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梁卓怡抽了一根烟递给沈雾,纯白的打火机也丢给她。
沈雾低头将指尖的烟点燃。
“唔该。”
梁卓怡没应她,转开脸,走去哲学博士那边。
在邓衍峰倚老卖老叫器的背景音里,沈雾靠着柱子一口接一口假装老练地吐着青烟。
直到邓衍峰又一次被周明澜激怒,喝骂声将所有人的视线吸走,沈雾抓住这个机会,指尖轻轻一弹,精准地把烟头丢在绒线手套上。
周明澜和邓衍峰箭弩拔张中,火星如沈雾所愿,很快蔓延成了火苗。
维修厂外,两条巷子的距离。
钟子欣带着0记的人,在交通部门的协调下火速排查,头发被冷风吹得毛毛躁躁也没空管。
她拉住两位巡警,低调地亮出自己的证件,询问他们是否有留意到相关线索。
巡警刚摇头,就听到不远处有人喊了一句:“火烛呀(着火了)!”
这句话像黑暗中炸出来的信号,让苦寻多时的钟子欣忽然看到极有可能的方向。
一脚油门,钟子欣飞速往火源地去的同时通知消防。
维修厂内,霍庭欣等人去拿灭火器试图灭火。
和沈雾想的一样,灭火器已经失效,这么多人抽烟,无法锁定是谁丢的烟头。
周明澜看到烟飘出窗外都笑了。
“一群成事不足的东西,成心把消防引过来吗?”
仿佛像是为了验证她的判断,周明澜话音刚落,就听到了消防车由远及近的声音。
邓衍峰握着青龙棍的手紧了紧,冷笑道:“这么巧?刚好着火,消防还来得这么快,是不是卧底在传情报还用我多说吗?A姐,这个卧底不找出来,你看看先生还会不会继续让你当坐馆。”
邓衍峰威胁完,留下一个轻蔑的“哼”,转身就往后门的方向走。
他的手下跟着往同一个方向退,手里的枪还没放,依旧指着周明澜。
邓衍峰就这样走了,把自己一手折腾出来的烂摊子丢给周明澜。
周明澜盯着邓衍峰的后脑勺,眼里的毒辣慢慢凝结成冷笑,看向身边的助理。
助理会意,去把卷帘门打开。
周明澜对助理低声说了句什么。
助理点点头,声音很轻,但她距离沈雾不远,沈雾凝神听还是听清了一些。
她说:“我送去她家。”
谁家,送什么?
周明澜离开之前,对着手下们说:“这个警察不能留了,把她做掉。”
之前一直不想沾O记高级督察的命,但到了这一步,不除掉陈家颖不行,整个和兴社高层她都见过了。
没具体向任何人下达命令,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一定要办好。
谁能办好,谁能为大家姐分忧解难,谁就能从这件事中摆脱嫌疑,还有高升的可能。
只是,O记高级督察的命,依旧不是谁都敢背的。
众人面面相觑,听着消防车的声音越来越近。
紧迫的氛围中,周明澜的助理问:“谁来做?”
沉默了片刻,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沈雾:“我来。”
所有看向沈雾的眼神里,有解脱的意味,有怀疑的猜忌,自然也有幸灾乐祸。
沈雾没有看任何人,走向陈家颖,把已经没了意识的她横抱起来,往外走。
周明澜的助理跟上去,指挥沈雾,“这辆车。”车后备箱都准备好了裹尸袋。
沈雾将陈家颖放入裹尸袋的时候,借着自己身体和后备箱盖的遮挡,快速探了一下她的脉搏。
还有脉搏,还有脉搏?
虽然很微弱,但她的确还活着。
沈雾胸腔内翻涌着庆幸和难受至极的酸胀。
高级督察陈家颖,你真的很厉害。
她将陈家颖上衣的下摆塞入腹部被捅的刀口上。
其他刀口都不足以致命,只有这一刀位置不太好,有点深,塞入的衣料能减缓流血的速度。再调整了一下姿势,用体重压住刀口。
不好做更多,最后只能用力握住陈家颖冰冷的手。
再坚持一下,wing姐,再坚持一下,我一定能救你。
其他人都散了,周明澜的助理和一个寸头男坐到前方的驾驶位和副驾上,霍庭欣跟进来,坐在沈雾身边。
霍庭欣的能力沈雾早就见识过,冷静又凶狠,这个人跟在身边很多事不好明着办。
相比于周明澜的助理和前面那个面相冷厉的寸头男,霍庭欣给沈雾的压迫感才是最大的。
沈雾没往她的方向瞧,假装在看消防车的方向,目光转向另一侧。
忽然看到巷子里很隐蔽的一台车里,坐着熟悉的身影。
Madam钟!
