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宋峦的确有些焦头烂额, 眼看着泰庆帝这艘船要翻,他不想陪着对方一起死。
但是他又知道,当初五王谋反, 喊出来的口号是“清君侧”, 而他就是那个站在泰庆身边需要被清的小人佞臣。
作为泰庆帝的岳丈,当初为了让泰庆帝上位,他不知得罪过这些藩王多少次,一旦落入对方的手里, 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幸好,他虽然出身寒门,但他的脑子足够用, 他也清楚在乱世之中兵马的重要性, 因此他早早就掌握了一支军队。
连泰庆帝都不清楚, 宋峦看似对他忠心耿耿, 实则早就悄无声息地将金吾卫收拢在了自己的手中。
他心中思忖, 他与王旻虽然是政敌, 但若非泰庆帝默许, 他当年也不敢对王家动手。正因聪明人都能看出其中的门道, 后来世家们才对泰庆帝越发不满。反王提出的口号不过是为了师出有名,实际上五王最想抓住的人绝不是他, 而是泰庆帝,毕竟只要有泰庆帝在手, 便可挟天子以令诸侯。
因此, 逃跑的路上只要不带着泰庆帝, 就几乎不会有追杀的人。
泰庆帝不知道, 他信重的前岳丈宋峦, 已经在考虑如何丢下他, 自己带着家眷南下。
若是叶池此时来到京城,定会意外于这个在他的记忆中繁华热闹的城市,竟成了如今这般山雨欲来的模样,再不复当年的华景。
大街上行人往来匆匆,一个个都低垂着头,不敢与旁人说话,就连往日车水马龙、热闹非凡的朱雀大街,如今也寥落了许多。
各个府邸的门前屋后倒是有不少马车仆人,不过全都忙忙碌碌地在收拾着行李,不像以往那般悠闲。
因泰庆帝对宋峦的信重,这位太傅出入皇宫比旁人要容易得多。在听闻程氏又送上来了大笔财物时,宋峦一挑眉,有些不清楚对方的来意。
要知道,钱财对他们这些即将南下的家族来说是十分重要的,谁也不清楚一路上会发生什么,到了临安后又该如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而手中握着的筹码越多,就代表今后的选择越多。
在这个节骨眼上,对方竟然赶来给他送礼,让宋峦既意外又疑惑。
程家倒是找了个好借口,只因如今宫中恰有一位修容出身程氏,她的父亲是程家家主的堂弟。
这位程修容入宫算是遇上了好时候,初封位份也高,但是其姿色只是中上,为人又略显木讷,并不得泰庆帝喜欢,入宫多年连面见圣上的次数都少得可怜,位份更是从未动过。
若不是她有程家做倚仗,只怕早就被人害得连骨头都剩不下。不过也因其不受宠,这才能在宋后的魔爪下安全地活下来。
但是如今宫里就连太监宫女都在忙着收拾东西,准备跟随泰庆帝一同往南边逃,像程修容这样平时就不受重视的妃嫔,说不得会被落在皇宫里,跑不出去。
程家主上门就是为了这位程修容,他请求宋峦给他行个方便,让他能派人入宫,帮侄女收拾行李,把人从宫里悄悄带走。
他言辞恳切道:“我这堂弟年近不惑才有了这么一个女儿,实在是舍不得她受委屈。这宫里虽然千好万好,但俗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太监宫女们准备的东西可能齐全,却未必贴心。何况如今京中是何模样,太傅您也清楚,下官是真不放心让她一个小孩子孤零零地待在宫里。下官是想着,能否将娘娘暂且从宫中接出来,与家族一同南下,待到新都安定下来后,再回宫中?”
宋峦原本还烦恼着该如何不露声色地把宫里的女儿和外孙带出来,如今这程家家主上门提了这么个要求,倒一下子打开了他的思路。
他先是沉吟不语,看程家主随着他的沉默神色有些惴惴不安,这才慢悠悠地道:“可怜天下父母心,自家孩子长辈怎能不心疼呢?这样吧,我明天就入宫去向陛下求个恩典,让宫中娘娘们都能暂回家中,待到了新都后再迎回宫里,如何?”
程家家主眼睛一亮,又是一拱手,“那就多谢太傅了。”
宫里娘娘出宫,排场能小吗?再则还要家族里派人进去帮忙收拾东西,这来来往往的,正给了他们机会。
程家主回家后就赶忙将此事告知了李涿、兴宁侯长子、永康侯世子等人,他们抓紧时间点齐人手,趁着这个时候混进宫去。
为了避免被人发现,人数不能太多,不过本来就不是送他们进去抓泰庆帝的。泰庆帝的身边有金吾卫护持,可不是寻常人能近身得了的。
皇宫分为内宫和外宫,像群臣们去参与朝会的大殿在外宫,而皇帝与后妃居住的地方则是内宫。宫中有三朝五门,其中五门分别为正阳门、大周门、承天门、端门和午门。经过这五门后才能到达皇帝的寝宫。
为了防止后妃与侍卫私通,内宫中除了皇帝的寝宫外,后宫不设侍卫,夜晚巡逻的人都是内侍。
也因此,若是能混入内宫就会发现,其实后宫的守卫并不如何森严。
而这通往内宫的通道自然也不只有一个。由外宫经五门进入内宫的这条道路位于皇宫的最中心,是只有皇帝才有资格走的。就连皇后也只有在成婚时或是每年过年、身穿诰命的时候才能走在上面。
平日里后宫中无论是后勤采买,还是往来倒夜香有其他的角门。另有后妃家人前来探望,或是后妃得了恩典可出宫见家人,都有旁的偏门可走。
这些偷偷混进宫的人,他们的任务就是趁机拿到宫中南边守卫最松懈的偏门的钥匙,待收到宫外信号后,将宫门打开,迎兵马入宫。
兴宁侯与永康侯这两位武将出身的老侯爷,戎马一生,尽管现在为国捐躯了,可手下却还有不少忠心的将士。而李家与程家作为二等世家,也掌握着一部分兵力。
这些人马加起来足有五千人,对上成都王的大军可以说是杯水车薪,但若只是想要潜进宫中抓住泰庆帝,成功率还是不低的。
李涿深知这是一场只能胜不能败的战斗,一旦败了,他们四家赔上的是整个家族。其他三家也知晓事情的严重性,都派出了最后的底牌。
在宋峦向泰庆帝求了这个恩典以后,宫中有家族撑腰的娘娘们就一个个都搬离了皇宫,如今只剩下了一些出身低微、位份不高的小妃嫔,战战兢兢地缩在自己的屋子里,时不时慌里慌张地往外看,生怕被迁都的大部队扔下。
在这个时代,世家中经历过一代代传承,生下的孩子即便不是绝色,但也至少是姿容中上,加上自小经受教育,光是气质上就将旁人比下去了一大截。
腹有诗书气自华,女子的容貌一看长相二看气度三看打扮,世家女们从小在家中养得精细,一个个站出去都称得上是千里挑一的美人。
小门小户很难有特别美的女儿,那些在百姓中被赞不绝口的小家碧玉,真站到千金小姐面前,说不定还不如她们身边的侍女。
而且这些出身不好的女子,即便容貌再美,于气质上也是无法和世家女相比的。偶尔看到一两个,泰庆帝只当吃惯了山珍海味,来几口山野小菜尝尝鲜,可若论起来,这宫中还是世家女更受宠。
也因此世家女们一走,整个后宫霎时便空了四分之三。能被她们带走的都是身边的亲近人,留下来的太监宫女像是无头苍蝇一般,脸上的神情是压制不住的慌张,往来行色匆匆,那细碎的脚步正透露了她们对未来的茫然无措。
在这种情况下,李涿终于下令发出了信号。
皇帝的寝宫坐北朝南,位于内宫正中靠前的位置,与之最远的地方就是南边的宫殿,也因此那里成了冷宫,一般都是发配不受宠或者犯了重罪的妃嫔。
如今的冷宫中,居住着的是被废的宋后。
李涿率人从偏门进入内宫后才发现,这冷宫中早已成了空房子,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心中想到,估计宋峦趁这个机会,早就将自己的女儿带出宫去了。
他虽对这对父女没什么好感,但此处没人正好让他们不会被发现,因此反而合了他的心意。
五千人马静悄悄地从偏门进入,只花了不到一刻钟。
他们带来的人都是从自家选出来的精英,令行禁止,在黑夜中也无一丝慌乱,因先前曾做过无数次演练,如今仿佛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往皇帝的寝宫而去。
在这已经空了大半的后宫中,唯一亮着灯的寝殿如同望日时夜空中的月亮一般耀眼。
这晚泰庆帝又召宋峦前来,准备研究该何日启程南下。
他觉得京城越发不安全,尽管寝殿周围有金吾卫守卫,却仍整日整日都睡不好觉,每晚闭上眼睛,看到的都是成都王率兵冲进京城的景象。
只是不知为何,他在宫中等了许久,却仍不见有人来。
他的心中忽然涌上了一丝不安。
正要再叫人,他却忽然听见了外面隐约传来的喧哗声。
第112章
透过窗棂, 只见远处有隐约的火光。泰庆帝指着那个方向,问一旁的宫人,发生了何事?
泰庆帝身边伺候的人早就被这帮大臣插成了筛子, 这人就是宋峦手下的, 他遵从宋峦的吩咐,目的是为了安抚住泰庆帝。
他也不清楚那火光是何,只敷衍道:“想是宫中某殿走水,总管大人应已经派人前去, 请陛下放心。”
泰庆帝点点头,顿时宫殿又恢复到了先前寂静的样子。
他在这寝宫住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发觉这里静得骇人。就连烛火跳动的声音都清晰在耳。
方才他只是觉得太安静了, 想听到些别的声音, 这才开口询问身边的宫人。
可得到了回答后, 他又不知该继续做些什么, 只好又重新坐回了龙椅上。
这日的寝宫与往日没什么不同, 可事实上, 在泰庆帝看不到的地方, 已经有了很大的区别。
李涿等人率兵悄悄围上寝宫, 这是为了防止泰庆帝逃跑,才将整个宫殿包围得滴水不露。
夜间的确适合突袭, 但为了保证在黑暗中他们不会自相残杀,总还是要点起火把照明的。
方才泰庆帝在宫中看到的火光就是这些火把。
暗中乍一出现光亮, 正常人的眼睛都需要先适应一下, 这对敌我双方都是同样的过程。李涿在动手之前就已经做好要有一场恶战的准备, 可真正上手以后却发现, 这些金吾卫的战斗力竟与他们所料不符。
按理来说金吾卫作为皇家禁军, 应该是周朝最精英的一支军队。金吾卫的人数不多, 不过一万人,可每个人拉出去都是能以一当十的精兵。
在这个各地少有正规军,大多数士兵都是靠徭役强征过来的时代,金吾卫可以说站在顶峰的存在。
因此尽管按照李涿打探到的消息,寝宫这里的金吾卫只有五百人,但他却不敢托大。他自夜晚悄悄潜入,就是为了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好从一开始占据优势。
可一对上以后,他就发现这哪里是训练有素的金吾卫,根本是一堆花架子,怎么看起来还没有侯府的部曲厉害?
李涿不由得有些阴谋论,原本坚定的心犹豫了起来。
难不成他们的计划被透露了出去?这些人是故意放在这里的诱饵,在他没发现的地方还有埋伏?
他率领的人手上速度变慢,可另外三家却不管三七二十一,将面前的敌人统统砍翻在地。
原本外面的火光还能找理由搪塞,可这双方一打起来,声音就没办法遮掩了。
发现这边兵戎相见的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进了殿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外面打起来了!”
原本坐在龙椅上的泰庆帝“呼”地一声站了起来,“什么?”
那小太监又慌又怕,说是跪在那里,实际上跑到半路上腿就软了,如今根本是瘫在了地上,他战战兢兢地连话都说不利落:“外面……外面有刺客!和金吾卫打起来了!”
