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王昙又详细打探了一番这位老大夫的名字和为人, 越是了解得多,他就越肯定自己的想法。
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他主动请缨, 要跟随叶管家去将人请到刺史府来。
叶管家虽然很少和这位清河公打交道, 但也多少听过一些传言,知晓这位年轻的王家家主是什么样的性格,那是一张嘴就能得罪无数人。
他有些害怕将人带过去反而弄巧成拙。
不过看王昙这般上心,他也只好在心里祈祷, 希望对方能发挥好的作用,成功说服老大夫。
一行人轻车从简,来到叶氏药堂。
无论什么时候, 药堂里的人都不会少, 尤其是在老大夫前来坐诊以后。他平时看病的诊金不贵, 加上他治好了不少疑难杂症, 许多百姓都乐意来他这里看病。除了城里的百姓外, 就连附近的一些村镇里都有人听说了他的名气后赶过来。
这位老大夫的脾气不好, 又生性古板, 若是敢在他面前插队, 只怕会惹恼了他。因此哪怕叶管家急得火烧房子,还是只能强忍心焦带人老老实实排队。
他们来的时间不算晚, 但还是等了一个多时辰才排到。老大夫抬起头看了叶管家一眼,又看了看他身边的王昙, 低下头去:“我的规矩是不给世家贵族看病。”
他们尚未开口, 就吃了个闭门羹。叶管家正要解释, 就见王昙一屁股坐在了老大夫的面前。
“据说您姓舂, 名和益?”
老大夫抬头瞥了他一眼, “是又如何?”
“和通‘禾’, 舂禾为秦,伯益之后所封国亦为秦,何况你又有着如此高超的医术,还仇视所有的世家贵族,这般明显的暗示,你的身份昭然若揭。”王昙依然是平时的那副冷脸,“你是魏朝神医秦芳的后代。”
他用的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的语气。
对面的老大夫却并未因自己的身份被揭露而震惊,也没有急着反驳,相反却十分平静地回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王昙道:“传言当年秦芳悬壶济世,结下不少善缘,因此在被幽帝满门抄斩之时,曾受过其恩惠的人偷偷保下了他的一丝血脉。”
老大夫冷笑一声:“既然你清楚当年发生了何时,就该知道,我为何会定下这样的规矩。”
自魏朝末期,世家林立,皇家就是最大的世家。秦芳因昏君而死,满朝文武明知其冤情,却无一人敢站出来,他的后辈不愿再为达官贵人看病也属正常。
这种心态的确可以理解,若在平时王昙也不会去在意一位大夫给不给人看病。可是现在情况紧急,叶池正躺在床上生命垂危,哪怕有一丝机会,王昙都要勉力一试。
他道:“世间百态,人亦如此,皇亲贵胄中未尝没有赤胆忠心之人,而平民百姓里也有大奸大恶之辈。”
舂和益斜眼看向他,“老夫年过花甲,可不愿听小子讲课。若不看病,就赶快让开,后面还有病人排队等着呢。”
他们一群人围在这里耽误时间,早就有人在后面嘀嘀咕咕,叶管家使了个眼色,身后跟着的下人随从立时去给后面排队的百姓递上钱:“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们家公子想找老大夫去看诊,劳烦乡亲父老明日再来,药费和诊金我们包了。”
叶府出来的就算是下人都穿着棉衣细布,比一些普通百姓穿得还好,这些人一看便知道这必定是达官贵人家的。而且人家话说得好听,事情也办得利落,于是都三三两两地离开了。
药堂掌柜在将人清空后,连忙在门口挂上歇业的牌子,一时间,整个屋里只剩下了他们。
舂和益怡然不惧,见没了病人,他不慌不忙地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王昙看着他,忽然道:“尔不及乃祖父多矣。”
叶管家一听这句话差点跪下。他就说不该带王昙过来!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他有些慌张地看向舂和益,见这位老大夫放下手中的东西,冷笑:“你是在激将?”
王昙依然一脸平淡:“秦芳曾言‘善行医者,智欲方而行欲圆,心欲小而胆欲大1’,谁知他的后辈竟然只会束手束脚,全然将先辈的苦心孤诣抛诸脑后。”
舂和益盯着他,“你不过是一外人,如何能知晓我祖父的心思?”他嘲讽道,“无法说服我,就开始搬出我祖父的名字了么?”
王昙不慌不忙,继续道:“‘进则救世,退则救民;不能为良相,亦当为良医。2’这总是秦御医自己说过的话吧?当年秦御医在狱中唯一的心愿是将亲手写下的医书流传下去,这应该不是假的?
即便冤死于昏君之手,秦御医却并不因此而痛恨任何人,他只是惋惜自己不能继续悬壶济世,治病救人。如果他知晓自己有后辈幸存于世,想必他也不希望子孙后代陷于仇恨,却将医者仁心抛诸脑后。
舂大夫,你的仇人明明是魏朝皇族,却迁怒于所有的世家名门,难免有失偏颇。何况,你以人的地位分辨好坏难道就是正确的吗?
兖州刺史叶池,你在兖州待了这么久,想必听说过他的为人。他自来到兖州后,大力发展州中经济,既然你是从别处流亡而来,当能比较得出,兖州和其他地方的区别。
这样一个一心为民的好官,却偏偏是你口中所谓的‘世家贵族’。其父乃叶氏叶乾,因其忠于前朝,在前朝废帝退位后发誓一臣不事二主,冤死于元帝手中;其母乃湖阳公主,更是深受元帝宠爱。
只因为他的父母是皇亲贵胄,他有着显赫的身份,你便能见死不救?你可曾想过,即便你每天在药堂坐诊,一辈子能救下的不过数万人,可叶子衷在兖州所做的一切,救助的百姓何止百万?”
王昙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袍,“话已至此,孰是孰非舂大夫该有自己的决断。”
叶管家瞠目结舌地看着王昙滔滔不绝地将这番话说出。这位清河公一向是噎死人不偿命,平时鲜少与人交谈,又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哪里有人见过他这般口若悬河的模样?
老人家本还在后悔不该带这位王家主来,谁知人家的口才可比他这笨嘴拙舌的老头子强得多。
那舂大夫最开始听到王昙的话,脸上一闪而过一丝怒意,不过随后便将怒火压了下去,而是眼中带着嘲讽斜觑着他,像是在讥笑他还能说出些什么废话。可是随着王昙的话语,舂和益脸上的表情却渐渐变了。
他自祖父死后,数十年来隐姓埋名,即便京中在这些年来换了三家皇帝,他每次听完不过是讥讽一笑。在他看来这些皇族没一个好东西,就算争得你死我活不过是狗咬狗一嘴毛,他看热闹还来不及呢。
然而他们为了争那天下共主的位子,却一个个不将天下百姓放在眼里,因一己私欲挑动战争纷乱。他虽愤懑,可是作为一名医者,他又能如何?
他只能尽己所能,治病救人。
几十年来,他去过了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见得越多,他便越觉得这个朝廷腐朽。他定下的那条规矩,一开始或许是为了他们一家的灭门之仇,可到后来,在经历了那么多以后,他却觉得这些只会压榨民脂民膏的贪官污吏,本就不配被他救,越发觉得理直气壮起来。
后来天下四分五裂,不过这对他来说影响不大。他早就习惯了云游四海的生活,何况他一手医术高超,去哪都饿不死自己。但随流民们来到兖州后,他却发现了这里的确和别处不一样。
明明一路走来,外面的百姓大都因战乱而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当地的豪强名门们一味地谋求自身利益,趁机大肆掠夺平民,欺压同胞的嘴脸竟与关外异族无异。然而兖州却像是这战火纷飞的大地上一处桃花源,百姓们安居乐业,尽管有贫有富,可至少能看出来他们的脸上都有着对生活的满足和对未来的希望。
他明明那么讨厌世家,可最后他却留在了叶氏药堂里,因为他真的对这座城池十分好奇。
他想知道,这位受到兖州百姓爱戴的叶州牧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一向看不起那些只会倚仗家世谋求官职的世家子弟,觉得他们都是烂泥扶不上墙的浪荡子,难不成在这帮绣花枕头中竟还有异类么?
可惜,这位叶州牧深居简出,少有人见。明明其体弱多病世人皆知,但却从来没派人来请他去府内为其治病。
说是尊重他的看诊规矩也好,但舂和益从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他人。他心中冷哼,说不得是这位叶州牧看不上他这江湖游医的医术吧。
王昙的话十分直白,可其中有几句话却偏偏触动了舂和益,对方这样有一说一不遮不掩的态度反倒让他更适应。
他不得不承认,从他在兖州待的这几个月看来,这位出身豪门的刺史的确是个好官。
这让他不由有些犹豫,若是叶州牧真出了什么三长两短,这中原腹地上唯一的桃花源可还能继续存在?
他闭口不语,一时间整个药堂里只能听见众人的呼吸声。
良久后,他终是一闭眼,再睁开时心中已有了决断:“我随你们去府上。”
*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有点晚哈,先祝大家端午节快乐!
由于身体和现实生活影响,确实很难抽时间码字,暂时先缘更吧。
第162章
兖州刺史前往冀州一事早就传扬了出去, 如今北方以叶池、王季两人势力最大,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何况叶池本就没想隐瞒,以他的身体不适合一路轻车从简去往别地, 数千人的车队声势浩大, 因此消息一早就传到了靳砀的耳中。
对世上大多数人来说,那些与他们无关的事只是听过就忘,尤其经过数年后,更是再寻不到一丝影子。
如今的靳砀手握重兵, 统领数十万大军盘踞在豫州、荆州两地,并与镇远侯、建安郡主等势力结盟。在他身上更多人能想到的标签是近几年崛起的新贵,至于十多年前他曾在叶池麾下效力的事, 早就像上辈子一样遥远, 哪里还有人会在意?
就连知晓这件旧事的人也不会主动在靳砀面前提起。
靳砀为了和陆泽与旧朝对抗, 举着新朝的大旗, 宣誓只效忠韩家正统。虽然明眼人都清楚这种言论不过是个幌子, 但因他实力强大, 自然没有蠢人站出来揭露, 就连许久之前“反贼将军”一词也几乎无人再提了, 不过野心勃勃还是贴在他身上的标签。
一位好不容易有了这等地位、手握重兵的实权人物,在他人看来, 靳砀当年在叶池麾下不过是从奴隶出头当个小队长这样的经历,若贸然提及岂不是在揭对方的短, 平白得罪人?
甚至在许多人看来, 雄踞北方的两位刺史是靳砀的劲敌才是。就连他身边的人也是如此认为。
至少, 在密探将此事禀告上来以后, 得知消息的萧隐就面带忧色。
说是去为赵王世子庆生, 可其中的含义他们这些熟悉政事的人都清楚, 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赵王妄自尊大,自以为是在后的黄雀,但有心人都能看出来他不过是王季推出来的一枚棋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抛弃。
与这样一位空有一个韩姓的光杆王爷相比,无疑权势更大、手握重兵、实力强劲的叶池是更合适的盟友。
若是这两人真心结盟,今后北方岂不是成了铁板一块?对他们来说可极为不利。
萧隐虽看出了这个隐患,但却没有开口。
跟随在靳砀身边多年,他对这位主上早就深有了解。靳砀虽是奴隶出身,以武起家,却不似一般武将那样粗心大意。
他心细如发,眼光敏锐,尤其把握局势上,经常能做到一针见血。
这么明显的事他不认为靳砀看不出来,可既然对方没说,就说明此事在其看来目前并不重要,他也没必要多费唇舌。
当务之急,还是盘踞在西南的旧朝更为紧要。
先前建安郡主虽同意了靳砀送去的结盟之言,不过对方身处司州,刚刚收服京畿,旁边又有异族虎视眈眈,自然不可能放弃大好的局势,千里迢迢赶往荆州帮忙。
说句不好听的话,虽然靳砀如今的实力不弱,手握二分之一豫州和三分之二荆州,却未必会被建安郡主放到同等的位置看待。
他出身微末,白手起家,个人经历的确十分励志。可是对于建安郡主这等皇亲贵胄来说,如此低微的身份却是他无法改变的短板。
世家与寒门之间的鸿沟存在了几百年,就连百姓都明白“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的道理,这样的想法早已根深蒂固在所有人心中,想要打破谈何容易?