沈雾和钟子欣只见过很少的几面。
刚来港岛的时候,钟子欣就和陈家颖一起摸过她的底,观看过她和警队里的搏击冠军切磋的过程。
钟子欣身上资深港警的可靠气质给沈雾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她能精准地追到这里,在沈雾的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车里面的人的确是钟子欣,她在隐蔽的角落看到了陈家颖被藏进裹尸袋的整个过程。
压着心头急速而起的痛,钟子欣努力保持着理智,轻声对战术耳机里说:
【人已经找到,被目标转移,我跟上去。所有人保持一公里距离,不要打草惊蛇。】
霍庭欣就要顺着沈雾的目光一起看过去的时候,沈雾转回了头,吸过她的注意力,问:“丢海里?”
这是社团毁尸灭迹的一贯手段,如果把陈家颖丢入海里,暗暗跟在后面的钟子欣或许有办法及时将她救回来。
但海里情况复杂,陈家颖生还的概率非常低,也不是沈雾想要的最佳情况。
这里距离码头都要三十分钟的路程,运上船开到公海用时更久,更不用说为了避开水警,可能会等到半夜。
到时候不用等着丢,陈家颖早就失血过多死了。
沈雾知道周明澜这个助理留下来就是在监督后续的。
要监督,那就是依旧对所有人存疑。
既然如此,沈雾主动提出的建议,这个人会觉得有所图谋,很有可能会反对。
沈雾故意说出最不想面对的情况,对方反对,就帮沈雾排除掉危险的选项。
只要不是海中那种无法掌控的地方,剩下的情况沈雾随机应变,或许更有希望。
沈雾在心理上博弈,霍庭欣暂时没回答。
周明澜的助理眼前,一滴雨滴在挡风玻璃上,随后更多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
今年港岛的冬天史无前例被各种台风撞残,眼看雨势渐大,飞沙走石,周明澜的助理说:“这种鬼天气怎么出海。”沈雾心里略安心,却听她笑了起来。
沈雾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但坐在她身边开车的寸头男明显和她心意相通,脸上露出狰狞又兴奋的表情。
寸头男问周明澜的助理:“还是那个地方吗?”
周明澜的助理愉悦地“哼”了一声。
沈雾没有问要去哪,暗中看着后视镜,没能发现钟子欣跟踪的踪迹。
但Madam钟一定跟着,说明她的跟踪技巧非常出色,还有忽然而至的大雨掩护,前面那两个入甚至霍庭欣都未必发现得了。
有钟子欣跟在身后,沈雾的心定了些,也能有更多计划和选择。
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居然已经是凌晨时分。
一直被扯着的紧绷神经,完全没有意识到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
又是新的一天,只是被罩在这昏天黑地间,根本没有任何与“新”这个字相关的感受。
台风再次袭港,这次比前几次的台风都要猛烈。
路上已经看不到行人,大雨瞬间滂沱。
沈雾实在太久没有好好休息了,精力和体力早就过了极限,一直在强撑。
这会儿坐在车上,思绪略有些涣散的时候,一些念头不打招呼地往外里冒。
不知道容嘉敏和阿婆到了澳门没有。
今天是31号了吧,她答应要和裴薄妍一起跨年的。
行至末尾的日期,仿佛有种穷途末路的不详。
沈雾强行收起纷乱的思绪,扯紧疲惫不堪的神经。
车一路开到了某座山头。
车后秘密跟踪的钟子欣对这条路很熟悉,因为她每年都会来。
钟子欣双眸里映出的光都被惊异之情凝滞了。
某种从未思及过的疯狂想法乍然破土而出,让她双唇微微发颤。
警队博物馆所在的后山,这里陡坡密林,长满了各类原生灌木,人迹罕至。
位置的关系,即便是清晨暴雨时分,从这里依旧日能清晰地看到“警队博物馆”几个亮着灯的醒目LOGO。
警队博物馆是港警历史的见证,也是精神的象征。
这里保存着港警自成立以来所有的历史文物和档案。
以前钟子欣还是高级督察的时候,每年都会带着新入职的菜鸟来这里报道。后来升了警司,这任务就交下去了。
她有空的时候还是喜欢来转转,看看以前的事,缅怀一下逝去的同事。
就在这承载了历史和荣誉之地不远处的小山坡上,无数警察都会眺望之地,最容易被发现也最想不到的地方,凶徒们挖出一个足以能够掩埋尸体的深坑。
这里距离市中心就一公里,知道有可能会被路过的人目击,可就是这种随时会被发现的紧迫感反而让暴徒们更加亢奋。
甚至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铁锹刮过石砾,刺耳的摩擦声在大雨之夜里仿佛是从另外一个世界传来的声响。
寒冷的雨水不断从雨衣的帽檐上滴落,一根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水线,划过沈雾发滞的双眼。
寸头男咯咯地笑,挖一铲骂一句。
“冚家铲差佬搞死我弟!把这条子也埋进去!永世不得安宁!”
