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挖开她的心
出乎意料的是, 江阮很平静,没有跟他争执。
两个人都淋湿了,回到家分别洗了个热水澡, 等江阮洗完出来时, 陈泽序已经煮上姜汤, 氤氲的热气里,是姜辛辣的味道。
陈泽序立在岛台前, 温声道:“喝完再睡,去寒气。”
江阮点点头,走过去。
她不喜欢姜的气味,也捧着喝完了。
陈泽序看着她,他刚洗过澡, 湿润乌黑的头发垂在额间, 视线也像是蒙了一层水雾。
事实上,江阮清楚在这样平和的表面下,他在审视自己。
今夜实在太平静。
在陈泽序提到贺唯安时,江阮只说随便他,他们之间的事,她不想掺和。
就算她为贺唯安说话,也只会得到相反的效果,与其这样,她什么也不说。
“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了吗?”陈泽序静静地待了会儿问。
江阮摇摇头,“我要睡了。”
“你先睡,我还有事处理。”
“好。”
陈泽序看着江阮走进卧室, 他手撑着台面,直到卧室门合上,他收回视线, 回复手机上的消息。
回复几句话,陈父打来电话。
他随手接过。
陈父语气僵硬,说陈俊宇出事了,他因为要去国外念书跟家里闹得不愉快,这段时间总往外面跑,跟一群狐朋狗友混在一起胡闹,因为一点小事跟另一群人闹矛盾,互殴出事进医院。
陈俊宇被人用木棍敲了头,当时就晕过去,人是送进医院,没什么生命危险,但也伤得不轻。
陈父想要陈泽序查清楚那群人的信息,这件事不能这么算了。
陈泽序听着,应了几声。
“你要是没事,来医院一趟。”陈父说。
陈泽序望着卧室的门口,“我不是医生,来了对陈俊宇的伤也没什么好处,余姨见了我反而更不开心。”
他指的是送陈俊宇去国外念书的事,余茵耿耿于怀,以前的和善友好也懒得再装。
陈父说:“她迟早会知道这样才是对俊宇好,留在国内,继续跟那群人混在一起迟早废掉。”
聊了几句,电话才挂断。
陈泽序喝了江阮剩下的姜汤,他坐了会儿,如他所想,又一个电话打进来。
是余茵,她开门见山地问:“是你找人做的是吗?”
陈泽序回:“什么?”
余茵声音是带着哭过后的疲惫,“别装了,我知道是你做的,俊宇经常出入的场合就那么些,基本都认识他,没人会冒着得罪陈家的风险,对他下黑手。”
所有人里,陈俊宇伤得最重,斗殴是假,报复才是真的。
电话里的声音依然平静,“这事你该去问警察。”
余茵声音陡然拔高,是忍无可忍的发泄,“我知道是你做的,你父亲什么都不知情,还想让你去查,那群小混混跑得比谁都快,专挑没监控的地方下手,手法这么专业,你还真是用心。”
她不信陈泽序,所以找人去查。
什么都查不到,当时已经是晚上,又是在热闹的时候,一群人在闹事之后便散开,改头换面,隐入人群,想要查无异于大海捞针。
如果躺在病房里的不是自己儿子,她都要拍手称快,说他还真是好手段。
陈泽序抿着唇线,神情一如既往淡漠厌烦。
他扯动唇角,“余姨与其没头没尾地跟我说这些,不如花点心思好好教育你的儿子,让他眼睛擦亮些,脑子清醒些,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你……”
余茵欲言又止,她恍然,这些话是说给她听的,她说错了话,惹错了人。
几年前的事,是她无意中发现的,陈泽序当时住在家里,还没有搬出去。
因为她当时并不认识贺家,没有当回事,只是存了个心眼,保存其中证据,后来陈泽序娶了江阮,她从江家知道贺家,其中的纠葛,她一半靠猜一半靠编,圆出了个大概故事。
余茵知道贺家的人在查当年的事,她有心想要报复陈泽序,便做了个顺水人情推出去。
兜兜转转,她害了自己的儿子,即便她只是推波助澜。
余茵捂住脸,热泪从指缝里渗出,“他什么都不知道,你心里有气冲着我来啊,你们同父异母,他也是你的弟弟。”
“弟弟?”陈泽序暌违已久的轻叹,除此之外,那端悄无声息,满是嘲讽意味。
“我错了,我向你道歉行吗,……”
余茵还想说什么,那头电话已经挂断。
陈泽序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捏着银质打火机点燃后衔过唇边。
他不怎么抽烟,通常是用来解乏,他刚工作那几年,的确很忙,到半夜是常事,他睡眠四个小时,拿咖啡当水喝。
跟江阮在一起后,烟就戒了。
他没瘾,唯一上瘾的只有江阮。
贺唯安有件事说得很对,在那几年里,他在阴暗处窥伺,看着他们并肩而行,两小无猜,玩笑打闹,他的的确确嫉妒发疯。
怎么会不嫉妒?
他作为观众,围观了四年。
就像面对割开的血淋淋伤口,明知道止血包扎是最好的处理结果,他却在伤口愈合时反复按压撕扯,他在这种病态的痛意里感觉自己还活着。
陈泽序说不清为什么是江阮,为什么非她不可。
喜欢也好,爱也好,有千百种注解,他心里清楚的是,梁秋蘅寻死的那天,他也没想过活,她是他在死前,发现唯一有点意思的事,而这种情绪,在经年累月窥伺中壮大成长中,变成连他自己也无法掌控的怪物。
陈泽序抽完半支烟后按灭,他独自坐了半晌,在如何处理贺唯安的事上迟疑,最后采用了陆程锋的提议。
没必要做绝,没必要多一条让他的阮阮惧怕自己的理由。
陈泽序确定自己没有烟味后进了卧室,江阮已经睡着,占据着床的一侧,侧着身,手臂搭着被子上方。
他在门口静默了会儿,抬腿走进去。
江阮还未完全清醒时,便闻到浓郁的檀木气息,仿佛实质性的物体裹住她。
她睁开眼,入目是陈泽序的漆黑目光。
他凌驾在她上方,那双在她看来的好看的眼睛注视着她,审视着她,窥伺着她。
自己所有秘密,在陈泽序眼前仿佛荡然无存。
彼此间的熟悉程度,让她意识还没回笼时,便已经接纳了他。
生理上的浅薄快乐,在大脑占据上风,薄弱的意志力在分崩瓦解,她的身体背叛了她,忠于最本能的反应。
江阮双手紧扣他手臂的力道,带着哭腔连名带姓地叫他的名字,在最无助羞耻时对他的绞杀,都是证明她的真实存在,她在他身边,谁也没办法从他身边夺走她。
陈泽序这样做,也不过是因为不安。
江阮太平静。
在路上时,他就已经想好她的可能反应,歇斯底里地质问,毫不留情地甩他一巴掌,追问对峙,眼泪跟恨意……
什么都没有,江阮异常平静,甚至有些疲惫。
陈泽序宁愿她大闹一场,将情绪发泄出来,她无论做什么,都是他应得的。
“阮阮软阮阮阮阮阮阮阮阮……”
他轻声呢喃,像是要引起她的注意力,他要她看着自己,感受自己的存在。
江阮自顾不暇,低沉的嗓音研磨着神经,像是心有不甘的靡靡之音。
可陈泽序又有什么不甘的呢,他将所有人都玩弄在手掌心,他摆弄其他人的命运,全凭心意。
心有不甘的是其他人才对啊。
陈泽序吻掉她眼尾咸湿的眼泪,修长手指抵着她左胸口的位置,在这一小块皮肤下,心脏在跳动。
江阮头皮发紧,直觉他是想要挖开她的胸腔,取出她的心脏,挖出里面的人,要自己住进去。
“你看看我。”陈泽序凝视着她,声音有着祈求意味。
“阮阮,看着我。”
江阮一双眼被眼泪沾湿,眼前人的模样早已经模糊,只有隐约的轮廓,极具侵略性印在她脑海里。
她索性闭上眼睛,牙齿咬上嘴唇。
陈泽序伸出手指,让她咬自己,感受她跟自己暗暗较劲,既违抗不了生理本能,又不想他太舒坦。
明明就在自己掌下的人,反倒离自己更远了。
没关系的,他们这辈子都会这么纠缠下去。
—
“天就算下刀子,牛马也要上班。”
梁怡进医院收起伞,抖落伞上的雨水,低头看自己湿掉的裤腿直叹气。
这场雨未免下得太大了些,从昨晚一直持续到今天早上。
下了雨,医院略显冷清了些,除了例行照顾医院的小病患,来绝育洗澡的宠物都少了很多。
“夏天要结束了。”梁怡抬起头,有些惆怅地感叹,前几个月她还为了论文焦头烂额的毕业生,现在已经是康瑞转正的正式员工。
江阮闻言点了点头。
梁怡知道她最近心情不好,倒不是江阮对她发脾气,而是明显感觉到她的沉默,只埋头做事,很少跟她闲聊。
她趴上办公桌,手指碰了碰盆栽葱郁的叶片,“江医生,跟你说个好消息,靳主任安排了小迪手术。”
前段时间,江阮对小迪比较关心,找过主任跟小迪主人几次,希望能尽快手术,小迪作为一只成年狗,生性活泼运动量大,从心理跟生理都应该尽早做手术。
眼看不能再拖下去了,小迪的手术终于安排上日程。
江阮从电脑前移开视线,“什么时候?”
“明天早上,所以小迪今天晚上就要禁食了。”梁怡说,一直是她在照顾小迪,所以手术的事一安排,她先得到通知。
“那就好。”江阮笑了下。
第二天,小迪送进手术室,宋清语作为麻醉师,对小迪进行麻醉。
眼看要做手术,靳乾让江阮先顶上,手术跟他眼下一场重要的学术研讨会的时间冲突,他人已经坐上车研讨会的路上,手术交给江阮,医院跟小迪主人,他去解释。
电话里,靳乾义正词严道:“这场研讨会对我对医院都至关重要,我相信以江医生的水平,小迪这种手术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何况你不是也说过,你可以做这台手术?”
江阮皱眉,“不一样,我……”
靳乾打断她,“好了,没时间再争论,什么事等你做完手术再说。”
手术室里,小迪已经麻醉,它不可能再承受第二次。
江阮被摆了一道,咬咬牙,换衣服,进手术室。
宋清语看见她,脸色比她还臭,暗骂几声,“这都是些什么事,我从业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
江阮脸色难看,“先做完手术再说吧。”
“那个老登不就是混学术圈,没什么实操,知道自己没把握,就丢给你。”
靳乾是看过小迪的片子,它骨折情况严重,手术的复杂性可想而知,就算手术做完,最后能不能站起来,都是未知数。
好在江阮这段时间私底下一直在练,等真正手术时,跟她看过的情况类似,她平心静气,回忆视频里的细节,几乎没有什么差错地完成了手术。
直到做完缝合,小迪没有出现异常反应,算是初步成功。
江阮手术结束,她坐着缓了缓,再出去时,靳乾已经回来,装模作样跟小迪主人沟通,她转身回办公室。
靳乾推门进来,叫了声小江医生。
“我看了小迪的情况,你手术做得非常成功,最后能不能站起来,就要看它的运气,跟后期复健情况。”
江阮拧着水杯喝水,没说话,也没看他。
靳乾也不在意,在她对面坐下来。
他语重心长,如师长般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你放心,我也不会让你吃亏,我这次的有个课题研究,成了能发在核心期刊,我给你署名权。我来医院也有一段时间,观察过你,你其实各方面都不错,只是在学术上薄弱了些,这一块刚好是我的长处。”
“……”
靳乾前后说了一堆,江阮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在他一番劝告下,倒是江阮占了个便宜。
江阮听过后,冷着眉眼说:“倒是不巧,我这个人最不喜欢占人便宜,医院里还有其他医生,主任净可以跟他们谈条件。”
靳乾笑笑,说:“我来时,副院长就跟我说过你,家境好有才能,对工作也有热情,唯一不好的是太傲,非黑即白眼里容不得沙子,年轻心高气傲不见得是好事,独木难舟,互帮互助,才能走得长远。”
江阮本就心情不佳,再看眼前人,想到工作里种种,想到陈泽序,只觉得没劲透了。
近期所有事堆在一起,她快透不过气,在考虑要不要休假出去散散心时,她看到网上国际野生动物救助中心招聘信息。
无意中,江阮看到国际野生动物救助中心招聘信息,需要协助受伤野生动物的接受与饲养。
虽然是公益性志愿者活动,要求也很严格,需要有动物医学相关专业,线上面试,面试通过才有机会。但这类招聘面向全球,竞争也相对激烈,江阮不一定能被选上,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她还是投递了履历,半个月后,她完成了线上面试。
十月,气温骤降。
贺唯安跟贺母不辞而别,只给徐女士留下一条回德国的消息,就像是泛起的水花,过后了无痕迹。
江阮知道这里面是陈泽序的手笔。
两个人默契没有再提贺唯安,就像他从来没有出现过,他们仍然像之前那样相处,唯一区别的是,江阮比以前更沉默,话更少。
江阮像往常看手术视频时,收到国际野生动物救助中心发来的邮件,她手撑着下颌,点开邮件,查阅内容。
——她被录取了。
江阮呼吸一滞,握着鼠标的手有些发抖,当初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自己真的通过了。她大学时也曾经想过参加这类的公益活动,只是离家太远,老江跟徐女士不放心,她也就放弃了。
没想到,多年以后,还能有这种机会。
“在看什么?”陈泽序的声音响起,他走进来,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有什么好消息吗,这么开心?”
江阮心几乎漏跳一拍,手心冒出冷汗,她不动声色地切掉邮件页面,“没什么事,只是跟清语在聊天。”
这些天,她一直这样,礼貌挑不出错,但是姿态是疏远的。
注意到陈泽序一直在看自己,江阮合上了电脑,抬起头问:“要睡觉了吗?”
陈泽序没说话,抬腿走过来。
江阮心跳加速,往后靠去,有些防备地问:“有什么事吗?”
陈泽序低身,手掌撑着桌面,手指拂过她额边的头发,温柔亲昵,“阮阮,你要这样对我到什么时候去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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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被遗落了
陈泽序的手一如既往的冰凉。
就跟他的人一样, 脸上的表情再温柔,声音再温和,也透着拧不干的潮湿, 那份凉意才是真实的, 其他都是让人卸下防备的伪装。
他捏着那捋碎发, 别到耳后,手指碰过她的耳廓, 只有一瞬,他收回手,安静地看着她。
江阮在这种注视中感到压力,她说:“我不明白。”
她不是很好吗?没有争吵也没有冷战。
“你还在生我的气。”
陈泽序说:“我向你道歉,那件事我做的太过分, 你们两家交往多年, 你不舒服是正常,你想让我怎么做,我可以向他提供一些帮助,他在德国,我有认识……”
“你真这么认为吗?”江阮打断他,看着他的眼睛,“认为你在这件事上做的太过分?”
陈泽序停顿,江阮关注的点是他没想到的。
他当然不会这样认为,在现在他仍然贺家是活该,只要他目的达成,其他人是死是活跟他有什么关系。
陈泽序只会认为自己做的不够彻底, 以至于时隔多年,贺唯安还能出现在自己眼前。
江阮手压在笔记本上,继续说:“你并不是这么认为的, 只是为了哄我开心,你没必要说违心的话,那件事……已经过去了。”
陈泽序垂着眼睫,“你呢?”
“什么?”
“已经过去,是违心的话吗?”陈泽序问。
江阮想了想,对上他的视线,“我是认真的,已经过去那么多年,程序上没有任何错误,你说的,论迹不论心,没有什么可争辩的。人是活在当下,是往前看向前走的,我不想再回头,只想过好现在的生活。”
陈泽序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像是分辨这里面有几分真几分假。
江阮移开视线,拿着手机,手指在屏幕点了几下,下一秒,陈泽序的手机亮起,收到新消息。
是江阮发来的。
陈泽序解锁手机,消息是一条视频链接。
他点开链接,点了播放,视频里是一只狗每天中午都会去宠物医院门前嚎叫,听声音骂的很脏,坚持一年,雷打不动,原因是一年前,医院里医生为他做了绝育手术。
“你刚问我在看什么,”江阮解释,“清语发给我的,让我平时小心一点,没什么事不要瞎转悠,没准就遇上苦主。”
从她从业以来,拆蛋数量而言,几率并不低。
似是想到那个画面,陈泽序扯动了下唇,轻笑一声。
江阮松了口气,心跳也渐渐平复。
“我煮了汤,要喝吗?”
“要。”
在陈泽序厨艺里,炖汤是一流。
炖汤讲究小火慢炖,需要耐心,时间太短或者太长都不行,他把握得刚好。
汤里只放了少许的盐,剩下的全是食物本身的味道,鲜甜交织。
江阮捧着碗,一口一口地慢慢喝着。
陈泽序没喝,看着她的目光仍有些深重,像是在想什么。
江阮脑子里想着国际动物救助中心的事,这一去便是两年,她如果跟陈泽序摊牌,以他的性格,明面上他未必不会同意,私底下让她去不了的方式有很多,她去不了还没办法怪罪他,就像贺家的事。
至于离婚,更是想都不用想。
如果她离开的两年里,陈泽序对她没兴趣,或者喜欢上其他人,到时候她回来,他们顺利离婚是最好的结果,如果没有,长期分居,在起诉离婚时,也是有利于她的条件。
无论怎么看,她的选择都没错。
只要陈泽序不知道,只要她能顺利出国。
思索间,汤已经见底。
江阮对上陈泽序的目光时,心脏再次重重跳动,她捧起碗,“我还想喝一碗,可以吗?”