靳砀自小受父母影响,对世家十分推崇,后来又好运跟随叶池,不过在公子身边时,他却见过许多世家中藏污纳垢的事。一开始的确有些无法接受,不过后来他便有些理解了。
这就是公子所说的“阶级固化”,当世家子弟们即使无才无德,只要有个好姓氏便能身居高位,富贵荣华触手可及,其中又有多少人还会想着为天下苍生做事呢?
毕竟在他们看来,自己天生就是贵人,而那些百姓却是他们脚下的泥土,连看一眼都嫌脏。
但公子又教他看问题不能过于偏激。他在心里默默点头,他明白,就像他所看见的那样,就算这世上所有的世家子都是蠹虫,可公子却与他们不同。
而且自从他手中有了地盘以后,他也发现了,让他手下的兵去征战沙场,和敌人厮杀可以,可要是让他们去管理一地的政务,那可就难如登天了。
这些大老粗们在他的带领下只勉强识得几个字,能看懂军令和地图,可对于庶务和政事却是一窍不通。为了稳定后方,他不得不征召人手。然后他便发现,这些识文断字的人才竟大半都出自世家!
少有几个寒门子弟家中也颇为富庶,否则哪里有束脩请得起先生读得起书呢?
他在建立势力之初本不想与世家有牵扯,可最后却发现,想要和世家分立是如此困难的一件事。那时的他终于明白,在公子对为他讲那些世家弊端时,他天真提议可以抛开世家,另立新政权时,公子为何会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这的确是个大胆而荒谬的想法,他也清楚会有多难,但是一路走来,他从一无所有到现在名镇一方,难道就容易么?
他想做到的事,总能找到办法去做到。
那些世家贵族即使心里看不起他又如何?只要他能打下西南这片地方,扩张势力,他们还不是要在他面前俯首称臣?
他深知如今自己的一切都仗着手下有兵,所以一直紧握军权,绝不放松。在打败荆州郡王联盟后,他停下脚步修整队伍,同时还在当地招兵买马,继续积累人手。
经历过兵祸的地方,当地势力便会削弱很多,他依然采用和原先相同的方法,拔除地方豪强。这些家族仗着是地头蛇,与官员勾结,鱼肉乡里,不知招了多少恨。靳砀的这一手非但不会让人反感,反而还引来许多百姓拍手称快。
当然,柿子要挑软的捏,现在的他是不能拿那些名门望族开刀的。
骑在马上,他看着那些雄伟不输城墙的坞堡,冷笑一声,转过头。早晚,这些“国中之国”将不复存在。
*
当年使计杀了荥阳王这位王叔后,成都王也曾惶恐过一段日子,每晚都睡不好觉,梦中都是荥阳王被万箭穿心的模样。
然而大权在握的感觉是那么美妙,很快他就对此飘飘然了,忘了自己做下的恶事。
可是当解言放异族南下后,在听闻异族大军逼近京畿时,他忽然又想起了这件事,心虚、懊恼、恐惧一下子全部涌上心头。
他不止一次在想,若是荥阳王没死,不就有守卫京城的人了吗?
他是那样爱财的一个人,但他同样清楚,只有留下自己的命,那些钱财才属于他。
所以他跑了。
根本不敢正面迎敌,他在收到消息后,便命手下将这段时间在京城搜刮的金银珠宝、古董字画等物收拾起来,随后命亲卫护持他与妻儿迅速离开京城,向西南逃亡。
为了尽快逃离此地,他当然没办法完全将消息封锁,很快京中官员们也都得知了这件事,于是大家统统开始收拾细软家当,恨不得插上翅膀离开皇都。
就这样,这些皇家世族们仓皇逃跑,放弃抵抗,为异族留下了一座繁华富贵的城池,不去想它经过烧杀劫掠后满目疮痍的模样。
在这个过程中,许多小世家未能来得及逃走,惨死于异族骑兵的刀下。而逃亡的世家和朝臣又很难将所有家当都带走,为了保命,不得不扔下许多金银细软。
成都王手中有兵,跑回自家封地后,又拿小皇帝当大旗,过起了逍遥生活。说是摄政王,可谁不清楚,他才是旧朝最有权势的人。就连小皇帝也要老老实实给这位皇叔请安,还时不时会被训斥一顿。
可跟随他的朝臣们却没那么自在。周朝如今四分五裂,那些原本家族势力在地方扎根的世家可称得上元气大伤,逃出京城后又失去了那么多钱财更是显得囊中羞涩。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早已习惯了奢侈阔绰生活的世家子弟们如何还能适应现在的生活?
而成都王偏又是个吝啬鬼,想要在他手下混,拿不出孝敬可不行。
于是无论是为了能有个高官厚禄,还是为了让自己能与以往一样继续挥霍,他们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一条路,压榨治下百姓。
在收到密探发来的这条讯息后,靳砀轻嗤一声。
当时异族南下,尽管没了拱卫京畿的六军,但成都王手中却有近二十万大军,若是再整合周围河内郡、汲郡等地的兵力,总能挡住敌军。
然而偌大一个朝堂,竟无人愿意站出来迎战异族,而是纷纷只想要保全自身。
因此即使旧朝的势力范围再大,靳砀也从未将其放在眼里。在他看来,这个朝廷从上到下骨头都是软的,根本不足为惧。
现在又出了这样的事,岂不是老天爷都在帮他?
他注视着眼前的地图,看来打下益州、梁州的日子不远了。
第163章
解后, 如今要被称为解太后了。当初她大义灭亲,将解言调换皇嗣一事揭露出来,令解言声望大跌, 自此西北政权分崩离析。
成都王当机立断, 派人将其接到益州。
那时东南的新朝正欣欣向荣,韩奕身为泰庆帝的长子,手中又有传国玉玺,由宋峦这个顾命大臣辅佐, 打出正统的旗号。反观成都王这边的旧朝,虽扶持二皇子上位却是名不正言不顺,紧接着荥阳王这位皇叔在宫中死得不明不白, 他又在异族南下之时弃城灰溜溜逃回西南封地, 着实是令人嘲笑了一番。
解后及其生下来的女儿对成都王来说简直就是送上门来刷声望的工具。
大张旗鼓地将这母女俩迎来蜀郡——已改名为新都, 又即刻下旨尊解后为皇太后, 封其女为江阳长公主, 享五千食邑, 这样一份比那些世袭的郡王公侯还要丰厚的封赏竟给了尚在襁褓中不到两岁的幼女, 谁都清楚成都王打的什么主意。
解后当然也能看出来成都王的想法, 不过她却不会将送上门的好处推出去。无论如何,这五千食邑都是她女儿今后的保障。原本有些天真的少女, 在经过这几年世事变迁后眼神早已越发深沉,不复当初的清亮。
被尊为皇太后, 她也没有因此仗势凌人, 而是做出一副端庄大方的模样, 道:“薛太嫔是陛下生母, 如今位份着实有些低, 当年先帝妃嫔仅剩她一人而已, 不妨将其封为太妃。”
她这般提议,旁人自是不会反对,于是便以太后的名义颁下懿旨。
薛太嫔自然是千恩万谢的。
她为人虽不机敏,但能够在宋月华的手下安安稳稳活下来,并平安养育一子,便说明她不是个蠢人。
她出身低微,家中穷得揭不开锅,因她自恃有几分姿色,才升起胆气去参加小选,否则再迟一步只怕就要被她爹卖到窑子里换了钱继续去赌。
不过她在入宫前虽有点小野心,但在进宫后看到宫中环肥燕瘦的各色美人后,便歇了心思。却没能想到自己竟真有那个运道,会被酒醉的泰庆帝临幸,且鸿运当头,不过那一次便有了身孕,又成功诞下皇子。
泰庆帝的子嗣并不算多,可她却没能尝到母凭子贵的滋味,不过是从伺候人的宫女进封为正六品的宝林,有了一个侧殿居住罢了,不受宠几乎是盖在她身上的戳,人人都能看出来。
但她自己倒是知足。虽说一年都见不到皇帝一次,因她不得宠,各类物品器具总是受到克扣,拿不到足量的,可与她当宫女时,天不亮就要起,夜半三更还不能睡的情况已经好多了,更遑论她当初在家时一日只能吃一顿饭,每天都要饿肚子呢。
何况,宋后的善妒无人不知,正因她不受宠爱,容貌平平,身份又提不起来,各方各面没有拿得出手的地方,她才没怎么被针对折腾。
这可能就是老子说的“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了。
——薛宝林原本是不识字的,不过她再怎么说也是诞下皇子的妃嫔,因此宫中分派过来了一位女官姑姑。跟着这位宫人,她倒是识了几个字。周朝崇尚老庄,是以她的殿内也放了一些这类道家书籍,她闲时经常翻看,倒是颇有心得。
那时她便想过,不过是在宫中熬日子罢了,等着她的孩子年长成婚,便能分封藩王,熬死泰庆帝后,她就能被接到封地去当老太君了。
她还年轻,熬得起。
可谁料风云变幻,泰庆帝死的倒是利索,她的儿子却转眼被立为皇帝,这可让她傻眼了。
当初想着能成为藩王的娘就很满足了,可如今更进一步,她却反而心神不宁起来。
她书虽读得不多,但却知道,那张龙椅不是人人都能坐得稳的。成都王野心勃勃,泰庆帝没的不清不楚,荥阳王也是死的不明不白,她的儿子现在看似花团锦簇,实际上却危机四伏。
她不想让自己的孩子成为皇位下又一个牺牲品,可是凭她的能力又没办法阻止成都王。
解太后就像是骆驼面前最后一把稻草一般,被她握在了手里。
这道册封懿旨是解太后对她表达的善意,薛太妃毫不犹豫便接受了。
她斜倚在贵妃榻上,叹了口气,原本万事不愁的她,如今眉宇间带着深深的纹路。
她抿着唇,思索自己接下来该怎么抱上解太后这条大腿。
当初在泰庆帝后宫中,她是妃嫔里的小透明,那些妃子将全部心神放在争宠上,虽因她有皇子傍身,有人时不时会酸她几句为难她一番,但她却从不将这些争端放在心上。
解后入主中宫后,她们这些有品级的妃嫔时不时便要去请安,这位新后偶然看见她被针对,倒是帮她解围了几次,是以她对解后的观感不错。
而解后出身尊贵,容貌也是上乘,与泰庆帝成婚后更是深受宠爱和尊重,帝后二人感情极好。
薛太妃心下思忖,解后身为解家嫡女,若是将家族和权力放在第一位,就该安安稳稳待在西北才对,何必揭露解言做出的事?毕竟解言是她的亲父,一着不慎,说不定整个解家都要翻车,连她本人也讨不了好去。
她敢冒险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无论是在西北,还是在成都王这里,她都是太后,身份地位上其实没什么区别。
当然,混淆皇室血统风险极大,一旦被人发现,一定会引起十分严重的后果。解后或许是未雨绸缪,或许是担忧自己的女儿,这才主动说出真相。可若她与先帝没有一丝情分,是绝不可能这么快就下定决心的。
而有了这份情,就说明其是重情之人,这对于薛太妃之后的打算,实在是件好事。
*
既然解太后已经来了新都,成都王当然想将这位先帝遗孀利用到及至。
为了和东南的新朝争正统之名,他暗地里派人将自己想让解太后收养小皇帝的消息传到了对方的耳朵里。
可惜解太后并非对政事一窍不通的无知妇人,她并不愿意将这件事揽在身上。她如今有亲女需要看顾,何必为自己增加风险呢?于是以长公主年纪尚幼,分心乏术为由,婉言谢绝了。
但是原本沉寂下来的解言在听说此事后,却又动起了心思。
薛太妃孑然一身,父母亲族了无音信,这样一个女人,想要保住自己的儿子势必要寻求盟友。反观解家有权有兵,只要解太后认小皇帝为子,小皇帝就有了解家这个后盾。而作为皇帝祖父,他也有了名正言顺去对抗成都王的理由。
只是他虽仍有野心,但因先前翻了个大跟头,他现在不敢再罔顾解后的意愿,只能将这个想法暂且放在心里,思忖着该如何说服解后。
薛太妃不知她与解言的想法不谋而合。如今宫中唯有她们二位太后太妃,成都王对小皇帝看顾得紧,就连薛太妃这位生母都很难见到自己的儿子,她按捺下心中的焦虑,抽出时间带人去看望解太后。