能与金吾卫对上,说明这帮刺客的人数不少。
泰庆帝不敢出去看外面如今是何情况,两旁的宫人听得此话,赶忙道:“不知那贼人会不会闯进宫来冲撞龙体,陛下快去别的地方躲躲吧。”
这太极宫是皇帝的寝宫,也是内宫中最大的宫殿,除了批阅奏折的御书房外,另有含凉殿、丽德殿、延福殿、兴庆殿等不同的殿阁。
泰庆帝闻言匆匆披上一件外袍,往寝宫深处藏身。
宫殿里剩下的宫人们也都如同丧家之犬一般,赶忙找地方想藏起来,生怕被闯进来的贼人随手杀了。
在这般紧急的时刻,谁都没有注意到,一开始那个回过泰庆帝话的宫人,趁此机会偷偷地将案上放在印泥上的玉玺包起来,揣在了怀里。
他缩着身子,就和殿里的其他人一般慌张地疾走着,然而与这些四处乱窜的人不同,他却有着明确的方向。
他的步伐看似不大,但却很快,左拐右拐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了宫殿中。
*
寝宫外面的金吾卫败得很快,甚至到后来有不少人直接放下兵器,跑得跑,溜得溜,没多久阻拦的人就消失不见了。
他们进入内宫的时候是三更,此时还不到四更。
胜利来得太快,竟让他们有些不敢置信。
李涿原本担心的援兵和埋伏并没有出现,但他的心仍提着。不过此时的确是个好机会,尽管有些不安,他还是带人闯进了太极宫。
当先要去的地方就是皇帝的寝宫。
此时是盛夏,泰庆帝一般是在含凉殿就寝。只见寝殿的门半掩着,里面却不见人影。
李涿身边的家将用刀尖将门挑开,顿时殿内的情景便悉数映在了他们的眼中。
泰庆帝的奢侈与先帝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即使在风雨飘摇的此刻,整个殿中依然华贵如昨。
床帘是由鲛绡制成,在烛光的映照下,呈现着流动的色彩。传说中“南海出鲛绡纱,其价百余金,以为服,入水不濡1”,虽说这世上找不到真正的鲛绡,不过南边有手艺人可织出极轻薄的纱来,拿在手中恍如无物,又由特别的技艺染色,看上去是透明的,但在光照下,从不同的角度看去,都有着不同的颜色。
其价与传闻中鲛绡相比,也不逞多让,单是一尺便可价值百金。又因其同样出自南海,且隐隐泛着珠光,被成为“鲛绡”。
其外又垂挂着由指肚大小的东海明珠串成的珠帘。
无论是单拿出哪一样都称得上是稀世珍宝,然而李涿却毫不手软,看着在床帘中遮掩的锦被,直接命人拿刀将帘子划开。
铺好的被褥中没有人,手摸上去是冰凉的,这说明泰庆帝今晚并没有来就寝。
除了这里外,泰庆帝最可能出现的地方就是御书房了。
李涿毫不犹豫,转身便走,不过还是留下了一个二十人的小队在此地继续搜查,以防万一。
御书房门户大开,桌上仍点着残烛,奏折凌乱地放在案上,毛笔被随意地搁置在一道奏章上,将上面洇染了一大片墨色,可以看出当时批阅的人走得十分匆忙。
御书房的侧殿是供皇帝暂时休憩的地方,同样有珠帘垂落,另有多宝格隔挡。
李涿命人进去查探,果然还是一无所获。
他正要离开,却忽然听到侧殿有花瓶倒地的声音。
那声音在此刻安静的宫殿中太过明显,李涿赶忙转身回头,只见珠帘晃动了一下,不知什么东西窜了出来。
他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却见是一只全身通黄的狸奴,正从喉咙里发出呼噜的声音。先前的花瓶掉落估计就是这个小家伙弄出来的响动。
他不由得将原本砰砰乱跳的心重新压回去。
太极宫实在太大,若要一丝一毫都不放过地探查一番,只怕要花费不少时间。
他带来的人手本就不多,放在外面围宫的就有三千人,剩下的人全被派出去寻找泰庆帝的踪迹。
眼看着天边开始泛白,李涿有些着急起来。
他此时开始想,难不成泰庆帝没有躲在宫殿里?那他能去哪?现在太极宫外都是他的人,任凭对方插翅也飞不出去。
在这个过程中,这些人倒是抓到了不少殿中藏着的宫人。
李涿让他们说出泰庆帝的行踪,然而这些人哪怕被吓得涕泗横流,却一个个都说不知。
恨得他直接让人动手把这些没用的阉奴给杀了。
就连一直在外面等候的其他几家也都不耐烦起来,派人过来问他究竟是何情况,竟耽误了这么多时间。
李涿正急得焦头烂额,正要去再调出些人手,就看见一名家将匆忙赶来,道:“发现了陛下的踪迹。”
李涿赶快跟随那家将过去,发现原来泰庆帝竟躲在了西殿中。
那是当初先帝驾崩的寝殿,在泰庆帝登基后,以“见之则睹物思人,泣不成声,形容缟素”为由,将那个宫殿封了起来。
这么多年过去,几乎所有人都要忘了这个地方,却没想到,最后泰庆帝竟然会躲在此处。
他并未贸然进去,这个寝殿是太极宫中唯一没点灯的地方,里面黑乎乎的,不过仍能隐约看到其中的人影。
他站在门外,清了清嗓子,扬声道:“臣等前来护驾。”
屋里仍是一片沉默,半晌忽然传来泰庆帝的冷笑声:“护驾?你们不是来杀朕的吗?”
李涿觉得自己的腿肚子有点软,弑君说着简单,但不是所有人都有胆子做的。
何况泰庆帝自即位以来,什么好事都没做,可暴戾的名声却一直跟随着他。李涿当初若不是跪得快,只怕如今就没什么李家了,这份对帝王的恐惧并不那么容易消失。
他低低应了一声“臣不敢”。
这一句话说出来后,西殿的门终于打开。泰庆帝穿着常服,仓皇间披了与之不相配的外袍,连腰带都没来得及系。他之前匆忙寻找藏身的地方,头发也凌乱了许多。
李涿在一旁道:“金吾卫心怀不轨,妄图犯上作乱。臣等听到消息后急忙赶来救驾,幸不辱命。”
第113章
这一番颠倒黑白的话是李涿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说的人不过是为了此时的举动随便找了个借口, 听的人也未必不知道话中的真假。
但是既然李涿表面上仍然奉泰庆帝为君,就说明对方并不想现在撕破脸。这对已经做了最坏打算的泰庆帝来说,还算是个好消息。
至少, 在一段时间内, 他的性命还能保得住。
他看了一眼李涿,心头暗恨,早知就该将五王的妻族统统抄家灭门。若是当时能狠下心,如今哪来这么多事?
可是现在后悔也无济于事。尽管他不愿离开皇宫, 可是看着身边带着刀、气势汹汹的李家家将,只能随对方动身。
李涿这次入宫的目标就是泰庆帝。在做下决定的时候,其实他并不确定自己能成功, 可最后的结果比他预想得更好。作为皇家禁军的金吾卫原本该是他们最大的障碍, 却成了纸做的老虎。
他并非蠢人, 心念一转就想明白, 这泰庆帝身边的护卫只怕早就被人调换, 真正的金吾卫如今不知身在何处, 又听从谁的吩咐。
这个想法只在他的脑海中转过一圈, 就被他放到一边去了。金吾卫如何与他没有丝毫关系, 他这一行最大的战果就是泰庆帝。
泰庆帝虽然自小学习君子六艺,熟练弓马, 时不时去猎场跑上几圈,但和真正的武将却存在很大的差距, 想要从李涿带来的心腹兵将手中逃离, 不过是痴人说梦。
但为了防止他逃走, 或是有隐藏起来的援兵, 李涿还是命手下的人将他牢牢包围起来, 明面上说是为了保护陛下的安全, 实际上大家都清楚是在找借口软禁他。
在李涿率人从太极宫出来以后,其他三家看着走在人群中间的泰庆帝,终于松了口气。
他们的目的成了。
挟持皇帝,这的确是件极为冒险的事情,一旦失败,他们几家都活不下来。可风险越大,利益就越大。若是成功,他们完全可以借此一跃成为新皇的心腹臣子,有一个更加光明的前程。
按照他们的计划,泰庆帝作为人质,用处是非常大的。
当年先帝暴病身亡,虽然没有留下遗诏,但泰庆帝作为太子即位名正言顺。哪怕五王想要谋反,也不敢直截了当地说出来要推翻泰庆帝的政权,而是用了“清君侧”的名号当借口。
至少在世间人的眼中,泰庆帝代表着大义。
李涿他们虽然软禁了泰庆帝,但却没动过弑君的心思。他们可不想背负上乱臣贼子的骂名。
泰庆帝这张牌,活着才有用处,无论是死在谁的手中,动手的一方都会成为靶子。到那时,就连反王都要踩着他们洗刷掉自己身上的污迹。
有泰庆帝作为人质,他们出宫就不用再像先前那么偷偷摸摸。一行人用最快的速度休整一番,然后昂首挺胸地从正门走了出去。
与李涿的料想不差,这一路上竟然都没见到金吾卫的身影。
泰庆帝原本还想着手下的禁军前来救驾,可这一路却只见了零星几个慌慌张张躲在一旁的宫女太监,心顿时凉了半截。
御花园中的青松依然苍翠,放眼望去,萦绕着的却都是沉沉的死气。
李家、程家、兴庆侯与永康侯这四家的联盟都是在暗中进行,先前可能还没人注意到。可如今他们都已经明目张胆地将泰庆帝挟持出宫了,京中消息灵通的那些人家哪里还能不知道?
早就与五王勾连的家族顿时心中大定,只等着反王入京,连收拾行李的速度都放缓了。他们在京中扎根这么久,若是能不走,没人愿意离开。
与之相反的是那些并不看好反王,或者是本来家族重心就不在京城的人家,他们不约而同把速度加快了。
有些眼光犀利的人更是能从此事中看出一些非比寻常的情报。
一得知泰庆帝被软禁的消息,柴靖并没有直接去找江璧,让如今的保皇派出手把皇帝救下来,而是默默地回家让自己的妻子尽快将东西收拾好,他决定提前离开京城。
宁氏做事仔细,自从泰庆帝决意迁都南下,她就一直在整理着,如今早就收拾得差不多了。
她在心里算了算,道:“差不多再有两三天就成了。”她目露疑惑,问道:“怎么了?”
柴靖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李家作为二等世家,手里并没多少人马,就算加上了程家等另外三家人手,论起实力也无法与金吾卫相抗衡。可他们却能成功从内宫中将泰庆帝带走,这说明金吾卫背叛了皇家。”
他苦笑道:“解言为了自保,带走了皇后和二分之一的六军。如今京城外护卫的大军不到十万人,暂时派去的统领无法安定人心,早就成了一盘散沙,没什么战力。城内本还可以倚仗金吾卫,可就连这支军队也不再值得信任,我们只能尽快离开京城。”
原本柴靖和江璧就是迁都派的中流砥柱,他们愿意跟随泰庆帝南下,在反王眼中自然被打上了保皇的标记。
一旦五王即位,分封自己的心腹还不够,还有那么多早早在暗中向反王投诚的世家,像柴靖、江璧这样的反对派只怕得不了什么好。
既然如此,何必留在这里?
宁氏皱眉,“可当初说好了是与陛下一同南下,如今陛下被困,是决计走不了的,我们就算离开京城,又能往哪里去呢?”她说着有些担忧地看了柴靖一眼。
宁家本家在徐州,他们倒是可以前去投靠,可柴靖虽看起来人淡如菊,实则却有自己的风骨,他是绝不会乐意倚仗裙带关系来谋得地位的。
柴靖思忖半晌,犹豫道:“我心里倒是有两个目的地,一则是魏郡,江司徒只怕也要离开京城,定然是会回魏郡的,我们可以与他同行。一则是兖州,如今周朝十九州中近半陷入战火,北方各州除了幽州、平州等偏远之地,唯有兖州仍保有太平。”
而且他与兖州刺史叶子衷也算有些交情。魏郡虽好,可与兖州比起来,毕竟只是一郡。
宁氏一听到兖州,想到的却是王昙。她与这位王家仅存的王四子并未见过几面,不过逢年过节还是会送去礼物,也算有些交情。
她叹道:“若说兖州,倒也是个好地方。”她是个爽利性子,既然有了决断,就不再犹豫,直接点头道,“那我明日便回娘家去和我娘说一声。”
宁氏的母亲虽然姓王,但毕竟是宁家的主母,若是宁家离京,定是要回徐州的。
京城因泰庆帝被软禁一事,又引得一片动荡。
城中每天都有人往外跑,原本城门口的卫兵还会探查一番,可如今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送上些钱,就摆摆手放行。
成都王一直都没有率兵攻打京城,目的就是为了不战而屈人之兵。
兵法有云,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1。若是能兵不血刃地拿下京城,他何必要让自己手下的将士去拼命?