“当然可以。”陈泽序笑了下,“你喜欢,以后我天天煮给你喝。”
“……”
江阮收到offer后做了些功课。
地点在肯尼亚,会跟随专业巡护员深入非洲草原,救助受伤与被困野生动物,不可避免,与因利益驱使的盗猎者周旋。
江阮加上了负责人,那是位在那里待了七年的法国女生,跟她说了救助中心的条件,跟负责的事项,其实挺苦的,那些因为厌烦钢筋丛林的人,凭着一腔热爱,到了地方后才知道有多难,没多少人能坚持下去。
她问她有没有考虑清楚,决定之前一定做好心里准备,否则她不建议她贸然答应。
江阮对这些不担心这些,她适应力不错,唯一担心的是,陈泽序会不会重新找人盯着自己。
如果有,她的一举一动很有可能在他眼皮底下,两人私底下相处时,她没有发现他的反常。
只是江阮不能赌,赌他只是在假装不知情,在她以为自己要达到目的时,再告诉她绝无这种可能。
她日思夜想,倒让她真找到一个机会。
陈泽序新谈的项目在沪市,是一个并购案,她知道他们的团队已经接触几个月,这周终于有了结果,陈泽序需要过去,跟对方洽谈细节。
这一去,便是一周。
按照陈泽序的性格,习惯什么事都掌握在自己手中,她在这里的行程,大概率也会被同步汇报给他。
江阮思考两天后道:“我跟你一起去吧。”
对于她的提议,陈泽序略有些意外。
江阮便将前段时间跟靳乾发生的事说给他听,“我想了想,我这几年一直在专心在工作,似乎没给自己放过假,我想换个地方,放松放松,给当休息了。”
陈泽序沉默片刻后问:“这种事怎么之前没跟我说?”
“我想也只是小事。”江阮看着他的眼睛,问:“还是你出差不方便带我,不行就算了。”
“好。”
陈泽序靠过来,手掌抚摸过她的头发,“只是我有事,你会觉得很无聊。”
“没关系,你先忙,我自己随便逛逛,等你忙完,我们再一起吃饭,饭后闲逛散步,不一样的城市,也有不一样的风景,应当很不错。”
江阮语气认真,陈泽序说好。
周一,江阮请了假,收拾了行李,跟陈泽序搭乘同一班飞机,也跟陈泽序的团队见面,都是辉业律所里的精英,便是站在那,已经感觉到专业。
江阮跟陈泽序住同一间酒店。
白天陈泽序需要谈合作,跟对方去落实每一个条款,跟团队的人早出晚归,只空出跟江阮吃饭的时间。
他没时间,江阮便一个人闲逛,甚至来了兴趣去了寺庙,上了香求了平安符,她放进香囊里仔细系了红绳。
平安符在晚上吃饭时,江阮送给了陈泽序。
“保平安的,我上过香磕过头,菩萨看我心诚,一定会保佑你的。”香囊躺在她的手心里,她的眼里映着餐厅里的灯光,明亮的让人恍惚。
陈泽序从她手里拿过那枚平安符,握在手心里,仿佛还残留她的温度。
他不信鬼神之说,如果有,他这种烂人,神明怎么会庇佑他。
她澄澈温润的目光,明媚的笑容,认真的语气,让他有一刻信以为真。
“谢谢,我会每天都戴着。”陈泽序垂着眼睫看手里的香囊,眼睑的折痕很深。
收了香囊,陈泽序问她:“今天都去了哪些地方?”
江阮便将自己去的地方,见到的人,一些有意思的事分享给他,一顿饭在她讲述的声音里结束。
陈泽序牵着她的手回酒店,“后天应该就能结束,我陪你在这里再玩两天。”
江阮点头说好。
第二天早,江阮叫住从浴室出来的陈泽序,她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跟他说刚才佩佩打来电话,说基地里猫猫们爆发了猫瘟,有几只猫症状严重。
“佩佩平时都是跟我联系,医院里的人不清楚基地情况,我得回去。”
“需要我跟你一起吗?”陈泽序问。
江阮想也没想说:“不用,我自己可以,你不是马上要签合同了吗?等你忙完。”
在他目光注视下,她喉咙发紧。
“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陈泽序嗯了一声,安慰她别太担心,有什么事给他电话,江阮点点头,收拾行李,他替她叫了到机场的车。
后视镜里,陈泽序的身影一点点淡去。
江阮抿着唇,看不出在想什么,片刻后,她移开目光,看向车窗外变化的景物。
这世界一直在变,没有什么事是恒定的,在时间的侵蚀下,再浓烈的感情,也会有消弭的一天。
一定是这样的。
—
陈泽序给江阮发过消息,她回复过,是一张机场图,表明她已经在机场,再然后,就联系不上了。
他起初并不在意,她在忙没看手机都有可能。
直到陈泽序出差结束,回了家,家里空无一人。
卧室里,江阮的东西少了一半。
他对屋内的陈设记得很清楚,多了什么少了什么都记得,他甚至能说出她拿走了什么东西,很多,但是他送给她的,全部被遗落了。
跟他一样。
陈泽序让人去查了江阮的行程,当所有证据摆在他眼前时,他才知道江阮这段时间有多处心积虑的设计这一出,她麻痹他,让他误以为她真的原谅他,以为他们会好好过下去。
她给他求了平安符,也是她设计里的一环吗?
江阮当时的确去了机场,只是不是回京市的,她的行李也在他们出发的那天,提前寄去了沪市。
她买了当天能买到的从沪市去其他国家的机票,就算他要查她最后到底搭乘哪一航班,也要花点时间,就算查到了落地航班,她也像一滴水,汇入大海般,了无踪迹。
陈泽序看着眼前的航班信息,垂眸轻哂。
他的阮阮,还真是好样的。
作者有话说:
查了下,各个航空公司是独立售票, 操作上是不限制的,如果错误欢迎指正随机掉落30个红包
第43章 他会找到她
江阮的手机已经停机。
陈泽序确定短时间内, 她都不会开机,准备了那么久,她应该换手机换过号码。
江阮所购买的机票里, 还有去国内其他城市, 或许去国外只是障眼法, 她现在人还在国内,以她谨慎程度, 认为国内不安全,陈泽序认为几率不大,她既然要走,便要找个他找不到的地方。
陈泽序查了她这段时间里账单信息,干净得让人想拍掌称快, 她取了不少现金, 用现金支付,他查不到信息,也无法从消费记录里,推算她要去哪,要做什么。
在这场猫鼠游戏里,她费尽心思藏匿自己的痕迹,她走了,并且不想让他找到她。
在陈泽序意识到他可能真的找不到她时,他心里涌现出从未有过的恐惧。
她在世界某个角落,而他却无法再拥有她。
陈泽序不能理解,为什么, 为什么要离开他?
他承认自己做错了,可以做任何补救,如果她仍然生气, 不能释怀,她可以让他做任何事,他甚至能在每个晚上跪在她的床头,直到她满意为止。
他可以接受任何惩罚,只是不能接受她彻底消失,无法再触碰她的皮肤,闻到她的气息,感受她的温度。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就因为贺唯安这种烂人?
陈泽序脸色阴沉如水,他在家里来回,像鬼一样游荡,去思索每一件被江阮带走的东西,她拿走的衣服不多,基本是日常常穿的,首饰也全都在家里,她只带走一双运动鞋……太少了,既然要走,为什么什么也不带,只带这么点东西,取的现金够用了吗?
他在想,或许江阮只是想散散心,她感觉到累,想换个地方放松休假。
她只是生他的气。
一定是这样。
也许一个星期,两个星期,甚至一个月后,她会重新打开他们家的门,跟他说自己回来了。
陈泽序反省自己,他或许是将她逼得太紧,她只是需要消化的时间。
没关系,他会给她。
陈泽序冲了个冷水澡,躺在床上,仍然能闻到江阮的气息,他闭上眼睛,仿佛只要睁开眼,便能看见江阮近在眼前的脸,那双小鹿眼睛,会看着他,然后笑着跟他说早安,就像她这段时间做的那样。
他问她去哪里了。
她弯起笑,“我不是一直在吗?”
……
陈泽序侧躺着,蜷缩着身体,慢慢地拢过被子,放在鼻息间深闻,就好像,她还在。
—
“陆律,早上好。”
“早上好,还没吃早餐呢?”陆程锋提着公文包走进律所,他人缘不错,性格也平易近人,跟律所的人都能打成一片。
他混迹在各个律所小群,在其他人隐晦提到跟陈泽序做项目太累反人性的时候,他是骂得最狠的那个。
这几天,群里提到陈泽序工作量非人,做了几个月的工作量,他们被迫连带,苦不堪言,陆程锋在群里附和,骂爽了。
陆程锋轻车熟路去了陈泽序的办公室,象征性敲门后走进去,他走去自己摆放茶具的位置,烧水泡茶。
办公桌前的人习以为常,头也没抬,两个人各干各的。
陈泽序助理推门进来送文件,同时跟陆程锋打招呼,他也多少习惯,陆程锋已经拿这当他半个办公室。
“放这。”陈泽序抬头。
助理应声,放好文件,又问过没有别的需求后,才抱着文件出去。
陆程锋目光落在陈泽序的脸上,“你没事吧?”
陈泽序的视线像淬了冰,冷淡的几乎没有情绪,“我有什么事?”
“不对劲,很不对劲。”陆程锋放下茶盏,起身过去,拉开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双臂撑着桌,仔细打量着他的脸,陈泽序面无表情时很唬人,熟悉他的人知道那是极度的厌世感。
这张脸,眼睑是压不住的青灰色,一种近乎病态的阴郁感,像是几天没睡过好觉,但又没有倦怠感,反而是皮质醇爆表后,异常的精神。
“你这几天睡过吗?”陆程锋问。
陈泽序不答反问:“你想问什么?”
陆程锋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作为朋友关心你,你最近的项目不是谈妥了吗?按理说应该给自己放个假,你这么拼,嫂子没话说吗?”
话音落下,周遭的氛围反而更冷。
陆程锋抬眉,“跟嫂子闹矛盾了?贺唯安不是走了吗,你们……”
陈泽序拨了个内线,叫来助理,助理来得快,他指着陆程锋的那堆茶具,“丢出去。”
“啊?”助理愣了一下,下意识去看陆程锋。
陆程锋举手做投降状,“我出去,我出去行了吧。”
神仙打架,小鬼遭罪,他偏偏没有眼力见地撞上去。
这也不怪自己,陈泽序这个人心思深,不想说的事,没人猜得到。
陈泽序一周没怎么好好睡过,他不是失眠睡不着,只是异常大脑异常清醒,他从来没这么清醒过,他睡不着,便给自己找事做。
时间总是过得太慢。
已经第七天,陈泽序忍着没有去查江阮的踪迹,他只有不停地工作,才能让他不去想,江阮现在在哪里,在做些什么,有没有想过自己,哪怕一次。
没人能告诉他答案。
陈泽序去见了陈父,陈家最近出事,几个合作方接连爆雷,投入的项目无法继续,前期投入的资金也打了水漂,陈父让陈泽序牵线搭桥,找新的投资方,将项目做下去。
他也的确没辜负陈父的期望,在这中间斡旋,眼看着就要将项目盘活。
陈父自是欣慰,又说公司未来迟早交给他,他现在做的事,都是为了以后更快接手公司。
陈泽序结束应酬,从会所出来,司机问他回家还是回律所,他喝了点酒,闭着眼,让司机开去江阮工作的医院。
他在门外站了会儿,酒意完全消散时走进去。
前台的小姐认识他,有些意外地跟他打招呼,问:“是江医生有什么东西落下了吗?”
陈泽序不置可否,上二楼时,看见了双手插袋,跟实习生嘱托的宋清语。
“陈律。”宋清语主动走过来,朝他身后看去,“小阮没来吗?”
没看见人,她抬起头跟他道:“小阮这辞职太突然了,我们还没一起吃散伙饭她就走了,后来给她发消息也没回,还想着是不是以后就没机会见面了。”
宋清语伤心了几天,同事几年,大家聊得投缘,私底下也一块吃过饭,以为跟普通同事不一样,但江阮一声不吭就辞了职,连声招呼也没打。
“不过小阮辞职我还是挺为她开心的,医院里破事太多,她不想待了也很正常,现在想来,是终于想开了吧。”
“……”
是辞职,不是调休。
陈泽序安静听完,问:“阮阮没跟你说过想辞职吗?”
“没呢,就是主任那事之后也没说过,这中间发生过几件恶心事,我还开玩笑让她将医院买下来,她想让谁滚谁就滚,她当时也只是说算了。”
提到这些事,宋清语仍有些气,她看着陈泽序冷淡眉眼,意识到自己失态,她说了句抱歉,她是积怨已深,如果可以,她也不想干了。
陈泽序扯动唇说没关系,他笑了下,看过腕表的时间问:“你什么时候下班,方便请你吃饭吗?聊聊这些事。”
“小阮也在吗?”
陈泽序垂着长睫,顿了下说:“她不想让我知道这些事。”
“懂了,你等我一下,我换个衣服。”
在宋清语看来,江阮对自己都很少抱怨工作,回到家,跟自己老公也不一定聊工作,她不说只是自己扛着,直到不想忍了辞了职才爆发出来,陈泽序不知情,只好找到她这里。
陈泽序带宋清语去了一家高奢餐厅,宋清语看着菜单上咋舌的价格,她放下菜单,直言自己知道有家餐厅性价比不错,好吃还便宜。
“没关系,阮阮在家一直提到你,说你是她在医院最好的朋友,如果我怠慢你,她也会不乐意。”
陈泽序问过宋清语有没有忌口后,主动点了单。
宋清语也就没再推辞。
点完单,陈泽序看向宋清语,他交握着手,温声问:“阮阮有没有说过,她想去什么地方?”
“……”
送宋清语回了家,陈泽序从车窗往外看,秋日刚到,街道两旁的树便落了叶。
夜色深重,只有寥寥几个路人抱着手臂快速走过。
他上了楼,洗漱后去了书房。
打开电脑,收到来自江阮发来的定时发送的邮件——
“陈泽序,见字如面
这封邮件我写了很多遍,写完删,删了写,最后想想也不用说太多,我们始终是两个世界的人,就像我无法理解你,你也无法理解我一样。分开,对我们反而是最好的结果。
我希望你不要找我,甚至是恳求你放过我。离婚协议放在主卧床头柜里,我已经签了字,你以后如果遇到喜欢的女孩,我们这段婚姻也不会对你造成影响。
最后,祝你一切都好。”
陈泽序反复看了数遍。
她甚至已经考虑到他以后会有喜欢的女孩,考虑周到到这种程度,堪称最体贴的前任。
陈泽序拿到那份离婚协议,只有潦草两张,关于财产分割她什么也不要,她的诉求很简单,她只要离婚。
在最末端的位置,江阮签上了她的名字,字迹漂亮洒脱,他甚至能想象出,她在签名时,振翅欲飞的解脱感。
陈泽序点燃了离婚协议,火光映在他漆黑瞳孔里,他丢进水池,看到最后的那点白色被火舌吞噬。
她是真的走了。
也是真的不要他了。
她想离婚。
她要跟他离婚。
做完这些,陈泽序坐回沙发,他仰头,盯着天花板的水晶吊灯,视线被光晃的失去焦距,他起初只是扯唇轻笑,渐渐,笑容越来越深,越来越癫狂,他笑出声,声音从喉咙破出,回荡在整个房子里。
绷紧的脖颈上,冷白色的皮肤红到充血,一根根青筋爆出,带着一种无处宣泄的暴戾感。
无论她在哪,他会找到她。
届时,他会告诉她,他们之间尚未结束,他们不会分开,就算他死,他的鬼魂也会缠住她。
她说过,她喜欢他。
喜欢他,为什么又要抛弃他?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点,30个红包~
第44章 她会回来的
飞机起飞的那刻, 江阮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下来。
陈泽序不会出现,她的计划奏效了。
江阮跟陈泽序出差来沪市,想的是她跟他在一起, 他极大概率不会叫人跟踪她, 她不确定, 只是想赌一把,她赌对了。
江阮也并没有直接去肯尼亚, 她先去了趟欧洲,辗转几个国家,既是旅游也是混淆视听,最后再从法国飞肯尼亚,跟其他志愿者, 在内罗毕机场汇合。
救助中心安排了车, 会在机场接他们过去。
江阮短时间内辗转几个国家,水土不服,病了一场,吐得昏天暗地,两天没怎么吃东西,整个人瘦了一圈,身体不舒服,脑子却异常清楚,查了不少资料,对肯尼亚的情况有了基本的了解。
担心陈泽序会发现,她离开的时候没带多少东西, 在当地买了些日用补给品。
这次一同被选上的志愿者里,高鼻深目美国人Noah,健谈风趣, 棕发碧眼英国人Kit,话少但体贴,小麦肤色美籍华人Viana,阳光明媚。
四个人在机场见了面,互相做了自我介绍。
“OK,我们走。”
救助中心开的是一辆肯尼亚当地常见的丰田陆地巡洋舰,司机正是跟江阮在网上聊过的负责人法国女生Camile,身材娇小,跟她身后那辆陆地车形成鲜明反差。
Camille性格开朗健谈,从上车起,沿途跟他们介绍肯尼亚的风土人情,救助中心的成员跟大致情况。
救助中心是纯公益组织,并不盈利,所以志愿者来来往往,只有Camille待的时间最长,也渐渐成为救助中心的负责人。
抵达救助中心,江阮从车窗看到她即将要待两年的营地,占地比她想象中更大,拥有医疗检疫,育幼,康复等区域,员工宿舍是四人间,屋外晾衣绳上,晾着几件工作服。
“按照传统,我们有个欢迎会。”
说是欢迎会,也只是救助中心所有成员聚在一起吃了顿像样的饭,方便成员快速熟悉起来。
吃过饭,在员工宿舍外点燃了篝火,大家绕着篝火坐下,聊起救助动物发生过的趣事。
江阮最先跟Viana熟悉起来,两个都是新人又都是女生,天然亲近,Viana祖籍是宁市人,爷爷跟随曾爷爷在美定居,她一直没回过国,只能说一点简单中文。
Viana双手交握,视线落在她手指上,她偏过头问:“你结过婚吗?”
