又觉得他这应该是在担心陈朝的事,也是,陈朝是他夫郎,夫夫之间本来就是一体的,陈朝要是好不了对他也没好处,毕竟年纪轻轻的就……呸呸呸,猛地意识到自己想了些什么,李桂琼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子,真的是,老二明明好好的,小贺大夫可是在医治他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醒了呢,她在这是瞎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不是在诅咒人家吗!
哪有这么当人家娘的!要不是她自个儿是当事人,可真想骂一句黑心肝的!
……
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好在也不是爱刨根问底的人,在自己都心虚的时候即使发现对方脸色不对也不过是多看两眼,并没有多嘴问什么,倒是让大家都算是自在。
路程也只是纳闷了一阵,很快他就又恢复正常了。事已至此,他再纳闷又有什么用,不过是给自己添堵罢了,他可是很忙的,有好些事还等着他去做,哪有这么多时间在这浪费呀。
虽然这天一直在下雨也没停,天灰沉沉的见不到太阳,但是生活久的人对时间也大概有数,按照往日对时间的计算,路程估摸着这会儿应该是下午三四点了,也就是申时,三四月可还是春天呢,天黑得也早,大约酉时也就是六点左右就天黑了,得等到入了夏这天黑才会慢慢变晚。
既然决定要做什么了,这会儿也要准备了,毕竟吃一顿打边炉也要不少时间呢,以前和家里人吃的时候能吃两三个小时,一边吃一边唠嗑,要的就是这个气氛。李桂琼知道路程想做什么后只犹豫了一瞬就答应了,也是,家里本来就没什么能吃的,有的是青菜,可青菜烫一烫也是好吃的,何况家里还有鱼呢,也不是没肉的。
“待会儿我去地里拔些萝卜回来,也好用来炖汤底。”她沉吟了片刻,对路程道,“要不我再去挖些新鲜的竹笋回来?新鲜的竹笋用来打边炉最好了,又脆又鲜。”
说到打边炉,李桂琼忍不住笑了下,果然是来这里久了,自个儿也入乡随俗了。也是,她来南方都十七年了,逃荒过来那年她也不过二十岁罢了,回头想想在这边竟然也过去了小半生,会和这里的人融合在一起再正常不过。要不然搁以前在她的家乡,那是叫火锅的,冬日的时候家里穷的也能刷些青菜吃,那会儿公爹还在,他是一个满山跑的汉子,身体也好,有时上山还能捉到一只兔子回来和大家吃,一家人边吃边说说话儿,心啊身体啊都热乎乎的,虽说没什么钱,可大家也算满足。这些年来他们家也不是没有这么吃过,但是陈福生并不会打猎,吃也就是吃青菜,要是运气好,还能从河里捉到一些小鱼,也能用来熬个鱼汤,倒也知足,好歹还活着。
路程听她这么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天,尽管自己也是心动的,但他也是乡下长大的,知道雨天最烦人的就是到处湿漉漉的,回来还带着一脚的黄泥巴,又脏又湿就罢了,最怕的就是遇到山体滑坡,他们这山多的还是黄土山呢。
路程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算啦,家里不是有其他菜么,山上太远了,况且也不好走,到处都是湿的,蚂蟥也多,跑这一趟不值当。咱们家里不是还有笋干嘛,待会儿把笋干用水泡一泡也很好吃的。”
何况还有不够干的笋干呢,这会儿吃了也不碍事,反正那个笋的干度不过是不好放袋子里,怕不够干发霉了,但这会儿吃是没事的。说干就干,路程装了一份笋干,洗了放一边泡着,又去找晒好的木耳和蘑菇干,之前装袋的时候他就发现了陈家还有一些陈货,他这次拿的就是陈货,至于前些日子晒的,则是留着保存等之后再吃。