在成都王看来,这些士兵可都是属于他的财产。
成都王——这位王爷在先帝一众儿子中并不起眼,他的母亲是个婕妤,位份不算低,但出身不好,又不受宠,死得还早,他本人也不得先帝的宠爱,一个无权无势没有靠山的平头皇子,当年在宫中没少被欺负,一应待遇被克扣了个干净。
可能是由于这个原因,成都王这人特别抠门。哪怕他作为藩王富甲一方,他的府邸仍然十分朴素,用一些人刻薄的话来说,这叫做穷酸。
他本人穿的衣服是许多年的旧衣,府中的王妃更惨,衣服上都打着补丁,头上的钗数年不换,款式都旧了,颜色也不再鲜亮。
平日里只吃清粥小菜,只有每月的初一十五才能吃些荤腥。
不过在一众藩王中,唯有成都王只有一位王妃,府中连个侍妾都没有,也不像别的有钱人家那样蓄养歌舞姬。因为他觉得养那些人太费钱。
这人爱钱到什么地步呢?叶池曾听说过这位成都王的卧室都是金灿灿的,他为自己打造了一间金屋,里面一应家具全都是金子制成。
他与王昙谈笑时言道,不知这位成都王在屋里会不会闪花了眼睛。
别看王昙看上去冷漠,有时倒是十分促狭,闻言道,他更担心成都王整日睡在金子做成的床上,腰还能受得住吗?
成都王答应汝阳王谋反,也是因他在心中算了一笔账。虽说造反要花钱,可若是成了他赚得绝对比花得多。
这不,眼看京城近在眼前,他都已经想好入城后该怎样搜刮财物了。
他手下的将领虽然称不上是什么强将,不过打了这么多年仗,怎么也磨练出些经验来。
一开始只围不攻,在一旁震慑,目的就是为了少些损伤。
如今京城外的六军士气溃散,自解言走后,城外的营帐中时不时就会有士兵偷偷逃走。
他们将兵器放下,丢了盔,弃了甲,任盔甲在护城河上漂流。
原本留有的十万军,到现在还剩下不足八万。
将领看差不多到了时候,请命攻打京城。
成都王眼馋于京城的繁华,闻言赶忙点头,布下了命令。
战争一触即发。
*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三国志》
第114章
江夏王派出去的那支轻骑本就没想着能越过六军冲进京城, 只不过是想让他们去查探京畿地区的消息,谁能想到解言一点面子都不留,给他全杀了干净。
尽管小队人数不多, 但培养骑兵就是个烧钱的活, 换算下来让江夏王赔了不少钱。
他收到消息后在原地气得跳脚,再一看到如今被堵在南乡郡的情况愤怒更甚。
镇远侯那个老不死的,都快七十岁了怎么还这么精力旺盛?率领着大军两面攻击他与长沙王,竟不落下风。
加上他又得知了成都王先一步率军到达司州的消息, 更是恼怒。
这五王看起来是一伙,但是他们内部的矛盾也不少。
除了济南王这样有自知之明,只是因为钱多才被汝阳王拉来凑数的, 剩下四个藩王都有自己的小心思, 要说他们不想自己当皇帝, 傻子都不信。
长沙王面对的却是镇远侯亲自率领的大部队, 压力更大。和江夏王那种已经摸到京城边的人不一样, 他如今之所以强撑着不过是为了不想作为反王被镇远侯打败抓住, 他的目的从一开始的入京逼宫已经成了现在的保命。
因此在听闻了成都王到达司州的消息后, 他反而送了口气。
因为一旦京城的压力过大, 定会将地方上的人马召回去。
他眼巴巴地瞅着,只等京城来信, 却不料镇远侯留下了,召回京的却是荥阳王?
他恼得直接掀了桌子。
可就算如此, 他也没办法啊, 只能硬抗。
他悄悄遣人去找汝阳王, 既然荥阳王离开, 汝阳王那边压力骤减, 快派人来救救弟弟吧!
荥阳王的离开并不大张旗鼓, 为了震慑汝阳王,给京中的皇帝争取时间,他是偷偷带人回京的。
因此汝阳王最开始竟没发现此事。
还是在收到长沙王传来的求助消息后才得知,原来前方阻拦他的大军就是个摆出来的样子货。
他十分恼怒,他为了避开荥阳王的锋芒,在这里竟白白浪费了大好的时间。
一想到原本该是他第一个进入京畿,如今却跑到了成都王的后面,他就气得肝疼。直接把陆泽和白固找来骂了一顿,嘲讽他们有眼无珠,连对面没有敌人都看不出来。
这番话说得很重,白固那样的性格一下子脸色就难看起来,不过他不敢再汝阳王愤怒的时候说反驳的话,毕竟这的确是他们的失误。
陆泽垂着头,眼中闪过一抹怨毒。
他本就是从底层爬上来的,若不心狠手辣,只怕到不了现在的位置。对汝阳王也没什么忠诚可言。
出了营帐后,白固因为气不顺,先一步想离开此地,却被陆泽叫住了:“一会儿来我帐中议事?”
这是个疑问句,陆泽对白固一向客气。
若是尚未经历过抄家逃亡的白家嫡长子,绝对不会看得起陆泽这样的草根将领。
但是他在这些年来,为了躲避朝廷的悬赏,和寻机会报仇,他经历过太多的苦难。
他发现原来当初那个自视甚高的自己并不像他想得那般强大。
而在这样的逆境中,他竟成长得极为迅速。
和陆泽类似,白固对待自己的每一任上司同样没什么忠心可言,于他来说,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报仇。
一旦他依附的人不能带来他想要的,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寻找下一个同谋。
尽管他与陆泽的出身和经历大相径庭,可他们的性格却十分类似,都是睚眦必报、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白固虽然自小经受世家教育,可白家一门获罪,早就从世家中被除族,他又是个逃犯,在汝阳王这里受了不少白眼。
若不是他帮助汝阳王拉拢了两位藩王一同起兵造反,他如今说不得还入不了汝阳王的眼。
而在崭露头角后,他就开始越发地在汝阳王面前表现自己。
只是虽然汝阳王越发信重他,他却仍不受那些幕僚的待见。毕竟他后来居上,无论在哪里,权力斗争都没什么两样,一块饼只有这么大,他吃了一口,当然就有人吃不上。
在这种情况下,陆泽和白固暗地里结成了盟友,他们一拍即合,一文一武,正好搭配。
虽然汝阳王将他们臭骂了一顿,但若提起来,他能拿得出手的武将也不过只有一个曾打败过兴庆侯的陆泽而已。
虽说荥阳王如今已经撤退回京,可驻扎在襄城的军队却不是摆设。为确保万无一失,能一鼓作气地打入司州,汝阳王还是派出了陆泽这张牌。
因着汝阳王让他们二人将功赎罪的命令,陆泽和白固就算在一个帐子里,大家也只当他们是在讨论着接下来该如何打胜仗,而实际上,他们之间的对话却并非如此。
为防隔墙有耳,他们二人并不敢在帐中说话,而是将言辞写于纸上,两人相对而坐,旁边放置一火盆,纸张看完即烧。
陆泽本是个大字不识的糙将,但他能达到现在的地位,自有一股韧性,竟然暗中自学了不少字。
虽说笔迹有些难看,但也能与白固勉强凭此交流。
白固这第一个问题便直接道:如今手下将士几何?
这说的可不是汝阳王派给了陆泽多少人马,而是其收拢的兵力有多少。
汝阳王若非凭着陆泽,早就被兴宁侯率军打回老家了,怎么可能还有心思觊觎司州京城?
他以为自己是陆泽的主公,可这占下的地盘都是靠陆泽打下来的,他虽提供了粮草辎重,但在军中可没什么威望。
陆泽本就存着反心,今日被汝阳王指着鼻子骂,这份心思便提上了日程。
这两人中,陆泽手握大军,白固则染指粮草,一旦有异动,只怕汝阳王还不等反应过来,就会被这养不熟的狼噬主而食,吞吃入腹。
汝阳王的兵马被陆泽收拢了三分之二,白固又暗暗地将一部分粮草扣了下来。待大军开拔,他们表面上与敌方对峙,实则虚晃一招,直接转头离开便可。
朝廷想抓的人是反王,能不打仗谁会乐意主动送命呢?
只是跑是跑得了,他们却需要重新找个人依附才好,否则只凭他们手上的这几万人和一个月的粮草,可撑不了多久。
五位反王中,济南王身在青州,与他们相距甚远,若是他们前去投靠,就先要穿过兖州,和兖州刺史对上,得不偿失。
剩下的三位反王中,长沙王离得最近,可对方正与镇远侯的主力作战,自身难保,江夏王又与他们相隔数郡。
最有实力的成都王又不一定能看得上他。
陆泽在汝阳王手下是名列前茅的猛将,可到了别人那里去,他一个改换门庭的人,人家又早有心腹,他未必还能有现在的地位。
是以陆泽并非不犹豫的。
白固却道,这汝阳王手下并无精兵强将,偌大的地盘都是倚仗陆泽得来,陆泽何必屈居于一个草包王爷之下?
若陆泽下不定决心,不知该投靠谁,不如先回豫州,观察形势再做打算。
两人约定好后,隔日便向汝阳王请命。
汝阳王生气在于被荥阳王蒙骗了这么久,见陆泽毛遂自荐,顿时又想起了对方的骁勇善战,于是缓言说了几句勉励的话。
陆泽表面上说着漂亮的场面话,实际上却早在心里下定了决心。
就与他和白固约定的那样,在这之前,他就传信于自己的心腹。等着上了战场,汝阳王还在后方大营中等着他的好消息呢,却没想到陆泽直接带着手下的兵跑了!
接到消息的汝阳王这下傻了眼。
他先前还在那嘲笑泰庆帝,自家老丈人都觉得跟着他没前途,率六军带着皇后跑了。哪里能想到,自己也能碰上这样的事?
荥阳王留下的心腹对其十分忠心,收到战书后就已经做好了要与陆泽决一死战的准备。
结果敌人虚晃一枪,带兵跑了,一下子让他手足无措起来。
不过他毕竟跟随荥阳王作战多年,只懵了一小会儿,等到回过神以后就直接率兵向汝阳王的大营而去。
他虽然不太清楚究竟是什么情况,但是战场中形势瞬息万变,他审时度势的眼力并不差。
同样发现了此事的靳砀比他的反应更快。
虽说有人怀疑这是陆泽的陷阱,可汝阳王的兵力本就是他们这边的三倍,又何必用风险这么大的计策呢?