江阮愣了一下。
Viana示意地点过手指,“指痕还在。”
下意识抚摸过无名指,她失神片刻后点了下头。
戒指痕迹还在,清晰可见,说明刚摘下不久,应当是离婚了,Viana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宽慰道:“这里来的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故事,都想要在这里找到平静,我相信你也会的,”
“谢谢。”火光映照在江阮的眼底,明明灭灭。
到第二天,江阮他们这些新来的志愿者便要开始工作,江阮是医疗专业,主要工作是作为救助中心兽医的助理,对受伤的动物进行治疗,她往年的经验都是对宠物,现在面对的是野生动物,很多事要从头学起。
刚开始几天,她的日常工作是对动物进行检查消毒或者是伤口包扎,野生动物不比宠物,面对人类时会惊慌自保攻击,在非麻醉状态下,简单的打针也会变得复杂。
Viana则在育幼区,照顾那些失去母亲或被抛弃的动物幼崽,看似简单,但要每隔三小时喂奶,她晚上轮班时便不会回宿舍,直接在育幼区旁小休息室休息。
除此之外,还有定期野外追踪跟检测濒危动物物种的野外检测。
救助中心虽然每年都有捐款,金额有限,用在动物治疗上便已捉襟见肘,员工多是自给自足的状态,基础设施维护也是他们自己来。
在这里没有利益牵扯,只有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力所能及地为保护动物做努力,日子充实简单,不知不觉间,江阮在这里度过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她没有上网,彻底切断跟外界的联系,不知道国内的情况,她也偶尔会想起国内的日子,想到父母朋友,想到陈泽序……
江阮垂眼,目光落在无名指的位置,那一圈戒指的痕迹已经淡到看不见。
一个月,陈泽序没有找到她,她应该是庆幸的。
江阮的定时邮件,还有一封是给父母的,她知道她这次的举动是有些任性,但也希望他们不要担心,她隐去始末,只说会跟陈泽序离婚,在外历练后便会回去。
她能想到老江跟徐女士的反应,就当时是她循规蹈矩了二十几年,叛逆一次,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两个月后,江阮放松戒备,首次打开电脑,翻看国内的资讯。
在一众大小新闻里,江阮看到了陈家出事的消息。
江阮瞳孔骤缩,下意识点进去,陈家所做的□□项目出事被叫停,上亿投资沉水,同时,其他大大小小项目也同时爆雷,入不敷出,资金链出现严重问题。
紧跟着,是陈父被亲儿子做局架空,公司易主,亲儿子雷霆手段,意欲“弑父上位”。
……
这些信息被营销号发出来,甚至扯出陈父当年出轨抛弃发妻,扶持小三上位……脑补出一出豪门争夺家产的狗血戏码。
在铺天盖地的营销号宣传里,夹杂着陈父在家中晕厥,被紧急送往医院的消息。
有记者蹲守医院,拍到陈泽序前往医院看望陈父。
他从车上下来,抬步上台阶,黑色西服在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下,庄严肃穆,冷淡得近乎没情绪,不像是去医院探望病人,更像是去吊唁。
因此也被媒体诟病,这次的探望的目的不纯。
在陈泽序的身边,是一位穿着职业套装的短发女生,看起来精明干练。
时隔三个月,江阮再一次看到那张脸,隔着屏幕,竟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江阮搜索更多陈泽序相关的消息,三个月的时间里,他从辉业律所合伙人,摇身一变,取代陈父的位置,成为陈家真正的掌权者。
其中的经过,只有陈泽序自己清楚。
以江阮对陈泽序的了解,这些事一定是突然发生,而是在所有人察觉之前就已经计划,甚至是筹谋,等他表明意图时,是他确定能达到目的的时刻。
对自己的父亲是,对其他人也是。
江阮从网上只言片语里,只感觉到毛骨悚然的恐惧,陈泽序,不是她能招惹的存在。
她唯一庆幸的是陈泽序没有找自己,她的消失,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她认真想过,对于陈泽序而言,她或许就像是他人生的点缀,有当然好,没有也不过如此。
因为陈家的事,媒体也深扒陈泽序,更多是私生活,跟他同进同出的女生也成为焦点,毕业常青藤高校,从国外高薪聘请回来,收拾陈家这烂摊子。
江阮看着女生的背影,想着,或许过不了多久,她能看到他再婚的消息。
—
宋清语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亲自体验一把爽文剧情。
在跟陈泽序吃饭时,宋清语将她知道的事一股脑全说了,包括前现两位主任的事,并混入一些自己个人情绪,她认为江阮辞职,是积攒太多对医院太失望,累积到一定程度,才选择离开。
“小阮多喜欢这份工作啊,医院里要是谁轮休,她有时间都会帮忙,给流浪小猫小狗治疗,她也不要提成,有时候还自掏腰包,赚的还没给的多,图什么呢,不就图一个情怀跟信仰。”
“她太纯粹了,医院里弯弯绕绕的,她不想掺和,又被迫牵扯进去,这是很消耗心气的事,医院也不是做慈善,不能赚钱的医生,对他们而言是没有价值的。”
“……”
宋清语说到口干,意识到自己说太多时,抱歉地掩唇,“不好意思啊,我们牛马吐槽工作同事上司能三天三夜不带停的。”
“没关系,你说。”陈泽序给她倒了杯水,推至她的面前。
宋清语口无遮拦,想到什么便一股脑倾泻出来。
那之后三个月,风平浪静相安无事,她也没有再收到江阮的消息,她跟梁怡成为饭搭子,偶尔,会提到江阮。
直到今天,医院内部在传,康瑞易主,来了个大股东。
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对管理层进行整顿换血,副院长跟几位主任首当其冲。
在医院内部动荡不安时,宋清语在院长的身边,见到陈泽序,院长带着他在医院参观。
临走时,宋清语问:“小阮还会回来吗?”
毕竟眼下医院真是自家的,以后想做什么,不做什么,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陈泽序目光落在她脸上,又像是透过她,看向别处,脸上的情绪依然很淡,他扯动下唇,似乎是笑了下。
“她会回来的。”
从康瑞离开,陈泽序上车,一直坐在后座的女生抬起头,“我看到媒体有在乱传我跟你之间的关系,你放心,我会让人处理干净。”
“没事。”
“嗯?”
陈泽序道:“你不介意就行,随他们传。”
女生想了想,说:“我担心陈太太看到会误会。”
一直往后靠着的陈泽序睁开眼睛,沉默半晌,他转过头去,看着她,轻声问:“你认为她会看到吗?”
看到了,又会想些什么?
女生沉默了一下,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她倒是不介意,在意外界的评论并不会帮助她升职加薪,如果老板无所谓,她也不用花钱去处理。
就在她以为对话结束的时候,身边的男声再次响起,就像是幻听一样。
“我希望她能看见。”
陈泽序周末去了趟江家。
江阮离开之后,陈泽序每周都会过来跟老江徐女士吃饭,老江跟徐女士对江阮离开并不知情,邮件也是跟他同一时间收到。
两人起初是有些生气的,自己女儿一声不响地辞职玩消失,多少有些任性跟不负责任,看到邮件里字字真切地解释时,怒气也消了,最多是对陈泽序有些抱歉。
他们是尊重女儿的意见离婚的,既然没感情,强行绑在一起也不会幸福。
陈泽序也表示同意,“我尊重阮阮,她想离婚,我不会拦着她。但我跟阮阮结婚两年,爸妈都待我很好,现在阮阮离开,我们还未离婚,我也有责任替阮阮照顾好她的父母,以后就算做不成一家人,昔日的情分在,我们早已经是亲人。”
这三个月里,陈泽序每周都会来,陪老江跟徐女士吃饭聊天,像往常一样。
就算这段时间陈家出事也没有中断,老江不信网上的报道,他信陈泽序,在他看来,陈泽序是临危受命,收拾陈家的事,这事,还是陈父自己的授意。
他提过帮忙帮陈家度过这次难题,被陈泽序婉拒,他心里有数,一来二去,老江对陈泽序越发的喜欢。
自己喜欢是一回事,女儿的喜欢又是另一回事,强求不得。
老江也很可惜,对这位女婿没有任何不满的地方,饭后陈泽序回去,老江送他出门,拍过他的肩说:“我自己的女儿我清楚,不是不负责任的人,一定是遇上什么事,等过段时间想开就回来了。到时候你们面对面,好好聊一聊,没有什么问题是解决不了的。”
陈泽序轻嗯一声,夜色下眉眼温柔,“我会给阮阮时间。”
“您跟妈照顾好身体,如果小阮联系您,跟我说一声,她在外面,我总是不放心。”
作者有话说:
最近太忙了,两眼一睁就在干活,这几天补回来随机掉落30个红包~
第45章 找到她了(
医院高级病房里。
浅棕色的地板, 灰白色木质墙面,医疗设备的仪器开着,滴滴规律的声音在安静空间里回响, 病床上躺着的男人还没醒, 垂放在身边的左手输着液。
病床边的是两张黑色单人沙发, 陈泽序长腿交叠,手上不时翻动着文件。
不知多时, 床上的人睁开眼,盯着天花板,闻到熟悉的消毒水气味,知道自己还在医院。他偏过头,看清楚沙发上的人后, 重新闭上眼, 将头重新摆正,不再看他。
陈父:“滚出去。”
陈泽序没抬头,保持着动作,“医生说你心脏不好,保持平静对你身体有好处。”
“余茵呢?把余茵叫过来。”进医院一个星期,除了陈泽序,他谁也没见到。
沙发位置传来不咸不淡地回复,“您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跟护工说。”
“你听不懂我的话?”
话音落下,床上的人发出剧烈的咳嗽声,陈父面红耳赤, 缓过劲后道:“陈泽序,我让你把余茵叫过来。”
陈泽序轻描淡写,“余姨不放心陈俊宇一个人在美国念书, 所以过去陪读,您要见她,只能养好身体出院,飞去国外跟他们母子俩人团聚。”
“你说什么?”
“您知道我在说什么。”
余茵跟陈俊宇在美国,眼下国内,只有他一个人。
陈父瞬间明白过来,让陈俊宇去国外念书,也只是他计划的一步,他听信他的鬼话,将自己小儿子送出去。
同样,也正是因为相信他,连自己的公司也拱手让出去。
活了大半辈子,风光无限,结果被亲儿子算计,沦为笑柄。
陈父沉默许久后开口:“我不理解,为什么,我说过公司迟早会交给你,你不用这么费心从我手里抢,我这么信任你,那么多事全权交给你去办,你反过来利用我的信任算计我?”
为什么?
他还真是养了一个好儿子。
陈泽序静静听了会儿,片刻后放下文件,放在一侧,“熟悉吗?”
“什么?”陈父转过头。
陈泽序对上他的视线,不紧不慢道:“您当年也是这么哄着我妈签字离婚的不是吗?她为你生儿育女,相信你,最后结果是她净身出户,还要靠你施舍才能活下去。”
“……”
“我只是把你用在她身上的手段还给你,怎么父亲反而受不了了?”
说这些话时,陈泽序的语气始终平静,不生气也没有怨恨,只是陈述事实。
陈父的喉咙里像是堵住,嗬嗬地呼吸着。
“你是为了你母亲?”他不记得他们母子关系好到这种程度,梁秋蘅不喜欢陈泽序,他是知道的。
陈泽序没有回答。
只是答应梁秋蘅的,他做了。
“我对你对你母亲都是问心无愧的,就算我们离了婚,我也没有亏待过她,至于你,我也没有对不起你,从小对你的管教,也是寄予厚望,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陈泽序道:“您说得对,所以您放心,我也会让您高枕无忧,安享晚年。”
陈父看着他,这几天下来,算是重新认识他,以往那个少言但听话顺从的儿子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怪物,他费尽心机隐忍那么多年,直到张嘴能一口咬上他的咽喉,才露出真面目。
如此算计如此心机,让人猜不透在想什么,令他不寒而栗。
他现在的处境艰难,几乎被“软禁”在医院,除了陈泽序,能见的不过是医生护士。
陈父心力交瘁,问:“你到底想要什么?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你没必要做这么绝。”
陈泽序也看着他,低垂的长睫颤动了下,“我要的你给不了。”
“什么都有价格。”陈父说。
病房里安静片刻。
陈泽序目光落在他即将告罄的输液袋,按过床头的键,“您好好养病,医生说你没什么问题,不过是年轻时候养下的病根,突然急火攻心病发,等您病好,退居二线好好养身体,余姨跟陈俊宇会一直在国外,你想他们,随时都能过去。”
“你要让他们一辈子不回来?”陈父追问。
“是您说的,什么都有价格,我开出的价格,余姨接受了,这是一笔划算的生意。”
“你,你,你怎么敢……”
陈泽序淡淡道:“眼下您只有我这一位儿子在身边,您放心,你生养我一场,我自会在您床头尽孝。”
“你是真的疯了!”
说话间,护士听见铃声,推门进来。
陈父抚着胸口喘气。
护士关切地询问情况,陈父有口难言,咳嗽声越来越剧烈。
陈泽序不置一词,回到最初的状态,只有文件翻动的声响不绝于耳。
护士安抚好陈父的情绪,换了药,离开前,跟陈泽序道:“陈董现在需要静养,受不了刺激,建议是顺着病人的心情,不要起争论。”
“抱歉,我会注意,辛苦了。”陈泽序抬头,温声道。
护士临走前多看他一眼,长得好看总是令人印象深刻,好看且孝顺,更是凤毛麟角。
“有钱长得好,每天雷打不动来自己父亲病房陪护,还真是难得的好儿子。”护士出去,跟同事闲聊几句。
“网上报道不是这么说的,只能说豪门水深。恩怨情仇的,足够演上三十集连续剧。”
“网上都是噱头,什么有流量写什么,我们也不是第一次遇见这种级别住院,没有哪个儿子能做到像这样的程度。”
陈泽序每天都会过来,待三四个小时再离开,除此之外,没有再看见别的人来过。
几天可能是做做样子,但每天如此,的确是有心。时间一长,医院里的人都知道他,跟他接触过,也都认为他跟网上谣传争夺家产不择手段的形象不符。
外面风风雨雨,陈泽序本人异常平静。
甚至平静过了头,陆程锋知道江阮走了,还摆了陈泽序一道,玩起失踪,三个月,杳无音信。
陆程锋以为,以陈泽序的性格,翻个底朝天都要把人给找出来,他反倒什么也没做,照常工作,去医院,回家,就像江阮还在。
什么都没有变,又一切都变了。
以往江阮还在时,陈泽序还会有所忌惮,事做得不会太绝,也不会摆在明面上,但江阮一走,陈泽序百无禁忌,跟个疯子似的,做就做到最狠最绝。
跟脱了缰绳的疯狗一样,逮谁咬谁。
会所包间里,裴珩倒了杯酒,递给陈泽序,在旁边的位置坐下来。
房间里其他人跟以前一样,这样的场合总是不缺乏热闹。
陈泽序不热衷这种场合,结婚后露面的次数更少,也就这段时间,次次不落,只是照常看着其他人折腾,他位于角落,能够看到其他人,但相对隐秘不引人注意。
也就是跟陆程锋几个,还会聊上几句。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裴珩问。
陈泽序握着酒杯,公司的事基本处理得差不多,本就是他下的套,又请君入瓮,解起套自然容易。
裴珩问的是,江阮的事。
陈泽序没有直接回答,视线落在那张牌桌,在不久前,江阮坐在那,一家通吃,她撑着细白的手臂,拿过牌神情雀跃,靠过来轻声问:“打哪张?”
她说人是活在眼下,是往前走。
但她往前走的那条路里,没有他。
陈泽序扯动了下唇,轻嗤了一声,嘲笑自己的愚蠢,他天真地以为她会在看到他真面目后仍然喜欢他,他不过卑劣的,肮脏的,阴暗的怪物,他怎么会相信,她会喜欢他,心甘情愿主动留在他身边。
他犯了愚蠢的毛病,他太想要她的爱,他做那么多不过是为了她不讨厌自己,他顺着她尊重她,结果换来的是远离。
他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要的是江阮的这个人,只要她自己身边,她心里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即便再厌恶也没关系,尽管来恨他吧,恨与爱本质没有区别,他不会再给她第二次机会。
陈泽序没有回答裴珩的问题,而是饶有兴趣地提起多年前,他们去俄罗斯狩猎的场景。
当猎手手持猎枪时,他要思考的只有两件事,选择猎物跟选择开枪的时机。
想要找到猎物,便要从猎物留下的痕迹入手,从脚印粪便啃食草木的痕迹,判断猎物的方向跟远近,找到猎物,隐蔽伪装,耐心找到最佳时机,如果不能一枪击中,惊扰猎物,猎物反而会逃到更远的地方去。
在猎物彻底收入囊中之前,要有绝对的耐心,他可以等,等到猎物彻底松懈,露出破绽。
届时,他们便又能在一起了。
阮阮。
他捏着那枚平安符,心底默念,缓解压制在深处的焦躁情绪。
—
“昨夜有象群从这里经过,看脚印大小,象群里还有两头幼崽。”
Camile跳下车,伸手大概丈量了下脚印的直径。
这次野外检测,巡护做向导,加上江阮,Camile,Viana,以及Noah,Noah作为基地里的男生,平时维修栅栏之类的活没少做,高大的身形看上去安全系数很高。
五人小队往草原深处探寻,主要是丰富动物迁移数据库。
检测小队顺着河床探寻,江阮负责记录,将沿路遇见的一群埃及雁以及灰冠鹤物种数量等情况录入表格。
陆地巡洋舰往前开,广袤无边的草原上,远远看见几只斑马在悠然低头吃草,最后在山丘高点位置停下车。
“Rae,来看这个。”
Noah一双蓝色的眼睛看向江阮,示意她过来,将手里的望远镜递给她。
从望远镜里,江阮看到缓慢迁移的象群,在成年大象边,两头幼崽在互相追赶。
Noah道:“十只成年大象,两头幼崽,在向南部迁移,幼崽看起来还不到一个月。”
在还没断奶的年纪,就已经随着母亲长途跋涉。
江阮递回望远镜,笑着说了谢谢。
Noah望着她说,做了一个微笑的手势:“Rae你的眼睛很羚羊幼崽的眼睛,笑起来很漂亮。”
Viana闻言打趣问:“Rae只有笑起来漂亮吗?”