他话里的一些细节,让沈雾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挖坑的动作微微顿了顿,随后立刻跟上节奏,看上去就像完全没听懂,或是不在意这句话。
周明澜的助理警告寸头男,“别废话。”
坑挖好,周明澜的助理让沈雾把陈家颖丢进去,递给她铁铲。
“你亲手埋。”
沈雾麻木地接过铁铲,将潮湿的土一铲一铲掀上陈家颖的身体。
这么年轻的生命就这样被一点点掩埋。
沈雾想,在她之前接触和兴社又莫名失踪的那个卧底,是否也在同样的台风夜,被埋在了几步之外的某处。
整整三年,无论是O记还是这位卧底的家人,都在苦苦寻找他的踪迹。
可谁能想到,所有人都在日思夜想的人,就被埋葬在历史之墙的后方?
沈雾握着铁铲的手在情不自禁地发抖。
闪电划过天际,沈雾看到了警队博物馆两侧高大的树,落下一道道宽宽的阴影。
像一位亲眼目睹暴行,却永远无法开口的证人。
埋完后,寸头报复性地在土上狠狠踩了两脚,弄了几根掉落的树枝铺在周围,又抓了几把落叶拢在附近。
那些断枝和树叶被雨水泡一夜,能非常有效地遮盖新土的边缘。
这天亮之后要是真有人路过,无意间看到这里,只会觉得那一块地稍微有点鼓,像积水后自然沉降的痕迹。
寸头得意地笑道:“雨下几天太阳晒几天,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了。”这里开阔,风大,人会从下方经过却未必会上来,尸臭很难被察觉到。
潮湿的泥土加上虚弱的伤者,生存的可能性越来越低.…
沈雾知道眼下最迫切的事,是快点让这些人离开此处。
感受了一下周明澜的助理和寸头,甚至是霍庭欣,似乎都默认不立刻离开。
要等上一段时间。
确定这位O记的高级督察不会再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时间。
沈雾的神经在疯狂跳着。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她能感受到冷土之下陈家颖的脉摶越来越弱。
甚至有一瞬间在脑中爆出掏枪把这些人全部杀掉,立刻把陈家颖救出来的画面。
躁动的心在催着她不管不顾大开杀戒。
呜一一呜一—
一阵忽然响起的警笛宽解了沈雾的心。
霍庭欣往远处看了一眼,一辆警车正从远处开过来。
“走吧。”她说。
透过雨幕,沈雾看到了钟子欣的车,装上了警灯,在黑暗的夜里不停地闪烁,像是无岸的狂浪中唯一的灯塔。
沈雾的视野变得模糊,牙关发颤,跟着霍庭欣离开的时候,故意在某盏路灯之下一晃而过,比了一个“二”的手势,指尖向下。
她知道车里的钟子欣一定在盯着她看,不知道自己多久能返回,希望madam钟能知道她的意思。
两个人。
这里埋了两个人。
离开后山沈雾已经累透,浑身的骨头都在泛着酸劲。
周明澜的助理将几人的手机还了回去,寸头男兴奋劲还没过,想拉着社团大红人Mo姐一起喝喝酒,攀个交情。
沈雾完全没有兴致,拒绝了。
寸头男嗤了一声,觉得她靠住上面就摆起个款,冇A姐撑腰,她算老几?