无论是哪部兵书上都没有门户大开,把军中最重要的领导人暴露出来当诱饵的。
靳砀一向身先士卒,他骑的又是万里挑一的宝马良驹,直接率轻骑营五千人冲向汝阳王营帐,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之斩于马下。
汝阳王这些剩下的兵马,短短时间内失了将领和统帅,顿时成了一盘散沙,在靳砀与荥阳王旧部两方夹击下,溃败得十分迅速。
原本抱着必死决心的士兵没想到竟打得这么顺利,而且还成功歼灭了一个反王。
这是自五王谋反以来最大的一次捷报。那荥阳王留下的心腹是个实心眼,此次大捷不但没把靳砀的功劳据为己有,还主动将情况说明,报向京中。
荥阳王回京本是得了泰庆帝的旨意,可如今泰庆帝成为李家手里的人质,眼看着没办法南下。京畿六军所剩兵力不足一半,即便加上荥阳王手中的人马,也无法与虎视眈眈的成都王抗衡。
柴靖、江璧这等不愿向反王折腰,径自递上辞表,解印归家,准备离京的人毕竟是少数。朝中剩下的大臣们却决定大开城门,迎反王入京。
他们说的话十分义正言辞,这是为了避免两军交锋牺牲无辜百姓,何况成都王清君侧本就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其又是先帝亲子,若能和平解决此事,总比喊打喊杀强。
荥阳王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
城门大开,成都王大摇大摆地率军入京,头一件事就是让手下将领接管了京外的敖仓。
紧接着他直入皇宫,看着熟悉的朱墙碧瓦,心头忽然涌起一丝复杂情绪。
在他还小的时候,他一直想着该如何逃离这个巨大的囚笼。那时他生母已逝,在宫中很受欺负,乳母帮他给身上青紫的伤痕上药的时候,总会一边掉眼泪,一边悄声安慰他,等他长大后封王就好了。于是他一直都期盼着快点长大。
虽说受气,但他一个小透明皇子还碍不着别人的眼,就这样磕磕绊绊地长到成人。尽管他不受宠,不过毕竟是先帝亲子,还是被封了郡王。
他自小见过先帝对太子和汝阳王的偏爱,有时也曾暗自羡慕过他们。
可如今,汝阳王在与荥阳王对阵,太子则被他的岳家软禁,而他才是最终的胜利者。
有时过程并不重要,笑到最后才最重要。
他并未留在宫中,只随意看了一眼,就回到了京中的府邸。
京中的各个世家接连不断地前来打探消息,想要在他面前表忠心。他统统拒绝,只让有泰庆帝在手的四家进了府。
几人在府中商议了一整天后,未免夜长梦多,两日后他就挟天子以令诸侯,以泰庆帝的名义下了圣旨,封成都王为摄政王,总领朝堂一应事务。
结果在写圣旨的时候,李浚这才发现,宫中的玉玺不见了。
他顿时骇出了一头冷汗。
当初他挟持泰庆帝那晚太过混乱,他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寻找泰庆帝踪迹上,竟忘了这么重要的东西。
后来因有泰庆帝在手,他更是将玉玺抛之脑后,事到临头才发觉不对。
他在把泰庆帝带走后并未注意皇宫,如今那些侍人宫女基本上都跑光了,想要找到谈何容易?
成都王倒是不以为意,只道:“有泰庆帝在手,便是正统。”让匠人又重新刻了大印。
接着,成都王又让心勆妢腹与李家将如今京中还剩下的世家、以及朝堂上的官吏名单统计出来。
跑了三分之一的人不足为虑,正好能将他的心腹安插|进去,另外,有功的李家、程家、兴庆侯和永康侯等人也要提拔一番,安抚人心。
成都王从京中世家这里得知了先前泰庆帝曾召荥阳王回京。这位王叔深受先帝的信任,又是先帝封的顾命大臣之一,他清楚若荥阳王回来,他就无法再如现在这般说一不二,于是赶忙趁着这个时间,先扩张自己的势力。
等到荥阳王回来,京中事情早已尘埃落定,他也无话可说。
荥阳王手中有兵,但成都王比他更多。成都王既然进了京,又大权在握,剩下的事就不急于一时了。
第115章
京中总算恢复了平静, 或者说是暂时恢复了平静。
先帝留下的四位顾命大臣,王旻身死,江璧解印, 宋峦不知所踪, 仅剩荥阳王一人,和后来被提拔上来的陈淮。
陈淮也算有决断,当初因堂弟陈霖死于沈邑之手,他趁着沈家向济南王投诚, 借此机会想将五王妻族拉下水,那段时间害得李家、程家等家主为了保全自身四处找人帮忙,在泰庆帝面前不得不缩着脖子做人。
可如今风水轮流转, 成都王的数十万大军还在京畿外面驻扎着, 李家为了抱上这只大腿, 早就把当初将成都王妃除族的事情吃了回去, 只当没这回事, 摇身一变成了成都王的妻族。而且他又趁成都王入京前, 先下手将泰庆帝软禁起来, 作为进献投诚的礼物, 原本京中那些高他一等的世家反而要仰李家鼻息。
陈家就是其中之一。
被这原本比不上他的家族压了一头,气得陈淮心口疼, 可要让他像江璧那般,放弃京中这些年的基业, 回老家去, 他又不甘心。
于是只能捏着鼻子受了。
人人都清楚成都王爱财, 自他入京后, 为了投其所好, 一车车的金银珠宝往王府拉, 乐得成都王喜笑颜开。
陈淮为了抢占先机,是第一个凑上前的人,也是出钱最多的一个,因此倒得了成都王的青眼。
泰庆帝虽然如今仍担着皇帝的名,但京中人都清楚,他不过只是成都王推到台前的傀儡。
他看着下方的臣子们,一个个视他如无物,就连原本和他同盟的陈家,如今都倒戈到了成都王那边去。
然而现在的泰庆帝却没心情去记恨这些墙头草。他深知成都王不会心甘情愿当摄政王一辈子,一旦对方要登基为帝,第一个要解决的就是他这块绊脚石。
这就像是头上悬着一柄利刃,却不知何时会掉下来,泰庆帝胆战心惊,短短的时间内就瘦了一大圈,连两腮都凹了进去。
荥阳王回京后,见到的就是面容憔悴、形容枯槁的泰庆帝。
成都王虽然自封摄政王,但他对荥阳王这位王叔还是有几分忌惮。他虽有称帝之心,但却不能马上就要了泰庆帝的命,还要留着他得个好名声,因此不能强行阻止叔侄相见。
泰庆帝真可称得上是众叛亲离了。他信重的宋峦带着废后和皇长子逃走,如今不知身在何处;岳丈解言带走了大半六军,裹挟新后西行前往秦州,此时正在路上。他唯一能倚仗的人只剩下了荥阳王。
可荥阳王毕竟同样是成都王的叔父,其虽不满于五王篡权,却不一定会为了他去对自己别的侄子动手。
但为了自保,即使知晓机会不大,泰庆帝却不得不先尝试一番。
当初他能得到先帝的宠爱,就说明他的脑子并不笨,伏低做小、示人以弱这些伎俩早就烂熟于胸,因此在面见荥阳王时并不好生打扮,而是将自己这段时间的煎熬直示于人。
对着这位王叔,他不禁潸然泪下,“朕如今虽仍在宫中,却夜不能寐,整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荥阳王不愿看到先帝的孩子手足相残,见泰庆帝这般模样,一下子心头就软了几分,不由得在心里埋怨上了成都王欺人太甚。
他叹息道:“成都王虽有权柄在身,但这大周名正言顺的天子仍然是陛下您,您不必如此担忧。”
这话若是别人说出来,泰庆帝定要当成是在敷衍他。可荥阳王一言九鼎,一向言出必行,这一番话,却代表是站在他这一方了。
他一下子松快不少,只要这朝中还有人想要救他,他就还有活命的机会!
*
与他想得不同,成都王其实并未将他放在心上。他既已入京,泰庆帝又在他的手中,他想得到皇位犹如探囊取物,可若是想坐稳这个位子,就不容易了。
他将目光调转在剩下的四家反王身上。济南王这个软骨头被兖州都督打得抱头鼠窜,如今早就没了声息;镇远侯仍在与长沙王、江夏王对峙,他先前虽与他们一同举起“清君侧”的大旗,但现在既然他已经成了摄政王,自然不能再和这些乱臣贼子走到一起去。
至于汝阳王那边,只有荥阳王留下的一半人马,估计挡不住对方的大军。
荥阳王是这京中唯一一个明目张胆想保泰庆帝的人,他又不敢对这位王叔下手,心中思忖着,是否该把人调到豫州去迎击汝阳王。
他正想以泰庆帝的名义下旨,却从襄城传来了消息,京中百姓几乎都看到了那飘扬的旌旗——露布报捷!朝廷大胜!
这应是自五王谋反以来最好的消息,就连坐在龙椅上的泰庆帝也不由得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不过紧接着他又恢复了往日的愁眉苦脸,若是这捷报能早一个月传来该多好,他也不至于落到成都王的手里。
成都王听了这消息却不如何高兴,这样一来他想把荥阳王支出去的心思就落空了。
不过他转念又一想,无论如何,荥阳王对大周的忠心是毋庸置疑的,只要他还认泰庆帝为君,荥阳王就不会与他为敌。和汝阳王比起来,还是后者对他的威胁更大。
汝阳王是先帝继后之子,最开始又是其主动联系他,若说五个反王中谁对皇位最执着,排第一的绝对是汝阳王。
现在汝阳王兵败身死,倒是让他少了一位劲敌。
他将那战报仔细地从头看到尾,见这位将领并不居功自傲,反而又提到了兖州的另一位将领,不由得皱了下眉。
兖州都督祖镝与清河公王昙关系亲近,后者又和兖州刺史叶池是密友,以王昙为枢纽,这二者的关系不算差。
祖镝将济南王打得溃败,现今已率军进入了青州,只怕用不了多久就能将整州拿下,这样一来,以叶池为首的小团体就有了两州之地。
若是再按捷报所说,提拔了湖阳军的统领,叶池手中的兵权就更大了。
他早已将皇位当成了他的囊中之物。作为反王的时候,他希望自己手上的地盘越大越好,朝廷越弱越好,可等到他摇身一变代表正统,他却又开始忌惮这些手中有权有势的地方大员。
其实不只是他,就连朝廷中的群臣在得了这份战报后,一部分心思重的人也看出了这点。
叶池这个年轻的刺史看似不争不抢,可在短短的时间内竟积攒下了这么大的家业,若是再封了他手下的将领,岂不是更助长了他的权势?
但是荥阳王的心腹爱将又太过实诚,将兖州军的战果清楚明白的写在了捷报上,让朝廷上的这些人想装没看见都难。
这位将军身后站着的是荥阳王,为了安抚这位王爷,成都王能把捷报扣下来当做不知道吗?
他觉得十分为难,朝堂上的人也支支吾吾,直到早朝结束也没议论出个结果。
成都王回府以后就命人将自己的幕僚找了过来,当初在打败了永康侯以后把事情隐瞒下来,这可不是他能想得出来的计策。
他将自己的难题扔出来,就见一位身着旧衫的书生样人物站出来,道:“王爷为难的无非是两件事,一则荥阳王对泰庆帝忠心耿耿,可能会对我们不利,二则兖州刺史叶池手中权力过大,对我们是个阻碍。”
成都王点头道:“正是如此。行之可有对策?”
那人道:“如今两路反王盘桓于荆州,镇远侯虽是征战沙场多年的老将,但毕竟年纪大了,力有不逮,先前还曾放任江夏王的轻骑靠近京畿。王爷不妨将荥阳王派出去与反王周旋。
至于兖州刺史那方,更是简单。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既然兖州都督已率军进入青州,不妨就将他封为青州刺史,反正青州距京城这般远,如今朝廷又无法派人前去,正好让他先安定当地百姓,这便算斩了兖州刺史一臂。另有兖州军统领靳砀杀敌有功,则将其封为荆州都督,命其率军收复失地,一旦有功,便提拔为刺史。这样一来无论是祖镝还是靳砀,都成了可与兖州刺史叶池并肩之人,又怎会乐意受他驱使?”
这便是明目张胆的用阳谋来分化对方。
成都王虽然将泰庆帝软禁起来,堪称大逆不道,但不得不承认,他驻扎在京城外的数十万大军的确让朝廷安定了下来。
如今泰庆帝还活得好好的,五王中除了成都王率兵入京,济南王与汝阳王都惨败敌手,仅剩江夏王和长沙王还在苦苦坚持,若是朝廷再派荥阳王前去支援,这两路反王战败是早晚的事。
届时平息了五王反贼,正好倒出手来收拾其他人,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地方大员还不是要向京里低头?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朝廷这方的优势有多大。成都王先送上橄榄枝,对方若是同意了,以后再反悔那就成了不忠不义之人,若是不同意,就可直接派兵镇压。
一边是虎视眈眈的朝廷兵马,一边是送到嘴边的官职权势,只要脑子没问题的人,都知道该选哪一个。
成都王对此有些犹豫,“这分化之计能行得通吗?”若是对方仍抱成一团,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那人笑道:“朝廷能给他们的东西是现在的叶池拿不出来的。既然能轻轻松松地得到,何必在对方那里蹉跎?白白耗费无数心血精力?”