乡下就这点好,靠近山里,山上东西多,只要勤快些,总能找到些山货,除了木耳蘑菇这些,还有黄花菜啦,地皮菜啦,野橄榄之类的,就他知道的,陈家还晒了不少山楂干呢,平日里还可以用来泡水喝,据说喝了会长寿的。就是这会儿比不得后世,后世野生动物多是被豢养起来了,大多数山上没那么危险,不像现在,野猪什么的是最常见的,就怕遇上其他的,毕竟山上林木茂盛,有时还有老虎出没,也有大蛇,那都是吃人的东西,有些时候一些野兽太饿了还会下山找东西吃。
家家户户有院子,其实也是为了保护家里人,屋里再简陋,也都会有个院子挡着,到了晚上插上门闩,夜里也能睡得安稳些。
就路程知道的,就他爷爷那辈,因为他们家屋后就是后山了,在野生动物还没去动物园之前,曾经还有老虎到村里出没过,一到晚上就在外面叫,一双眼睛发着绿光,光是从泥墙的小洞往外看,就能吓死个人,大气都不敢出,大门都要拉上几道门闩才能放心些。
好在这些野兽白日里不怎么出没,还是相对安全的。
李桂琼出门后家里就剩路程陈琳琳和贺林昼了,小姑娘知道晚上要做好吃的,别提多兴奋了,也不用别人喊她干活,自己就自觉拿了个木盆蹲在门口择菜洗菜呢。洗完了她又背着个蓑衣就去地里了,反正她这会儿赤着脚也不怕淋湿,何况蓑衣又大,都到脚踝的位置了,几乎把小姑娘整个人给裹进蓑衣里,也不怕把她衣服淋湿。
路程看了一眼,见她把自己包裹得严实,知道她不会再次被淋湿,便没说什么。
院里的莴笋这会儿长得也不错,都是用农家肥种的,家里的鸡可是做出了不少贡献呢。这会儿正是吃这个的时候,地里的都是刚长的,又嫩,割两颗回来用来打边炉正好,又脆又嫩还香,打边炉就少不了这个。院里的小葱也长得不错,不过之前吃了不少,新种的才发芽,这会儿陈琳琳也不好拔了,只是摘了些葱叶子,但这是用来做酱料的,也够了。
路程也是不闲着的,他要杀鱼,他打算做鱼丸子,好在这条鱼不小,有三斤重呢,也能割下来不少鱼肉了,到时再加入木薯粉,也能打出不少鱼丸子。路程杀鱼手法熟练,就连把鱼肉给片下来时也快得很,鱼背开到鱼腩的位置,一手抓着鱼头一手扣着鱼头下方的鱼肉,一用力就把鱼肉给撕下来了。以前他就喜欢吃鱼饼,只可惜外面买的打好的鱼滑大多太多粉了不好吃,有时为了那一口他也会自个儿买鱼回来做,自己做的虽然辛苦些,但比外面买的好吃,做出来的时候可有成就感了。
就是哥哥要是见到他做这些就会笑话他,说他这么爱做饭以后说不定要在家里做家庭煮夫,哪个男孩子像他这样为了一口吃的自己亲自来的,好好挣钱去外面吃不好么。
路程当时是怎么说的呢?
路程说:我自己做的能和外面的一样嘛,辛苦一遭吃的就是‘这是我做的诶’的那种满足感,哥哥你只顾着挣钱却天天吃草是体会不到我这种人的快乐的。
结果被恼羞成怒的哥哥好一顿薅毛,把一头才做好的小卷发都给弄得乱糟糟的了,气得路程差点就要弑兄。
……当然,路程也是真没想到后来的自己会来到盛朝,成为这里的一个哥儿,也算是他哥哥话里某种意义上的“家庭煮夫”了……就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但他始终认为,自个儿为了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而学习的东西,虽说听着看着不怎么高大上,但是自己开心满足了那就比什么都重要,人活一场再怎么努力不就是为了满足各方面的?他精神满足了那也没差了,就算这会儿到了这里迫于无奈天天困于各种琐碎的工作甚至一日三餐,但是能饱腹偶尔也能做一些想吃的,也是让人开心的事,并不丢人。