沈雾是真的累极了,完全没有任何和社团的人交际的精力。
霍庭欣作为资深元老也是当家红棍之一,她做主。
“散了。”
寸头男努了努嘴,霍庭欣都发话了,他也没什么好坚持的,回去就回去吧。
霍庭欣看沈雾精疲力竭的样子,多说一句:“回去好好休息,以后不要那么冲动,峰叔这个人心窄过鸡肠,你最近小心点。”沈雾对她点点头。
等寸头男跟周明澜助理离开之后,接霍庭欣的车也停到了路边,“你回哪里?我送你。”沈雾说:“她过来接我。”
霍庭欣猜得到这个“她”指的是谁,点点头上了车。
沈雾忍着内心焦灼,等着载着霍庭欣的那辆车彻底离开视线,消失在道路转角。
又等了十多秒,沈雾迅速转头,穿过雨幕,进入到一家通宵营业的士多,借着士多里的镜子观察后方,没人跟踪。
沈雾从后门穿出,疯跑回后山。
回去时,发现钟子欣和其他几位O记的警察已经将陈家颖挖出来了。
裹尸袋被拉开,钟子欣把她抱在怀中,在探她的脉搏。
沈雾不好靠近,怕被其他警察发现,只能站在远远的黑暗里,气喘吁吁盯着钟子欣在检查陈家颖脉搏的手。
心跳狂乱,像等待宣判。
钟子欣得到了答案,也发现了沈雾。
对着沈雾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还活着。
还活着!
沈雾如蒙大赦,胸膛重重起伏。
沈雾有话想跟钟子欣说,但周围的人越来越多,不好多停留,她打算先离开,再找个最近的时机私下联系钟子欣。
走到半山,听见身后有人低声喊她。
是钟子欣。
两人藏到隐蔽的密林中。
沈雾:“Wing姐她…
钟子欣:“阿wing已经送去急救了,希望能没事。”
沈雾不知道该不该笑,抹了抹脸上的雨水,“Madam,后山地下应该还有另一位卧底。”
钟子欣郑重道:“我知道。谢谢你,阿雾。O记会永远记得你的恩义。”
沈雾双唇微微一颤。
即便视野已经完全被雨水模糊,眼里的光却永远清透明亮。
沈雾并不擅长这种温情时刻,钟子欣也看出她内敛的性格,主动帮她转移了话题,“你刚才是不是还有话想跟我说?”沈雾:“是,从维修厂离开的时候,我听周明澜让助理送东西去“她’家。我怀疑这个“她’”指的就是wing姐。恐怕是和兴社掩盖罪行的手段,很有可能想诬陷wing姐是黑警,送贿赂的现金或者别的东西到她家中。这样一来就能伪造她畏罪潜逃的假象,迷惑寻找她的方向。如果上面还有保护伞,或许真有可能让她背锅。
钟子欣冷笑一声,骂了句脏话,“我知道了,真是这帮社团惯用的肮脏手段。”
之后,钟子欣说了一件让她完全没想到的事。
“我来也是要跟你说一个突发情况。容嘉敏的阿婆认出了芬妹,有可能已经怀疑了你的身份。”
沈雾的脸色蓦地发白。
钟子欣:“我建议还是按照阿wing的计划行事,将容嘉敏送去澳门,保护加控制,争取让她转做污点证人,这是对她而言最好的选择。
大雨变成了细雨,如烟一般笼罩在沈雾身上。
这一年最后一场黎明就在眼前。
钟子欣离开后,沈雾拿出手机,找到容嘉敏发来的消息。
她已经有点无法集中注意力解读那些文字了。
散着眼眸看到了容嘉敏的信息。
【阿无,去澳门前能不能再见你一面?】
沈雾拧起眉头,努力将精神再次聚拢。
时间是三个小时之前。
那时候,容嘉敏还没去澳门吗?