解太后正看着长公主玩耍,女儿生下来以后便被抱离她的身边,在外不知吃了多少苦,好不容易才重新回到她身边,她恨不得将天下所有的好东西都给孩子找来。
听到薛太妃前来拜访,她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敛,还是将人请了进来,命身边的宫女为她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穿着这身常服过去见客。
薛太妃一看解太后的打扮,心里便松了口气。虽说未免不够郑重,但另一方面也能看出解太后对她有些亲近之意,她对于说服解太后更是多了一成把握。
她将自己为长公主做的衣服肚兜等物拿出来,笑道:“先前只见过几面,打量着公主的身形做出来的,也不知道合不合身。”
解太后笑着接过来,一看便知道是对方下了心思的,布料柔软,针线细密,就连上面的绣花也没因为是给小孩子做敷衍了事,一针一线都能看出用心来。
这下子她脸上的表情就更加和煦了。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现在她唯一的软肋就是自己的女儿。对方对她女儿上心,她自然不会不高兴。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薛太妃见后殿有人过来给解太后禀告,不等解太后开口,便十分有眼色地说,自己宫中还有事要处理,这就告辞了。
她没急着提认养一事,而是想先和解太后拉近关系再说。
她的这种想法恰合了解太后的心意。这位解家嫡女自小样样不缺,偏偏是个重情之人。
就这样相互往来着,薛太妃这才慢慢将自己的来意说了出来。
解太后倒是对此有些惊讶,她以为薛太妃不会希望自己的孩子认别人为母,却听薛太妃道:“娘娘本就是恪儿的嫡母,无论记不记名都没什么差别。”
她笑着道:“若娘娘收养了恪儿,那以后恪儿便和长公主是亲兄妹,长公主有了亲哥哥护着,岂不更好?”
解太后心中一动,若薛太妃提到别人,她绝不会理睬,可长公主确实是她的心头肉。
哪怕成都王表现出对她们母女的优待,但解太后依然对这位谋反出身的藩王不信任。
薛太妃又道:“而且不管怎么说,恪儿毕竟是先帝的骨肉,娘娘与先帝伉俪情深,难道不想保下先帝的一点骨血?”
解太后抬眼看向她,第一次发现对方不但是个厚道人,还是个聪明人。
她缓缓道:“我也觉得恪儿是个好孩子呢。”
第164章
解太后的态度有所松动, 好似想要同意收养小皇帝,这一消息很快就被摆到了成都王的桌案上。
原本就在解言投诚一事中出了力的颜涛自是举双手赞成此事,其他幕僚一看他得意的样子就恨得咬牙, 但他们又不敢和这位成都王身边的红人抗衡, 于是只能一个个用眼睛偷偷地看向另一边的傅时。
对于其他人的目光,傅时自然是感受到了,可他却不愿在这个时候出头。
别看他如今在成都王手下做事,但他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当初成都王弃城逃跑, 他是最不认同的那个人,甚至因此和成都王争执起来,也是由于这个原因, 他才失去了成都王的信任和看重。
而这件事也让他彻底看清了成都王的为人。
贪婪成性, 偏又胆小怯懦, 连枭雄都称不上, 不过是个有些运气的小人罢了。
他垂下眼睛, 仿佛事不关己般漠然地坐在角落, 心中却冷笑道, 成都王莫不是忘了当年解言做的那些事?这位国丈的野心可不比他这个敢举反旗的藩王小。
一旦让解太后收养小皇帝, 岂不是将幼帝和解家绑在了一起?到时候,解言还能再心甘情愿屈居成都王之下?
幼帝毕竟年纪小, 薛太妃又无身份背景,若是认养一事成真, 势单力薄的母子俩便只能依靠解家。何况成都王之心, 路人皆知, 这母子俩又不是傻子, 怎么也能猜出一二来, 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着想, 也会拼尽全力抱紧解太后的大腿。
而对解家来说,扶持这样年幼的皇帝,总比等成都王篡位后,在这位年富力强的王爷手下做事要好得多。双方简直称得上一拍即合。
只是虽然看明白了这点,傅时却懒得说出来。他乐得看成都王和解言狗咬狗,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打死一个少一个。
看着成都王在颜涛的奉承下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他甚至开始反省起自己来,当初怎么会投奔成都王,觉得他是明主?看来自己的眼神不太好啊。
他垂下眼帘,生怕自己把看傻子的目光投向那对正得意的主臣。心中却不由得想,看旧朝的状况怕是坚持不了多久,他现在是不是该考虑为自己找后家了?
世事变幻莫测,不等傅时想好今后该作何打算,新朝的惊变就传了过来。
眨眼之间,作为旧朝眼中最大敌人的元寿帝及其外祖父宋峦就被人干脆利落地杀了。
不止如此,整个新朝朝臣几乎被陆泽那个疯子砍了近一半,灭门的灭门,抄家的抄家,这些原本显赫的南方世家一夕之间树倒猢狲散。
这对旧朝来说可真是件振奋人心的好事!
成都王腰不酸了腿不痛了,整个人又挺了起来。他这人倒不蠢,这一下子就想到,当初他想让解太后认小皇帝为子,那是为了和新朝争正统之名。可如今新朝那边乱臣贼子陆泽篡位登基,他们这边的幼帝虽说生母身份低微,但也是泰庆帝名正言顺的儿子,那就没必要再多此一举了。
虽说他如今身为摄政王,凡有令,朝中之人莫敢不从,早已是旧朝的无冕之王,可毕竟还不是皇帝。
若是让幼帝成了解太后的养子,岂不就又占了嫡长的名号,平白为他今后即位增添麻烦。
而在听说了新朝发生的大事后,解言也是立马就想到了这一点。
但让他放弃这大好的局势,他也是不甘愿的。他思忖,自己手握数十万人马,女儿又是太后,何必要对着成都王退让?
于是对于成都王的暗示故作不知,反而在上朝时提及为小皇帝选后一事。
霎时,朝堂上一片寂静,站在左首位的成都王脸色黑如锅底。
朝臣们都缩着脑袋,生怕自己成了城门失火中被殃及的池鱼,听成都王干巴巴道:“陛下如今年幼,倒是不必这么早就开始选秀。”
话音刚落,居于珠帘后垂帘听政的解太后便开口道:“陛下虽年纪尚小,不过为了国祚稳定,还是先定下皇后人选才好。”
成都王这下也不觉得解太后顺眼了,而是想起当初她连自己父亲的台都敢拆,何况是他?
他心中骂了好几声,但却不能表现出来,只能支支吾吾地打哈哈:“此事容后再议。”使出了拖字诀。
解言和解太后本来就没想着成都王会同意他们的提议,他们只不过是想用这种方式来表明,他们解家可和这些在成都王面前直不起腰的世家不同,并不受成都王的胁迫。
下朝后,解太后命人去请薛太妃前来,将此事先跟她透了底。
薛太妃眼睛一亮,满脸喜色,便要对着解太后下拜,解太后忙命人扶起她,又叹道:“这事一说,我们和成都王也算是撕破脸了。不过本宫想要认养恪儿一事,只怕不容易。”
说来还是因为新朝陆泽篡位一事才让他们如此被动,否则这认养本是水到渠成的事,原本成都王都默认了,他们只要徐徐图之便可。
如今却要尽快与成都王分出界限来。
若非有新朝在侧,成都王哪里能甘心当摄政王这么多年?现在,只怕这位藩王快要忍耐不住了吧。
他们这下算是兵行险着,为的就是打草惊蛇,让成都王情急之下主动出击。
只要他狗急跳墙,那就会有破绽露出来,届时解家后发制人,说不定就能占据优势。
这个计划的风险极大,但风险和收益向来是成正比的。
解太后知道若是成都王上位后,为了彰显仁厚,她和长公主定无性命之忧,可小皇帝韩恪与三皇子韩璋就没那么好运了。
虽然泰庆帝这辈子确实在朝堂上无甚建树,可自她入宫,他对她就极为上心,帝后感情甚笃。
当年她被解言骗离京城,同时也因解言带走了大半六军人马,才导致成都王长驱直入成功进京,她因此对泰庆帝一直都怀着深深的内疚和后悔之情。
所以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泰庆帝的血脉断绝,即使这可能会让她原本平静的生活再起波澜。
当初迎回解太后,为了表现自己的诚意,成都王对解太后带回的侍从宫女并未多加查探,而是直接放入了后宫。
加上解太后背后家族实力雄厚,为人又是出了名的温和宽厚,因此宫中不少宫人都依附于她。
薛太妃跟随成都王自京城而来也有数年时间,她虽不是那等心机深沉之人,可为母则刚,为了小皇帝的安危,也在暗中收拢了不少人手。
两人合力,虽说称不上将整个后宫控制得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进来,但至少能保证小皇帝的人身安全。
薛太妃也提着心呢。她清楚,自己儿子如今面对的局势非常危险,但她也明白,长痛不如短痛,与其一直提心吊胆,不如拼死一搏。
她不是那等不知好歹的人,知道解太后为了帮她们母子,要抗住多大的压力和风险。
与此同时,宫外的解家也没松懈。朝堂上,解言和成都王之间越发针锋相对,其他大臣和世家就算一开始想要冷眼旁观,两不相帮,可到了现在这种双方水火不容的地步,也没办法再袖手旁观,不得不挑选队伍来站。
别看他们是朝廷的旧人,大多数人是曾经跟随成都王南下的老臣,可他们在权衡利弊后却没有一门心思地站在成都王那边。
不管怎么说,成都王毕竟是反王,从这方面来说,就没有小皇帝和解太后名正言顺。
而且成都王为人悭吝贪婪,随着时间的推移,胃口也越来越大。这些在战争中受到重创的世家们想要恢复以往的显赫,当然要多攒家底,可有那样一位雁过拔毛的顶头上司,实在是让他们头疼不已。
解家毕竟同为世家,解言虽有野心,但至少吃相没那么难看。
这样一来,便有不少世家在背地里和解家暗通款曲,解言在短短的时间内便在新都中发展出了一支不弱的势力。
不过,皇城的禁卫军还是掌握在成都王的手中,这就是解言插不进手的地方了。
解言也不着急,他手下还有解家部曲,说是私兵,实际上战斗力却不比正规军弱。
成都王如果敢动手,他就能在短时间内进行反击。
正如他们料想的那样,解言和解太后在朝堂上的一唱一和,的确让成都王产生了危机感,他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将两个刺头放进来。
因着在朝事上不顺心,迁怒旁人,对于颜涛这个一力促成解言归朝的幕僚也不怎么看重了。
颜涛为人眼高于顶,自命不凡,没少得罪人,在成都王疏远他以后,那些原本受过他嘲讽的人哪里还会惯着他?当然要变本加厉地讽刺回来。
他气急败坏,但也看清了先前自己拥有的一切都是成都王给的,为了重新获得看重,他绞尽脑汁,想要为成都王继续出谋划策。
正好在这个时候,解太后和解言这对父女合起来为成都王找不自在,于是他向成都王进言,不妨趁此机会一劳永逸。解家想做的事和成都王没什么区别,都是想挟天子以令诸侯,那么只要釜底抽薪,没了“天子”,他们还能如何?