Noah挠头,耳根微红,说了都漂亮后,跟Viana互相调侃几句,他们一起来的志愿者里,在艰难环境里更像是队友,迅速熟悉后成为好朋友。
几个人靠着车边吃了顿简单晚餐,他们这次最重要的是检查沿路设置的红外感相机,这事简单,江阮之前做过,记得位置,她主动去检查。
“我跟你一起。”Noah撑着手从草地站起来,拍了拍尘土。
Camile叮嘱两句,强调一旦出现什么情况,第一时间往车的位置赶。
两人在更换相机存储卡跟电池时,听到草丛的细微声响,循着声音找去,是一只卧在草丛落单的羚羊幼崽,它应该是跟母羚羊走散,在惊慌逃窜时伤了脚。
这在肯尼亚比较常见,救助中心育幼区里,便有五只小羚羊。
“哦,它受伤了。”Noah拨开草丛,向同样半蹲着身的江阮小声说明情况。
江阮压低声音回:“嗯,所以我们要带它回去,但它现在很紧张。”
小羚羊发现它们,警惕地打量着他们,在判断他们是否具有威胁。
“靠我们两个可以吗?”Noah偏过头,入目是江阮东方面孔的侧脸,线条柔美秀气,浓密长睫下,是乌黑色瞳孔。
刚来时,江阮给他的印象是个子小身材清瘦的小姑娘,面色苍白没什么血色,像是到了目的地,就能被荒凉的环境吓回去的娇小姐,没吃过什么苦,凭着一腔热血来到这里。
没想到营地里江阮是最快适应的,她能扛着木头抡着锤子修栅栏,扛着铲子面不改色地清理动物粪便,手术室里,又是面不改色地剖开动物腹部,在一团模糊血肉里,切除损伤内脏,止血缝合的医生。
Noah时不时便能看见江阮在营地忙碌的身影。
她话不太多,但善于倾听,做事专注认真,有活抢着干,不娇气不抱怨,基地里的人大多喜欢她。
“没关系,我参加过救助队。”江阮没有贸然往前,她保持着半蹲的动作,让小羚羊先适应他们的存在。
“降低它的戒备心,等它放松警惕,一点一点靠近,然后……”她声音很温柔。
江阮几乎蹲守的十多分钟,她耐心地往前挪,然后在电光火石之间,从口袋里摸出麻醉针,在小羚羊反应过来之前,将针扎下去。
速度快到Noah没反应过来。
小羚羊下意识想跑,但因为腿伤限制行动,挣扎没两下,麻醉发挥作用,它的脑袋往下倒去。
“Rae,你太酷了。”Noah目睹整个过程,看着江阮利落迅速地扎针,情不自禁地拍了拍手。
江阮过去,查看它手上的前腿,幸运的是没有伤到骨头,她低下身抱起小羚羊。
“Rae,谁会随身携带麻醉,我以后可不敢惹你生气。”Noah从她手里接过小羚羊抱在怀里。
江阮笑:“工作需要,你放心,不会用在你身上。”
两个人往回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Noah极为健谈,他没什么心眼,心里想什么全写在脸上,心直口快,又很擅长夸人。
跟这样的人相处,轻松愉快。这也是江阮喜欢这里的原因。
“两年之后,Rae想要做什么?”Noah偏头问江阮。
江阮倒是没想好,唯一确定的是她会回国,至少得跟陈泽序把婚离了,她知道他身边有一位能干的女生,两个人是从各种意义上的相配,她想离婚应当不是什么难事。
她想到陈泽序,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太平静了。
要么是自己逃离路线设计得太完美,陈泽序到现在还没找到自己,要么她高估了自己在陈泽序心里的位置,他选择自己,或许更多是因为征服欲,她离开,伤了他,也就由着她去了。
无论哪一种,她都应该开心才对。
“嘿,Rae,你在想什么?”Noah的话将江阮拉回现实。
“什么?”
Noah好脾气的样子,他不以为意地笑笑:“我只是问,如果以后能去中国,可以去找你玩吗?”
江阮想也没想道:“当然,欢迎。”
Noah笑:“你说的,我可当真了。”
说话间两个人走回停车的位置,跟其他三人汇合,回到营地时已经是傍晚,橘红色铺满天边,与天际接壤的草地也仿佛烧起来。
来肯尼亚半年,江阮持续关注着国内的动态,或者说,在观察陈泽序的情况。
陈家的事尘埃落定,陈泽序接管公司,陈父国外隐居,媒体的关注更多在陈泽序跟他请回的执行总裁陆宁身上,两个人同进同住,媒体猜测两人私底下已经同居。
连江阮都认为他们更相配,无论从外貌还是能力,都更像是同路人。
至于她,不过是一段小插曲。
而江阮在这里越来越得心应手,从当初的兽医助手,逐渐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医生,有幸参与过一只遭遇盗猎者持枪击中的雄狮救援。
凡事过往,皆为序章。
时间一晃而过,他们都走向各自的新篇章。
同时,江阮记起徐女士生日将近,以往生日,她再忙也会回家吃饭,准备礼物,她这次已经足够任性,回家是没可能,但礼物不能不送。
她每天在营地,跟一群野生动物打交道,灰头土脸,只能专门挑了个时间去了趟内毕罗,选好礼物,又写了一封信,为了隐藏地址身份,直接在店里寄出。
礼物在徐女士生日当天寄到,生日并没有大办,只是请一些亲友在家里吃饭,陈泽序也在,礼物送来的时候,老江徐女士在忙,他出面签收的快递。
他瞥了一眼,是来自海外包裹。
直觉告诉他寄件人的身份,他握着笔签字,脸上仍然没有多余表情,那种被他刻意压制的情绪,密密麻麻重新冒了出来。
与此同时,他感觉到的是难以言喻的兴奋。
他已经等了太久。
陈泽序穿过人群,将包裹递给徐女士。
“是什么东西?”徐女士在看到物流单时止住笑容,下意识抬头去看老江,最后跟站在自己眼前的陈泽序对视。
“是阮阮吗?”陈泽序平静地问。
徐女士眼眶瞬间泛红,她拆开包裹,里面是一些小玩意,黑木雕,以及其他木雕工艺品,全是按照徐女士喜好挑的。
在一堆礼物中,徐女士看到一封粉色信封,她一眼认出信封上的字迹。
“我去房间,泽序,这里要麻烦你帮忙照看一下。”徐女士拿着信,深吸了一口气。
“好,您放心。”陈泽序停顿片刻问:“这些礼物,我可以看看吗?”
徐女士点头:“当然。”
陈泽序垂着眼,看过物流单上的寄件信息,他手指抚摸过动物木雕,想象着江阮挑选它们时的样子,半年了,他从来没跟她靠得这样近过。
他终于等到了。
—
晚上,江阮洗过澡,抱着脏衣篓走回宿舍。
她住的仍是四人间,但因为有两个女生回家探亲,眼下宿舍里,只有她跟Viana在,Viana躺靠在床上,脸上敷着面膜,她拿着笔记本,跟家里人视频。
她跟家里人关系亲近,几乎是事无巨细跟家里人汇报在肯尼亚的情况。
江阮吹过头发,随手收起吹风机,要上床时,听到宿舍里的电话响起,她下意识以为是营地有事,走过去接了电话。
她将电话贴在耳边,靠着墙,“hello?”
电话那边却没有声音,江阮只当对方没听到,便再打了声招呼,问有什么事吗?
回应自己的仍然只有沉默,隔着电话线,仿佛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她呼吸一滞,一个念头一闪而过。
不会的。江阮立刻否定。
这半年里,没有任何反常的地方,这或许只是偶然,或者说是恶作剧?
她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不要像惊弓之鸟想太多。
Viana注意到江阮接听电话,偏过头问:“谁打来的?”
“不知道,没有声音。”江阮回答。
Viana说:“骚扰电话?偶尔是有这种情况。”
江阮嗯一声,若有所思道:“可打错了吧。”
说话间,那头已经挂断,只剩下嘟嘟两声忙音,她抿了下唇,将电话放回去。
如果是陈泽序,不会只打电话那么简单,如果他人已经到肯尼亚,知道她的位置,他会来找她。
Viana跟家人结束视频,合上电脑,好奇江阮来这么久怎么没跟家里人联系过。
江阮没办法跟她解释自己的事,只能含糊地说她的情况不太一样。
“明白,你是想到一个新的没有人认识的地方,散散心重新开始。”Viana跟江阮相处一段时间,又住同一间宿舍,对她也有些了解。
江阮上了床,宿舍是单人床,她刚开始睡得不习惯,第二天醒来总感觉像是被拆开重组一遍,现在习惯了,白天工作太累,可以做到倒头就睡。
她从小在优渥的家庭环境下长大,肯尼亚的生活是她从未接触的,一切都要从头适应,吃过苦,最难熬的时候也想过回去,现在想想,都像是昨日。
两人都在床上,Viana顺手关上灯。
黑暗的寂静里,偶尔能听到绵长婉转的鸟鸣声,江阮双手搭在胸前,快要睡着时听见Viana叫自己的声音。
“Rae,你觉得Noah怎么样?”
江阮睁开眼,不明所以,“嗯?”
“刚来的时候,我以为像Noah这样的性格肯定没多久熬不住先离开,没想到先走的是Kit,Noah,你不觉得他长得有点像前段时间奈飞新剧男主角?笑起来,帅帅痞痞的。”
江阮笑问:“哪部剧?”
“就是……”Viana翻身过,要解释时想到话题偏了,她又重新躺回去,“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认为Noah可以吗?”
“可以什么?”江阮没跟上她的思路。
Viana继续道:“当男朋友啊,你要散心要重新开始,有什么比开启一段新的恋情更有用,况且像Noah这样阳光大男孩,谈起恋爱来一定很有意思。”
江阮沉默了片刻,“……我没想过这些。”
“那你现在可以想一想,最重要的是,Noah看起来还蛮可观的。”
“嗯?”
Viana还没解释先笑起来,蒙着被子说了个单词,自己低低地笑。
她来肯尼亚半年已经谈了两段恋爱,喜欢就试试,不喜欢就分手,自由又洒脱。
类似的话题,两个人也不是第一次提起。
“……”
“相信我的眼光,你要是跟Noah在一起,肯定会幸福的,各方面。男人不就那么回事,最重要的是好用,心灵跟□□总要选一个。”
Viana看得出来,Noah喜欢江阮的,私底下会问自己江阮的喜好。
江阮笑,她并不排斥这个话题,但现在时候不对,等两年后,她真正离了婚,如果有合适喜欢的人,她也不会拒绝。
江阮醒来后投入工作,行程充实,昨晚那通电话还未深想,已经忘在脑后。
一周后,救助中心要将一年前救下来小狮子西莎放回野外。
此前,江阮也参加过羚羊的放归,这并不是一个愉快的过程,亲眼看着自己照料的小家伙离开自己走向野外,这又是必然的结果,它生来属于自然,应该寻找它的同类而不是人类。
西莎的母亲以及兄弟姐妹母亲被盗猎者射杀,被抱回救助中心时不过才三个月,养到了现在的三岁,Viana对西莎照料最多,自然舍不得,放归仪式还未开始,已经哭了一场。
江阮知道安慰于事无补,在一旁递纸巾。
Noah蹲下身,跟Viana讲笑话,Viana哭笑不得,“你们去吧,我就不去看了,否则看了又想哭。”
“你先坐会儿。”
Viana点点头。
江阮跟Noah上陆地巡洋舰,跟上放归车队,五辆车往草原开去,载着西莎的车停在野外,其余人则在高点的位置检测。
她看着西莎从笼子里走出来,低吼几声,绕着车转过一圈,似是在判断有无威胁,片刻后,它往草原深处走去,整个过程,没人说一句话。
等西莎走远,只能靠着无人机检测时,队伍热泪盈眶,举起手臂挨个击掌。
Noah走来,江阮抬起手,下一秒,他已然走近,低头将江阮抱住,手掌拍了拍她的背,“太好了,Rae!”
“嗯……”
江阮被抱得喘不过气,他举动突然,但是也不算冒犯,身边因为激动相拥的,也不止他们。
他个子高,她不得不踮起脚,想了想,抬起手,回应般地拍了下他的后背。
也就是在那一瞬,江阮仿佛感觉后背被什么刺了下,那是一种带着恶意怨怼的窥视感,看不见,却又像无形的罩子,笼罩着她,她惊得回过头,什么也没看见,只有无边无际的草原。
“怎么了?”Noah察觉到她的反应,松开她的同时顺着她的视线去看。
江阮环视一圈也没能看见,但那种感觉强烈的寒意,她到现在仍然记得,她回过头,脸上没了笑意,“没什么。”
Noah看着她,“我还以为是我让你不舒服了。”
“没有。”
Noah笑道:“这周有没有时间,一起去内毕罗,我知道有一家中餐厅很不错,据说厨师是中国人,一起去尝尝。”
江阮来肯尼亚后入乡随俗,营地厨师是当地人,日常是乌伽黎,混着肉汤蔬菜,她一直吃不惯,此刻中餐对她吸引力,胜过一切。
她点点头,“Viana他们也去吗?”
Noah含糊说是,咧嘴笑,“那就这样定下了。”
真正到去内毕罗的那天,只有江阮跟Noah,Viana跟江阮道歉,说她不舒服不想去,托她带几件日用品。
“你们好好玩。”Viana递过一个眼神。
从营地到内毕罗车程久远,Noah健谈,话题能从他们救下的那只小羚羊到中国美食,他说自己从未去过中国,对火锅之类的食物听过但没有尝试,希望到时候他去中国,江阮能尽地主之谊,带他尝个遍。
Noah问:“我查过,你们春节将近,你会回去吗?方便的话,可以带我一起吗?”
这件事连江阮都没想到,停顿半秒,她只说自己今年没有回去的计划,“下次吧。”
Noah不以为意,她说什么都是好。
内毕罗市区,贫富差距大,尘土飞扬垃圾遍地的贫民区与街道干净林立的写字楼只有一线之隔。
按照计划,江阮打算在内毕罗待上两天,她来肯尼亚之后,除去上次给徐女士挑礼物,还没有好好逛过,这次有Noah陪着,相对安全。
两个人抵达后便去了Noah提到的餐厅,餐厅看得出来是新开的,而且很有特点,没有菜单,做什么全凭厨师当日心情。
这种店开在国内,或许还能因为个性,成为网红店,有的是人争着去,开在内毕罗,倒是冷清得很,但老板不在意,仍然是去留随意的营业风格。
两个人入座半个小时后,服务员送上菜。
菜做得地道,最出彩的是汤,江阮喝过,尝出熟悉的味道,心几乎在那一瞬跌到谷底,她不确定地反复尝试,与记忆里的味道做比较。
Noah没有感觉到江阮的异常,只是对菜交口称赞。
江阮抬头,叫住服务生,“我可以见见你们厨师吗?”
“是有什么问题吗?”服务生反问。
江阮心跳得极快,先是电话再是被人盯上的感觉,让她的怀疑越来越强烈,她控制着情绪,轻声道:“没有,没有问题,只是想当面谢谢。”
服务生闻言说去跟厨师沟通。
Noah好整以暇地枕着手臂,说她现在最该谢谢的人难道不是眼前的人吗?是他带她来的。
“当然,也谢谢你。”江阮勉强笑了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捏着筷子的手收紧,目光注视着出餐的位置,似乎下一秒,陈泽序便会从里面走出来。
他会说什么?
他会走近拉开椅子,在江阮身边坐下,那双漆黑视线带着浓烈的情绪注视着她。
“阮阮,你看,你费尽心思跑那么远,我还是找到你了。”
江阮握紧手,在想象中感觉到寒意,Noah还在说着说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直到传菜口的帘子被掀开,一位中年男人走出来。
的确是中国人。
男人走过来,看见同样的东方面孔,他扬眉笑了下,下一步伸出手,“你好小姐,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吗?”
江阮目光在他脸上来回,这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她迟疑了一下,问:“您是厨师吗,这些,都是您一个人做的?”
“你也看到我们店小生意一般,我一个人加我徒弟就够用。”
“……汤也是吗?”
厨师看了眼桌上的菜,点头,“有什么问题吗?你要是不相信,还可以去后厨看看。”
“没,不用了。”江阮摇摇头,“只是尝到了熟悉的味道,以为是故人,便想看看有没有这么巧。”
“这位故人是什么人,你连味道都记得这么清楚,是很重要的人吗?”厨师笑了下问。
“不是,谢谢您,做得很好吃,相信会有越来越多的客人。”
Noah听不懂中文,他保持着笑脸,对着老板竖起大拇指,用蹩脚的中文说了句:“好吃。”
便是这句话,还是跟着江阮学的。
厨师笑说:“你们慢吃,我不打扰了。”
等厨师离开,Noah问:“你们在聊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懂。”
江阮当自己疑心病犯了,此刻松口气笑道:“我说谢谢他,我吃到家乡的味道。”
Noah微笑。
江阮盛过一碗汤递过去,“当然,也要谢谢你。”
“不客气。”Noah受用地双手接过。
当天到的时间已经不早,吃过饭,两个人在酒店附近逛了逛,给Viana挑了她的要的日用品。
要回酒店时,Noah说自己还有东西没买,让江阮先回酒店,他买完去找她。
“时间不早,你注意安全。”江阮知道内毕罗晚上治安差。
“就在这附近,我很快。”
Noah从酒店出去,按照导航,找到预订花束的花店,他跟酒店的工作人员提前商量,待会儿会以客房服务的名义,推着蛋糕以及冰镇过的酒敲响江阮房间门,等门打开,他再在工作人员的身后出现,抱着花束告白。
他取了花,转身进酒店。
工作人员找上他,说环节出现纰漏,让他跟着自己去趟后厨详谈,他没多想,跟着走去。
“蛋糕应该已经送过来,我希望……”
Noah沉浸在待会的计划里,跟工作人员对细节,没有意识到,他已经穿过酒店大堂,搭电梯下地下室,又在昏暗环境里穿行,工作人员拉开门,他走进去,下一刻,门也彻底关上。
他再回头,一条毛巾捂上口鼻,他下意识紧张,深呼吸,脑子天旋地转,只剩黑暗。
……
江阮点头,先一步回酒店房间,酒店就位于市中心,从落地飘窗看过去,是城市街景。
她先整理了行李,简单洗漱后,房间门被敲响。
“客房服务。”
江阮从猫眼看过,的确是酒店工作人员的打扮,她没直接打开门,只说自己没有叫过服务。
工作人员微笑,报出Noah的名字,又确认一遍她的身份,说的确没问题,甜点是Noah叮嘱送来的。
听到是Noah,江阮才开了房间门,“他人呢?”