一边往码头的方向去,一边给容嘉敏回复。
【到澳门了吗?】
容嘉敏回她:【我还在码头等你。】
还没走,还没去澳门。
沈雾不安地咬了咬唇,回复:【我现在就过来。】
阿无说现在就来,弄得容嘉敏紧张到双手在膝盖上搓了两把。
发现沈雾可能是警察那边派来的卧底时恐惧的颤抖,已经被时间安抚下去不少,但手还是冷到没有知觉的,偏偏掌心里都是冷汗。
容嘉敏很害怕,自己居然真的给社团找了个二五仔回来,还一路高升。
A姐知道会不会杀了她,再杀阿婆泄愤?
恐惧让她下意识想要找梁卓怡去解释,可手机拿了出来又被她塞回了口袋。
和兴社处理二五仔的手段有凶残她是知道的。
阿无救过阿婆,也救过她的命。
她们一起敲过黑仔城的闷棍,一起在怡姐的家里喝到大醉,她还给阿无焖过最拿手的发财猪手。
她们明明那么当真,那么开心,还有那张银行卡,怎么可能都是虚情假意?
容嘉敏知道自己不聪明,但她还没傻到这个地步。
除了阿婆,阿无真是这个世界上对她最好最好的人了。
只是,容嘉敏也明白自己是社团的一份子,如果阿无是卧底,那她杀人这件事……澳门那边是不是已经有警察在等她了?
哪里还逃得掉。
百般纠结一夜的容嘉敏坐在阴云密布的码头,看着被压在厚厚云层下的晨曦,想起自己最开始走上社团这条路,是想阿婆不要那么辛苦,手都骨折了还要去上工。
现在想想,最开始不过就是万零蚊(万把块钱)。
后来她想要的变多了。
想给追的女仔换部手机,再后来想让阿婆住到更大的房子里,给她换一款效果更好的药。
她的人生变成了滚落的积木,一块连着一块。
踏错了第一步,跟住的每一步都是错上加错。
住唐楼又怎么样呢?日子难捱,至少还有将来,也不会留阿婆一个人。
而如今,手上沾了人命,真的难以回头了。
万零蚊,买了她这辈子。
容嘉敏搓着脸,哈哈笑到发颤,笑完又难受到无法呼吸。
不知道求求阿无警官,能不能让她转做污点证人,少坐几年牢,她还想回来给阿婆送终啊。
沈雾赶到码头,看到了坐在码头栏杆上,被风吹得寥寥草草的容嘉敏。
很多话卡在心头,不知道该挑哪句说。
码头上没几个人,容嘉敏第一时间看到了二十米开外的沈雾,立刻挺直了脊背,站起身。
这辈子好像活得有点窝囊,最后的几步路她想走得坦荡一点。
沈雾大喊了一声什么,容嘉敏没听清。
才朝着沈雾的方向迈了一步,后背一凉,有什么东西猛地刺在身上。
刺得她身体一晃。
容嘉敏诧异地回头,看到一个陌生的黄毛,很年轻的一张脸,不知道成年了没有,仓惶中又带着发了狠的决绝,唇齿紧咬,是第一次桶人时才会有的紧绷。
这一瞬,容嘉敏仿佛看到刚刚走上这条路的自己。
一连四五刀,没有技巧只有凶狠,刺完把刀往海里一丢,飞速逃离现场。
好痛啊。
好痛……
容嘉敏有点站不住,想抓什么没抓住,跪下去。
沈雾风一般冲过来抱住了她,看到她后背上刀口的位置,呼吸停了一瞬。
鲜血疯狂从容嘉敏的身体里涌出,那几刀扎中了主动脉的血管,沈雾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
“容姐、容姐,容嘉敏!”
一切发生得太快,沈雾脑子里飞沙走石般混乱,单手抱着容嘉敏,另一只手慌慌张张去摸手机。
“你坚持住!我叫救护车!”
容嘉敏却握住了她的手,喉咙里发出虚弱的“嗬嗬”声,用沙哑的声音迫切道:
“阿婆、阿婆…”
沈雾知道她想说什么,阿婆一直都是她最深的牵挂。
想说没事的,你一定会没事的,傻子都命硬,你能长命百岁。
但此刻沈雾已经说不出口了。
可怕的预感死死揪着她的心,只能本能地回应:
“阿婆、有我,阿婆有我!”
容嘉敏还是紧紧攥着她的手。
“你是条子吗……是吗,你是吗………”
沈雾的眼神微滞,她还是知道了。
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让她知道…为什么偏偏在这件事上这么聪明?