何况益州本就是成都王的大本营,只要幼帝驾崩,他这个皇叔便可操纵局势,登上皇位。
这一番话着实戳中了成都王的心思,他不由得又提拔起了颜涛。只是此事关系重大,不得轻易透露,于是其他幕僚就见原本被厌弃的人不知做了什么,又重新爬回成都王的身边。
看着成都王经常将人叫进书房,两人在里面嘀嘀咕咕,他们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傅时却从中觉察出了一丝不对。
他多长了个心眼,更加关注成都王,这一来就发现,成都王竟私下里开始联系皇城的禁卫军和宫中的太监总管。
再一联想成都王以往的行事风格,他心下一沉,这成都王该不是想对小皇帝下手吧?
第165章
旧朝朝堂下的暗潮汹涌靳砀自是不清楚的, 但他也能猜测到,成都王和解言之间绝非铁板一块。
这两人其实很相似,都是在地方上颇有势力, 手中有权有兵, 又因异族南下和弃城逃跑一事声名狼藉,却偏偏野心十足,都对皇位虎视眈眈。
想让这两人放下前嫌,为了旧朝的安定携手共进, 说实在的,靳砀觉得是痴人说梦。
不过连他都没想到,陆泽篡位一事竟催化了两人之间的矛盾。
这日他正在营帐中研究地图, 手下亲兵忽然送进来了一封信。
信封上只写了五个字“靳将军亲启”, 字迹清隽, 但并不熟悉, 他将信拆开后, 里面也只有寥寥数语, 没有落款。
但就是这么轻飘飘的几句话, 却让他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信中言明, 成都王与解言如今势同水火,因此成都王想杀害幼帝, 借此机会篡位登基。
事情若是真的,那这岂不是他动手的好时机?
两虎相争, 必有一伤, 届时他自可坐收渔翁之利。
可这信究竟是谁传过来的呢?
成都王想要弑君一事定然是在暗中进行的, 除非是他亲近之人, 旁人可得不到这么确切的消息。
而且这消息究竟是真是假目前也不能确定。
但靳砀知道, 机会稍纵即逝, 若因他犹豫不决而失了先机,今后要想打下旧朝,要消耗更多的兵力和时间。
想到此处,他不由得又想起了当年在叶家时的情况。
那时的他,手下不过几十人,就敢带着他们去巡视湖阳一地,杀贼剿匪,可如今他手握数十万大军,竟还会优柔寡断,踟蹰不前。
他不禁摇了摇头,这么多年,他的胆子竟然也变小了,这可不行。
他再次看向地图,思忖着一旦消息属实,他该如何进军,待将思路整理得差不多了,便命人将坐下副将心腹等人寻来,把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
萧隐一听反而将重点放在了那封信上,他从靳砀的手中接过,仔细观察着信封信纸和上面的字迹,甚至还将信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墨香,然后道:“是最普通的松烟墨,没有其他香料的味道,看不出写信人的来头。不过字迹稍显潦草生硬,应故意改换了字迹。也没留下落款或是标记。”
听他这么说,几位副将脸上更是慎重,一人道:“这写信的人藏头露尾,也不知他是何心思。说不定就是旧朝那边放出来的假消息,只等着我们上钩,来个以逸待劳。”
“是啊。这没头没脑的,总不能去轻信一封莫名其妙的信吧。”
“咱们可是好不容易才有了现在大好的形势,只要徐徐图之,总能将旧朝拿下。”
首先就是反对的人站了出来,他们说的理由倒也没错,其中态度最强烈的就是程敏达,这位是跟随靳砀从叶家出来的老人,虽性格有些孤傲偏激,但还算有能力,是以早早就混到了副将的位置。更因他在靳砀身边待的时间长,在一干副将中的地位很高,说话颇有些分量。
与之相比,以李义为首的一干人等却没有抢着开口。李义此人一向粗枝大叶,若论排兵布阵他绝比不上程敏达,但却有一点好处,正因他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才智谋略不行,是以一向对靳砀唯命是从。
何况他身边还有位金兰之交萧隐,凡是他理解不了的事,只要看看萧隐的神色,便知晓好坏凶吉了。
这次也是同样,靳砀的语气干脆利落,一听便知早有决断。再一看萧隐正将那信件翻来覆去地仔细观察,仿佛没看见眼前的争执,李义就明白了,看来这计划十拿九稳。
他倒是没贸然说话。虽然他原本是大字不识的普通农户,因吃不上饭才落草为寇,后来被靳砀招安,但跟随在靳砀身边这么多年,又经历了许多,他在头脑上不够灵活,可性格却越发沉稳起来,不再似一开始那般毛躁。
他在心中大摇其头。在他看来靳砀这个主公实在是无可挑剔,在战场上一向身先士卒,行军布阵上也极有能力,领兵以来,以多胜少的战役比比皆是,几乎从无败绩。同时,靳砀还对自己人特别大方,向来赏罚分明,只要有忠心有能力,都能混出头来。像他这种各方面平平的人如今都成了副将,还不足够说明这点吗?
那些人翻来覆去叨叨半天,他就听出一个意思,不就是不敢打仗么?可像他们这样的武将,没有仗打,不往上冲,怎么出头?
靳砀坐在上首默默地听程敏达等人说着反对的话,并未中途打断,待他们安静下来,才道:“你们如此轻易就断定这封信上的内容是假的?可若是真的呢?”
他说着指向桌面上的地图,“当初解言向旧朝投诚,我便断言过,他与成都王间必定不太平。如今这封信不过是坐实了我的推测。先前成都王之所以将解后接过去,不就是为了和新朝争正统之名?而以解言的野心,一旦他在朝堂上的地位越发重要,又怎能乐意屈居成都王之下?
“只是解言毕竟刚刚依附过去,自然不能马上和成都王翻脸,可成都王难不成就那么傻,在一旁等着解言韬光养晦?他若想压制住解言,趁着对方尚未在旧朝站稳脚跟的时候自立为帝是最合适的。
“何况,若我们不尽快动手,而是继续等下去,谁能预料到接下来的情况?别忘了我们现在之所以能不担心后方地待在这里,那是因为陆泽谋朝篡位,皇位尚不稳固。他需要镇压新朝残余力量,归拢扬州和豫州的势力。一旦他将这些事情做完,他第一个不会放过的就是我们,届时我们要面对的是成都王和陆泽的两面夹击。”
他神色冷然,环视着营帐中的副将们,道:“所以,我们必须要争取用最短的时间拿下旧朝。”
话音方落,帐内寂静无声。
靳砀非是那等声如洪钟、虎背熊腰的魁梧将领,因他是羌人,五官深刻,身量又高,因此显得整个人修长瘦削,即便穿上铠甲也不显得臃肿。
然而他小小年纪就上了战场,距今已有十余年。作为将领,他身先士卒,赏罚分明,众人对他既敬又畏。何况他率领这些士卒们胜了无数场仗,在军中更是声望震天。
每次议事,他从不高声说话,可是当他坐在上首,用冷静沉稳的目光向下环视时,却无人敢和他对上视线。那等威势在不知不觉中便压制住了帐中的其他副将,当他做下决定后,无人敢再反驳一句。
这时,萧隐在一旁缓缓道:“我倒是认为,这封信的真实性很高。”
他晃了晃手中的信件,“无论是信封、信纸、笔墨还是字迹,都无比寻常,从中根本看不出写信人的身份。对方这般谨慎不可能只为了传递一个假消息,想必是担心信件被他人拿到,暴露自己,才这般小心。”
“何况,正如将军所言,我们动手的最好时机便是此刻,即便没收到这封信,我们也该考虑与旧朝交战了。”他笑呵呵地说道,“我们早已在此地驻扎数月,论起来战前准备已经做得差不多,这个消息不过是让我们将进攻的时间提前罢了。”
他身子向后一倚,摊手道:“诸位都是战场上骁勇善战的精兵良将,难不成还会怕旧朝那群乌合之众吗?”
他小小地激将了一下帐中的副将们,这般看似不尊重的语气一下子惹恼了以程敏达为首的主和派,程敏达狠狠地瞪了萧隐一眼,却将这份怒气强咽了下去。
他深知靳砀对萧隐信任非常,何况靳砀在这件事中早已有了决断,他即便开口也不过是白费口舌,何必争那一时之气?心中却暗恨,早晚有一天,要让萧隐知道他的厉害!
靳砀也看了萧隐一眼,目光中带着少许警告,萧隐见好就收,并未继续挑衅,听着靳砀雷厉风行地将命令分派下去。
除了镇远侯等几位老将的地盘外,如今荆州一境已尽归靳砀所有,于是他将目光放到了临近的梁州身上。
梁州本就是成都王在谋反路上打下来的,虽名义上在其治下,可成都王着实不是个于政务上有建树的藩王。
他唯一擅长的只有要钱。
古人云“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放到旧朝这里情况也是类似。成都王这么个大权在握的摄政王偏偏一心一意都是那阿堵物,原本周朝的九品中正制虽说人为分出了下等人和上等人,可世家们毕竟有底蕴在,十个人里总有三四个还是有些才华的。到了他这里,官职爵位倒成了摆在明面上的交易。
看不下去的老臣和世家子自然早早离开,使得这朝堂上一片乌烟瘴气。群臣们花了大笔钱财才有了现在的地位,在升官以后当然要将这笔财产赚回来,从何处赚?那定然是要压榨百姓的。
百姓们也不傻啊,成都王来之前,他们过得好好的,等着这个狗屁藩王上位,他们却吃不饱饭了,生活水平直线下降,他们自是不乐意。
巴郡民风彪悍,于是当地人们组织起来,开始自发抵抗成都王。
成都王是个目光短浅的人,他手下虽有二十万大军,却像是铁公鸡般从不愿将兵派出去。毕竟在他看来,打一次仗那花的钱可多了去了,后勤辎重、兵饷粮草不都是要从他手里扣钱,他这么吝啬的人怎么舍得?