他有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好好活着的,即便不知道怎么回家,但是会在这里活好这一辈子,下辈子说不定又会回去了呢,说不定在这边寿终正寝后那边的他就从梦中醒过来了。
那时候这里的一切不过大梦一场,他还是那个男大学生。
就是不知怎么的,光是这么想着,竟然也有些怅然,真是好笑。
直到目前,贺林昼是这里最闲的一个人了,当然,本来也没什么活干不过是做顿吃的,他们家都出动了三个人,何况林昼大夫还是他们请回来的,更是不可能让人家帮忙了,为此路程干活前还给她找了些山楂干用来泡水喝。
当时贺林昼看着成色上好的山楂干,就对李桂琼道:“今年年底你们要是也能晒到这样的山楂干,我会收,价格和镇上的卖的一样。”
听到她这话,当时李桂琼可高兴了,虽说她没在镇上卖过这个不知道什么价,但是能卖就是好事了。他们这山上就有不少山楂树,听村里人说是前人种的,也不知道多少年了,树很高大,每年都结了不少果子呢,但是这果子酸,吃多几个就会嘴馋使得人胃口大好,吃饭都吃多了不少,那可不行,粮食本来就珍贵,平时活轻些时都是能省就省的,就怕遇上灾年没存粮,哪能敞开肚子吃呀。故而大家也就吃一些,又摘一些回去和姜打碎做山楂糠,用来搭配着稀粥吃,又或者晒一些用来泡水喝,剩下的就干在树上直到掉到地上,要是那些掉下来的之前都能摘下来晒干……
“那感情好,到时我们多晒些。”光是想着能卖掉的事,李桂琼唇边的笑意就止都止不住。
……
贺林昼坐了一阵,自觉无聊,还是从客厅出来了,厨房里传出“咚咚咚”的剁肉声,那种声音落在心头上,每一下都拨动着人敏感的神经。她眼皮一跳,脚步一顿,想着到底是别人家里的厨房,自己一个外人也不好进。但想到那个叫路程的哥儿,她刚才一个人在屋里的时候回想今日的事不知不觉又想到了自己进来时看到的东西,越想脑海里越是方才看到的那个东西——
她还是有些在意。
贺林昼也就犹豫了一瞬,还是抬脚进了厨房。
这会儿路程在厨房里打肉丸子,都是纯手工敲打的,他这身体又是个哥儿本来就没什么力气,这会儿鱼肉是不多,但是敲打了一阵自己两只手都有点麻了。但是看着一片片的鱼肉在自己的敲打下变成肉糜,还是很有成就感。
路程笑了一下,发自肺腑的开心,眉梢都不经意地扬起,唇边的梨涡漾着圈,瞧着就甜。他听到脚步声,下意识地回头,眼睛里的光来不及散去,即使是看到进来的人是谁时,瞳孔不过微微睁大,很快就笑了起来,神采飞扬的:“林昼大夫。”
“嗯。”贺林昼被他的笑晃了下,低低应了声,目光落在砧板上的鱼糜上,眸光微动,“这是在做鱼肉丸子?”
路程看了眼被他剁得半烂不烂的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的,不过我的力气不够大,还没打好。”
贺林昼垂下眼,沉吟片刻,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又抬眸看着他,目光落在路程的脸上,观察着他的反应:“之前我就想问了,我们回来得时候,你在门口做的那个叫什么,我在长谷镇这些年,还没见过这个模样的东西。”
路程闻言一愣,不知她怎么又提起这事,她当时不再追问他都以为过去了。抓着刀柄的手紧了紧,他眼睑动了动,嘴角的笑意敛了敛,低声说道:“……就装东西的箱子呀。”
贺林昼点点头,没说什么,看向他的目光却变得审视。
路程被她这么盯着,有些不自在,他眼神闪了闪,又很快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的神色:“林昼大夫怎么这么看我?”