“Noah先生只让我送来东西,其他的事我并不知道。”工作人员推着餐车进来,将甜点一一放在桌面上。
“谢谢。”
送完东西,工作人员推着餐车离开。
江阮给Noah发过消息,对方很快回复,只说自己到酒店房间,困了,明天早上再汇合。
【好。】
【谢谢你的甜点。】
回复消息后,江阮洗了个澡,睡前跟Viana发消息问她身体情况,聊天间吃了一份甜点。
她托着腮,已然犯困,想来是路途太颠簸,又逛了半天太累,跟Viana说了句晚安后放下手机。
没一会儿,浓厚的睡意席卷而来,手脚如同灌铅般,她毫无抵抗力地闭上眼睛。
江阮睡得很沉,在梦里仍然感到一双眼睛注视着她。
像是黑暗里伺机的兽,目光漆黑炽热,在她的脸上游移,滚烫的像是要在她皮肤每一寸留下痕迹。
她隐约知道这双眼睛是谁,却不愿去想,仿佛只要她不去想那个名字,便什么事也没有。
“阮阮。”
低沉熟悉的声音跟着响起。
只是听到声音,她忍不住发颤。
却又动弹不得,她做不出任何的反应,只感觉像是溺水一样,身体不停地往下沉,她几乎呼吸不过来,却没有人能够拉住她,止住她往下沉。
是梦还是现实,江阮早已经分不清。
带着凉意的手指,捏住她的下颌,力道有些重地摩擦过后,指腹压住她的唇,触碰到她的牙齿。那双眼睛始终注视着她,像是要透过她的眼睛,望到她的心底。
“阮阮,为什么要跑呢?”
“我对你不好吗?”
分明是温柔的低语声,江阮却感觉到寒意,声音越来越低,像透过皮肤透进骨头。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你真的,太不乖。”
作者有话说:
写力竭了50个红包~
第46章 我只是太生
房间里漆黑一片, 因为临街,可以听到窗外车辆驶过的声音,填补黑暗里的空荡。
床上的人陷入熟睡, 散在身后的长发乌黑柔软, 发尾自然卷曲。
她始终保持着侧卧的习惯, 白皙手臂压着被子,手指贴着瘦削的脸, 眉如弯月,薄而白的眼皮,能见到细如线的血管,卷翘长睫下,唇色是娇嫩自然绯色。
这样的脸, 他闭上眼睛就能勾勒出来。
这张脸生气的样子, 难过的样子,笑起来的样子,发呆的样子……最后是失望的样子,哄骗他巧笑倩兮的样子。
在整整232天,他找到她,他重新看清楚这张脸,一如记忆里的样子。
瘦了些。
整个人清减很多,双颊没什么肉,衬的脸更小,手臂上多了些伤口,在皮肤上留下浅色疤痕, 曾经柔软细腻的掌心磨出薄茧。
这段时间,她吃了些苦。
在家里捧在手心养大的千金小姐,是可以在烈日下, 推着比她高的草料车,也是能跳上货车,戴着手套,卸着用作栅栏的木头,也是能拿着锤子,将木头砸进土里,再钳着铁丝绑起来……
她一贯什么都能做,什么都能做好。
离开自己后,她在世界另一端的角落,过着跟以前完全不同的生活。
为了逃离他,做到这种程度,还真是令他意外。
为什么呢,明明他能提供她最好的生活。
他抚摸着她的脸,起初也只是抚摸,当她不再只是想象,而是真实的可触摸的,他也会怕,怕只是碰一下,便会像以前一样醒来,发现只是假的。
等睁开眼,他再一次接受她已经离开的事实。
渐渐地,力道开始加重,手指压上她的唇,揉搓,抵开她的牙齿,触碰濡湿柔软的舌。
他俯身,闻到熟悉的带着甜腻的气息,他低下头,抵上她的额头,享受着片刻的亲密无间。
“我只是太生气了。”
“生气到想要绑住你的手脚,关起来,锁在只有我能找到的房间,让你日日夜夜看着我,想着我,恨我怨我厌恶我,从此,你的世界只有我。”
仿佛听到,床上的人在抖。
“你知道,养鹦鹉的人是怎么对付不听话的鹦鹉吗?他们会剪掉它的飞羽,让它从此飞不高飞不远,再也不会乱飞。”
“阮阮,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做错事,总要有惩罚。”
……
江阮忽地睁开眼。
像是做噩梦般,她还记得黑暗里凝视着自己眼睛,仿佛她为鱼肉,人为刀俎,那种势在必得,让她心惊。
她没有看清脸,知道是谁。
类似的梦江阮也做过,那时候她刚出国,梦里她一直失败,不是在机场被抓,就是落地之后,他站在出口,问她要去哪里。
每一次都令她不寒而栗。
而哪一次都没有今晚的真实,就好像,他真的在这里。
江阮从床上坐起来,快速地扫过房间,她没有看到有人闯入的痕迹,身上的衣服,屋内的东西,全都完好无损,表明昨晚并没有第二个人出现。
她昨晚很困,但如果有人进来,她睡眠浅,不会发现不了。
而且如果陈泽序找到自己,她现在不会一个人站在这里,什么事都没有。
江阮宽慰着自己,只觉是想太多,她从床上起来,人还没那么清醒,她换过衣服去洗手间洗漱,刷牙刷到一半,酒店的门铃声响起。
她打开门,看到门外有些狼狈的Noah,看到她确定她没事,Noah明显松了口气,他手撑着门框,大口喘气。
“你怎么了?先进来。”江阮不知道发什么事,她偏过身,让Noah先进来。
Noah进房间在沙发坐下,他尝试着整理慌乱的头绪,将他们离开后发生的事情告诉她。
简单来说,是他被抢劫了。
对方弄晕他,拿走钱包的现金跟手机。
Noah头疼欲裂,双手揉按着太阳穴,缓了缓。
江阮没想到昨天晚上Noah是这样度过的,对方甚至以Noah的口吻回复她消息,她没多想,导致Noah被关一晚上。
“对不起啊,如果我多问几句,或者去找你,可能就发现你不在房间。”
“这不是你的错,没人能想到。”Noah摇了摇头。
江阮递水给他,道:“我陪你报警。”
在肯尼亚这个地方,报警没多少用。
治安差几乎是公认的,抢劫这种事随时都能发生,通常是团伙作案,持刀威胁,丢钱跟手机,没有受伤,反而已经算幸运。
尽管这样,两个人还是报了警。
因为作案人员涉及酒店工作人员,警察到酒店核查情况,经理在听过Noah描述工作人员的姓名跟长相时,说他一定是弄错了,他们酒店没有这号人。
Noah:“这怎么可能呢,我记得很清楚。”
经理道:“在我们酒店工作的员工都是有信息登记的,如果不信,可以查的。”
对方调出员工信息,Noah看了一遍,的确没在里面看到带着他去地下室的人。
但当时,对方的确穿着酒店工作服。
酒店经理道:“这也是有可能的,我们这里员工制服丢过好几次,对方应该假扮成酒店员工骗了您。”
再多的,也查不出来。
Noah烦躁的不仅是钱被偷了,更郁闷的是错过表白时间。
江阮在报警过程中,察觉到一件事的异常,如果Noah被假扮酒店的工作人员骗了,昨天晚上送来的甜品又是怎么回事?
她说出自己的疑问。
Noah皱眉说自己的确是叫客房服务,但是让酒店工作人员送的蛋糕。
既然他被骗,蛋糕也无法送给江阮。
那么甜品是谁送的?
经理也查过,甚至叫来送餐的工作人员,他很确定,甜品是由Noah名义送的,他没看见人,对方是打来电话订的,至于声音,他只记得是一位年轻的男士。
Noah说:“根本不是我,除了那个混蛋,我没有跟你们酒店其他人订过餐,肯定是你们酒店弄错了。”
不是Noah,还会有谁?
而她,还吃了下去。
Noah还在跟酒店的人交涉,江阮越想越慌,心乱如麻间,她强装镇定地跟Noah说自己可能有东西落在房间,想要回去检查一遍。
“我陪你。”Noah第一反应是陪她去。
“不用,就在酒店而已。”
江阮搭电梯上楼,她一直在告诉自己,是过度紧张,也许就如Noah说的,有人弄错房间号,导致订餐送去了自己房间。
但如果不是呢,甜品里会不会被掺了东西?她想到昨晚的异常,心里的疑虑也越大。
江阮没办法确定,她只是想到没吃完的甜品可以拿去做检测,她一路小跑,到房间时,房间门早已经锁上,保洁告诉她,房间早打扫,里面的东西自然已经当垃圾丢了。
“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吗?”保洁询问。
江阮摇摇头:“没有,没什么。”
Noah遭到抢劫丢了钱跟手机,自然是没心情再玩,两个人都打算直接回救助中心。
他没了钱,江阮便请他吃了顿饭。
Noah内疚道:“本来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放个假,没想到遇到这种事,连累你也玩不好。”
“没事,没关系,我们有句话叫破财免灾,只要人没事就好。”江阮安慰他道。
“Rae,你对我太好了。”Noah心情好了不少,他出门没带多少钱,卡跟其他现金都在营地,手机还可以再买。
这次损失在可接受范围内。
江阮勉强笑笑,她心里有事,吃饭时心不在焉。
吃过饭,两个人在路边等车。
Noah已经从抢劫的阴霾中走出来,看江阮紧绷着脸,以为是担心他,便开玩笑逗她开心。
江阮笑了下。
不是因为他的话有多好笑,而是因为他的乐观。
换个人只怕要留下好几天的阴影。
也是在那时候,江阮再次感觉到看向自己的视线,那种强烈的感觉,令她僵在原地。
她下意识环顾四周,只有看不见尽头的车流。
江阮回头,只看到一辆黑色汽车,驾驶座的位置是本地人,副驾没有人,紧闭的车窗映着她单薄的身影,她看不见后座的人。
“Rae,车来了。”Noah叫她。
江阮嗯一声,“好。”
她提着行李,在Noah后面坐上微型巴士。
在巴士开走,汇入车流,一直停靠在路边的黑色车辆车窗缓缓降下来。
直到巴士开远,后座的男人收回清冷目光,“走吧。”
作者有话说:
30只红包~
第47章 后悔吗?
江阮坐在靠窗的位置, Noah在她的左侧。
巴士穿过桥,经过绿化带,不再有现代化的商场咖啡馆写字楼, 取而代之的是拥挤混乱的街道, 铁皮房子, 塑料随意堆积的贫民窟,继续往前开, 越来越荒凉。
窗外的景色从眼前掠过,受环境影响,或者也有昨晚那个梦,江阮到现在仍然心神不宁。
Noah察觉到江阮的情绪,以为是因为自己遭遇抢劫的事, 他试图宽慰她, 说起自己来肯尼亚的原因。
他算是个富家公子哥,家族里经营着一家葡萄酒庄,他是小儿子,有一位优秀的哥哥。
这是Noah首次谈到自己家庭情况。
江阮有些意外。
Noah笑了下,自嘲道:“我知道,我的气质不太像,很抱歉不符合你对公子哥的预期。”
江阮解释:“是因为你修理什么的都干得很好,看起来比较有生活经验。”
Noah说:“因为我跟家里人关系并不是很好,我很早就搬出来单独住,我不适合做生意,没有我哥那样出众, 我一直喜欢自然喜欢动物,在来肯尼亚之前,也去过秘鲁做过志愿者。”
“……”
巴士摇摇晃晃, 车内挤满人,喧闹人声中,Noah说起之前的经历,也表明他来这里是为了证明自己并不是一无是处,他也有自己的闪光点。
江阮闻言认真地说:“我们都很喜欢你,有你在永远不会冷场,你真的很善良也很暖心,在所有场合里,一直在努力关照所有的人。”
她眼睛里的光,让人感受到真诚。
Noah看着江阮的小鹿眼睛,在她说完,他捂着胸口弯着眼睛笑笑,一副被击中的模样。
江阮垂眼笑了笑,她偏过头,不安的心情有所淡化。
这一路聊得很开心。
巴士的人上车又下车,Noah说:“我做过几次志愿者,这是我最开心也是最幸运的一次。”
他扭头,身边的人已经睡着,抱着手臂,护着自己的包,她真的太瘦了,手腕细得仿佛只有他两根手指宽度,就像草原上最瘦弱的羚羊,但这只“羚羊”是敢站在野外,给狮子上麻醉动手术的女人。
Viana说过她结过婚,又离过婚,那个曾经拥有过她的男人并不珍惜她,他不会,他会重新带给她幸福。
回到救助中心,两个人解释提前回来的原因,只是描述也心有余悸,如果对方够狠,Noah没命也有可能。
晚上回宿舍,Viana碰了下江阮的胳膊,“昨天有没有发生令你印象深刻的事?”
她指Noah,对方已经缠着她一个星期,询问她该如何告白。
江阮想的却是那个晚上的事,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认为过于真实。
她闻到檀木的气息,像大雪过后,带着冰过后的凉意。
最令江阮心惊的始终是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凝视着自己,能轻易洞悉她内心的慌乱,始终冷静自持,好似在等待她在这种诡异的安静下,慌乱溃败,乱了阵脚再一口咬上她的咽喉。
只是想到陈泽序会在这里的可能,她就再也无法平静。
Viana迟迟没等到江阮的回答,绕到她身前,意味深长地笑,“沉默了,看来是有,是在回味吗?”
“没有。”
江阮佯装镇定道:“除了Noah的事,什么也没发生。”
她不能自己吓唬自己。
肯尼亚的生活仍在继续,跟在康瑞按部就班的那几年不一样,这里每天都可能发生新状况。
最令他们头疼的,是最近盗猎者猖獗,他们跟随巡护深入草原时,已经多次发现被枪杀的动物尸体,它们被剥去的皮毛,切去的头颅,抛弃在荒原,秃鹫在周围盘旋啃食。
那是他们所有人都不愿意看见,一种难以言喻的伤痛。
盗猎者防不胜防,在有钱人高价的引诱下,他们像是幽魂在草原上游荡。
除去枪杀,盗猎者也会设置一些盗猎陷阱,因此,救助中心也会定期巡逻拆除。
像往常一样,江阮跟Noah分在一队,去往他们负责的区域,因为位置不算偏远,他们也熟悉,盗猎者很少来,所以没有巡护的陪同。
当时临近傍晚,夕阳在染红大片草原后,即将落幕,他们巡查结束,Noah前去开车接上江阮后返回营地,在这时候,一辆越野车驶过,车上下来三个男人,身形高大强壮,漆黑的皮肤,眼睛似猎豹,最为威慑的,是他们佩戴着枪支。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等江阮回过神时,Noah启动那辆陆地巡洋舰,他们相隔十来米的距离,她亲眼看着他离开。
她被抛下了。
那一刻,江阮才意识到她之前认识的肯尼亚是童话故事,从现在开始,才撕开它残忍的一角。
对方朝着她走来,她站在原地,知道跑也没用,他们手里的枪能轻易射杀她,就像被猎杀的动物一样。
江阮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盗猎者,恐惧令她精神高度紧绷,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对方先开口,是跟身边的人交流,语速快像野兽低语,说的并不是英文,江阮听不懂。
她看到其中一个点了下头。
为首的用英文问她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江阮解释自己是动物保护救助中心志愿者,她是来例行巡查,她太紧张,声音有些抖,她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后,问他们是什么人。
为首的先笑了,他左耳戴着蓝牙耳机,不像是盗猎者,更像雇佣兵,在混乱无序的土地上,发生什么都有可能。
紧跟着,后背抵上坚硬的物体,她知道那是枪口,只需要扣动扳机,她可能会死在这里,跟那些被盗猎的动物一样,悄无声息死去。
为首问:“你不怕吗?”
江阮诚实回答:“怕。”
“既然怕,为什么不跑。”
“跑不掉。”
又是一阵笑声。
江阮不清楚他们的目的,抵着枪口的后背紧绷到发酸,寒意从脚底升起,传递至四肢百骸,命悬一刻,她想到老江跟徐女士,她如果死在这里,最难过的该是他们。
她甚至想到陈泽序,想到他的反应。
想他知道后是会难过,还是高兴,认为她只是自食恶果,如果当初没有离开他,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后悔吗?
江阮喉咙艰涩,唇齿发酸发苦,她答不上来。
对方又跟着问了几个问题,她一一回答,在得知她是兽医,调侃她费尽心思大老远跑这里来,还真够辛苦的。
江阮没吭声。
为首的男人压了下蓝牙耳机,他目光从她身后,落在早已经开远的车上,“那是你男朋友?就这么头也不回地开着车,抛下你一个人走了?”
江阮还没回答,对方扛着枪,绕着她的身边在走,“知道你一个女人在这里可能会发生什么事吗?”
她呼吸一滞,人在极度恐惧状态下,脑子几乎是空白的。
对方嘴里冒出“ravish”,强/奸,这是最普遍的情况,在这里,法律意识淡薄,她就算侥幸活下去,也没办法将施暴者绳之以法。
而他们这么多人,真要做什么,她想活着都难。
男人站在她的眼前,他低下身,视线与她平齐,与她对视,他缓缓说:“他不可能不知道这种情况,但还是抛弃你跑了,任由你一个人在这里,这种男人,你看上他什么?”
江阮不知道他说这种话目的是什么,她只感觉自己站在行刑台,伸头缩头都是一刀,她问:“你们想怎么样?”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眼睛很漂亮?”
“……”
男人盯着她的脸,如同欣赏她的表情,就这样面对面对视许久,他忽然低笑出声:“小姐,他实在配不上你,看男人眼睛要擦亮些啊。”
“……”
男人直起身,看向左右两人,再一次用江阮听不懂的话说了句什么,那两人先一步上车。
“路过而已,不用紧张。”
他单手扶着枪托,三两步坐上副驾,那辆车也瞬间转头,往来时的方向开去。
江阮在原地僵了近一分钟,直到车开远,她确定他们不会再次心血来潮开回来,腿一软,她倒在地上,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她忘记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往回走,夜晚的草原更加危险,她孤身一个人,什么都没带,走了一段时间后,脚步重得像是灌铅,她看见一辆白色陆地巡洋舰朝自己开来,那是营地的车。
Noah开回去后,跟营地的人说明情况,再跟营地的人来救她。
Viana从车上下来,抱住她,手掌抚摸过她的后脑,安抚地说没事了没事了。
车上的人下来,围抱住江阮。
Noah在最后,不敢上前,在其他人安抚过江阮后,他才走来跟江阮说了句对不起,“我只是想回去叫人,那是我当时能想到的最好处理方式。”
“明白。”
江阮虚弱地点头,“如果是我,我可能也会这么做。”
见她没生气,Noah松口气,“你有没有事?”