左右梁州不过是一些百姓小打小闹,而且他的大本营在益州,并不会影响到他,索性放任自流。
不只是他,就连旧朝朝堂上的大臣们,也都不认为这些百姓能闹出什么大乱子来。
可他们却忘了,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的道理。几十上百人的小动乱当然问题不大,可若是有人注意到了这个情况,善加利用,这可就是件大事了。
第166章
隐藏于平静湖面下的危机尚未被察觉, 但是解太后与解言在朝堂上的步步紧逼却让成都王越发不安。
原本尽在掌握的局势日趋改变,他只觉得就连朝臣们看向他的目光也更加深沉,令人琢磨不清。
成都王其母出身微寒, 但他毕竟是皇子, 自小受到的皇家教育让他对世家颇有了解。能够在改朝换代中将家族延续数十上百年,这些世家家主最擅长的便是权衡利弊。
尽管这些人表面上对他恭敬依然,但是自小在宫中尝遍冷暖的他却能明显觉察到,他们不再向最初南下那般诚恳。先前主动献上奇珍异宝的世家们现在却表现出了若即若离的态度, 在他面前不自觉地显现出世家原本的倨傲。
成都王心头暗恨,这帮白眼狼是靠着他才从京城里逃出来,现在却如此不将他放在眼里。可别忘了, 这益州、梁州是他的地盘!难不成真以为解言能翻出什么大浪吗?
至于解太后和薛太妃, 不过是一介妇人罢了, 只要没了在前朝为她们撑腰的解言, 她们还能再做什么?
他冷笑一声, 心道, 当初荥阳王在朝中威名赫赫, 堪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若论权势可比解言要大得多,然而如今这位德高望重的皇叔又在哪里?
不得不说, 成都王的眼光确实不错。他准确地抓住了重点,的确, 解家如今所拥有的一切全仰仗着解言。这位解家家主野心勃勃, 却偏偏家族中没有能力出众的后辈, 一旦他有个三长两短, 只怕解家顷刻间便会分崩离析。
成都王便是看中了这一点, 于是想要故技重施。只要他将解言这一最大的变数铲除, 那些依附于其的家族很快便会如猢狲般散去。
人走茶凉,世家们可是这世上最识时务的人。
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当初他初入京城,尚未站稳脚跟,就敢用计谋杀权势滔天的荥阳王,那么如今在他自己的地盘上,杀了解言岂不是如探囊取物般轻易?
为了这一计划,他在上朝时不再与解言针锋相对,而是数次避开其锋芒。
成都王的这一表现,让一些朝臣认为他是在向解家示好,毕竟解言虽然声名狼藉,但他手下那数十万军队却是实打实的。且对方占据着凉、秦、雍三州,若是两人真的撕破脸打起来,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然而敏锐的解太后却从中读出了不一样的含义。
虽然才来梁州不久,并未多和成都王打过交道,但是擅长谋读人心的她却清楚,成都王绝非那等韬光养晦之人。
当他表现出退让之时,只能说明,他背后一定谋划着见不得人的勾当。
她毕竟是先帝名正言顺娶回来的皇后,入宫后尽管深受宠爱,却从不以势压人,而是赏罚分明,加上有着前任废后宋月华做对比,实在是能称得上贤惠大度,因此在宫中有着一定的威望。
当年成都王听闻异族大军入侵的消息,仓皇逃离京城,一部分消息灵通的宫人也随之南下。虽然在混乱中宫中死伤大半,妃嫔宫人十不存一,然而还是有一部分人幸存下来。
他们随同小皇帝和薛太妃来到梁州,成都王本身对小皇帝不甚尊重,于是随手便将他们派来继续在新宫中伺候。他那样吝啬的性格,连自己都不好享受,更不会为了小皇帝大肆铺张小选,于是这些人便在成都王的手下战战兢兢地过活。因此当解太后一来,他们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站到了解家这边。
能够在宫乱中活下来,总是有那么一点能耐。
当初成都王如何在宫中设下埋伏,袭杀荥阳王,他们虽未见到实情,但却听闻了一些内幕。
解太后在发现成都王的反常时,就有所猜测,听到宫人献上的消息后,更是越发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于是某日起床时,她便装作食欲不振的模样,传下懿旨,将自己的母亲解夫人召进宫来。
自解太后来梁州后,便从未见过解家人,不过当初为了皇室血脉一事双方早就撕破脸,所以对此大家都不太意外。
如今垂帘听政的解太后本就表现出了对解家的偏向,再次与母亲相见倒也是件十分正常的事。
解夫人乍听到旨意,反而一怔。
解夫人对这个女儿的情感很复杂,这是她最小的孩子,是解家嫡女,因此自小受到万千宠爱。后来为了解家,她不得不将其送进宫,也是以同样的理由,将解后从宫中骗出,间接造成了泰庆帝的死亡,让女儿早早丧夫,成了寡妇。然而又因丈夫的野心,连女儿的孩子都不放过,在她分娩之时,偷用解家子嗣与皇家血脉相换。
可能是这接连事情的发生,让她对女儿的愧疚之情达到了顶点,她没有听从解言的吩咐杀了那个刚刚出生的女婴,而是悄悄地留下了这个本是她外孙女的孩子。
一时的恻隐之心,竟让解后抓住机会反制解家。那时的她的确十分慌乱,然而奇异地是,她竟不多么后悔,或许是因为她一直很清楚,是解家对不起她的女儿在先。
那孩子虽然是她看着长大,但是直到图穷匕见的那刻她才恍然,原来她从未了解过自己的亲生女儿。
她以为解后与解家今后会形同陌路,那可能是她预想中最好的情况。她从未想过,自己还有机会再见她一面,或者应该说,对方竟然还愿意见她。
这还是出事以来第一次母女相见,解后对待她的态度与先前一般无二,反而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她看解太后状似亲密地与她坐在一处,头轻轻靠在她的肩头,口中却说道:“王于宫中设伏,望父小心提防。”
解夫人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闻言面不改色,依然是平时那副温柔慈爱的模样。
嘴上说道:“娘娘万万要保重身体,忧虑过多伤身。”一边又道许久不见江阳长公主,十分想念。
母女俩闲话一会儿家常,解夫人又留下吃了一顿午饭,下午趁着宫门尚未落锁回了家。
一回解府,解夫人便将解后的话告诉了解言。解言面容严肃,向来在眉宇间带着冷厉,听罢以后,表情不变,神色中却透出了些许轻蔑:“竖子小人,不值一提。”
他清楚,解后的那一番话绝不只是为了提醒他。原本他一直以为这个女儿温婉无骨,谁料却是外柔内刚。以对方的性格,当她提出问题的时候,就说明已经准备好解决方法了。
和这样的人为敌是件十分令人头疼的事,可一旦双方目的一致,这样的队友便可以为自己带来极大的助益。
数日后,成都王以幼帝的名义,在下朝后召请解言前往御书房商谈政事时,解言知道,这个机会来了。
为了这一天,他私下里准备好刀枪不入的软甲,片刻不敢离身。又悄悄渗入皇城守卫,策反了禁卫军的副统领。
与此同时,解太后和薛太妃在后宫中也没闲着。作为后宫中权势最大的两人,她们收拢了宫中的宫女侍从,将整个宫殿打造成了铁板一块。
虽说这些人的力量有限,但至少能保证在宫变中,她们二人和小皇帝所在的地方不会马上沦陷。
这日,解太后早早就得到了皇帝召见解言的消息。
每日必来向解太后请安的薛太妃同样听闻此事,顿时她手中饮茶的动作一停,连心跳都漏了一拍。
她回过神,将茶杯轻轻放回桌上,温顺垂首道:“既然娘娘这里还有事要忙,臣妾就先行告退了。”
她强自镇定地起身行礼,转身往外走时,脚步却比平时快上一分,就连背上也渗出了一层冷汗。
只因她清楚,一旦解言有了三长两短,下一个成都王动手的目标,就是她的儿子。
幼帝所在的宫殿,里里外外几乎都是成都王安插的人手。成都王想要篡位,但他却又想要名正言顺,是以他并没有阻止薛太妃和小皇帝亲近,但是他却从未放下过警惕心。
薛太妃的心里七上八下,她回宫后便让人守住宫门,不准任何人进出。自己独自坐在殿中,手中的帕子几乎要在她的手指间被绞碎。
虽然她早早向解太后投诚,但与其说是她信任这位太后,不如说是她只能选择相信解家。
凭她的头脑,她怎能想不到,在这场争端中,若解言再心狠一些,不但可以反制成都王,同时还能抢先一步杀了幼帝,并将此事栽赃到成都王身上。
以解言的野心,他未必不会做出这种事。
寝殿中空空荡荡,连她自己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她一会儿想着幼帝身穿龙袍,如同傀儡般坐在龙椅上的模样,一会儿又想到她的孩子满身血迹地躺倒在地,光凭想象就将自己吓得脸色雪白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当天光渐渐暗淡下来,终于有宫女轻手轻脚地从门口快步走进。
在距离薛太妃几步远的地方,她终于停下脚步,低声道:“此间事了,娘娘道今日陛下受惊,今晚便暂且在清宁宫住下。”
清宁宫便是薛太妃的寝殿。
提了许久的心到此时终于放下,若非用手撑着一旁的扶手,她几乎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她深吸口气,站起身,听见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她迫不及待地向殿外走去,几息后便看到了不远处正快步走过来的幼帝,身后跟着十多名宫人。
幼帝年岁尚小,可从小的经历却养成了他波澜不惊的性子。即便今日发生了这种大事,他的脸上依然一片平静,看不出任何惊慌。
只有在看到薛太妃时,那双冷静的眼睛才稍微有些光彩,脚步也比平时快了几分。
薛太妃看着平安的他,脸上带笑,眼中却含着泪。
她知道那些人应该是解家安插进来的,但是至少此时此刻,她的儿子从这场宫变中活了下来。
第167章
作者有话要说:
我太蠢了,我竟然中间漏了一章没发表orz现在补上
*
成都王本想故技重施, 他假借小皇帝的名义,将解言召来御书房,实则在暗中布下弓箭手, 想一举将这名大敌袭杀。
然而他的计划却早早被解家猜了出来, 解言将计就计,以往骑马上朝的他这次却乘了马车,以一当十的亲卫藏在车厢和夹层中,跟随他入宫的侍从也都是武艺高强的好手。加上他早早将禁卫军副统领策反, 甫一入宫,便抢先一步控制住了局势,没有走露半点风声。
成都王还激动地等待着解言送上门, 却不知这一次猎人和猎物的关系对调。他一声令下, 想将解言拿下, 可随后弓箭手们便被身后忽然出现的人一刀毙命, 成都王本人也被侍卫们团团围住。
解言可不是那等会放虎归山的人, 根本不等成都王开口求饶, 他一抬手, 亲卫手起刀落, 干脆利落地砍下了这名反王的头颅。
斩草要除根,解言深知这一道理。在把皇宫中成都王的爪牙处理好后, 他片刻不停,立时派人前往成都王府。
可惜, 他的速度已经足够快, 却仍有人抢在了他的前面。
成都王此人虽无甚大智慧, 但为人还算谨慎, 袭杀解言这等大事自然不会随便透露出去。
然而傅时在他身边多年, 怎能看不出这名“主公”的心思?加上傅时早就与成都王离心, 自知晓成都王暗中召见心腹亲卫时,便暗自揣测到了真相。
在他看来,成都王这里是肯定不能留的,他可以容忍主公不聪明,但却不能接受主公不但没有自知之明,反而还刚愎自用。
解言为人偏于阴狠,也不是个好选择。
叶池、王季二人皆为世家子,他并不熟悉,何况兖州、幽州与梁州间相距甚远,乱世中道路不通,他独身一人未必能安全前往北地。
细算下来,竟唯有荆州的靳砀值得他一试。
于是他将自己推测之事写信送于这位年轻的将领,并在成都王府中暗暗做下其他准备。
若成都王胜了,有宫中太后太妃和外面的解家和其周旋,梁州定是要乱上一场。即便解家剩下的人中无甚能为,但是解家有兵马在手,为成都王找些麻烦倒是不难。
而若是解言赢了,以这位家主的狠辣手段,绝不会做放虎归山之事。
浑水才好摸鱼,那封送出去的信便是他交出去的投名状,他自然要为了未来的主公着想。
这要是让解言轻轻松松就将成都王的势力剪除,旧朝顷刻间便会落入其手。没了另一个人牵制,朝堂岂不是会成了解言的一言堂?那时,靳砀若要攻来,便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在靳砀进军梁州之前,他必须要保证新都混乱的局势,如此才能让其兵不血刃地达到目的。
成都王性悭吝,因此府中并无侧妃侍妾,唯有一王妃。这位出身显赫的王妃在嫁人前也是金枝玉叶长大,然而谁让她摊上了这么个夫君。
郡王成婚后便是成年,即刻就要前往封地。彼时在京城成都王怕父皇抽他,还不敢将他贪财的本性明目张胆地显示出来,可等着去了封地就没这份担忧了。
于是成都王妃这十多年来就陪着他过上了苦日子,衣裙是粗布的,金玉首饰也不能戴,明明家财万贯,看起来却和普通百姓一样穷酸,桩桩件件提起来都是血泪。
好在成都王并不好色,如今的两子一女都是她所出。但要说这位王妃对成都王有什么情深义重,那也是不能够。废话,有好日子过,谁稀罕去过苦日子?