“没什么。”贺林昼道,“就是看着有些眼熟,像我故乡的行李箱。”
她清清冷冷地开口,好似说得不过再平常的一句话。
路程瞳孔骤缩。
原来是老乡?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日六失败了……那这章留言的发红包,为了我做不到的flag【捂脸】
果然flag不能乱立,我在沉迷做饭的时候还算着时间是够的,结果做饭用了一个半小时,等吃完饭一看时间我傻了,只有四个小时了,时速几百的我,做不到啊。
另外,思来想去“拨霞供”还是陌生了点,改成打边炉啦,嗯,明天能吃上(我这不是立flag啊)
第60章
他乡遇故人,开心吗?路程并不知道。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似乎都提到了嗓子眼上了,又急又慌的,大脑还嗡嗡嗡作响,脑袋都是懵的,整个人都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难受得厉害。他好好在厨房里做着自己的事儿,贺林昼的话宛若一道惊雷砸下来,把他定在原地,僵硬得好似一座在风中矗立多年的石像,已经不会有任何反应了。
老乡啊……
他满脑子就只剩下这么几个字了,信息量太大,他大脑容量太小,已经宕机了。
贺林昼定定看着他半晌后收回目光,也不吭声。有些话开了口,那些记忆就像是被人拉开了筏子,被关住许久的记忆瞬间就冲出来了,直把她整个人砸的一阵恍惚。说起来贺林昼来这里也快二十年了,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有关于自己之前的事,包括自己这里的亲生爹娘,从孩童开始她就背负着两辈子的记忆,谁都不会知道这么多年来她其实也是有想过故乡的事故乡的人的,只是时间久了,那些记忆就渐渐变得模糊,甚至模糊到她一度怀疑是自己做了个梦,不过是梦醒了人也魔怔了,错把梦境当上辈子。
两人都不吭声,气氛一时僵持着,连还在淅淅沥沥下着的雨都仿佛静止在空气中,压抑得叫人难受。只剩灶里的木炭还在亮着着,时不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而后火光便又暗了些,木炭外面化作一层灰了。
锅里的水烧了许久,早就烧开了,咕噜咕噜地冒着声响。
半晌,路程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缓缓地转动着一双漆黑的眼珠子,却因为太过僵硬只能堪堪落在贺林昼身上,他唇动了动,喉咙一阵刺痛,干涩得厉害。
怕被人看出不对,路程忙垂下眼,纤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的复杂,他张了张嘴,忍着那股难受劲,几乎是沙哑地开口:“你在说什么?”
面前的哥儿仿佛被她的话吓到了一般,垂着眼不肯看人,可他全身绷紧着,那是一种充满防备的姿态,哪能叫人看不出问题呢。贺林昼叹了口气,无声地看着他,眼神黯了黯,似乎对他不肯承认的行为有些失望。
但是路程垂着脑袋没看到,只是就算看到了也管不了,他这会儿心乱得厉害,光是听着贺林昼说起行李箱他就浑身汗毛都要炸起了,这个世界它不对劲啊!他意外过来就算了,怎么还有其他人过来,甚至是距离这么近的位置,甚至对方似乎还发现了他也是!这让路程怎么可能马上接受,甚至听到后还要快快乐乐地说“哎呀,原来我们是看乡呀,真巧”的话的……
他又不是傻白甜,他真做不到,得先缓缓,缓缓再说。
然而贺林昼既然开了口那就不容许他缓缓了,她本来就是雷厉风行的性子,这会儿问了便是想要个答案的,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听到了她便也歇了这心思,但左顾右盼不行,一看就是撒谎。
“我在说什么,你真的听不懂吗。”
路程嘴巴比脑子快:“听不懂。”
贺林昼轻叹,瞥他:“不,你听得懂的。”
路程瞳孔缩了缩,又不说话了。甚至觉得现在马上来个人跟他讲这个世界已经被人穿成筛子了,他可能都要相信了,谁让这会儿他的面前就有一个疑似老乡的人呀。
就离谱。路程有好多话想吐槽的,可喉咙就像是被堵住了一样,满腔的话就是出不了口,憋得他难受,心又慌,脸都憋红了。