这道旨意看似是在封赏祖镝与靳砀,实则却是在向他们暗示,唯有归顺朝廷才是正途。
在叶池手下,就算再怎么努力,最多也只能得一郡,可若是得了朝廷的青眼,说不定能成为一品大员!
第116章
不得不承认, 叶池被成都王打了个措手不及。
看成都王迫不及待地率军入京,本以为对皇位势在必得,谁能想到其竟这么沉得住气, 只做了摄政王, 反而搞起了“挟天子以令诸侯”那一套,把泰庆帝摆到了台面上。
这就枉费了叶池这些年的布置,将他放到了不上不下的尴尬位置。
按叶池原本的想法,是让祖镝拿下青州, 王昙收拢冀州,加上他的兖州,如此一来, 三个州连成一块, 守望相助, 正好能与反王和乱党对峙。
可成都王进京后, 非但没杀了泰庆帝, 反而摇身一变成了维护朝廷的功臣。尽管人人都清楚如今的泰庆帝不过是个台前的傀儡, 可是却不能因此而不将朝廷放在眼里。
否则岂不是主动给对方送上了把柄?
待朝廷的封赏旨意传来, 叶池更是苦笑一声。
他与祖镝本就是由利益形成的同盟, 当初他们约定好了要让祖镝执掌一州,那不过是私下里的承诺, 可如今却成了朝廷白纸黑字写出来的公文。
既然能名正言顺地成为青州刺史,又何必与他暗地结盟, 与朝廷作对?
至于靳砀那边, 叶池倒不太放在心上, 经过这么些年的相处, 叶池对靳砀越发信任, 并不认为对方是那等背信弃义的小人。
不过, 虽然靳砀做不出背主的事,但其手下的那些偏将却未必不会有旁的心思,他思忖着要找时间给对方送去一封信。
若说起来,这道旨意一下,让王昙先前的努力都成了无用功。
冀州几个郡守和当地世族之所以被王昙说动,就是因为朝廷风雨飘摇,可成都王一入京坐镇,反倒将局势稳定了下来。
王昙前来寻叶池的时候,刚好看见他正坐在自家后花园的湖心亭中,面前的棋盘上黑白棋子正厮杀得难舍难分。
以往的叶池对下棋并不热衷,不过后来与王昙对弈的次数多了,对手谈终于产生了些兴趣,平日里若是有时间,也会与自己对弈一番。
王昙毫不客气地坐在了叶池的对面,执起了面前的黑子。
他随手将黑子一放,正堵住了叶池看好的一处地方。叶池抬头看了他一眼,“季明竟有时间来找我?我还以为你正担心着冀州如今的形势。”
王昙将左臂放到石桌上,垂首看着面前的棋盘,道:“不过是一群墙头草罢了,只待他们先观望着。倒是子衷这般镇定,让我颇为好奇。”
这道旨意虽说用着泰庆帝的名义,但长脑子的人都清楚其背后授意者为成都王。
成都王的贪财吝啬可称得上是人尽皆知,除此之外这位藩王在先帝的二十多个皇子中并不显眼。因此在得知其成为第一个入京的反王时,众人皆惊讶不已。
许多人以为对方不过是运气好,这才抢到了其他反王的前面,但经这道圣旨一下,叶池却必须要承认,成都王心中还是有几分成算的,或者说,在他的幕僚中确实有几个能拿得出手的智囊。
先是斩了叶池的左膀右臂,收回青州,再放话拿下豫州,展现出朝廷的强势。与此同时,大大方方地封赏有功之臣,又显示了成都王的仁厚和大方。
棒子加大枣,成都王这番恩威并施的手段当真是好。就连吃了个闷亏的叶池也不禁想拍案叫绝。
叶池轻哂一声:“陛下将兖州都督调去做青州刺史,而我在阻挡反王中同样有功劳,难不成还能忘了我?估计这‘单车刺史’的名头终于要卸下去了,兖州军政大权尽归于我手,有何可愁?”
王昙道:“得了一州,失了两州,子衷你这算学可不太好啊。”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何况本就没真的拿到手,有什么遗憾的。”他下了一颗棋子,接着道,“再者,泰庆帝安然无恙,真正着急的人可不是我。”
别看成都王觊觎泰庆帝的皇位,但若说起来,他才是如今最希望泰庆帝安稳活着的人。
至于想要他死的人,实在如过江之鲫,叶池都排不上号。
首先要提的就是率军西行的解言,为了争到正统之名,他并未隐瞒解后身怀有孕一事。
在离京后,也是以此为借口,道是为了保护皇嗣,这才不愿与成都王的大军对阵。
解后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且先不管它是男是女,哪怕是皇子,那也要等到泰庆帝死了,嫡子才有可能即位。
这泰庆帝好好活着,就算解后真生下了嫡子,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又有什么用?
解言为了自己的安危,是肯定不敢再踏入司州的。
要么就把解后送回京城,那样解言手中就少了一个倚仗;可要是他不这么做,又给了成都王重新立后的理由。毕竟哪里有让帝后两地分居的道理?
解言恨得牙痒,本以为自己有解后在手,立于不败之地,谁料成都王竟没杀了泰庆帝,反让他背上了怯战逃跑的骂名。
另一位同样期望泰庆帝早死的人就是宋峦。
当初他收拢了金吾卫,带着这几万皇家禁军逃离京城,准备抢先一步南下去扬州临安。他带走了宋后和皇长子,为了名正言顺,又偷摸顺走了传国玉玺。
然而泰庆帝却仍好好地在京城呆着,这打乱了他的全部计划。
除了这两人外,还有那些提前一步为了自保离京的世家们,眼看着京城的动荡消失,重新恢复平静,他们悔得恨不得长翅膀飞回去。
然而当初他们出京,就代表他们对反王不满,如今就算再回去,也得不到什么好处,索性只好一条路走到底。
有了这么多盼着泰庆帝早死的人,叶池又何必在意?
他徐徐道:“成都王之所以敢这般有恃无恐,就是因为有泰庆帝在手。泰庆帝是大周名正言顺的皇帝,旁人害怕背负谋逆罪名,投鼠忌器,不敢反对站在他背后的成都王。不过俗话说‘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成都王如今拿泰庆帝当筏子,却不料却把他自己的荣辱系在了这条要沉的船上。”
王昙刚下子吃了叶池所执白子的一条大龙,黑子一方局势正好,眼看叶池救之不及,这盘棋局胜负将定。叶池伸手直接将棋盘上的棋子搅乱,笑道:“打破僵局的办法很简单,就看哪一方更等不及。”
原本十拿九稳要得胜的棋局被叶池一手毁了,王昙却不着恼。他手上一顿,将指间棋子扔回到棋笥里,颇觉无趣地道:“你这是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叶池慢悠悠地收拾棋盘上的棋子,“我本就不是最着急的人,何必趟这场混水呢?”
两人打了半天哑谜,原本王昙听说了旨意,还想过来与叶池商议一番,谁料对方在短短的时间内早就想好了对策,全不用他提醒。
虽说让他白跑了一趟,但见叶池身居劣势仍这般清醒,倒让他对其更加高看一等。
不是所有人在形势一片大好之时,忽然功亏一篑,还能保持平常心。
靳砀在收到旨意后,就要前往豫州,收复失地。然而他虽说被封了豫州都督,可当初汝阳王的军队大半被他手下的大将陆泽带走,其早已退回豫州。
也即是说,若他想要进入豫州,首先便要和陆泽的数万大军对上。
他所率领的湖阳军本就是叶池供养的私兵。叶池早早就给他除了奴籍,然而这些士兵却有大部分是叶家部曲,家在兖州,是不可能直接作为朝廷士兵跟随他前往豫州。
在旨意下达以后,叶池只给他送了一封信,上面寥寥几句话,自此后便再无声息。
靳砀心里清楚,既然成都王想要离间他与叶池,若是一计不成定会再施一计。一旦发现手段不得用,说不定便会拿出什么毒计来。
他们在明,成都王在暗,与其整日提心吊胆地提防着可能出现的阴谋诡计,倒不如直接做出两人分道扬镳的假象。
只是这出戏若想骗过成都王,却不那么容易。
为今之计,只有将湖阳军拆分一途。
靳砀将这个计划深深地埋在心里,不曾向任何人透露过。以他一贯的冷脸,没人能看透他的想法。
他率众人在颍川郡休整一番,带领大军回到兖州,首次没有第一时间去面见叶池。
这番情景看在他人眼里,自然有些微妙。
他却只做不见,待又过了三五天,才仿佛想起来该去向叶池禀告战况。
然而往日他率军出征后回来,总要在叶府待上一天,直到日落西山才姗姗还家,这次却只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出了刺史府。
没过几天,就传出消息,道刺史要收回兵权。
紧接着,靳砀就召集了军中的诸位偏将,虽未明目张胆地说出来,但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在暗示良禽择木而栖。
叶池手下得力的将领不多,去他那里的确很可能得到重用,但两人既然生了嫌隙,出身湖阳军的将士大概率会遭到猜忌。
跟随靳砀虽说要上战场,但以朝廷如今想要收服失地、剿灭反王的情况来看,却有助于积攒军功,今后或可封王拜将。
二者有利有弊,若论起来,当是前者更为稳妥;可后者虽风险更大,却更易有所成就。
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屋内寂静无声。
正沉默着,却见裴炎忽而站起身来往外走。
按理说他在湖阳军中的威名极盛,几乎只比靳砀低一线,而且两人平日里关系不错,他的这个举动却是大家始料未及的。
有人下意识叫了他一声。
却见裴炎脚步不停,只远远抛来了一句话:“一臣不事二主,告辞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总觉得,以我目前的更新情况来看,这个月完结有点悬啊……
第117章
裴炎当初乐意接受靳砀的招安来到湖阳, 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在于湖阳郡的郡守是叶池。
当初他的父亲就是因为不愿当贰臣而冤死于先帝手中,他看似桀骜,实则在其父的榜样下, 有着相似的风骨。
而叶池的父亲叶乾因着同样的理由惨死于先帝的铡刀之下, 他对其难免有几分惺惺相惜之感。
加上靳砀当时虽然年少,但却难得有一份狠劲和胆气,这才吸引他前来。
成都王示意泰庆帝所下的这道旨意究竟意欲何为,但凡是聪明人都能看出几分。
对于大多数出身草根的将士来说, 这的确是份让人无法拒绝的优待。
齐朝太|祖当初一统天下后,本想提拔寒门才子,借此从世家的手中分权。奈何他有心无力, 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后辈铺好路, 就因旧伤复发, 不得不饮恨辞世。
偏巧他的继任者是扶不起来的阿斗, 在位不到五年, 就被韩婴篡位, 自此后世族在朝堂上的地位越发举足轻重。
别看兵籍是贱籍, 这帮世家看不起军户, 但却很清楚军权的重要性,周朝最顶级的军职可都是由世家来担当。
靳砀的身份不是什么秘密, 他奴隶出身,因作战有功被叶池免了奴籍, 受到对方的重用, 并掌握了湖阳军这支队伍。
然而不得不承认, 只要叶池没有想造反的心, 他作为一个兖州刺史, 能给靳砀的最高的地位无非就是一郡之长——就这也不是他一言堂能决定的, 他只享有提议权,还需由朝廷来最终确认。
但是若靳砀撇下叶池,转而向朝廷效力,封侯拜将绝非虚言。
不只是他,包括他手下的得力干将们都很可能会因此而荫封子嗣,他们哪里能不动心呢?