沈雾的心被某种力道重重地揉捏,浓郁的酸痛感掐着她的喉咙,堵住了所有呼吸。
在容嘉敏的最后时刻,沈雾不想再骗她,无法再骗她了。
涨红的脸用力点下来,大颗大颗的眼泪一起砸落。
以为容嘉敏会怪她,恨她。
可容嘉敏笑了。
“幸好、幸好?
鲜血从口中不停地涌出,容嘉敏却笑得那么开心,紧握着沈雾的手。
“你穿警服,一定很靓…
容嘉敏三十四岁的人生,最后凝结在笑容里。
这一切实在来得太快太突然,沈雾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容嘉敏已经停滞在她怀中。
眸色在渐渐开阔的天光中黯淡,再也不会和她斗嘴,对她笑。
沈雾用力把她抱进怀里,抱到自己浑身发颤,想用一切办法唤醒她,温暖她,可她还是一动不动,体温飞速流逝。
容嘉敏,容嘉敏?
沈雾一遍遍无助地低喊她的名字,喊到喉咙深处泛出浓浓的铁锈味。
阿婆站在不远处,看着眼前的一切,双手颤抖地张着嘴巴,不知该如何是好。
裴薄妍赶到医院时,看到浑身是血的沈雾坐在塑料椅上,两眼无神,低垂着脑袋。
缓步走到她面前,抬手,轻轻摸上她还潮湿的头发。
沈雾慢慢抬起头,凝视裴薄妍。
裴薄妍从没见过这样灰败的沈雾,才一天没见,整个人憔悴得几乎成了另一个人。
嘴唇干裂,眼睛血红,疲倦和痛苦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本来能活下来的.…如果我能早点……”
如果她能早点把陈家颖救出来,如果她能再早点赶到码头,一切都还能挽回。
容嘉敏死了,陈家颖不知道能不能挺过去,这一刻沈雾真的觉得自己很没用,需要保护的人一个都没能护下来。
巨大的挫败感几乎将她碾碎,机械又无助地重复着一句话。
“如果我能再快点,我可以救她的,我本可以……”
看到这样的她,裴薄妍心头猛地发疼。
将肮脏疲惫,已经濒临崩溃的沈雾揽进怀里,亲吻她的额头,温暖她的体温,抚慰她的灵魂。
“我在这里,你不用压抑。”
裴薄妍压着她的后脑,把她的脸扣进自己的怀抱,不让任何人看到。
“想哭就哭出来,你可以哭。”
裴薄妍一句话,让沈雾后背剧烈地起伏。
无数的眼泪失控地涌进裴薄妍的怀中,哭声一点点地释放,越来越大,呜咽着,痛呼着。
压抑了无数个日夜的痛苦,在裴薄妍的怀里汹涌崩塌。
无论她哭多久,裴薄妍都抱着她,抚她的后背,容纳她的眼泪。
谁也不能靠近,谁也不会打扰。
沈雾人生中极其痛苦又漫长的一天,在裴薄妍温柔的安抚和守护中,渐渐走向尾声。
第117章
很黑。
沈雾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身体似乎飘荡在摸不到的水面上,摇摇晃晃。她感觉到很远很远又近在眼前的地方,有一片恐怖的,无声的深渊。
容嘉敏那傻子还在对她笑,没发现自己就要被那深渊吸进去。
沈雾心跳大乱,想用尽全力去追,想大声地喊,要把容嘉敏拉回来。
可是她太累了,大脑无法思考,四肢无法控制,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说不出口,抓不出容嘉敏,只能任她越来越远。
容嘉敏….
容嘉敏!
沈雾想喊她的名字,可呼唤的声音一直闷在心口,震得她五脏六腑在嗡鸣。
容嘉敏没能听到,也没再看她,一直傻乎乎地笑,身形在黑暗中融为一个模糊的轮廓,慢慢消融,被深渊彻底吞噬。
过往相伴的那么多温馨的细节,被悲酸纠缠着,变成了让人窒息的潮水,不断拍在沈雾的心头,堵着她的呼吸,挤压着她的喉咙,眼泪从梦中流到梦外。
“容嘉敏!”