路程不承认其实也在贺林昼意料之内,两个人本来就不熟悉,何况是这些近乎是不能说的秘密之事呢,人在触及到自己隐私的事时会谨慎些也是正常的。贺林昼失望是有的,但是并不觉得生气。她看着面前的哥儿,眼中掠过一丝复杂,幽幽地叹了口气,明明是挺清冷的一个大夫,今日都叹了两回气了,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你可能会觉得荒谬。”贺林昼想了想道,她也不是非要逼对方承认,就是自己憋得久了,有个疑似的人能说说话,也算是把憋了这些年的发泄出来,就算不是也没关系,反正小贺大夫就是离经叛道不走寻常路的人,怎样在他们都不奇怪,毕竟小贺大夫在他们眼里就是那样的人。贺林昼也懒得和他们解释,她做她的,别人说别人的,爱信不信。
路程心里忍不住吐槽,哪里止觉得,这本来就荒谬好嘛,谁能想到在这里遇到老乡啊,又不是同一个地球!都说老乡遇老乡,相见恨晚,但路程总会下意识地想起曾经看过的一句话‘老乡不骗老乡’,再看看那些被看乡骗了的案子……就挺麻的。
他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一通,也不知是不是脑子太活跃了,他似乎听到了自己脑海里蓦地发出“呵”的一声笑,讽刺意味十足。他登时就恼了,心里骂了句闭嘴,那声音才歇了。
路程猜到那可能是系统,重重吸了口气。
贺林昼不知自己说话的瞬间他就经历的这些,她笑了下,笑容很淡,如果不是路程在观察着她,都不会发现她笑过,这让路程有些惊奇的挑起眉,却听到她像个没事人似的继续道:“不过我今天心情好,倒是可以和你说说一些有趣的事儿。”
“……”
路程想也知道她要说什么了,尴尬地扯扯嘴角,指着砧板,干巴巴地道:“我还要打鱼肉,要不就先不说了吧。”
“没事。”贺林昼眼睛都不眨一下,理所当然的,“你打你的,我说我的,不妨碍你干活。”
可是你说的会把我吓死的啊,路程听她这么理直气壮差点就要哭出来了,觉得人不可貌相这话真是不假,谁能想到看着冷冷淡淡的林昼大夫不讲理的时候这么可怕呢。
但他还想争取一下:“这怎么行呢……把林昼大夫您晾在旁边也太失礼了。”
“我没事的。”
“……”我有。
路程不说话了,他人已经麻了,盯着厚厚的砧板仿佛要把砧板盯出一个窟窿,爱说就说吧,他不管了。他抓着大刀,剁肉的时候把砧板剁得咚咚咚响,明明瞧着瘦巴巴的一只,那凶残劲却看得贺林昼眼皮狠狠一跳,总觉得他在剁得可能不是鱼肉,至于是什么……不能深想。
她深吸了口气,默默地往后挪了小半步,远离凶残哥儿。
屋子隔音不好,何况路程又在泄愤,这会儿可是用上了全部力气,那声音便大得想装作听不见都难。陈琳琳在屋后摘葱呢,听到厨房出来的声,顿时嘴巴一瘪,大声道:“路哥哥,你轻点呀,砧板都要被你剁烂了。”
路程一顿,板着脸不吭声,手上的动作依旧大开大合,声音却小了不少。
贺林昼视线落在砧板上,无声地笑了笑,也不管他怎么生闷气,她又不会哄人。她似乎是陷进了自己的情绪里,脸上挂着怀念之色,开始分享自己觉得有趣的事儿:“我们那,楼很高的,最高的楼有一百多层呢,当然我也没去过就是了。那里交通很方便,海陆空都有,想去哪里都很快,不像这里,去一趟镇上都要两个小时,也太远了,路又不好走,吃得住的都比不上从前,还没有通讯工具上不了网,好在还算太平,久了也是能接受。”
“就你今天做的那个,我们那叫行李箱,去哪都拖着,很方便。”
路程在听到她说高楼时就完全确认了,当时就软化了些,后来再听她讲“通讯工具”“上网”不由地同病相怜起来。即使他们不一定是来自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方,但,同样是被迫天黑就睡无法上网的老网民,这种无法诉说的苦,瞬间就让他看贺林昼哪哪都亲近。
老乡不老乡不要紧,谁让他们无法上网,同是天涯沦落人呢。
连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这会儿看人的时候眼巴巴的,可怜极了。
贺林昼被他诡异的目光盯着,不由地顿了顿,抿了抿唇,不知是不是路程错觉,他似乎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哼笑声,只是那声音太轻了,他不过是心神一动,便散了个干净。
“今天和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你演技很差。”
“怎么可能!”路程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大声反驳,他的演技可是连哥哥都夸过他的,怎么可能会差。
贺林昼不出声,幽幽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自己怎么样难道还没点自知之明?