萧隐虽未有此意,但在靳砀和叶池之间,他对靳砀这位统领关系更亲近,当要做出选择时难免就分出了亲疏。而且他曾面见过叶池,对其的敏锐仍心有余悸。
他曾思考过对方从京城外放到湖阳之后,这几年的所有经历,发现若是他在相同的位置,绝无法达到对方那种程度。能以未及而立之年便得封刺史,非是运气一词可以概述。
站在对方的面前,他总有种对方会把他所有隐藏的秘密都扒光的错觉。
因此他一向对这位名义上的主公敬谢不敏。
而李义与他亲如兄弟,两人同气连枝,见他站在靳砀这边,自然毫不犹豫地选了和他相同的阵营。
汪明却又与他们不同。他本就是叶家的部曲,后来又因于情报一途上颇有天分,曾被叶池调入刚刚设立专门用来搜集情报的校事一门中,如今叶池手下得用的不少候官都与他有着近似师徒的情谊在。
论起来,靳砀是他的上司,叶池却是他的主公。他虽心中有些犹豫,但毕竟自小在叶家长大,还是偏向后者居多。
他叹了口气,终于还是缓缓地站起身,准备离开此处。
有与他交好之人连忙拉住他,劝道:“都是患难与共的好兄弟,何必闹成这样?”
一旁的人连忙道:“就是。公子不也要听朝廷的话?如今陛下下了旨意,统领总不能违抗皇命。”
“陆泽那厮还带着汝阳王留下的兵马在豫州盘桓呢。这个豫州都督的官职不过就是个面子光,为了让咱们安心的,谁还能看不出来么?”
“就算成了豫州都督,统领和公子仍有主仆之谊,这点总不会改。”
前面几人说的话还好,最后那人的话一出口,却见室内忽然安静下来,大家面上都有些不自在。
这人名为仲山,是几位偏将中难得的实心人,竟没看出这道旨意之下的险恶用心。
程敏达却毫不留情面地嗤笑道:“果然是天生的奴才秧子。都已经除了奴籍,朝廷也下了旨意,知晓了我们的功勋,却还把自己当成是连名姓都没有的下人仆从。”
话中嘲讽之意太过明显,仲山一下子便涨红了脸庞,站起来就想同他理论。
身边的人赶忙将他拉到一旁劝慰。
这话直接将汪明也扫射了进去,不过汪明却并未将此放在心上。
有什么好辩解的?打他祖宗开始,他们就是叶家的部曲,这都过了近百年。若非公子给他这个能建功立业的机会,只怕如今的他还是个目不识丁的农家汉,整日在田里劳作,只能等着老天爷赏饭吃。
但是因着程敏达这一番话,倒驱散了不少原本盘旋在心中的歉意。
他淡淡一笑,只道:“仲山说得不错,大家都是从一个地方出来的,今后在朝堂上当可守望相助。”谁都知道他不过是在说场面话,却又没办法反驳,只能惋惜地看着他离开。
屋中有几个人见了这番场景,虽表面上仍一脸平静,但却都在心里深深地拧起了眉头。
汪明身量不高,武艺也算不上多好,若提起战功来是绝没办法与武功高强的裴炎相比的。但是他在湖阳军中的重要却可能还要大于裴炎。
他一向在军中负责斥候营,本人又深谙各种收集情报的技巧,整个军中几乎所有人的弱点和秘密都掌握在他的手中。
原先他们同为战友,这些东西就只是平日里插科打诨中的下酒菜。可若是他们成了对手,这些情报却很可能会给他们带来大|麻烦。
不过好在,靳砀提拔的两位副将和六位偏将中,只走了三人,余者都留了下来。
靳砀看着剩下的五人,面上不显,心中却是一怒。
他对公子之心日月可鉴,谁料手下竟有这么多别有居心的人?
他不由得又想到了公子的那封信。
可能是担忧信中内容被泄露出去,公子并未写什么会令人起疑的话,只道恭贺他得朝廷重用,今后有个好前程。
虽然语气诚恳,但难免不够亲近,不是与信重人说话的口吻。
尽管知晓这只是在做戏,但靳砀难免为此不虞。
他看着下方踌躇满志的众位将领,生平第一次觉得心头空落落的,连点底气都没有。
他与公子相识这么多年,早就有了默契。在京中下旨后,不必传话送信,便能第一时间料想到对方的打算——将计就计。
然而当真的开始拆分湖阳军的时候,他却不再像最开始那般安定,而是患得患失起来。
于他和公子来说,这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在众人面前装出来的戏码。为了防止此事泄露,就连身边亲信的人都不能言明真相。
可在旁人看来,他就成了背主之人。
他敢做出这样的举动,无非是倚仗着公子对他的信任。但是时间一长,若是公子的信任不再呢?
尽管他不认为两人间的感情如纸般轻薄,却在心里不得不有这一份隐忧。
再一看得自己手下这些人的表现,更是不喜。
但他又没办法将这份心思袒露出来,看在这些人的眼里,便以为他是为了裴炎、汪明等人的离开而不满,于是竞相在他面前表忠心。
却让他心情越发烦躁。
本该是他与叶池分道扬镳的起点,结果一场会议虎头蛇尾地结束。他只草草勉励了剩下的人几句,就解散了众人。
在别人看来,却又将此当成了他背主以后,良心难安的证明。
流言沸沸扬扬,不多时就传遍了整个州府,还有向外扩散的趋势。
对于原本归靳砀统领的湖阳军,叶池没采用一刀切的方式,将他们强制从靳砀的手中夺走,而是由其自行抉择。
那些早已娶妻生子,在兖州有了家庭的士兵不出所料地大都选择了留下,而那些没有家人傍身的人则都想要随同靳砀一起去战场上拼搏一番。
这支军队中最开始是由叶家奴隶和部曲组成,但后来人员来历就越来越杂了。有作为山贼土匪被招安来的,有百姓主动想加入的,后者自认为自己的身份要比奴隶出身的异族人靳砀要高。
就连靳砀都能凭借战功被封为豫州都督,他们若是有了功绩,岂不也能凭此封妻荫子?
作为叶池的铁杆支持者,辛夷这些日子就没给过这些人好脸色,张口闭口都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汪明这段日子被叶池派到校事去帮忙,正好要和这位叶池身边得力的大丫鬟打交道,没少听到往日的同僚被这位伶牙俐齿的侍女骂得狗血淋头。
他只能装作听不见。
因将祖镝和靳砀这两名叶池的左膀右臂砍掉,朝廷的这一棒子有点狠,于是转天又给叶池送过来了甜枣,终于让他成了兖州刺史,统辖兖州军政一应事务。
叶池轻声哂笑,将那圣旨接过后,随手放在一边。
这是他早就料到的结果,并不如何惊讶。
不管怎么说,叶池如今还是周朝的官员,他是不能明目张胆表现出朝廷对祖镝、靳砀等人任命的不快,若是被抓住把柄,难免有人会说他嫉贤妒能。
这样的标签可不怎么好听。
靳砀在兖州的名声不小,百姓们都知道他率领湖阳军在州中数次围剿山贼匪徒,对他很有好感。
听闻他升职的消息,都与有荣焉。或是羡慕于他跟了叶池这么个好主公,奴隶出身的异族人竟还有这样的运道。
再不济也只是感慨一句“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倒是很少有人义愤填膺地骂其背信弃义。
可朝廷那些能看得出来成都王这番算计的朝臣们,却一个个都在暗自幸灾乐祸地偷笑。
失了手下的精兵强将,就如老虎被拔了牙齿。原本还懊恼于叶池不动声色就将势力扩张了这么多的人,如今都在一旁袖手看笑话。
有万般谋算又如何,还不是一朝化为乌有?
远在幽州的王季听闻此事不由得松了口气。
当初王昙前往冀州联络各地世家郡守,妄图给叶池造势,听说了此事后,顿时让他在幽州坐立难安。
王季此人冷心寡情,就连自己的妻子儿女都不怎么放在心上,唯一能想到的只有自己。
自雍、并两州异族起义,朝廷的乱象就从未停过。王季虽然收到了消息,但仗着自己手下的幽、平两州距离作乱之地遥远,因此一直冷眼旁观。
就连五王谋反这等大事,他也从未放在眼里。
他手握鲜卑三部,又处于大周边缘的东北部,中原大地就算起了战火,也很难烧到他那里去,他乐得在一旁坐山观虎斗。
可冀州与幽州毗邻,叶池若将冀州拿下,难保今后不会对他打主意。
尤其是在那之前,他已收到消息,叶池早收拢了兖州与青州,要是再得一冀州,便是三州在手,与中央朝廷掌权的地方差不了多少。
若是再对他治下的幽、平二州起了心思,一旦让其得手,就能将大周四分之一的领地收入囊中。
王季扪心自问,要是自己有了这样的权势,也不会再听命于朝廷。到时候当个列土封疆的异姓王难道不好么?
就是不知叶池的野心有多大。
眼看王昙已经说服了冀州的半壁江山,他开始考虑,该如何对待叶池这个兖州刺史。
有鲜卑三部在手,他并不害怕与人打仗,但是那毕竟是他的底牌,总不好太早用出去。
他的手指敲了敲桌案,忽而道:“我记得这位兖州刺史并未娶妻?”
他于亲缘上着实不太顺利,托福有王这么个好姓氏,即便他是个在家中令人轻视的婢生子,却仍娶到了一位世家女。
不过像他这种身份的人,所娶的妻子当然没办法与王家嫡系后裔相比。
只是小世家出身,容貌中上,并无甚可取之处,唯有温顺的性子还算让他满意。
因自己的母亲是舞姬,反让王季不乐意去宠幸那些地位低的侍妾婢女之流。自成婚后,只专宠正妻,结果两人连生三女后再无所出。
王季的妻子何氏急得上火,眼看自己生不出来,无奈只好为王季寻了一位妾室。
这妾倒是好命,才跟在王季身边两个月,就有了身孕。这一胎王家都小心地伺候着,不料等到出生又是一个女儿。
王季见此后,甩手便走,那妾见他心情不虞,只能默默流泪,没多久就郁郁而终。
剩下这个女儿自小养在何氏膝下,和嫡出女儿差不了多少。
他的前三个女儿都被他嫁给了鲜卑的少主,唯还剩下这小女儿,正值豆蔻年华,他便想故技重施,存了与叶池结亲的心思。
只是不等他遣使者前往兖州面见叶池,就传来了成都王入京的消息,紧接着事情急转直下,叶池短短时间内就失了原本攒下的大好局势。
他于是也将提起来的婚事放到了一边。
他对自己的女儿并不苛待,京中有什么新鲜玩意,或者是时兴的布料首饰,都会派人千里迢迢买回来送进后宅。但对他而言,这和养着可心的宠物没什么区别。
她们存在的价值就是为了让他换取更大的利益,让他能得到更多的权势。
他本还有着隔岸观火的想法,可如今一看成都王进京后,朝廷形势一片大好,其他几个反王不成气候,早晚会被剿灭。
到时候朝廷倒出手来,就会把精力放到乱民起义的并、雍两州,还有其他不服管教的州郡上。
泰庆帝的死活没人在意,但朝廷这般欣欣向荣就令他忌惮了。
中央和地方的关系自古以来便是此消彼长,朝廷强势,对他们这些地方大员来说绝不是什么好事。
然而这等权势更迭的时候,却又是新兴世家崛起之时,一旦压对了宝,那可是百倍的回报。
原本因和主家有隙,王季从未动过搭上中央势力的念头,可如今看着京中的局势,他终是犹豫了起来。
第118章
成都王自入了京以后, 有泰庆帝为人质,可说是虽无帝王之名,却有帝王之实。更因着京外的那数十万大军, 让京中的世家们全都过来向他示好, 生怕慢了别人一步。
作为一个自小就是透明皇子的藩王,如今竟见到那么多原本看不起他的世家重臣向他摇尾乞怜,他的虚荣心顿时无比膨胀。
原本小心谨慎的他无法再保持警惕心,越发自负起来。
在这种情况下, 当面对荥阳王这个无论是身份还是地位都稳压他一头的王叔时,他自然不会有多舒服。
而且他虽然成了大周的摄政王,但毕竟还不是真正的皇帝。他留着泰庆帝是为了自己的名声, 但却不代表他会一直满足于只做个王爷。
他心知若他敢对泰庆帝动手, 荥阳王定不会容他。于是在和幕僚商议后, 将这位王叔派到了荆州去支援镇远侯, 准备将最后剩下的两名反王击溃。
反正先帝留下的儿子多, 死上几个也没什么问题。
荥阳王接到这份旨意时就皱起了眉, 从先前他与泰庆帝的那场谈话中, 他清楚泰庆帝现在的处境艰难, 可以说是如履薄冰。
泰庆帝还想着能依靠他这个王叔保命,绝不会主动写下这道圣旨。
现在满朝文武要么是冷眼旁观, 要么早就倒戈向成都王那边,一旦他出京, 泰庆帝的安全根本无法保证。
但是他又不能明目张胆地抗旨, 尽管谁都清楚如今的泰庆帝不过是成都王摆到台面上的傀儡。
他只能暗地里留下一部分人手, 让心腹见机行事, 自己带着大军赶往荆州。
同时, 成都王为了体现出自己的确是为了大周着想, 想要平叛反王,特地又给新上任的豫州都督靳砀遣去了三万大军。
这三万人并非成都王嫡系,基本上都是遗留下来的六军。本来成都王看着城外那些非自家军队就不顺眼,他为人又十分吝啬,多了这么几万张嘴,这要耗去他多少粮草?