江阮摇头,“他们只是路过。”
回去的路上,江阮相对沉默,营地的朋友在推测那帮人可能是某个武装组织,她靠着车窗,闭着眼睛,没有搭腔,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黑夜降临,夜色吞噬这片草原的生机,空洞冷漠,深不可测。
在今晚,江阮心理防线几乎被击破,她从未如此强烈地想要听到父母的声音,她思索再三,往国内拨去电话。
徐女士在听到她的声音时,先是倒吸一口气,然后心疼的埋怨接踵而至,熟悉的声音跟说话方式,让江阮鼻头一酸,在生死边缘时都没想过哭,眼泪先一步从眼眶滚落。
她舔舐干涩的唇,将电话拿远,深呼吸,调整着情绪,等情绪稳定后叫了声妈妈。
老江的声音跟着挤进来。
江阮叫了声爸。
面对父母追问她现在在什么地方,她只说自己现在挺好,三个人的情绪都平复后,江阮问他们怎么样。
老江说:“爸妈什么都好,只是你不在担心得很,你出去可以我们也不拦着,为什么不跟家里人联系?你想离婚,我跟你妈都同意,泽序也是同意的。”
说到离婚,江阮心里一沉,她声音很低地说自己知道了。
徐女士跟老江的声音交叠响起,她几乎插不上话,她只是听着,便感觉到安心。
“你跟泽序……”说起这件事,徐女士长叹一声。
“泽序这个孩子很好,你走的这段时间里,他每周都会过来陪我跟你爸吃饭,替你陪我们,做到这个份上,不容易。不过如果你真想离婚,我跟你爸也不会拦着,婚姻到底好不好,如人饮水,只有你自己最清楚。”
江阮又是一愣,低头去看自己的影子,她只是没想到在她走后,陈泽序不仅没有为难自己父母,反而尽心尽责陪伴。
徐女士提到生日,礼物是在生日当天收到的,她不知道有多惊喜,礼物她很喜欢。
江阮扯唇笑着,似乎能想到徐女士收到礼物的样子,她说了木雕的含义后,忽然想到一件事,她问:“您生日当天,陈泽序也在吗?”
徐女士道:“他在,从早到晚忙前忙后的,很多事都是他安排的,你的礼物还是他帮忙签收的。”
江阮意识到自己犯了致命的错误。
她明知故问,“他知道是我送给你的吗?”
“当然。”
“……”
以陈泽序的智商,只是看到是海外包裹便能想到是她,而包裹上可查询地址,她虽然当时存个心眼,用的是店铺的地址,毕竟肯尼亚很大,无法锁定她的位置。
但如果是陈泽序呢?
他永远有她所不知道的能力,可以在边缘游走,他在国内是这样,国外呢,他的手真能伸这么远吗?
如果陈泽序查到她的位置。
那通没有声音的电话,餐厅里的汤,酒店那个晚上做的梦……如果全都是他的话。
那一瞬间,江阮遍体生寒。
—
国内。
指纹解锁后,陈泽序推门进去。
房子里依然干净,并不像主人长时间离家的模样,他离开的这段时间,蒋姨仍然会每天过来打扫卫生。
陈泽序脱下大衣,挂在玄关位置的衣帽架,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冷意,他走至水吧台的位置,给自己倒了杯水。
他好几天没有睡过一个整觉,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裂开,人是从未有过的清醒,像是又回到江阮刚离开的那段时间。
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同时又夹杂着失望与薄怒,江阮看男人的眼光越来越差劲,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走近她的身边。
这样的人,怎么有资格?
喝过水,陈泽序走进卧室,房间里属于江阮的气味已经很淡,尽管他精心维护,但气味淡去的速度令他意外,卧室里的物品陈设还保持着江阮离开时的样子,在等待女主人旅途结束后回家。
像他一样。
但现在,陈泽序改变了主意。
做错事总要吃点教训,下一次才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这种游戏,他只玩一次。
陈泽序打开衣柜,拿出一条吊带真丝睡裙,衣服上的气味总是弥留最久的,他走进浴室,像往常那样。
淋雨的声音持续在响,攥着睡衣的手臂浮着青筋,随着动作暴起收缩。
没用。
他得不到疏解。
陈泽序关上花洒,手里是揉成一团的薄薄布料,早已经湿透,蓝色洇成更深的蓝。
属于她的味道越来越淡,越来越淡。
他需要重新染上她的气息。
作者有话说:
下章应该就见面30只红包~
第48章 想过我吗
江阮挂断跟父母的电话, 心情比通话之前更复杂。
但听到爸妈熟悉的声音,她情绪缓和许多,毕竟她还活着, 还能听徐女士的唠叨。
她抽出两张纸巾, 随手揩掉脸上的眼泪。
Viana推开宿舍门进来, 递来一杯热可可,“喝点热的, 胃舒服了,会镇定一点。”
“谢谢。”
江阮接过可可,握在手里,闻到可可浓郁的甜味,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
Viana说:“Camile说很奇怪, 我们负责的区域都不算偏, 就在营地附近,这里动物也不多,通常来说,盗猎者不会过来。他们还有枪,不是普通的盗猎者,目标是狮子犀牛,完全没道理来这里。”
江阮点点头,“他们说只是路过,具体是来做什么的不知道,我当时也顾不得去看别的。”
她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担心眼神或者话会冒犯激怒对方。
Viana拍拍她的肩膀, 安抚道:“你能这么冷静已经很厉害,我们去的路上都担心你出事,万一你有点什么事, 不知道怎么跟你父母交代。”
江阮喝了口可可,浓郁带着苦味,“没事了,虚惊一场。”
Viana注意着她脸上的表情,说:“这个Noah没想到这么不靠谱,他一个人回来,说你出事时我们都指责他不应该丢下你一个人,连对方是什么人做什么都没搞清楚,怎么就敢抛下队友?”
江阮道:“人都会趋利避害,如果我是他,也不一定能做得比他更好,何况,他回去叫你们了。”
毕竟他们只是同事,真遇上什么事,第一选择自保没问题。
Viana想了想说:“Noah他也的确很自责,怕你出事,去找你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开不了车,他第一次遇见这种事。可可也是他做的,他说很抱歉,你恨他都没关系。”
江阮只是摇头。
Viana看她脸色不好,也没继续说下去,静静地陪江阮坐了会儿,她问:“你最近都像有心事的样子,是出什么事了吗?”
江阮想到陈泽序,他像一颗隐形炸弹,随时都可能爆发。
她说:“我家里人知道我在这里。”
来这里的人大多凭着一腔热血,家里人未必支持。
Viana同情地望着她:“他们不想你在这里继续工作吗?”
江阮呵出一口气,眼里只有迷茫,“我拿不住他的意思。”
为什么知道她在这里,却又不露面。
嘴上说同意离婚,身边也有更合适的女人,她以为他要重新开始时,偏偏又来了肯尼亚,他到底想做什么,没人能猜得到。
Viana说:“好好跟他聊一聊,毕竟这是你的人生,你自己做主。”
是啊,这是她的人生。
江阮像是想通了点什么,她主动抱了Viana一下,“谢谢你,我感觉好多了。”
无论陈泽序想做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是活生生的人,他做不了她的主。
因为草原的事,营地的伙伴都会多照顾江阮一些,拿她当吉祥物一样保护,只让她在营地打转,去野外的事,一律由其他人去做。
江阮对此提过意见,她不需要这种保护,那天的事早已经忘记,Camile很坚持,执意让她先休息一个月。
她跟Noah的关系也变得尴尬起来,见了面仍然打招呼,但Noah心里有愧,有意躲着她,不再像之前爱聊天说笑。
江阮没顾得上处理人际关系的事,救助中心便出现新的事。
他们被举报了。
有人举报救助中心只是打着救助的旗号,实则暗地里经营着非法买卖野生动物的事,以治疗的名义,致使一些野生动物非自然死亡,再将死亡后动物皮毛犄角出售,跟地下非法组织长期有利益来往。
上面派了团队来查,大张旗鼓地进入营地,举着相机四处拍照,将营地能找到的文件资料全部拷贝了一份。
这件事一出,立刻登上新闻,含沙射影地控诉,致使长期给救助中心捐款的慈善组织打来电话核查,并考虑该不该暂停捐款。
短时间内,电话跟信息一直没停过。
救助中心上下乱成一团,解释的话术几乎快背下来,说得口干舌燥,质疑声仍然不断。
Camile都觉得不可置信,那些人也来过营地,不会看不出营地破成什么样子,如果真的从事非法买卖活动,钱去了哪里?
证据呢,证据又在哪里?
调查还没结束,调查团队又再次上门,带走江阮刚来时,带着走的兽医,还有包括Camile在内的几位负责人。
营地的核心人员全走了,只剩下几位对情况一知半解的志愿者。
留下的人也持有不同的看法,有人认为营地可能真有问题,否则也不会如此大的阵仗,想必是有些确凿证据,只是他们不是核心成员,接触不到这些事。
也有人认为纯粹无稽之谈,营地如果真有问题,他们不会不知道,是不是真心救助动物,外界不知情,他们这些在这里生活工作的人还能不知道?
观点不一样,难免发生争吵。
Viana站出来说话:“现在正是艰难的时候,外部的人在查我们,现在我们内部又起内讧,别到时候结果还没出来,我们先散了。”
江阮道:“我们先做好手上的事,营地大大小小的事不能停摆,真有问题,上面会查出来,没问题,也会还我们一个清白,我们耐心等结果就好。”
“做事做事。”
当天晚上,营地又出现被盗的事。
以往也不是没有过,当地一些人时不时会偷翻进来,基本都是拿点吃的,酒,或者药之类的,损失不多,所以也都习以为常,当作自然损耗。
这一次,有人进入他们宿舍,偷了许多他们私人物品,行李被翻了个遍,像垃圾散落,衣物首饰之类的都无所谓,但电脑相机之类的电子产品贵重,也被偷走了。
江阮丢了衣服,连贴身衣物也没放过,还有手表,电脑跟几本书。
她是这里面金额损失最大的。
更为恶劣的是,他们在营地外烧了桌椅,熊熊火光照亮深夜,也照在他们每个人脸上,黑灰色的烟尘弥漫,像腾空的乌云。
“太过分了,偷这么多次东西都忍了,想着是饿狠了偷点东西吃也不要紧,没想到变本加厉,这次甚至放火挑衅,人怎么能坏成这样啊?”
“我已经报了警,警察马上就会来,看能不能查到点什么,追回一些东西也好啊。”
“得了吧,大家都不是刚来这的人,如果报警有用的话,也不会出现这种事。”
Viana心里烦闷,倒霉事一件接一件,“本来拿这儿当净土,来洗涤洗涤心灵,现在糟心的事比以前还多,真不知道来这里的意义是什么。”
话音落下,其余人也沉默了,只剩下火光明灭。
跟其他人一样,江阮也感觉到疲倦,她席地坐下,看着火光出神。
“我怀疑是有人想赶我们走,可能动了谁的蛋糕,至少那些盗猎的就恨死我们,上次Rae不是还遇到装备枪支的人吗?也许从那时候就是警告。”
“我们还能待得下去吗?”
是警告。
江阮脑子里,一直在重复这三个字。
从她寄生日礼物之后,事情一件件发生,她很难不怀疑到陈泽序的头上,现在想来,他是在给自己施压,他想要逼走她,甚至不用自己出面,她怎么忘记了,这是他惯用的手段。
救助中心,以及其他人,都是受她牵连。
这些事只是前菜,如果继续待下去,只会有更恶劣的事发生。
她怎么会不知道,她怎么还不明白?
江阮认真想过她对陈泽序的感情,她的确是喜欢过,他模样好脾气好,冷淡矜贵的样子,对人跟事都很淡,这样的一个人,全心全意对自己时,她很难不沉溺。
她也承认,这份喜欢是浅薄的,她根本不了解他是什么人,所以在看清他的真实面孔时,喜欢更多是害怕,趋利避害,她本能对自己无法掌控跟了解的人,避而远之。
她想结束他们的婚姻,修正她的错误,回头却发现自己连这个资格都没有。
一件件事堆起来,江阮对陈泽序的情感也越来越复杂,她既怕他,也怕他不择手段,心狠手辣,也恨他,恨他将自己放在手心里玩弄,肆意搅动她的生活。
他想让她回到他身边,她偏偏不如他的愿望。
警察来过,跟他们想的一样,只是走一个过场,问过大概情况后,象征性写几个字,收队走人。
Camile他们依旧没能回来,调查尚未结束。
营地有人承受不住压力离开,先后离开两个人,无论去留都能理解,离开之前,他们自发举办送别仪式。
跟来时一样,这里的条件,也不过是做一顿比平时像样的饭菜。
相处大半年,早就有感情,分别在即,不知道是谁先掉眼泪,引得其他人又哭又笑。
“哭丧着脸做什么,还会见面的。”
当天,都喝了点酒。
江阮大半年没喝过,她在这里工作的确很开心,不需要酒精解闷,今晚一口气喝了两罐啤酒。
“别喝了,喝点果汁。”Noah看她这样子,拿了果汁过来。
江阮望着Noah,他眼神闪躲避开她的视线,拿走她新打开的啤酒,放下橙汁,她笑了下,“谢谢。”
“喝多会头晕。”Noah解释说。
江阮重重点头,长睫下的眼底映着泯灭火光,明亮又湿润,富有东方韵味的脸,也被火光照亮,让人移不开眼的漂亮。
她说:“对不起。”
Noah愣了一下,“对不起的人应该是我。”
虽然事后没有人怪她,江阮更没用,甚至为他说话,他反而更加内疚。
江阮摇摇头,却又没再说什么。
Noah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两个人看着Viana跟其他人在跳舞,音乐声在空旷的场地响起,感染着在座的每个人。
江阮屈膝,抱着手臂,黑色的长发随意夹在脑后,几缕碎发卷曲地垂在脖颈上。
沉默许久,Noah像是下定某种决心,忽然开口。
“Rae我喜欢你,我知道我现在已经没资格说这种话,但我想如果现在不说出来,可能永远没机会,去内罗毕的时候,我就想告白,遗憾的是发生那种事,你是一个很好的女生 ,温柔又有力量,我想没有人会不喜欢你,即便我没有机会,我也希望你幸福。”
江阮头靠着膝盖,偏着头,闻言微微发愣。
Noah没有看她,认真说完,问:“我想问,如果没有上次那件事,我有可能吗?”
江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Noah,我也希望你幸福,你很好,值得最好的。”
Noah听明白,无论那件事发生与否,他都没可能。
他笑意苦涩,又忍不住想,如果没有那件事,他还可以正大光明地追求她,而不是现在,看见她,便想起他为了自身安全,抛下她。
“Noah.”
他看向她,江阮笑着道:“如果你对我有歉意,就帮我个忙吧,这样以后我们两清,你也不用再内疚。”
她停顿半秒后问:“你能帮我一次吗?”
“别说一次,十次我也愿意。”Noah握紧双手,放在膝盖上,“无论什么事,只要你说,我一定帮忙,尽我所能。”
江阮的请求很简单,Noah满口答应下来。
下半场,Noah被其他人叫走,再回来的时候,江阮的位置空荡荡,营地宿舍亮起灯。
江阮酒量一般,两罐啤酒不至于醉,但头脑发热,胸腔的位置,像是一双手在挤压揉搓,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她看了眼宿舍,被盗过后行李少了近一半,唯一的好处是免去她收拾。
江阮在这里待大半年,不可能没感情。
就算以后不在这里,去了任何地方,回想起这段时间点滴,仍然会感觉值得。
响起的电话声,打破宿舍里的安静。
江阮走去,拿过电话放在耳边,她心里有种强烈的感觉,她知道电话那端的人是陈泽序。
她没出声,对方也没有开口。
僵持近一分钟时间,江阮抿了下唇,挂断电话。
紧跟着,电话再次响起,她迟迟不接,对方也有耐心,一直没有挂断,铃声仿佛越来越急促。她在最后一声接听。
低沉的声音随即响起,“在做什么?”
语气随意的好像他们之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江阮只是在出差或旅游的途中,他作为丈夫出于关心,打来电话。
都到这种时候,他还能装下去,江阮不得不佩服。
他能装,江阮便陪着他装下去,她语调冰冷地反问:“你有事吗?”
陈泽序并不在意她的态度,而是语气温和地说起今年她缺席的除夕夜,他陪着老江跟徐女士过的,晚上下起雪来,跟他们结婚第一年的除夕夜很像,那时候,她在陈家待得不习惯,他晚上开车带她回了江家。
“别说了。”江阮不想听这些,在他做这些事之后,他再提之前的事,都像是一种侮辱。
“是你做得对吗?你为了逼我回去,做这么多事,值得吗?”
陈泽序轻描淡写道:“对你,从来没有值不值得,我只看结果。”
“混蛋!”
“阮阮。”
陈泽序叫她的名字,“玩够了吗?”
语气就好像她这次处心积虑地逃跑,不过是一个不痛不痒的玩闹。
江阮低着头,一股怒意涌上心头,在酒精的作用下,她不好过,他也别想好过,她不甘心,就这么被捏在手心玩,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道:“陈泽序。”
“你知道吗,这段时间是我过得最开心的时候,离开你,是前所未有的轻松,现在想来,跟你结婚,是我这辈子做得最错误的决定,是我涉世未深,被你蒙骗,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会跟你离婚。陈泽序,你还不明白吗,我不喜欢你了,我们结束了。”
电话那端沉默片刻。
陈泽序道:“阮阮,跟你结婚,是我做得最对的事,我从来没这么开心过。”
他声音不疾不徐,声音像是潮水漫过来,江阮只是听着,便有阴冷湿漉的感觉。
就好像他这个人在这里,在她的身边,注视着她。
“你知道的,我们不会结束,从我们见面的那天,就注定我们这辈子要纠缠到底。”
不死不休。
游戏的开始不由她,结束也一样。
江阮心脏仿佛被拉扯,“何必呢,我不爱你,以后也不可能爱你,如果你想让我怕你惧你,你已经做到,这样有意思吗?”