两人一番交集,半斤八两,大家皮子里子也差不多掉了个精光。
路程被人看得不爽,扭扭捏捏的,方才才升起的那丝同病相怜早就散了个干净——同情别人做什么,他还是心疼心疼自己吧。
“我以前学医的,你呢。”路程还在自个儿垂怜,贺林昼就开了口。
原来就是医生啊,路程听罢,不由地感慨,难怪当初敢给陈妮剖腹,原来是学的现代医学。
他挺了挺胸膛,特别骄傲道:“我可是体育生,打篮球超级厉害的。”
“体育生……”她眼神闪了闪,眸中掠过一丝玩味,“竟然穿成个哥儿。”
路程呼吸一窒,努力微笑,捏着刀柄深呼吸。
不气,他真的不气。
这会儿两人也算说通了,贺林昼不再板着一张脸,甚至带着一丝揶揄,她含笑看着面前的哥儿,意味深长道:“当哥儿的感觉怎么样?”
鱼肉已经剁好了,他剁得时候放了盐,加盐剁鱼肉泥的胶劲会非常好,剁的时候还放了少许的姜去腥,这会儿被他合成了一团放进碗里都不散,等待会儿放玉米淀粉胡椒粉和油搅拌就好了。路程停下手中的活儿,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说呢?”
他心里愤愤,真是哪壶不开哪壶,非要提这事是吧?
想他一届体育生,即使没有别人强壮,可常常训练,体魄一点也不柔弱的,就他认为的自己身上可都是阳刚之气呢,如今走几步就累,瘦得肉都不见多少,还是一个已经‘嫁人的’要生孩子的哥儿,这对一个正常活了二十年的男大学生来说,能感觉良好才怪!
这贺林昼明显就是消遣他!
大家都没了马甲后,林昼大夫竟然也不在他面前维护她的大夫形象了。
贺林昼眸中染上星星点点的笑意,忽然道:“要是以后你生孩子了,我可以过来给你当接生大夫,顺产剖腹我都会。”
说到这,她竟然冲他眨了眨眼。
“……”
路程当即整个人就炸了,穿成会生孩子的哥儿已经让他很崩溃了,如今遇到老乡,老乡竟然还说要当他的接生大夫……可他是男的啊,且不说他生不生孩子了,要来给他接生这事就让他脸色扭曲!
他把刀往砧板上一搁。
贺林昼欣赏够了他的崩溃,大发慈悲放过他,上下眼皮子把他打量个遍,想了想又道:“你这身体是亏空了,不补回来怕是要短命,看在咱们是老乡的份上,回头我给你开些药补补,不收你诊金,只收药钱。”说罢,自个儿施施然地回屋里去了,徒留路程一个人呆在那。
好在也没让他崩溃多久,陈家父子俩就回来了。两人顶着雨,即使穿了蓑衣,一路赶回来都湿透了。陈溪把桶放下,人气都还没喘匀,便急急对闻声跑出来的路程道:“今天下雨出来的人少,鱼没卖完,路哥看着做吧。”
桶是放在屋檐下的,也不怕淋到,路程闻言揭开筛子往里看,果然,还剩着几条鱼呢,有大有小的,瞧着怕是还的有七八斤。本来还想着今晚的打边炉怕是只有沙蚬和鱼丸两个肉菜,这会儿倒是可以来一份鱼片。
不过……路程鼻子动了动,看向另一只桶,陈溪没等他问,自己就忍不住憨憨笑道:“张屠户今日的猪下水没扔,我便带回来了,鱼没卖完,就给了他一条鱼,他收了鱼,不过给了我们一块猪头皮。”
路程也看到陈福生手上提着的那块猪头皮了,顿时眉梢一挑,眼睛都亮起来。没成想张屠户也是个会做人的。毕竟猪下水本来就是要扔的,他们拿了人家东西愿意拿鱼换不过是因为不想拿多了被说闲话,但是再怎么说大一点的一条鱼也能卖出十几文呢,和不要的猪下水是没法比的。想来是张屠户脸皮没那么厚,不好意思直接拿,便给了他们别人不怎么吃的猪头皮。猪头皮油脂少没啥肥肉,肚子里本来就缺油水的人并不怎么爱吃这个,还不如吃肥肉呢,也就家里条件不好的会买上一份回去开开荤腥,毕竟便宜分量还大,也算是不错的肉了。
别人嫌弃的东西,但是路程不嫌弃啊,这可是猪头皮,而且还有一只猪耳呢,清洗干净后爆炒,又脆又好吃,是个好东西!