京城敖仓?既然他入了京,那敖仓就是他的了,他这样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怎么可能会为了别人从自己的腰包里往外掏钱?
于是他就把这些零零散散的大军派到了靳砀那里去,并命他率军收复豫州。
兖州的湖阳军已分割完毕,而且既然靳砀成了豫州都督,再住在兖州州府就不合规矩了。
尽管知道这只是做戏,可当靳砀把自己的行李都收拾起来,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他只觉得好像自己的心也空了一块。
他自来到公子身边,就一直住在叶府中。往日虽说时不时就要出门率军剿匪迎敌,可每回撤军时一想到能回来就有种安定感萦绕心头。
他早已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
可如今,他却不得不离开这个可以称为“家”的地方。
这让他有些无所适从。因为他知道,这次一别,再想回来遥遥无期。
他像是一头被赶出狼群的孤狼,今后虽可见草原辽阔,却失去了来时的路。
他强忍下心头的不舍和空荡,只如平常那般保持着沉静,率领愿意跟随他的湖阳军,离开了兖州。
他没了公子当靠山,头一个要想的就是粮草的事。
既然两人“决裂”,公子当然不会再为他提供粮草辎重,在他离开时,对方允许他带走一月的粮草,已经十分宽容大度。
然而在这种艰难时刻,朝廷偏偏又派来了三万大军,一下子让他肩上的担子更加沉重了。
更令人气愤的是,朝廷只管派人,却只提供了少少的粮草。圣旨上写得冠冕堂皇,但翻来覆去都是在哭穷,只最后轻飘飘来一句,“辎重粮草可就地解决”。
这基本上就是在明示他,可以就地掠民。
靳砀冷笑一声,掠民?这倒是个好法子,只是他要掠的民可能与朝廷想的不太一样。
豫州的百姓们手里能有几个余粮?若说富裕,还是要属当地的世家和豪强。
他的眼神沉沉,先寻了个地方安营扎寨,然后将斥候派出去,先把当地的情况摸清楚再谈其他。
*
靳砀这边为了粮草正想着如何打秋风,吃大户,反观陆泽和白固虽粮草不愁,但烦心事未必比他少。
虽说反了汝阳王,直接掉头回了豫州大本营,一时半刻能保证他们安全无虞,可如今朝廷稳定,早晚会派军前来。
陆泽虽自傲,但却不自大。
他虽自恃在兵法上颇有见地,可也清楚何为一拳难敌四手。即便他是天纵奇才,若是对上比自己多了五倍、十倍的人马,也要只有战败的命。
何况他又并非是那等天才之人。
而白固虽能帮他将后勤安排得妥妥当当,可若无法开源,不过是坐吃山空罢了。
归根结底,这两个人的性格都只适合为臣,无法谋定大局。
当初他若是在反了汝阳王以后直接北上投靠成都王,还能封个一官半职,如今却失了先机。
成都王定是更信任自己的心腹,他现在就算投诚,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反而可能失去手中的兵马。
这是他绝对不愿发生的。
眼看着朝廷下命,派人前来平叛,他要是再不找个退路,就会被人当反贼剿了,他能不着急么?
正当此时,他却忽然得到一个消息。
这就像是瞌睡遇到枕头,正合心意。
原来当初宋峦害怕成都王入京后清算,于是偷偷策反了金吾卫,并带走了废后和皇长子。
按照朝廷南迁的计划,本该自司州起,途径兖州、徐州,最后到达扬州新都临安。
当初他在先帝处死叶乾一事上出了力,后来泰庆帝上位后又害得王家灭门,若是有泰庆帝和群臣在,兖州刺史叶池当然不会对他动手,可如今只有宋峦这一家,一旦被其发现,绝对不会留他活命。
他抛下泰庆帝,偷溜出京,又策反金吾卫,本就是谋逆大罪,一旦被抓,这都是现成的理由。
因此为了躲避追兵,他不得不绕远路,决定冒险从豫州穿过。
这一来就撞到了陆泽的手里。
宋峦倒是想轻车从简,可他从京城出逃,总要带着积攒下来的家底,那些金银玉器、锦缎丝绸、珍珠玛瑙、家具摆件都要装车带走,又要带上部曲侍从等人,光是马车就有近百辆。
加上金吾卫和辎重粮草,浩浩荡荡如一条长龙,怎能不被人发觉?
陆泽和白固的确心狠手辣,他们从战场上离开后,转头就回了豫州。当时汝阳王根本来不及往后方传递消息,这两人便假传是奉王命回来接少主。汝阳王留下的人手虽生了疑心,但还是没有阻拦,就这样让他们一路畅通地回到了汝阳郡王府,毫不费力便将汝阳王的妻妾子女杀了个一干二净。
汝阳王的心腹几乎都在那场与朝廷的对战中死了干净,剩下的人迫于强权不得不对陆泽低头,这样一来半个豫州就落入了陆泽之手。
宋峦自进入豫州后没多久,陆泽便收到了消息。
白固顿时眼睛一亮,“这可是个好机会。”
陆泽道:“你的意思是把他抓起来,当做我们的投名状,送给成都王?”
白固摇摇头:“自成都王入京已经过了两个月,我们就算现在凑过去也喝不着汤,世家如狼,想让他们拿出到手的利益是不可能的。与其去和别人争抢那一星半点的肉渣,不如另辟蹊径。宋峦既然敢逃出京,又带走了金吾卫,说明他手里必定是有筹码的,我们不妨跟着他赌一把。”
他轻轻一哂,道:“赌输了无非是头点地,早在我们从战场上离开的时候,就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可若是赢了,那可是数不尽的荣华富贵。”
陆泽的脸上露出了矛盾之色,白固眼看着他的神情不断变换着,最后还是咬牙道:“干了!”
于是宋峦在途径谯国时,被陆泽派人堵在了路上。
原本过了这个郡后,他就能进入扬州,眼看着自己即将离开豫州,他的心越提越高,生怕在仅剩的距离内出问题。
可没想到越是担心什么,就越来什么。
金吾卫虽是皇家禁军,战斗力比普通军队强得多,可毕竟人数少,只有区区万人。何况对方又占了地利之便,一旦和陆泽的数万大军对上,胜算并不高。
即便能侥幸胜利,也会是惨胜,到时他金吾卫所剩无几,他失了这支军队的保护,就算成功到达扬州,又有何用?
是以在看到陆泽没有当先动手,而是派使者前来传话时,他反而暗自松了口气。
等到从信函中发现对方有结盟之心,他就更是喜不自禁。
汝阳王已死,如今豫州就是陆泽的地盘,对方若是能助他拿下扬州和徐州,岂不是将东南一带尽握掌中?
东南虽不富裕,遍是泽地,可徐州、扬州临海,只要靠海煮盐,也能赚上不少。
他又有皇长子和传国玉玺在手,一旦泰庆帝驾崩,他这南边小朝廷就成了大周唯一的正统。
宋峦一想到这般情景,只觉得心潮澎湃,呼吸声都重了不少。
他抬头看向下方的使者,不禁露出了笑容。
*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应该会有二更。
第119章
解后腹中的胎儿已经五月大了。
她是解家的小女儿, 自小锦衣玉食长大,受尽宠爱,本没指望她有什么大作为。后来入宫封后是解言为了向泰庆帝表忠心而不得不为, 也是她的运道比别的世家女好。
是以她并不像很多世家女那般冷静理智, 将家族的利益放到第一位,她心里还保持着一份纯善。
在她被解夫人骗出京后,她便一直闷闷不乐,心中想着像她这样遭逢大难, 却独身逃跑的人实在不配当皇后。离宫前陛下还担心着她,向她允诺待这些麻烦事告一段落,便陪她休息一段时间, 可她却当了逃兵。这让她不由得想起了曾听过的那句诗“夫妻本是同林鸟, 大难临头各自飞”。陛下一直想着她, 反而是她提前离开了。
只是一边是父母亲人, 一边是泰庆帝, 她心道怪不得说自古忠孝难两全, 当时还不知愁滋味, 此刻才体会到了其中的复杂难言。
虽然神色郁郁, 但她知晓腹中怀有龙种,为了将之顺利生下, 不得不保重身体。
每日用膳和所吃的补品都按照大夫的话,不敢吃太多, 闲时还要去外面走走, 这是害怕胎儿太大, 不好生产。
解夫人也暂且将中馈之事放手, 让下面的儿媳帮忙主持, 自己则围着这个小女儿转。如今解家一大家子都指望着解后和她腹中的孩子翻身, 可不能出半点差错。
等到五个月,孩子稳当下来,解夫人又找了经验丰富的稳婆,悄悄让对方看看解后肚里的孩子是男是女。
那稳婆在解后身边伺候了几天,观察解后的胃口和小举动,在解夫人召见她时小声道:“奴婢看不准。”
解夫人顿时心头一沉。
一般让人来看胎儿男女,若是男孩,稳婆会直接道恭喜,只有是女孩才会用“看不准”这种委婉说法。
解言之所以敢带着一家老小和六军离开京城,就是因为解后腹中的孩子。
泰庆帝子嗣不丰,如今活下来的只有三子。皇长子因残害幼弟被关禁闭,其母被废,早已失了被封为储君的资格;皇二子其母为普通宫女子,不过是伺候了泰庆帝一夜,侥幸有了身孕;皇三子的母亲寒门出身,既无宠爱又无地位,而且皇子如今年纪还小,除非泰庆帝的亲子死绝,否则是不会让他即位的。
解后肚子里的这个虽然还未出生,但它的母亲却是名正言顺的皇后,母族又是世家大族,外祖手握兵权,一旦生下来,有很大可能会成为太子。
解言早就将自己的打算跟解夫人说了。解夫人虽然疼爱女儿,但她更清楚家族的重要。
她暗地里偷偷将族中几位同时段怀孕的女子接进府中,派心腹细心照料。若是解后真个生下了公主,便来个狸猫换太子。
这一切都是背着解后进行的,解夫人心知自己的这个小女儿脑筋不那么灵活,说不得要钻牛角尖,因此不敢让她知道。
解夫人将府里的事安排得明明白白,可解言那边却正发愁。
当世七大世家,王家一枝独秀,另外六家并驾齐驱,别看解家是其中之一,可若真论起底气,是比不上其余几家的。
概因解家的发家史不比其他家族那般悠长,至今不过百年,而且一开始是仗着裙带关系上位,后来又以军功立足,因此像王家、陈家那等传承数百年的清高世家不愿与他相交。
就连七大世家中,解家也不过只占了最末一位。
如今王家主家被灭,陈、郑、蒋、崔四家姻亲遍布,在朝中的关系如蛛网密布,成都王入京后,他们急忙站队,业已站稳脚跟。江家家主江璧虽解印归乡,但家族势力在地方上仍不可小觑,唯有他解家如今偏安一隅,眼看成都王挟天子以令诸侯,他这外孙就算生下来,也未必能有占到什么名分。
解家的本家在秦州略阳,经过数十年的经营早已将秦州纳入囊中,除此之外还有西北偏远的凉州。然而这两州却并非什么富裕的地方,唯一令人称道的就是靠近外疆,每年都会举行盛大的关会,而且因地理位置的缘故,走|私十分发达。
解言皱眉看着面前的地图,成都王虽然入了京,但却只是摄政王,还不敢称帝。为了保证自身安全,他率领的几十万大军仍驻扎在京城外,这支军队是绝不会妄动的。
朝廷其他的军队被派去剿灭其他几位反王,尚倒不出手来处理雍、并两州的乱民。
他此时便想派人前去围剿与秦州相邻的雍州乱党,这帮乱民可比反王手下的军队好对付。