沈雾在哭腔中醒来,终于喊出了容嘉敏的名字,坐起身,大口大口起喘气,在海风中抬头看向前方。
是梦……
可现实里依旧没有容嘉敏的身影,周围是深黑的夜,身子一晃一晃的,远处朦胧的月散发着微弱、惨淡的光。
我在哪?
沈雾一时迷茫。
地狱吗?
容嘉敏死时的模样和锥心的遗憾还在沈雾的心里激荡着,想起家人被害时永生难忘的场面,心脏不受控地急缩,呼吸越来越快,冷汗从额头蔓延至后背。
就要喘不上气的时候,忽然,浓黑的深处闪出一道惊人的亮,冲向天际。
一蓬烟花在空中绽放,瞬间照亮了整个“地狱”,驱散了沈雾身子里蚀骨的寒意。
沈雾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过去,怔怔地看向那朵黑夜中绚烂的烟花。
怎么会有烟花?
沈雾的眼眸变得柔软。
她最喜欢看烟花。
家人过世之后,她很害怕过年。
每当过年,在任何地方遇到温馨的一家时,她都会立刻避开,不去看那些太幸福的笑容。
却又怕孤独,因为孤独的角落里总有可怕的念头会啃食她的心,一遍遍地问她自己,这么痛苦地独自苟活,留着这条命的意义是什么。
两种极端情绪的夹缝里,沈雾喜欢上了看人放烟花。
试图从那份隆重的绚丽和属于别人的欢愉中,偷一点温暖。
她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孤独的人内心都会渴望热闹,但她对烟火的眷恋既是自我安慰,也是种自虐。
可她就是着迷。
无论哪一场烟火都能轻易圈住她的脚步,小孩手中最普通的仙女棒都能让她停留。
此刻夜空中不断炸开的烟花是她从来没见过的美,惊心动魄。
一颗泪珠还挂在懵滞又充满渴望之色的眼下,被泪水沾湿的睫毛轻动着。那双原本倦意深深的眼眸,在明亮盛放的烟火层层堆叠之中,重新弥漫出了柔软的明媚。
一只手慢慢贴上她起伏的后背,温柔地往下安抚。
“阿无。”
身后人将她抱回来,揽进怀中。
沈雾回眸,在漫天的璀璨中,看到了抱着自己的人。
“裴薄妍”
裴薄妍让沈雾枕回自己的大腿上,用带着冷香的手绢,轻柔地拭去她额上因为噩梦而起的汗水。
“再睡一会儿,嗯?今晚的烟火会一直放,你什么时候醒来都能看到的。”
对上裴薄妍的眼睛,沈雾想起来了。
数小时前。
送完容姐最后一程,沈雾被裴薄妍带回家,迷茫又机械般地洗了澡,被牵着回到床上,很想睡,却怎么都睡不着。
裴薄妍问她,“要不要出去走走?”
沈雾好像点了头。
旧年的最后一天,在一场吹透她生命的台风之后,这座城市显出了前所未有的温暖和安宁。
港岛的民众不知道昨夜在城市的角落里,发生了什么样惊心动魄的对峙,也不知道有人的生命永远停留在了黎明之前。
无论开心还是焦虑,大家都在奔向属于自己的跨年夜,拥抱新的一年。
车里,裴薄妍的声音很近。
“容嘉敏的墓地我已经选好了,就在她从小居住的附近,一个很开阔,视野也很好的地方。她阿婆我已经安顿到了裴氏控股的养老院,她会在那里得
到周到的养老服务。你不用担心,想看她随时都能去。”
听到容嘉敏,沈雾的眼眶忍不住地发烫,用干哑的嗓音说:
“谢谢”
裴薄妍吻去她的眼泪,揽着她的脑袋靠在自己肩头,指尖深入她硬硬的发丝里,疼惜地轻轻揉摁着。
“傻女,和我说什么谢。
沈雾不知道裴薄妍要带她去哪里,她已经什么都不想去思考,裴薄妍带她去任何地方都可以。
只想依偎在裴薄妍身边,吸取她的温度和香味,温暖自己这具冰冷透顶的躯体。
后来裴薄妍带她去了深水湾,坐上了游艇。
这艘游艇是她们交缠难解命运起点的见证者。
刚刚经历过命运的转折,沈雾难免会去想一个问题。
当时如果她不下定决心通过接近裴薄妍来查案,不去当裴薄妍的模特,或者裴薄妍根本就没接她的电话,不搭理她,那两人现在会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是不是根本不会有交集?