这会儿路程笑得都合不拢嘴了,跟两人说今晚要打边炉的事儿,陈溪听到吃的也高兴,可随即瞧见屋里的陌生姑娘,又有些迟疑起来:“这位是?”
“小贺大夫,娘带回来看陈朝的。”路程沉默了一瞬,这般说道。贺林昼只是和他说了林昼大夫,但是李桂琼那边还是小贺大夫,既然如此,他便按着李桂琼那边的跟他们讲了,还把小贺大夫已经在治疗陈朝和陈朝有可能醒来的事也说了。
陈福生放好猪头皮出来就听到这个好消息,黑黝黝的一个汉子愣是红了眼眶,陈朝就是他的心病,他活着的每一天都在想着他要好起来。他就是老实巴交的汉子,从前他爹娘还在也跟他说人要知恩图报,他爹娘养大他他便孝顺爹娘,恩人救了他们一家子,他一条烂命到死都还不了。
陈溪也是一样,又哭又笑的,在他十三年的记忆里,他二哥身体就没怎么好过,能醒来是好事,到时他们一家人也算是能相互扶持了。
猪头皮肯定不是今晚吃的,可以煮熟了留到明天,至于猪下水,就不能过夜了,不过用来打火锅倒也不错。不过路程还是问了一下贺林昼,就怕她不吃,毕竟很多人不吃这个。
贺林昼闻言果然眉头轻蹙,只是很快又松开了,语气淡淡道:“我是不吃,你们可以后面放,不影响。”
本来路程想着有了大肠就不片鱼片了,听她这么说,还是抓了条稍小一些的鱼片鱼片。一家人分工合作,清洗猪下水的清洗猪下水,烤猪头皮猪毛的烤猪毛,洗菜的洗菜。李桂琼去拔萝卜的,回来的时候不仅拔了萝卜,还摘了一把水芹菜,这会儿就搁在石磨上晾晾水,今晚就不吃这个了。
这么一通算下来,即便他们没有太多的肉,但也不少了。鱼丸子、鱼片、大肠,沙蚬,木耳、蘑菇、青菜、莴笋片、笋干、萝卜,满当当的十个菜呢,再加上还有主食禾乸籺,六个人绝对够吃了,路程冲喜那日吃的菜都没这么多。
他们没有别的适合打边炉的锅,好在家里的炉子不小,他们愣是把那个灶和炉子都搬到客厅来了,满当当的菜被摆到了旁边的饭桌上,几个人则围着炉子坐着,尤其是陈琳琳和陈溪两个小的,时不时看向桌上的菜,一脸愣愣的,似乎都没回过神来。
也太多菜了吧,他们长这么大就没吃过这么多的呢。
炉子里的水在厨房的时候就烧开了,他们把两条鱼的鱼骨和萝卜都放下去煮,这会儿正在往外冒着香气呢。厨房里的灶也在烧着火,早前陈家父子俩回来衣服湿了,洗漱时把煮好的水都用了,这会儿煮的是待会儿给炉子里添水的,开水总比冷水快上很多。
作者有话要说:
凌晨三点,我更了,可喜可贺,终于可以睡了。
话说回来昨天父亲节,给老爹发红包,结果家里给我寄了十斤三华李……上次寄的十斤已经把我吃傻了,前天才吃完,又来,说摘完这两天的今年的就摘完了,所以在摘完之前又寄了,我真没哭QAQ,就是,酸酸甜甜的关爱,也是一种沉重呢,吃得我咬牙切齿,每天刷牙都害怕,真的好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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