若是能成功将雍州收复,他手中的势力就更大了,也更有把握让自己的外孙成为储君。
只是若要派兵,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好的事,他遥遥看向京城的方向,他若是想让自己的外孙即位,最大的障碍却是京中的泰庆帝。
*
泰庆帝尚不知晓自己早就成了许多人的眼中钉,在听闻荥阳王出京的消息后,便瑟瑟发抖起来。
在他看来,这就是成都王要对他下手的前置。
不过事实上,成都王虽然看他不顺眼,但却还真没想要对他动手。
成都王本人还是有那么点自知之明,他在先帝的所有儿子中,不占长不占嫡不占宠,只因运气好,第一个入了京,这才成了摄政王,能有现在的好日子。
可以说虽然他如今是大周的无冕之王,却仍然是狐假虎威中的那只狐狸。
想要名正言顺的成为大周皇帝,就不能那么粗暴地把泰庆帝弄死。
因此他不但不会对泰庆帝下手,反而要派人去保护这位皇兄。
若是有人想通过刺杀泰庆帝,来往他头上泼脏水,他自入京后的一番苦心就都白费了。
为了防止这等事情发生,让他陷入被动,他命心腹将泰庆帝尚在宫中的两位皇子好好保护起来。除了他以外,就连皇子的母妃都不得与儿子见面。
这番名为保护实为软禁的做法,让大多数官员诟病,但成都王依然故我。反正只要京外还有那几十万大军虎视眈眈,这些大臣就只敢在背后发发牢骚,不敢反驳他的命令。
看似平静的大周,其下暗潮汹涌,正如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靳砀的离开的确相当于断了叶池的一臂,好在他还有蒋涵、王骜、裴炎等良将在手,他将手中剩下的兵马分别让这三人执掌,三人互相牵制,恰好达到了一个平衡。
叶池原本对青州势在必得,可如今祖镝成了青州刺史,两人的同盟关系还不知会如何变化,他所想做的事便没了下文。
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大好形势因为成都王入京半途而废,叶池不失落是不可能的。不过他的幕僚们早就因此事而情绪烦乱,他不想再给他们增加压力。
如今便相当于他还要从头开始谋划,好在他已经成了兖州刺史,有一州之地在手,不再是他刚来到此地时那般万事倚仗他人的模样。
他清楚情报的重要性,因此一直没有放弃搜集各地的讯息。
叶氏糖和叶氏瓷如今是叶府的拳头产品,不管运往哪地,都有人趋之若鹜。
只是因连年干旱,叶池早已命人减少了甘蔗的种植,这叶氏糖的数量连年减少,价格也越卖越高,可称得上是价比黄金。
若说叶氏糖还有地方买,那叶氏瓷就是有市无价了。
只因各地交通不便,这瓷器又极容易碎裂,因此只在兖州周边地区售卖,更远的地方则鞭长莫及。
物以稀为贵,越是买不到便越是想要得到,一时间叶氏瓷竟成了比玉器更为贵重的东西。
“细纹如拟冰之裂,在玉壶中可并肩。1”瓷坊新制出来了一种冰裂纹瓷器,原本坊主还以为是烧制过程中步骤不对,使得器物破损,想要弃掉重新烧制。
坊中有人将之偷偷藏下,想要作为次品偷卖出去,不料被人发现,扭送到了叶池这里来断官司。
叶池草草将那人拖下去打了二十板子,从瓷坊中赶出去,因其是叶家家生子,又是初犯,便没任其自生自灭,而是送到了下属农庄里。
叶池看着那瓷器上的纹理,如冰破裂,裂片层叠,迤逦交错,让人目眩神迷。
这与以往纯白剔透的叶氏瓷不同,却带着另一种残缺的美感。
因数量十分稀少,这等冰裂纹瓷器的价格更加高昂,叶池凭此物大肆敛财,拿到手里还没捂热乎,便又花了出去,换回了不少粮草和马匹。
别看现在京城看似平静下来了,但他可不认为出走的解言和宋峦会就这样放弃。加上先帝留下的二十多位皇子,即便其中成年的只有十几人,他们看到成都王如今挟天子以令诸侯,难道不会有旁的心思?
他的手臂放在案上,双手交叉抵着额头,心中思忖下一步该如何做。
却听江蓠走进来传话道:“公子,柴尚书令前来拜见。”
*
作者有话要说:
1明.陈凤鸣《宜兴窑与诗》
第120章
柴靖的到来确实让叶池有些意外。
这位出身寒门的尚书令在大周可称得上是传奇, 叶池虽与其打交道的次数不多,但因得知对方年轻时曾十分推崇叶乾,因此对他的观感还不错。
更有后来在王家灭门后, 他是第一个在朝堂上提出来让王昙继承爵位的官员, 兖州一脉都觉得这位尚书令为人真诚。
虽然是寒门出身,却依然能坚|挺屹立在朝堂十多年,叶池心知此人绝非表现出来那么简单。其不但与世家交好,宋峦等宠臣对他也少有恶语, 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
叶池觉得,只要对方愿意,就算是在成都王面前, 也能讨得了好。
只是他没想到, 这位仕途顺遂、前途不可限量的人物竟然会离开京城, 而来兖州投奔于他。
王昙当初来到此地, 是由于一开始他不知晓这位仁兄的杀伤力。因王昙是王建的亲弟, 他害怕泰庆帝斩草除根, 对其下手, 于是命人不远千里将之带回湖阳。
不过在来了以后, 对方的确为他处理了不少事情。
柴靖可不同,无论是泰庆帝还是反王, 都与他没有半分恩怨,他又为何舍弃了京城的大好前程, 来到兖州呢?
叶池掐指一算, 觉得对方可能是走早了。若是晚上几天, 等成都王入京后, 对方估计不会走得这般洒脱。
他接过江蓠递来的拜帖, 上面写的无非是一些套话, 于是随手放到一边。
站在一旁随侍的辛夷连忙拿了外袍过来,服侍他换上。待还要整理一番仪容,他摆摆手,“不好让客人久等。”抬腿便往外走。
他在府中向来一切从简,长发只是用发带扎成一束,垂在脑后。腰带也只是松松系上,天青色的广袖长衫更衬得人如冠玉。
柴靖被府中下人引到花厅等候,刚坐下便有侍女送上热茶点心。
此时后世的泡茶尚未流行起来,一般人家大都是将茶饼碾碎,放入盐、姜、芝麻等香料调味,边饮边吃,所以称为吃茶。
因每年采摘下来的茶叶数量很少,因此这是只有世族才能享受的东西。
虽然有好些人吃不惯这个味道,不过因其代表的含义,还是有些附庸风雅的人捏着鼻子咽下去。反而真正显赫的世家,不会在意这些表相。
柴靖就不太喜欢吃茶,他觉得味道很怪。
不过在叶家,他却发现送上来的茶盏并不像以往那般满是香料,仿佛在向客人炫耀自家的富贵。只见盏中茶汤透明,色浅黄亮,只弥漫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
他不禁饮了一口,刚入口尚显苦涩,咽下后不久却有回甘。
他顿时眼睛一亮,“好茶!”
却听有人笑道:“柴尚书令既然喜欢,不妨拿走一些尝尝。”声音从门口处传来,清润悦耳,如同泠泠清泉。
他将手中茶盏放下,抬头一看,只见来人玉容乌发,目如点漆,竟与他记忆中的某人十分相似。
数年前在京中的叶子衷虽然也是姿容绝世,然而那时他毕竟是少年,身量尚未长成,带着几分雌雄莫辨的青涩。可经过多年在外历练,他的容貌虽没有太大的变化,但眉宇间却带上了一丝锐气,绝不会让人错认性别,整个人的气质也显得更为端重。
柴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心中不由叹道,不愧是父子,方才他抬头的一瞬间,竟仿佛看到了年轻时候的叶乾。当年曾在先帝口中赞过的昆山美玉,终于又重新出现在了眼前。
他呵呵笑道:“既然如此,柴某就却之不恭了。”
他看叶池坐在他的对面,道:“叶州牧不必再称我尚书令,我自京城离开前,便已解印,如今不过是一介草民罢了。”
作为一个寒门子弟,能够凭自身的努力和才华爬到尚书令这样的实权职位,其中的艰辛付出不足为外人道,但在柴靖的脸上却看不出半点不舍,反而十分洒脱。
不管这份平静是真的还是装的,叶池都觉得此人的心态着实令人赞叹。他连忙道:“世叔折煞我了,您是家父的旧友,又曾助我良多,就叫我子衷吧。”
他亲手为柴靖又倒了一杯茶,问道:“不知世叔来此,有何要事?”
柴靖轻轻一哂:“无事便不能来么?”
他见叶池脸上显出一丝无措,不由再笑,“我于朝堂上沉浮数十载,正想趁此机会歇歇。听闻子衷重建州学,特来毛遂自荐。”
当初叶池来到湖阳郡,在处理了反叛的白家和叶家旁支后,为了拉拢当地的世家豪强,遂兴建郡学,颇有成效。
于是在他成为兖州刺史后,他故技重施,又重建州学。因他地位更高,简在帝心,于是召来了不少文人名士,若非今年京中形势一直不稳,这一届毕业的学子早就该去往京城太学进修。
叶池一听柴靖的话,顿时眼睛一亮。他的根基与那些底蕴深厚的世家子相比还是不够稳当,尽管如今成了刺史,前来投奔的人是多了,可真正值得信重的人却没几个,更不用说还要从中找出才华横溢、地位相当的人。
柴靖就是个十分合适的人物。
无论从各方面来说,都是做州学山长的完美人选。
他生怕对方跑了似的,直接站起身,对着柴靖便是深深一鞠,“多谢世叔助我。”
柴靖赶忙随之站起,上前一步扶起叶池,苦笑道:“子衷何必行此大礼?论公说,你是兖州刺史,而我如今不过是一介平民;论私情,你是叶兄的儿子,算是我的子侄,叔父帮助侄子岂不是理所当然?”
叶池面上一片感激,心中却道,就连亲兄弟还要明算账,何况他与柴靖往日无甚关系。话说得好听,但交情都是处出来的,对方肯在这个时候帮忙,他当然要领情,这世间锦上添花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却太少。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具体来说是柴靖瞻仰叶池的父亲叶乾,叶池只要在一旁做怀念状即可。
临走时,叶池没忘了将制好的茶饼用礼盒装起,让柴靖带走。
紧接着他又给王昙递信,王昙头上顶着清河公的爵位,若论起来,其中柴靖出了不少力,算是于他有恩。
既然柴靖到了州府,王昙不去拜见可不太好。
待将这些事务全都处理完毕后,叶池一看,天色早就晚了,窗外明月高悬,他这时才觉出饥饿来。
随意地用过晚膳,叶池又一头钻进了书房。
他看着挂在墙上的地图,目光不自禁地放在了与兖州相邻的豫州上,一时间又想起了与他“分道扬镳”的靳砀。
靳砀离开也有快一个月了,当时所带的粮草不多,如今没了叶家当后盾,不知他那边情形可还好?
*
作者有话要说:
现在差不多是写多少发多少的,所以有的时候卡文了可能会更得少一点。
我也不在乎什么时候完结了,尽量给大家带来一个完整的故事吧。
11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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