傅时就是悄悄地和成都王世子搭上了线。
作为谋士,在主公面前立足凭的就是聪明的头脑和三寸不烂之舌,何况除此之外,他最擅长揣测人心。
他私下里将成都王的计划对世子坦白,并进言道:“孟子曰‘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王爷虽做了万全准备,然那解言也并非好相与之辈。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解家毕竟有三十万兵马在手,此计风险极大,一旦有个闪失,只怕成都王府便要大祸临头了。”
成都王世子年纪不过十四,听闻此大事面上立刻显露出惊惶之色,“还请先生赐教。”
傅时道:“凡事要先做好最坏打算,有了两全准备,就算失败也能东山再起。世子您作为王爷的继承人,身份极为贵重,定要先保障自身安全才是。”
他思忖道,以他所见,只怕这场风波中成都王十有八|九会落入下风,届时他正好能从旁辅佐世子,用成都王手中的势力来与解家抗衡。
而若是解言真那么蠢,在占据优势的情况下还能被成都王所杀,他也可以在事情败露前趁机跑路去找靳砀,顺便利用解家给成都王挖几个坑。
总之,无论是哪方赢了,他都立于不败之地。
他心中转着这些七拐八弯的想法,脸上依然是一副诚恳忠心的表情,世子犹豫半晌,终还是道:“就依先生所言。”生死大事之前,父子之情暂且放在一边,毕竟还是自己的命最重要。
待两人分别后,世子赶忙去寻王妃,将此事全盘托出。
王妃也是一惊,她与成都王虽然夫妻十多年相敬如宾,但感情却说不上好,何况成都王不是那等会将朝政大事带回后宅说的性格。
但毕竟是枕边人,当年荥阳王的死亡真相她也知晓个大概,是以她并未怀疑世子口中事情的真假。
听儿子这么一说,也担心了起来。
当初成都王能成功袭杀荥阳王,占的就是个出其不意。然而他既然早做过这种阴私事,这段时间又和解言有矛盾,故技重施哪那么容易?人家只怕早有防备。
虽说成都王在这新都底蕴深厚,可解言也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何况成都王横征暴敛早就激起世家们的不忿,这一场仗京中这些世家就算不站在解言一方,也未必会来相助成都王。
虽说对成都王无夫妻之情,可她当然还是希望自己的丈夫能胜。但正如傅时所言,此计并非万无一失,一旦有个差池,他们一家岂不是会被解言斩草除根?
为今之计,还是应先找好退路才是。
成都王从未将谋划之事说与她听,何况这等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想也知道,一旦她说出口,成都王会如何暴怒。
于是她并未和成都王商量,而是与世子一起在暗中派心腹将王府的金银珍宝偷偷运走,并调来了一批身手好又忠心的亲卫。
就在成都王准备动手的这一日,前脚成都王往宫中去,后脚她就带着世子从王府后门悄悄离开,没一会儿便出了城。
待解言在宫中将成都王斩杀,将其手下亲卫一并拿下后想要来将成都王府一网打尽,得到的便是一座已经失去主人的府邸。
成都王的幕僚们和府中的下人还没察觉到发生了什么,府外就被解言率人围起,连苍蝇都不放出去一只。
在成都王不在的情况下,他们急匆匆地想要去找府中的女主人和世子,却骇然发现主院早已人去楼空。
解言气恼地将马鞭往地上一摔,他怎么也没想到,成都王的妻子竟跑得这般快,只怕尚未知晓结果,就离开了新都。
如今再想去追,又谈何容易?别忘了,梁州毕竟是成都王的地盘,城外还有三万驻军尚在。
解言为防成都王世子反杀,根本没来得及再去皇宫,转头就去调解家军前来,生怕丢了皇城。
成都王世子倒是有自知之明,他清楚自己的头脑不行,于是带着傅时一同离开。
傅时表面上对他感激涕零,心中却在笑,倒是省了他的功夫。
他们离开新都后,并未立时前往益州,而是去了驻军之地。这里的将领是成都王的心腹,对待他们这一行人自然恭敬有加。
不过其同样有些疑惑,为何王妃与世子会忽然出现在城外。
傅时神神叨叨地道:“再过三个时辰,君便知晓缘由。”
果然,下午天色尚未昏暗,新都的城门竟提前关闭。好些百姓都被关在了城外,只听一片怨声载道。
从斥候口中听得这一消息,将领惊诧道:“这是为何?”
傅时露出一副难言而痛苦的表情,“……只怕王爷凶多吉少。”
那将领闻言一下子站了起来,一拍桌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王妃立时流下泪来,和身边世子抱头痛哭,又道:“解言那个杀千刀的逆贼,将王爷害去了!”
将领一听,也是泪染衣襟,他对傅时怒目而视道:“若你早有预料,缘何不让我去救主公?”
这话一出,王妃和世子也看向傅时。
傅时施施然地道:“你手中无诏,安能率军入城?只怕还未入城门就被禁卫军当反贼拿下了。难不成你要让王爷背上谋逆的骂名吗?”
虽说成都王的确有篡位的想法,但毕竟还未对小皇帝动手。他想要的是逼小皇帝主动退位让贤,可没想把自己的名声踩脚底下。
傅时又道:“何况,解言手握大军,他既然敢对王爷动手,又怎能没有倚仗?只怕早已传信出去,没多久其手下便能赶来。此地虽有驻军,但若是被前后夹击,胜算不大,为今之计,还是回益州去徐徐图之才是。”
世子一听便点头,“我父封地本在益州,数十万大军皆在那里。解言在宫中袭杀摄政王,此为逆贼之举。待回去后,我们便率军讨逆,总不会放过他。”
虽然父子感情不深,但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世子是定然要报的。
只是他作为世子,虽然能名正言顺地继承成都王的势力,但毕竟从未接触过政事,于是他将目光放在了帐中这一文一武两人身上,“还请两位助我。”
第168章
虽然认为那封密信的内容十之八|九是真的, 但是靳砀也没有盲目听从,而是做了两手准备。
其实早在一开始,他在荆州整顿军队时, 就派人悄悄潜入梁州打探消息。别的不论, 至少成都王和解言之间的矛盾的确愈演愈烈。
梁州几郡本就因成都王治下横征暴敛而时有暴动,朝堂上又分立两派,这对他来说实在是个好消息。
一道道情报被放到了他的面前,眼看这股火越烧越旺, 他终于下令,大军突袭,短短数日便占据了涪陵郡。
十分巧合, 在他起兵这天, 恰好是成都王准备对解言动手的日子。
解言将计就计, 反杀成都王, 成都王妃和世子却提前一步抢先逃脱, 双方呈死敌之势, 靳砀则趁此机会又下一城。
梁州当地少有世家, 虽有豪强富绅沆瀣一气, 不过在靳砀的大军压境下很快就将境内的暴动平息。
他来势汹汹,又动如雷霆, 在解言和成都王遗部尚未来得及反应之时,便如一柄利刃般强势地插|入了梁州。
他所带的军队非但不扰民, 反而还将当地的贪官污吏和山贼匪徒清理得一干二净。一来二去, 名声就传了出去。
梁州百姓本就厌恶旧朝对他们的压迫, 闻言纷纷主动将朝廷的讯息告知靳砀的部队, 就见这支军队势如破竹地在三个月内就一统梁州一境。
解言带着小皇帝退居秦州, 而成都王世子也不得不龟缩回益州一地。
靳砀手握荆州、梁州和半个豫州, 俨然成了南部实力最强的势力。
而在他成功拿下梁州后,他终于又收到了和上封匿名信相同笔迹的信函。对方直言其如今在世子帐下,深受重用,为了表现诚意,会亲手送上成都王旧部的讯息。
既然对方再一再二地想要向他投诚,他当然要笑纳了这番美意。
尽管成都王世子成功从解言的手下逃走,然而他毕竟尚还年少,并不能完全压制住成都王的那些手下。何况他又因靳砀的大军来袭而仓皇逃回益州,更是折损了不少人手。
好在益州毕竟是成都王的大本营,他的封地便在此处,是以才保留下五六成的势力。
不过这对于靳砀来说,想要打下亦非难事。
只是靳砀清楚,此时秦州还有一个解言在虎视眈眈,若他真的乘胜追击,待他们两方争斗起来,解言说不准便会来趁火打劫。
何况他与扬州的陆泽也是水火不容,为了防止腹背受敌,他只能暂且按兵不动。
成都王没能亲手死在他的手上,这让他失去了一个可以卖给建安郡主人情的机会。
但是他却用数月时间拿下一州之地这样简单粗暴的方式,来向盟友们展现了自己的强横实力。
他派心腹留在梁州,自己则率亲兵前往司州,与建安郡主会面。
如今他的地盘的确很大,但细推敲起来却是三面受敌,解言、成都王旧部和陆泽都与他有仇怨。
其中陆泽好歹有徐州江家牵制,本身又恶名在外,成都王世子龟缩一隅,不足为惧,唯有解言挟天子以令诸侯,又手握凉州、秦州和雍州三地。
靳砀想做的,便是想借建安郡主手中势力,去对抗解言。
建安郡主是干脆利落的性格,然而这一次她却并未在第一时间同意靳砀的提议。
她当初不认旧朝,是因为那个朝廷是由成都王重新组建,对待杀父仇人她当然不留情面。
然而现在解言利用的却是小皇帝的名义,算起来那还是她的堂侄呢。
而且北边的情况实在是不容乐观。
建安郡主叹了口气,道:“你可知道,如今北方也不太平。王季与叶池原本相互制衡,谁料前些天王季忽然发疯,陈兵于冀州巨鹿郡,直指安平。紧接着便有流言传出,道叶州牧大限将至……”
她话还未说完,就见靳砀忽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两眼犀利地看向她:“你说公……叶州牧如何了?”