“有意思。”陈泽序说。
“我只要你在我身边,爱我或者不爱我,都不会改变结果。”
他不在乎。
他只要她这个人,找到她,然后绑在他身边,是死是活,她都会是他的妻子。
江阮咬唇,身体已经止不住地抖:“你真是疯了,疯子,神经病!”
陈泽序听着她的声音,在两百多天之后,他扯唇低语:“阮阮,我很想你。”
很想很想很想很想,他甚至懊悔为什么在酒店的时候不直接带走她,他已经等了太久,耐心即将告罄。
“你呢,想过我吗?”
“没有。”江阮毫不犹豫地回答,“我从来没有想过你,甚至希望你永远不要出现,我过得很好,认识很多人,我跟他们试过,接吻上/床,什么都做过了。”
陈泽序淡淡地问:“是吗?他们都怎么样?”
江阮报复式地说:“各个都比你好,陈泽序,你技术烂,床品差,是我谈过里面最烂的一个。”
陈泽序低嗯一声,“委屈你了。”
“……”
“这么不舒服,也做了两年了。”
“……”
“下次直接跟我说,哪里让你不舒服,可以改。”
如同重拳在打在棉花上,江阮只感觉到陈泽序的无可救药。
江阮忍无可忍:“你有病。”
陈泽序低笑一声,“你来医。”
江阮酒精上头,她语速极快道:“陈律怕是忘记,我是兽医,治你也算是专业对口,但我也挑,什么能救,什么不能救我心里清楚,像你这样的禽兽,无药可救!”
话音落下,她挂断电话。
电话没有再响起。
江阮现在无比清楚,这里,她不能再待了。
—
深夜,聚会结束,营地外的篝火熄灭,只剩下还没来得及清理的酒瓶。
一道高挑纤细身影提着行李从宿舍快步离开,Noah开来陆地巡洋舰,下了车,将行李放上车。两个人一前一后上车,没有停留半秒,趁着夜色开远。
这一路上都没什么人跟车,顺利开过近一个小时。
前方设了路障,Noah降低车速,最后在路障前停下,两个看着像是本地政府的人查车。
Noah下车,跟对方交涉。
对方只是说是例行检查,抬起手,示意副驾驶的人下车检查。
副驾上的人裹得严严实实,迟疑半分钟后推门下车,对方看她一眼后,要求查看证件。
她从包里摸出护照递过去。
对方看清楚护照上的名字跟照片,皱了下眉,转身跟身边的人对了个视线。
“有什么问题吗?”
Viana摘下口罩,露出俏丽的笑容,“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
对方归还证件,打开路障,让他们同行。
Noah跟Viana对视一眼,先后上车。
等车开远,男人对着对讲机道:“错了,不是江小姐。”
同时,江阮坐上另一辆车,走的是另一条路,畅通无阻抵达机场,她付钱,快步走进机场,在机场订了能够最快出发的机票,趁着等待的时间订好酒店,她一刻也不敢停歇,直到登机后,飞机升上天空,又平稳降落。
八九个小时后,她踏上另一个国家的土地。
落地时不管是下雨天,淅沥的雨浇湿整座城市。
江阮跟酒店接机的工作人员碰面,对方很热情,主动替江阮推行李,询问她的旅游路线,得知江阮来这里只是一时兴起,并没有做攻略,又跟她做起推荐。
“现在像您这样的人越来越多,最后都是面带笑容离开,他们都很喜欢这里,我想您也会的。”
“期待。”江阮道。
说话间,他们走到酒店的车,工作人员将江阮的行李放上车。
上了车,江阮闻到淡淡的带着刺鼻的甜味,因为并不浓烈,她下意识以为是上位乘客留下的香水味,她没放在心上,对方上了车,在跟江阮推荐酒店附近的美食餐厅。
他转过身,并没有急着开车。
江阮也在那股似有如无的甜味中,意识到车上的气味可能□□,具有麻醉效果,会让人产生眩晕甚至是失去意识。
她瞬间警觉,对方微笑:“您看着很累,睡一觉怎么样?”
他的手臂绕过座椅,在江阮没有反应之前捂住她的口鼻,江阮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她挣扎不动,但对方显然是老手,这种事做得轻车熟路,手臂的力道难以撼动,她睁着的眼不甘心地一点点闭上。
黑暗里,江阮一直在跑。
天上下着雨,冰凉的雨滴砸在身上,她又累又冷,四周死一样的寂静,只有她慌乱的呼吸声。
她找不到出路。
直到一道高大的身影向自己靠近,立体挺括的轮廓,她看不清他的脸,但知道他是谁。
他叫她阮阮。
在他即将要触碰到自己时,江阮睁开了眼。
入目是跟梦里一样的黑暗,只是没有下雨,她躺在柔软干燥的床上,在视觉还没看清眼前东西时,她先闻到熟悉的檀木气息。
她渐渐看到周围的东西,只是光线很暗,只能看到绰约的轮廓,她在一间卧室,四周挂着厚重的窗帘,她看到桌椅,桌面上摆着大的圆弧花瓶,插着一束花,跟着她视线偏移,看向左侧。
单人沙发上,坐着一位男人,长腿交叠,周身都是冷冽的寒意,他没有出声,在黑暗里注视着她。
作者有话说:
小黑屋警告30只红包啵啵
第49章 你只有我了
男人比阴影本身更暗, 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醒了。”他终于开了口。
江阮还没有完全清醒,还有吸入麻醉的不适感,她慢慢撑起身坐起来, 嗓子干哑问:“这是在哪?”
她看着男人起身, 朝自己走来, 皮鞋踩过地面,悄无声息, 她不合时宜地想到地面一定是铺着地毯。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靠近她的同时,她也看清他的脸。
除了陈泽序也不会有别人。
高耸眉骨投下阴影,眼廓深陷其中,那双眼睛她想到在草原上见过的肉食动物, 没有情绪, 只有让人血液凝固的寒意。
撞上视线那一刻,她仿佛是被锁住的猎物,他无声压近,就足以让她背脊发凉。
如果说离开之前,陈泽序还会伪装成斯文温润的样子,那么现在,他就彻底撕下假象,露出骨子里真实面貌。
兜兜转转,她又回到他的身边,无论她是否愿意,他都像是她永远无法洗去的烙印。
随着他的靠近, 檀木的气息越来越浓烈,她头晕目眩,四肢无力, 本能地攥紧被子,她仰起的脸与他对视,紧紧抿着唇。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陈泽序心情很好,他站在她的床边,垂着眼睫,姿势更像是俯视。
屋内没开灯,视线仍然很暗,他虽然靠她很近,仍然像是隐匿在黑暗里。
江阮嗓音干哑地问:“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她知道陈泽序会找人看着她,所以请Noah跟Viana帮自己混淆视听,他们一走,注意力就落在他们身上,她才能畅通无阻到机场。
票也是随机买的,酒店也一样,她确定自己当时联系的是酒店工作人员,不知道陈泽序是用什么办法,那么精准猜到她的行程。
陈泽序凝视着她的眼睛,轻描淡写道:“我想大概是我足够了解你,你已经骗过我一次,不会再有第二次。我想我们阮阮那么聪明,肯定不会束手就擒,她要是想跑,会怎么做呢?”
“她要避开我的耳目,在我眼皮子底下溜掉,我只能多做些准备,我好不容易找到你,怎么能犯这么低级错误。”
“你去机场的路上一直有车跟着,他跟着你进机场,购票,安检,候机的时候就那么紧张吗?怕我突然出现,怕你计划落空?”
他当然不会那么做。
没有什么比给人希望,再给人绝望,更令人挫败。
他希望江阮能学乖,彻底死心,永远留在他身边。
陈泽序语气越平静,江阮越感觉他的可怕,他在她身上用那么多心思,什么手段都用上,她到底对他有什么吸引力,值得他这么大费周章。
没人能解释清楚。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非她不可?
折腾这一场,长途跋涉,江阮只感觉到身心疲累,她问:“陈泽序,你不是已经有新的女人吗?何必呢?我会跟你离婚,不会分你一分钱,为什么一定要紧咬我不放。”
陈泽序扯动唇线,“我没有过别的女人,之前没有,之后也不会有。”
江阮长睫扑闪,像是意识到什么,“你故意的,你让我误会,天真以为你会同意离婚,你让我以为……”
那段时间他什么也没做,他没有找她,风平浪静地让她产生他们真能和平分开的错觉,为的是降低她的戒备,引她主动露出破绽。
她怎么会天真成这样?
江阮说不下去了。
陈泽序说:“我说过的,我不会离婚。”
这一点,他从来没有骗过她,她只是不信罢了。
江阮声音发凉,“何必呢?”
陈泽序俯身,抚摸着她的头发,声音极低,“是啊,何必呢,在我身边不好吗,为什么要跑呢?”
江阮抬起眼睫,两人近在咫尺对视,“我不爱你。”
“我爱你。”
陈泽序用一种冷静到近乎嘲讽的语气道:“这就够了,留在我身边,阮阮。你难道还不明白吗?只有我,只有我爱你胜过我自己,睁眼看看,你身边都是些什么不入流的货色。”
贺唯安就不用提,精致利己主义,有什么问题就躲起来的懦夫。
这次的又是什么男人,嘴上说得好听,实则遇到点事就会自保丢下她。
两个人面对面,在外人看来亲密无间的距离,实则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这么远过。
他说的,江阮根本听不进一个字,她突然问:“草原巡护时候那几个武装的人,也是你找去的吗?”
陈泽序不置可否。
“你知道我们的行程安排,你故意的。”
陈泽序说:“我只是帮你认清你身边的人,并不值得信任,一旦出什么事,他只会忙着自保不会管你的死活,他没有资格站在你身边。”
“如果不是你,根本不会发生什么事。”
“如果呢,肯尼亚那地方那么乱,发生什么都有可能,如果刚好,你就那么倒霉遇见呢?”
“像酒店Noah被抢劫的事吗?”江阮讽刺地问。
陈泽序笑了,弯起眼睫,像冬日的太阳,只能看见明晃晃的日光,却感觉不到暖。
“是他太蠢。”
蠢就算了,竟然妄想向江阮告白,他怎么敢,怎么配。
“是,我也蠢。”江阮脸上没有半点笑意,“别人说什么都信,来历不明的东西都敢吃,你在甜品里放了安眠药。”
“只是一点,能让你睡个好觉,又不会对你身体造成危害。”
“我睡得很不好,梦里有只鬼,卑鄙无耻,他潜入我的房间,在我的床边,我很好奇,你那时候为什么不带我走?”
“我并不想强迫你。”
简直可笑。
陈泽序完全是强盗逻辑,无论他做什么,总有自己一套能够自洽的逻辑,解释权全在他。
江阮问他:“所以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她难道是心甘情愿地在这里吗?
陈泽序在她床边坐下,撑着手臂,体贴地替她整理被子,“这些事以后还有时间聊,说这么久,不累吗?你想吃点什么?”
江阮不说话了。
她的确是累了,从醒来到现在,她就没有放松过。
陈泽序手掌覆盖在她的手上,冰凉的温度让她心被揪了一下,他握住她的手,放在掌心里不轻不重地揉捏了一下,他低头垂着眼睫,无可置疑的清冷好看的脸。
“你瘦了很多,抱你的时候轻的好像只有一把骨头,在那种地方,你怎么可能吃好,这段时间好好养起来,你还是胖一点更健康,现在营养不良,像是随时都能倒过去,要是让爸妈看见,还以为我对你不好。”
提到爸妈,江阮眼神闪烁了一下,她环顾四周,“这是哪里?”
“这是我们的家。”陈泽序的手指捏过她的腕骨。
不是。
这里的陈设跟格局,都不是他们以前住的那套房子,从房子的装修风格来看,她猜他们要么在酒店,要么还在国外某处房子里。
在酒店的可能性很小,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她更倾向于后者。
“这不是。”江阮说:“而且,我跟你没有我们,也没有家。”
“睡久了,开始说胡话了。夫妻之间,没有你我,我们都在的地方,怎么不是家?”
说话间,陈泽序握住她的手指,在她无名指套上戒指。
江阮低头看去,是他们结婚戒指。
陈泽序握住她的手指,指腹在她戴着戒指的无名指上缓缓摩擦,眼神专注,“我很开心,你没有弄丢这枚戒指。”
他声音低沉,“是还可以定做,但这一枚对我们具有意义特殊,不是吗?”
戒指严丝合缝地指间,如同一副量身打造的枷锁,而她,又被重新绑回牢笼。
这一枚戒指,她摘下后放进包里,那只包,也随着电脑被偷走,不会刚好这么巧,被偷走的戒指又被他买下来。
江阮抽回手。
陈泽序不说这是什么地方,她便下床自己去寻找答案,视线梭巡之下,她打开房间的灯。
灯骤然亮起,刺目的光吞没房间的黑暗,她清楚地看见房间的陈设,以及眼前的人。
那是一张无可挑剔的脸,利落分明的轮廓,高挺鼻梁,漆黑的瞳孔晦暗不明,看着她沉静如海,像是要将她溺毙。
在他身后,是中世纪欧式王庭风格的沙发跟桌椅,精致的雕花跟淡鹅黄色壁纸,天鹅绒的厚重窗帘吞没外界所有光线,让人分不清白天黑夜,深色花纹在地毯上蔓延,繁复而沉重,双扇深红色大门紧紧关闭。
一座精心布置的囚牢,每一道纹路都压得人喘不过气。
江阮本能地朝门走去,白色空荡的睡裙下,是白皙赤裸的脚,她踩着地毯,呼吸也加快。
身后的人没动,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江阮双手握住门柄,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验证心底猜想般,用力往外推去。
门是紧锁的,她根本无法推开。
江阮不甘心地尝试几次,她咬紧唇,回过头,看着陈泽序伸出手,“钥匙,给我钥匙!”
陈泽序只是看着她,神情是难掩的失望,“你又想去哪里,待在这里不好吗?”
他竟然想软禁她。
江阮背靠着门,只感觉到难以言喻的恐惧,她身体止不住地抖,情绪已经在崩溃边缘,“你不能这么做,你不能……”
“事实是,我可以。”
陈泽序起身,抬腿往她的方向走来,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离开家,没有跟爸妈说过你在什么时候,在做什么对吗?他们以为你在全世界旅游散心,联系不上很正常。至于你在肯尼亚工作的地方,你递交辞呈,他们以为你回国,也不会多问。所以阮阮,你跟所有人失联,他们都以为你在世界某个地方,自由做自己。”
自由这个词,在这个时候尤其讽刺。
也就是说,她的所作所为,还间接帮助他将自己软禁起来。
不会有人知道,也不会有人报警,只要陈泽序想,他可以一直让她待在这里。
江阮腿发软,慢慢跌坐在地上。
陈泽序蹲下身,仍然高出她许多,阴影投射在门上,完全笼罩着她,他温存地摸了摸她的脸,像是安抚失望的小孩。
“为什么不开心呢,不用出去上班,也不用交际,我会负责你的衣食起居。”他神情专注,“你只需要这里,跟我在一起,这样不好吗?你只有我了,阮阮。”
陈泽序的眼底,没有正常人该有的情绪,他这样问,也是真心不明白。
好吗?
失去所有自由,成为他的附属物,可她不是什么东西,她是活生生的人。
江阮看着他,“陈泽序,你当是养一只猫一只狗吗?”
陈泽序笑了下,“如果阮阮只是一只猫或者一只狗倒简单很多,我想我会少花很多心思。”
完全没有道理可讲。
江阮知道自己暂时别想出去,陈泽序是彻头彻尾的疯子,她不奢求他能够被自己说通后,放自己离开。
她太累了,逃避般回到床上,她背过身不去看他,就当他不存在,对峙并没有多久,她再一次睡过去。
不知道睡多久,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只剩她自己,灯还开着,却比黑暗更难以忍受。
发呆间,房间的门打开,一个约莫三四十岁的女人走进来,是菲佣,穿着黑白颜色的佣人衣服,手里端着饭菜。在她身后,是一条开着灯的长廊。她进来后,站在长廊的男人锁上房间门。
女人将饭菜放在桌子上,撤出餐盘,仔细地摆好。
江阮看着那张看起来面善有好感的面孔,忍不住想,对方可能是个突破口,只是陈泽序未必不会想到这一点,一定是提前叮嘱过的。
女人摆好饭菜,拿着餐盘,看着她微笑,伸手示意她用餐。
江阮掀开被子下床,她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女人拿起筷子递给她,她接过。
餐食完全是国内的饭菜,摆盘精致,色香味俱全,的确让人有食欲。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况下,她在异国他乡漂泊这么久,一定会动心。
但现在,她完全没有食欲。
她没有动筷,看向女佣,问她陈泽序在哪里。
女佣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笑。
江阮换了个问法:“今天天气怎么样?天黑了吗?”
对方仍然不回答。
江阮有些挫败,她根本毫无耐心与她周旋,索性问她这里是什么地方,她的随身物品在什么地方,她清楚陈泽序不会给她手机,但还是想试一试。
她告诉她,自己不是自愿待在这里,陈泽序是犯罪,而她也是帮凶,她相信她并不知情。
女人仍然微笑,眼底又是那样单纯。
就在江阮以为她听不懂英文,想要问她能不能听懂中文时,对方出手比画,呜呜哇哇,指着自己的嘴跟耳朵,摆了摆手,再挤出笑容。
江阮瞬间明白,她是在说自己听不见也不会说话。
所以才会对她的话无动于衷。
陈泽序特意找来一位聋哑人,根本没办法从她这里知道任何消息,这的确是他的风格,他不信任何人。
混蛋混蛋混蛋!