他情急之下,差点当着旁人的面,将心中一直念着的那个称谓脱口而出,话到嘴边才强忍着咽了下去。
建安郡主对于靳砀这般强烈的反应着实有些惊讶,不过还是实话实说:“我也只是听闻,并未有真凭实据。王季命人大肆传播叶子衷已死的消息,并且陈兵数十万于州界,摆出誓要拿下兖州的姿态。先前早有传言两人要结成同盟,前段日子叶子衷又前往冀州与其会面,即便双方谈崩,也不可能立时反目成仇。若非叶子衷出事,王季绝不敢这般做。”
她心细如发,一眼就看出来靳砀在得知了这个消息后神色大变,只怕也没什么耐性继续和她谈下去,索性道:“如今北方形势大变,我们只怕还要从长计议。”
这话便是委婉的送客之言了,靳砀在听说了叶池的事后,本就再也坐不住,闻言匆匆和建安郡主道别,回到暂住的驿站后,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便拿起行李要骑马前往兖州。
他这般匆匆忙忙的举动让一干亲卫们一头雾水,其中有一副将本是当初随同他一起自叶家离开的,在军中资历深厚,此刻唯有此人还敢出言询问。
再一听靳砀说要快马前往兖州,更是大惊失色。
当初靳砀离开兖州的理由并不光彩,或许这帮跟随他的人这些年来一直在用“良禽择木而栖”来说服自己,可是他们内心深处不可能不清楚他们的所作所为无异于落井下石。
那时分明是叶池最艰难的时候,而他们这支队伍本就是倚仗叶家建立的,他们却为了荣华富贵将主家抛在脑后,若非如此,靳砀也不会背负这么多年的骂名。
正因为心虚,他们才更将旧主视为仇敌。
那副将闻言直接跪在靳砀面前,面红耳赤道:“此时我们早已占据南方的半壁江山,陆泽、成都王世子等势力不足为虑,解言也有建安郡主牵制,将军您如今竟是想去兖州束手就擒么?那我们这些弟兄又该如何自处?”
实在不怪他这么想,而是当年靳砀的背叛板上钉钉。这么多年以来,所有人都认定靳砀和叶池势同水火,结果靳砀此时忽然想带着这一两千的亲卫前往敌人的大本营,这不就跟羊入虎口一样么?
他们当初跟随靳砀出来闯荡,可能只是不愿再当受人奴役的仆从,而是想有一份前程。而现在形势一片大好,眼看他们越发顺利,甚至有可能剑指天下,怎能让他们在这种时刻放弃?
靳砀皱眉:“兖州出了大变故,我必须要去。”
副将忿忿道:“那又与我们何干?”
然而靳砀做下的决定不会如此轻易改变,他直接命副将率人在原地待命,自己则点了数百亲兵轻骑上路。
在听到建安郡主所说的话后,他便再无一丝平日里的冷静沉着。
可能是近乡情怯,尽管在他的心里他还认定叶池是他的主人,可事实上他所做的事却与之背道而驰,是以他对那些有关兖州的情报总是又期待又抵触。
只要知道公子一切都好,他就满足了。
而最近一段时间,因他将重心都转移到了攻打梁州上,他的确忽略了北方的情报。
但是他了解叶池,以对方的能力即便不能完全压制王季,与对方分庭抗争还是没问题的。
王季也不是傻子,如今大周四分五裂,各方势力林立,幽州的确有鲜卑三部当杀手锏,但是若想拿下兖州却并非易事,即便是胜也只能是惨胜。
而当他和兖州两败俱伤后,还不知谁会当那得利的渔翁。
这等损人不利己的事可不是王季会做的。
所以既然他现在敢对兖州出手,只能说明一件事,对方断定了兖州如今发生了更严重的情况,抽不出手来抵抗他。
究竟是什么事能令一州上下乱成一团?事实已经不需言明了。
靳砀心中一悸,他忽地想起当初跟随在叶池身边,他不止一次看到这位光风霁月的公子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呼吸微弱,好似下一刻便会羽化而去。
说起来,他贴身伺候公子的日子并不算多,没过多久便被派出去带领部曲了。而他几乎很少见到公子康健的模样。
他还记得自己无意中听到为公子治病的御医无奈叹气,所谓慧极必伤,公子这般思路过重恐对寿数有碍。
第一次听闻此事,他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却见公子只是淡然而笑,好似并不将这死生大事放在心上。
公子豁达洒脱,他却是个堪不破的俗人。
他知晓公子有着多么宏大的理想,公子希望百姓们能老有所依,幼有所养,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而不是向如今这般只能在世家和朝廷的双重压迫下艰难求存。
世人如何存活并不能让他动容半分,但他乐意帮助公子达成他的愿望。
他想,只要让公子不再思虑那么多,是否公子的身体就能好起来呢?为此,他不介意将这个腐朽的朝廷推翻,重新建立起新的规则。
这一切的前提是公子要活着。如果公子出了意外,他这些年所做的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他必须要去兖州。
第169章
靳砀掌控下的半个豫州恰好与兖州相接, 原本并不那么容易混进去。然而正逢幽州大军压境,兖州本就缺少能带兵打仗的良将,见靳砀正率军攻打旧朝, 于是在边界处留下数万守军后, 主将便匆匆前往冀州,助安平公主一臂之力。
虽说因为心中的猜测而心绪烦乱,但靳砀却没将脑子扔了。身为一支强横势力的统领,不请自来地到了他人领地, 即便他说自己没有坏心,又有谁会相信?
他与手下亲卫伪装成南北往来的行商进入兖州,却见州内百姓依然有序, 并未发生预料之中的慌乱情况。
这不由让靳砀稍微安心了些许。
只是他也清楚, 叶池身边能人异士甚多, 就算真出了事, 为了确保兖州安定, 那些人也必定不会将事情真相悉数披露, 而是会先将消息隐瞒下来。
这份平静究竟是暂时的掩人耳目, 还是情况其实并没有他预料中那么严重, 他并不知道。
于是,在进入兖州后, 他非但没有放慢速度,反而越发行色匆匆。
他对于兖州十分熟悉, 当年他曾率众人前往各地剿匪, 不知亲身丈量了多少土地。
他记性极好, 几乎能称得上是过目不忘, 即使已经过去这么多年, 兖州地图依然印在了他的脑海中, 让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最快前往州府的路线。
直到来到城门前,他才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猜测可能成真了。
州府是一州刺史所在,为了防止刺客混入其中,自然管理十分严格。然而,此时的兖州州府看似与往日无异,但对于他这种在战场厮杀多年的人来说,一眼就能看出那城门口的卫兵是真正上过战场见过血的士兵,城楼上隐约能看到银色的光亮,那是箭矢和利器折射的光芒。
这几乎已经达到了全城戒严的状态。
为了避免被查出身份,最后与他同入城的只有不到百人,他们只在靴子中藏了一柄匕首以作不备之需,就连靳砀一向不离身的长刀也解了下来。
有惊无险地进入城门,他与亲卫们表面上前往西市购买兖州特产,他则趁机融入人流中,悄悄前往城东刺史府。
这里一向是州府内人烟最少的地方,小商小贩不敢前来摆摊,周边则是与叶池关系亲近的幕僚属官的府邸。只有在早晚来官署上班的时候才会人多一些,平时一条街上冷冷清清,几乎见不到几个人。
靳砀躲在转角处,看向府门,观察半天后,心里已经有了定论。看那刺史府冷清的模样,公子定然不在此处,想必如今是在叶府了。
他沿着街角小心翼翼地走动,不时关注周围情况。就这样谨慎地走走停停,终于让他来到了叶府的后门。
这里比刺史府的戒备还要森严,距离门口还有十几丈,他就不敢再往前走。
他自知在其他人眼中,他是背叛公子的叛徒,因此并不敢贸然出现。
思忖片刻,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在小巷中穿梭了半晌后,终于来到了一户人家的门前。
尽管心急如焚,但他仍然耐心地在门口等待着,直到傍晚终于有人回来,他才从阴影中走出。
那人十分敏锐,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就察觉到背后有人,转过头看到他时,眼中的惊诧毫不掩饰,但眨眼间便冷静下来,依然是和当初一般嬉皮笑脸的随意姿态,“好久不见啊,老大。”
那是他曾经的下属,汪明。
靳砀清楚,对方看似放松,实际上只怕在看到他的那一瞬,脑海里就在转着该如何把消息传递出去。
汪明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对方原本不过是受叶家庇护的普通部曲,是在进了他的队伍后,才一点点挖掘到自己在情报搜集上的天赋和能力。
说他是汪明的伯乐也未尝不可。
然而尽管有这份知遇之恩,在当初他离开时,汪明还是坚决地留在了兖州。他是提拔了汪明,让汪明的未来有了更广阔的天地,但当年若非得叶家救济,汪明一家绝不可能在灾年中活下来。
救命之恩当结草衔环来报,何况靳砀作为一个地位低贱的异族奴隶,若非叶池信任有加,大力扶持,手下怎么会如此轻易就聚拢一批得力的下属?
这大概是得知当年旧事后绝大部分人的想法。
汪明虽然未曾言明,但靳砀却能想到,只怕当初对方心中也是这个念头。
他知道汪明此人心思缜密,若是往日,他定不会主动前来暴露自己,然而此时情势紧迫,为了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见到公子,他只能这么做。
他本就不是废话的人,直接道:“我要去见公子。”
汪明闻言一顿,看向他的目光一厉,转瞬间忽而又笑道:“靳将军如今势头正盛,何必来这小小的兖州呢?”
此话一出,靳砀便知道对方是想岔了,竟以为他来是想与兖州结盟的。
他不愿与对方绕圈子,冷声道:“我若对公子心存恶意,何必孤身一人前来?只等兖州与幽州二虎相争,隔岸观火便是。公子如今身体究竟如何?”
他死死盯住汪明,见汪明神色犹豫,顿时心中一沉。
看来那传言竟是真的!
他下意识上前,扯住汪明的衣领,厉声道:“公子如今到底……”后面的话他竟不敢再问。
见他这急切惊慌的神色不似作伪,汪明反而笑了起来。他抬手救出自己被扯住的衣服,道:“靳将军这是关心则乱?若公子真有个三长两短,我又怎会在此处呢?”
身为公子身边负责情报勘探的人,汪明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要真是叶池有了万一,他可没时间回家贪清闲。
靳砀能听出来汪明并未诓骗他,心中终于长舒了口气,不过空穴来风,既然他在建安郡主那里听到了传言,只怕兖州的确出了事。
汪明看向靳砀的目光有些复杂,直到现在他仍然无法理解这个人的想法。说他见利忘义,可他在听闻公子有难敢孤身一人来兖州州府,但说他有情有义,可当年却是他在公子最难的时候主动离开兖州,投向朝廷。
汪明坦诚道:“公子现下正在叶府养病,身体并无大碍。只是我却不好将你带过去。”
靳砀清楚汪明的顾虑,毕竟如今天下形势复杂,兖州一派与他之间虽有旧交,但现在却非敌非友。何况当年他率人出走一事并不光彩,此地不知有多少人在背后骂他忘恩负义。
他向来是个谋定而后动的人,然而这一次,只不过从建安郡主那里听到一个似真似假的传言,他却将自身安危抛在脑后,只一心一意要来兖州,想看一看公子是否还安好。
年少时的那份绮念非但没有因为多年别离变淡,反而在心中越发浓烈。
这些年来,他将这份心思深深地压抑在心底,不敢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来。
他是运筹帷幄的一方豪强,率领数十万大军南征北战,白手起家,打下近半壁江山。
可是当他来到兖州州府,当他和心心念念之人只相隔几条街时,他往日的沉稳从容、冷静淡定好似全都消失了。
赶路时的他想着只要能听到公子安好的消息,他就满足了。可当他真的从汪明口中得到答复,他却又不甘心起来。
他想再见公子一面。
这个想法一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就再也没办法忽略它。
他不自觉地想着,这些年公子可还好?是否还时不时咳嗽?有没有按时吃药?冬日里有没有注意别着凉?
乱世之中,兖州却像是最后一片净土,百姓安居乐业,公子不知为此又耗费了多少心血?
他皱着眉,注意到汪明话中的关键词,“想必这次的病情有些凶险。”
叶池身体不好,偏偏是个工作狂。至少和那些同为官员的世家子相比,每日批公文两个时辰的他足可以称得上任劳任怨。
在那些世家子弟沉迷风花雪月、奢侈斗富的时候,他却在兢兢业业地为了治下百姓殚精竭虑。
除了因卧病在床不得不休养外,他从未有一天主动给自己放假。唯一的消遣是与王昙下棋——这还要王昙主动来找他,也不喜欢参加宴会集会。
为了方便,他一向是住在官邸的。
而这次,叶池竟少见地没有留在刺史府,而是回到了叶府养病。
靳砀抬眼看向汪明:“公子在冀州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叶池前往冀州一事并未遮掩,赵王身后站着的人是王季,这同样是众所皆知的秘密。若说他们二人没有趁此机会会面,那定是谎话。
双方实力相差不大,一旦针锋相对必定是两败俱伤的局面,至少要先保持暂时的和平,韬光养晦,再谈其他。
可是王季竟在此之后迫不及待地要对兖州出兵,靳砀一猜便知事情有异。他眉宇间泛出厉色,几乎克制不住自己的杀心。
汪明却不能将事情始末跟他说,犹豫半晌,才道:“若你真想见公子,那我明日便去帮你探探底。”
第170章
汪明是绝不可能随随便便将人带入叶府的, 他也做不出那等欺瞒主公的事。所以他的做法很简单,那就是直接将此事告知叶池,让公子自己选择。
且说先前叶池生命垂危, 恰好在城中找到名医秦芳的后人, 这才勉强保住一命。
然而他的弱症是自娘胎里带出来的,自小身体便比旁的孩子虚弱,加上父母早亡,和皇家又有一笔烂账, 在京中守孝时为了在先帝手下活命殚精竭虑,身体底子早就被折腾得坏了,即便凭叶家的财力能搜罗来不少珍贵药材, 仍是收效甚微。
这次大病倒好似将潜藏在他体内的那些病症一齐激发了出来, 即便是舂和益这等回春妙手也是耗尽心力, 这才从阎王爷那里将叶池的命抢了回来。
诊治期间数次病情反复, 最严重的一次就连这位神医也有些无可奈何, 当时便坦言只能听天由命。
好在那一次高烧最终还是退了下去。
叶府中不知有多少人私下里偷偷求仙拜佛, 多谢老天保佑。
只是虽说叶池的性命无虞, 可病去如抽丝, 何况又是这般凶险的情况,他这身子只能躺在床上, 病情痊愈的日子又是遥遥无期。
他现在身体跟纸糊的一样,明明是夏日, 屋里的窗户却都不敢打开, 怕他吹到风受凉。
辛夷担忧屋内味道不好闻, 于是在香炉里放了清淡的熏香, 叶池却摆摆手拒绝了。
屋里本来满是苦涩的药味, 闻久了习惯以后倒不觉得难闻, 可混上熏香后味道反而奇怪很多。
他这样的情况大家都不敢拿州内事来烦他,还是看他情况稳定下来,王昙才跟他提了一嘴冀州现在的形势。
叶池毫不意外王季会这么快动手。
或者说,正是因为他早早猜出了这一点,在察觉到身体不对劲时才会命令手下人赶快将他从冀州送回兖州。
在路上的时候他已经病得失去了意识,但是好在留守在兖州的王昙、等人值得信赖。在察觉到幽州王季的动向时,他们十分迅速地做出了反应。
这日叶池刚喝完药,正皱着眉拿一旁的蜜饯吃,汪明忽然前来说有事汇报。
江蓠辛夷这段时间对他寸步不离,他见汪明进来以后并不开口,于是了然地让屋内其他人都退了出去,一时室内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叶池信奉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虽出身名门,但他身上却没有许多世家子那样的骄纵之气,而是一向礼贤下士。
虽说汪明本身便对他忠心耿耿,从未想过要对主公不利,但是见公子对他这般信任,心中还是不由得感动了一番,更是坚定了自己没有偷偷将靳砀带来的想法。
他做事并不拖泥带水,行礼后便将靳砀来兖州州府一事全盘托出。
这下子惊得叶池手上的蜜饯都没拿住,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他不是该在荆州么?”
叶池忽然有些恍惚。他还记得上一次听到关于靳砀的情报,对方还在荆州和旧朝对峙,怎么现在就调转矛头对着他了?他究竟病了多久,难不成短短几个月内对方已经一统黄河以南,准备向北方进军了吗?就算靳砀是这本书的主角,这光环未免也开得太大了。
汪明连忙将这段时间南边的形势变化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叶池边听边思索,自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动脑对他来说仿佛成了一种习惯。
在听到成都王世子和解言掐起来之后,他挑了下眉。其实虽然现在靳砀的地盘看起来很大,但实际上对方的情况并不是那么好。
靳砀所处的位置正好位于南方的中心地带,与解言、成都王旧部还有陆泽都有接壤,也因此,一旦他轻举妄动,和某一方势力产生冲突,其他的人很可能就会来趁火打劫。
所以,若是在这种时候靳砀想要北上,来与自己结成同盟,倒是件顺理成章的事。毕竟远交近攻,这可是自战国流传下来的军事策略。
叶池不自禁地思索起来,若他是靳砀,在来兖州之前,必定要先将镇远侯那几位周朝老臣笼络住,然后再与司州的建安郡主交好。
只要与兖州达成一致,接下来要做的便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益州。
毕竟在这几方势力中,成都王世子一看就是最好捏的软柿子。
思忖半晌,他才反应过来,他怎么一下子站在靳砀的角度思考问题,不由失笑。
他揉了揉额角,道:“若靳将军是为与兖州结盟而来,要见他倒也不是不行……只是如今我卧病在床,总不好在卧房里见客。”
他叹了口气,“也罢,元亮你便告知靳将军,明日在叶府书房相见吧。”
汪明最初不过是个目不识丁的小兵,后来闲暇时间自学了读书识字,但说起来学识上肯定是比不上王昙叶池这等家世渊源的世家子,他能崭露头角靠的是与生俱来的情报搜集和分析能力。
当初他在靳砀手下的时候,叶池就曾动过想将他调到自己这里的念头,只是当时不愿与靳砀产生矛盾伤了双方感情,这才作罢。后来靳砀离开后,汪明便得到了重用,元亮这个字也是那时叶池赠与他的。
叶池这个身体状况并不适合下床见客,他本想说三日后,可话未出口又想到,只怕靳砀没办法在兖州耽误那么长时间,于是才又改口。
最令他为难的是,江蓠、辛夷经此一事,都将他当成了易碎的瓷娃娃,他该编个怎样的借口才能穿上正式见客的衣服去书房呢?
他叹口气。其实对于这两位侍女,他在内心中早已将她们当成了亲人,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他是不愿用主人的身份来命令她们的。
不过若是将实情说出,明显她们二人绝对不会同意,说不得到时候他还是要“以势压人”一回。
两位贴身侍女一向担忧叶池的身体,有时为了主人,甚至敢自作主张下达一些命令,只是叶池向来不在意这些身外事罢了。
可是当叶池沉下脸来,目光只轻轻扫在她们的身上,连话都不用说一句,这两人便心头大骇,主动跪了下来。
叶池身居高位多年,论起气势反而比当年手段狠辣的原主更震慑人心。
他说自己要去书房见客,江蓠和辛夷虽眼神中透出不赞同,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捧来衣袍发冠配饰等物,仔细地帮他穿戴好。
叶池的卧房与书房之间相隔并不远,然而即便如此,当他走过去后,他还是觉得力有不逮,将手扶在门框上喘了几口气,定定神,这才慢慢踱到了桌案后方的座位上。
他一向没有迟到的习惯,这次也同样提前来到会客地点,等待靳砀的到来。
靳砀跟随汪明进入叶府,对于他来说,这里既熟悉又陌生。叶池自从当上兖州刺史后,为了办公方便,住在刺史府的时间比叶府多得多,而他为了和公子距离更近,也跟着一起住在刺史府。何况当时他整日还要练兵剿匪,待在府里的日子实在是屈指可数。
但即便如此,尽管离开了十几年,但这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树都让他颇有故地重游之感。
为了避免引人注目,他特地穿了一件深色的斗篷。府中人一看这斗篷怪人是跟随汪明而来,大都露出见怪不怪的表情。
毕竟汪明所率领的候官本质上是间谍,需要保持隐秘性,为了隐瞒身份,极少有人知晓他们的真实相貌。
谁也不知道,汪明就这样将靳砀这个在叶府大多数人眼中是叛徒的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带进了叶府,带到了叶池的面前。
靳砀曾听过一句诗,叫“近乡情更怯”,当时的他不理解其中内涵,至少当初他重回冀州家乡,将原本杀了他部落的仇敌一网打尽时,他是没什么胆怯的心理,而是有种大仇得报的酣畅淋漓。
然而此时,他却终于有些理解了诗中的情感。他对于现在的情况,确是有些想要退缩的。
既急迫地想见到公子,却又不太敢看到那个人。
不知这些年过去,公子又有了何种变化?
当初公子从未对他的离开做过任何表示,他一直都认定这是两人间的心照不宣,但是这么多年过去,公子是否还一如既往地信任他?
就在这种忐忑不安中,他来到了书房。
甫一抬头,他便呼吸一窒。
月白锦缎制成的长袍穿在那人的身上,分明是炎热的夏季,那人却被衣服遮挡得严严实实,能隐约看到领口处交叠的雪白里衣。
那人静静端坐在桌案后,眼下带着些许青黑,眉宇间也有着一分倦色,正沉眉深思,唇色苍白,容色也如金纸般憔悴。
靳砀顿时只觉得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酸涩难当。公子的模样和十多年前并无区别,若说有,那便是他更为虚弱了。
他不敢将这份情感挂在脸上,只能立刻移开目光,垂下视线,并对着叶池行了一礼。
叶池对此颇有些惊讶,他低咳了一声,道:“靳将军何必多礼?”
他侧过身去避开了这一礼,然后自嘲道:“在下这病躯着实无法起身迎接将军,将军请自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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