江阮连着骂出声,怒不可遏,恨不得在陈泽序身上咬上两口发泄。
女佣在送过晚餐后,躬身点了下头,抱着餐盘往外走,她敲了两下房间门,紧跟着,门被打开,而在长廊后,又是一道门,江阮相信以陈泽序混蛋程度,那道门也是紧锁的。
他好不容易抓到她,不会让她轻易跑掉。
房间门重新关上,江阮再看眼前的食物,一阵反胃,她抬手甩开筷子,筷子撞上桌子,弹飞到地毯上。
她更想砸在陈泽序那张脸上。
江阮什么也没吃。
一半是吃不下,另一半是跟陈泽序较劲,他关她一天,她就绝食一天。
她心里清楚,这种反抗幼稚得可笑,可这已经是她眼下唯一能做的事。
江阮吃不下东西,也睡不着,现在房间只剩她一个人,她静下心在房间寻找,企图找到些有用的东西。
她拉开窗帘,外面是夜晚。窗户被封死了,她用尽全力去抬,窗框纹丝不动。
从玻璃望出去,草坪打理得齐整,地灯静静亮着。视线越过草坪,尽头是一堵高墙。
从这里能看到的,只有头顶那一方天空。
江阮现在仍然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唯一清楚的是这里是一栋独栋别墅,很隐秘,隐秘到不会有人发现她被关在这里。
她出不去,也没有人会进来。
江阮失望地拉上窗帘,转而打量起她所在的房间,是一间近七十平的套房,配有浴室跟衣帽间。
屋里内外,堆满了东西,从日用护肤品化妆品一应俱全,衣帽间挂满琳琅满目的衣服,这么多东西,不像是短时间准备的。
转身时,江阮发现不对劲,她记起来,这些是她的东西,她没带走留在家里,如今全都搬来了这里,按照她的摆放习惯。
他早就想好这么做了。
她欺骗了他跑了,他怎么会忍得了,在他营造的平静假象下,只怕早已经想好要怎么罚她。
浴室镜面里的脸,如纸张般没有血色的白,江阮双手撑着洗手台,才不至于站立不稳,因为用力,手指指尖泛白。
陈泽序疯了,她不能陪他疯下去。
—
钥匙插入钥匙孔,窸窣声响后,门再一次打开。
长廊的灯光从门缝倾斜而入,在漆黑的房间里切出一道光带,照亮了深色地毯的一角。
陈泽序看见靠着床尾,蜷坐在地毯上的江阮。
她太瘦了,宽大的睡衣底下空空荡荡,像裹着一副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骨架。她的下颌抵着并拢的膝盖,双眼无神地望着地面,就那么安静地发着呆。
听见开门,地上的人也没有反应。
陈泽序打开灯,清冷目光扫过桌面,跟他想的一样,食物跟水都没有被碰过迹象,筷子在地毯上。
花瓶砸得四分五裂,在地毯上晕开一大摊水迹,新鲜的花束被踩过,顺着痕迹看去,陈泽序看到她脚上的伤口,血透进脚趾指缝,颜色是干涸的暗红色,看来已经止血。
陈泽序眉心一跳,像是在忍耐什么,他转身,让人拿来医疗箱。
他席地而坐,握住她的脚踝,将她的脚放在自己的腿上,像以前她给自己处理伤口一样,他学会了,用在了她的身上。
抬起脚,露出指节长度的伤口,在伤口里,还有一块陶瓷碎片。
陈泽序用镊子取出碎瓷片。
“就算你要发泄,也用不着伤害自己,这屋子里的东西随便你砸,你要是觉得不过瘾,砸完我让人再原样买回来。” 语气是少见的生气,“这是最愚蠢的做法。”
江阮不说话,长睫下的眸光格外安静。
陈泽序的手指,扣紧她的脚踝,他拿着双氧水往伤口处冲洗,他知道疼,江阮攥紧他的手臂,皱紧眉,倒吸一口气。
他不让她动,“我以为你不怕疼。”
江阮抿紧唇没说话。
陈泽序手上动作也快,清洗消毒过后,上药,缠上干净的绷带,他手法不如江阮的熟练,但也过得去,一圈一圈绑得厚实。
看起来,就像她的脚肿了一圈。
同时间,佣人拿着工具进房间,收走没有吃过的食物,清理江阮砸过的东西,全程低着头,目不斜视,专心做完自己的事后,退了出去。
除去地毯上淡淡的痕迹,房间恢复如初,就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陈泽序扣紧医药箱,他站起身,要走时,衣服被扯住。
“我饿了。”江阮没看他。
从他的角度,能看到江阮浓密的睫毛,以及挺翘的鼻,她皮肤白,在灯光下,能看见细小的透明绒毛。
陈泽序嗯一声,“我让人去准备。”
“我不想一个人吃。”声音低低闷闷的。
陈泽序看着她的脸,想要从她脸上看出半点情绪,或者说是企图,半晌,他再次嗯一声,“我陪你吃。”
饭菜再一次被送进房间,这次是双人份,更加丰盛,玻璃杯里是鲜榨橙汁,杯子边缘点缀着柠檬片。
江阮的确饿了。
她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但她从机场到现在都没吃过东西,怎么也过了一整天。
陈泽序没吃,只是偶尔给她夹菜,他姿态闲适,只是那双眼睛始终凝视着她。
看着她,然后望进她的心里。
肚子里有了东西,江阮也像是活过来,有了些力气,她瞥了他一眼,“你不吃吗?”
陈泽序淡淡回答:“我吃过了。”
江阮不再说什么,只埋头吃自己的。
几个小时前剑拔弩张的两个人,现在心平气和,面对面坐在一起吃饭。
江阮的状态更像是认清现实的妥协。
事实上,不认清又有什么用?不会对现状有什么改变。
无论是先吃点苦头再认清现实,还是在最短时间里想明白,都是迟早的事。
江阮放下碗筷,喝过橙汁后道:“我们聊聊吧。”
陈泽序心情不错,“你说。”
江阮看着他,平静地说:“你想要让我留在这里也可以,我要知道这里是哪里,我是不是以后都只能待在这个房间里,在这里我什么也做不了,时间长了,人会疯的。”
“只要你好好吃饭,好好休息,脚伤好之后,随你出去。”
他还是没有告诉她这是在哪里。
陈泽序继续说:“至于解闷的东西,只要你说,会有人拿给你,养一只狗怎么样,解解闷。”
宠物再养一只宠物,江阮都觉得讽刺。
她什么也没说,对一切都表示接受的样子,跟陈泽序相处那么久,她早该知道,他向来吃软不吃硬。
江阮问出她最想知道的问题,“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陈泽序夹过鱼肉,放进她的碗里,“这就是我们的家。”
“我是指……我们以前的家。”
“当初处心积虑地要走,不是因为讨厌吗?既然讨厌,为什么要回去?”
江阮极力克制着情绪,她抿下唇,用尽量软和的语气道:“我知道你生气,你生气我骗了你,你想要惩罚我,没关系,我接受,但我们不能一辈子都这样对不对。”
她需要正视他的情绪,正视他的愤怒。
她想要他知道,她可以理解他,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完全没必要闹成现在的局面。
陈泽序安静地听她说完,黑色的眼睛没有多余的情绪,他像是在思考。
江阮心跳如擂,她继续说:“以前的事我们都有错,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我们或许可以重新开始。”
陈泽序望着她,忽然笑了,“阮阮,你想要骗我,也应该用更高明一点的说法,这样,我或许会相信。”
江阮脑中绷紧的弦忽地断裂。
“同样的说法,你已经骗过我一次,还是你觉得我真那么蠢,同样的当会上两次。”
“你骗我都不肯用心,这让我真的很失望。”
作者有话说:
30个红包~
第50章 咬上他的舌
江阮握着筷子的手收紧。
做一晚上的心理建设, 被他两三句话击碎。
陈泽序说完这些话,脸上依然是那副冷静的表情,唇边的笑容称得上残忍。
他拿着汤勺, 慢条斯理地给她盛汤, 骨节分明的手指扣着骨瓷的碗沿, 他放在她的身前。
声音温柔,“尝尝看, 是不是熟悉的味道。”
江阮看着那碗汤,有那么一刻想直接泼在他的脸上。
她讨厌他近乎冷酷、不近人情的冷静,恨透他永远从容的脸。
讨厌他明明是在作恶,却端着温润君子的做派,好像他对她做的一切, 如同吃饭喝水一般自然合理。
他看透了她。
她也装不下去。
“你看过医生吗?”江阮看着他, “你真的很不正常。”
“你家庭不幸,缺爱,这些都不是我造成的,你缺失的没办法从我身上找回来,你与其把时间花在我身上,不如找个爱你的人,能够给你温暖的,这些我做不到。”
江阮抬起眼睫,“你是商人,投资总要讲究回报,我给不了你。”
四目相对, 沉默了片刻。
“你可以每天跟我说一次。”陈泽序笑了下,语气里带着近乎纵容的温和,“也许哪天, 我就听进去了呢。”
“……”
江阮无话可说。
如果她自己真能用几句话就说服他,她现在也不会在这里。
“你赢了。”江阮道。
她彻底没了胃口,重重地放下筷子,因为脚伤,行动不便地撑着椅子站起来,笨拙地转过身。
再看床跟桌椅有一段距离,她要么一瘸一拐,要么单腿跳过去。
还没动作,身体骤然腾空,陈泽序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陈泽序!”
双脚离地的瞬间,胸腔里的心脏立刻不安跳动,他身上的檀木气息裹挟着她,她下意识扭动,挣扎。
陈泽序没有松手,手臂收紧,抱得更紧,“不想摔下去的话别乱动。”
“你放我下去。”
陈泽序瞥她一眼,“然后呢,看着你单腿跳过去?你脚上的伤口刚包好,要是开裂,我又得给你包一次。当然,我是不嫌麻烦。”
江阮抵着他的胸口,梗着脖颈偏过头,“我用不着你管。”
陈泽序没说话,将她放上床后便放开她。
江阮在触碰到床垫的那一刻,支着一条受伤的腿,撑着手臂往床的中央挪去,动作笨拙又很固执,她不想靠近他,只想离他远远的。
她的动作他都看在眼里,深看她一眼后直起身,叫人将饭菜撤了出去。
房间的门打开合上,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江阮躺在床上没有动,视线落在陈泽序的身上,看着他走进衣帽间,几分钟出来后,手里多出一套深色睡衣。他脱去外套,搁在一旁,衬衣下摆从西裤里抽出来,他单手解着衬衣扣子,动作随意利落。
衬衣扯开,露出一截后背,她蓦地移开视线,余光里,他抬腿走进浴室。
浴室里的水声片刻后响起。
江阮闭上眼睛,滑入被子里,几乎有些认命。
时隔大半年后,他们又重新躺在一张床上。
江阮固执地背过身,避免跟他有任何肢体接触,她用这种方式,无声抗议。
僵持没一会儿,陈泽序手臂横过她的腰间,轻而易举地将她捞进自己的怀里,她挣扎一下,他的手臂便收紧一分,两人后背几乎完整地贴合在一起。
隔着薄薄的布料,江阮感觉到他身体本能的反应,身体如触电般僵硬。
陈泽序头埋在她的发丝间,呼吸灼热地洒在她的后脖颈,沉闷的声音从她脑后响起,“你睡不着,可以起来做点别的事。”
江阮闭上眼睛,不再挣扎。
她了解陈泽序,他再疯,也不屑于在这种事上用强。
即便如此,这样亲密无间的动作,仍然让她浑身都在抗拒,她咬着唇,后背僵直,像一张拉满的弓。
江阮也不知道自己保持这样的动作多久,只知道她扛不住倦意后睡过去,醒来时,床上只有她一个人。
没过多久,敲门声响起,但没有出声。
江阮坐起来,门也随即被打开,还是昨天那位佣人。她微笑地跟江阮打招呼,摆好早餐,然后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阳光倾泻进来,整个房间瞬间明亮得晃人眼。
江阮被刺得眯起眼,抬手用手背挡住了光线。
佣人走来,要扶江阮下床。
她还不至于到不能走的地步,一瘸一拐地走进浴室,洗漱出来。
在江阮吃早餐的时候,不断有人进进出出,将各种东西搬进来,电视投影一应俱全,再加上游戏机PS5,各类书籍,佣人有条不紊地安装摆放,她说闷,他便给她解闷。
整个过程,没有人跟她多说一句话。
他们叫她太太,语气恭敬,态度温和。可当她开口问别的问题,他们只是礼貌得体地笑着。
江阮找不到任何出路,索性破罐子破摔,在这安心住下来。
陈泽序每天都会准时出现,陪她吃饭,他这几天似乎很忙,除了吃饭睡觉看不见人,但无论多忙,到饭点总会出现。
江阮拿他当空气,潦草吃过饭,继续拿起手柄打游戏,屏幕的光映照在她素面朝天的脸上,头发随意松散地扎着,不化妆也不收拾,素着一张脸,她想,陈泽序总有看腻的那天。
即便如此,陈泽序也仍然是好脾气的样子。
余光里,陈泽序慢条斯理地继续吃饭,吃完便让人撤走餐具,偶尔,他会在她身边坐下,拿起另一只手柄。
江阮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操作着角色一头扎进怪物堆里,发泄一般只顾着在前面砍杀。
陈泽序操作的角色则被屏幕的边缘推着,被动地向前,一次又一次,他也习惯被她甩在身后,只是跳跃挥砍,并不靠近,两个人在屏幕一左一右的位置,各自为战。
游戏外的两个人也是一样的状态,没有多余的交谈。
这种日子过了两天。
江阮无所事事,醒来打游戏,困了睡觉,日夜颠倒,自暴自弃。
第三天,陈泽序推来轮椅。
江阮不明白他的意思,直到他走过来,抱起她放在轮椅上。
“去哪?”她问。
陈泽序没说,只是推着她经过那条长廊,长廊的门后,是跟房间风格一样的客厅,厅里有佣人在做事,见了他们微笑地打招呼,她冷静地打量起眼前的陈设跟格局。
出神间,他已经推着她出了门。
阳光与风几乎同时涌来,她下意识眯起眼,天空湛蓝澄澈,太阳有些晃眼,她看了会儿,有些恍惚,视线往下,眼前院子很大,精心修剪过的草坪,以及水光荡漾的泳池。
四周跟她之前看过的一样,竖立着高墙,墙外是层层叠叠的密林,阻挡住任何往外探去的目光。
陈泽序推着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除了知道别墅的大致样子,她还是不知道她在哪。
“好好吃饭,等你脚伤好,外面空气不错,出来晒晒太阳对身体也有好处。”退回房间之前,陈泽序忽然开口。
江阮困惑地问:“你让我出来?”
“当然,别将我想得那么坏。”陈泽序道。
“……”
他不过是慷慨地将软禁的地点从房间,到整栋房子,本质她仍然不能离开这里。
但话又说回来,总比困在房间里强。江阮自嘲地想。
陈泽序推着他参观房子内部结构。
光客厅便有两个,一个挑高的主厅,一个偏厅,地下室做成小电影院,健身房,书房,客卧。这栋别墅比她想象中大得多。
被推着转了一圈,江阮的心情甚至难得好了些。
至少知道自己是在什么地方,而不是困在那个房间里一无所知。
直到陈泽序推着她进到一个空置的房间。
轮椅停在门口,她抬起头,脸上松动的表情再次僵住。
房间里,是她离开后,独自漂泊时拍下的照片,从欧洲到肯尼亚点点滴滴,全部整理洗出来,一张张挂在墙壁上。
她在肯尼亚跟救助中心的朋友合照,她在得到救助成功活命的动物身边竖起拇指的照片,她站在草原上,其他人给她拍下的照片,照片里的人身着冲锋衣,被风吹起的长发,自由又随性。
江阮的视线一张张看过去,往日的回忆也一同涌现。
陈泽序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再看到,江阮已经不像当初那么意外,甚至有种意料之内,这才是他的感觉。
“我每天都会来这里。”陈泽序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看着这些,去想你离开我的那些日子。你笑得很开心,比你在我面前的所有笑容都要真心。”
他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她头皮发麻,“很可惜,不能亲眼看见。”
江阮听到的却是,那些笑容跟他无关,如果他不能亲眼见到,那么毁了也没关系。
令江阮感觉到讽刺的是,这些照片里的自己随性恣意,做着自己喜欢的事,而看着照片的自己,却被迫待在这个房间里,被豢养起来。
“我要回去。”她移开视线,手握住轮椅的扶手,想要调转方向。
陈泽序没动。
江阮便要撑着从轮椅上起身,肩上压下的重量让她坐回去,下一秒,她的下颌被挑起,她眼底弥漫着水光,既屈辱又倔强地对上陈泽序的眼睛。
他扣紧她的下颌吻下来,唇瓣压下来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像是炸毛,伸手要去推开他,但适得其反,他压下来,她被逼得靠上轮椅的后背。
轮椅不过是几个金属跟布料拼凑的简易结构,在这种重重碾压下,仿佛随时要散架。
江阮闭紧嘴,陈泽序便扣紧她的下颌,牙齿被迫打开,他眼神一暗,勾缠住她的舌。
深到江阮几乎窒息,眼里的水光越来越盛,随时都要满溢出来。
屈辱愤怒,江阮咬上他的舌。
陈泽序的手分明捏着她的下颌,在她有所动作前就该有所察觉,但他偏偏没有半点退让,几乎是半纵容地,让她咬上来。
那瞬间,江阮尝到血腥味。
她眼神微闪,本以为陈泽序该放开自己,他反倒吻得更深,口中的津液混着铁锈的血液,一同吞咽下去。
陈泽序松开她,江阮毫不犹豫地一巴掌甩上去。
声音脆响,连她都有些愣住。
陈泽序眼神更暗,再度吻下来,比刚才更急迫更强势,吮吸吞咽间,像是攫取她体内所有的力气。
她没有力气再甩一巴掌,只本能地呼气吸气。
陈泽序额头抵着她的,手掌捧着她的脸,嗓音喑哑道:“我看过医生。”
江阮微愣,想起是她三天前对他说的。
“在你离开之后,医生称作是戒断反应,在这个过程中,像是戒瘾一样,正常会有三个月的生理戒断期。但我不想戒断,这不是我想要的。最严重的时候会有幻觉,你推开门,推着行李,跟我说旅行结束,你回来了,你不会再走了。”
作者有话说:
写的时候想起周董的新歌:疯疯癫癫~Hey30个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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