她们的人生会走向完全不同的两条路吧,裴薄妍不会因为她而痛苦,也不会因为她的悲伤而失落。
可是,沈雾自私地贪恋着和裴薄妍这段奇妙的缘分,害怕在某日的清晨醒来,会突然发现这真的只是一场梦,用以慰藉充满危险和伤痛的卧底生涯的幻觉。
幸好,每一次在恍惚和痛苦中醒来,都能被裴薄妍抱着,吻着,被她的体温浸出生命的热意。
裴薄妍不是她的幻觉,是她抱得到,吻得到,双手能够触碰的真。
此刻。
游艇飞桥上户外恒温系统在冬日中维持着温暖,裴薄妍坐在三人沙发的边缘,调整好姿势,让沈雾能更舒服地枕着自己的腿,继续观赏她喜欢的烟火盛会。
沈雾意识到自己上游艇后就顺利昏睡过去了,不知道睡了多久。
裴薄妍的气息和陪伴驱散了沈雾内心的焦灼和强压,海上又是独特的开阔无人之地,双重的安全感呵护了她,恩赐她一场太重要的睡眠。
这一觉睡到接近零点,把裴薄妍的腿当枕头不知道多久了。
“你腿酸不酸啊?”沈雾这下彻底醒了,意识到自己脑袋怪重的,得把裴薄妍压得不舒服了。
“不酸。”
裴薄妍看她要起身,指尖点着她的眉心,把她点回了自己的腿上。
轰隆隆的声响从维港那头传来,游艇在裴薄妍的专属系泊区,没有任何物体和建筑遮挡的辽阔海面,是这场烟火表演最佳的观赏位置。
沈雾想到裴薄妍之前说的,让她回来陪着跨年,有她最喜欢的东西。
原来是烟花??
沈雾好奇地问裴薄妍:“这是你为我准备的吗?”
裴薄妍看着她哭肿的眼睛,那么好看的一双眼睛被弄得红红肿肿,可怜兮兮。
从旁边拿来专门消肿的冰袋,轻轻贴在她的眼睛上的时候,“嗯”了一声。
“你为什么知道我喜欢烟花?”
沈雾眼睛被压着,看不到裴薄妍,勾一勾她的衣角,好奇地问。
“在利维坦邮轮上,那么远的烟花你都看得目不转睛。”
沈雾双唇微微翕动,她都快忘了这件事了。
“你怎么知道的?”
裴薄妍移开冰袋,眸光中荡漾着笑意,和沈雾依旧红红的眼对视。
“因为我一直在看着你。”
裴薄妍发现,她的沈无有些惊讶的时候,清清冷冷的柳叶眼会微微睁圆一些,很可爱。
见腿上的人在极力回想那天的情形,裴薄妍笑出一点点鼻音。
“还有。”
裴薄妍身后蓝色的烟火还在不断升空。
“裴氏一百二十周年晚宴那天,来的路上你也是看烟花看得入迷,Aimee都告诉我了。”
沈雾抿抿唇,冰袋冰敷了一阵,眼睛的确好受了不少。
远处的烟火不断,而且越来越灿烂盛大,映白了整个天际。
刚才让沈雾心脏难受的“地狱”,变成了瑰丽的人间。
烟火从地面冲天的砰砰声,和远处维港热闹人群的欢笑声,一同构成了一片繁华光影和盛世祥和。
这正是沈雾一直追求的,发誓要守护的。
笑声和新年的欢愉氛围,消减了沈雾皮肉骨血里至极的倦。
裴薄妍为她燃的这一整晚的烟火,把她的灵魂从深渊里护了回来。
烟火在沈雾越来越坚定的黑眸中盛放。
心定了。
沈雾坐起来,轻轻给裴薄妍揉揉腿。
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一回到裴薄妍身边自己就能睡得特别踏实,肯定也睡得很死。
裴薄妍疼她,一直没叫醒她,还说她脑袋不沉,其实腿可能早就麻了。
裴薄妍握住她乖乖的手,揉到掌心里。
“说了不酸。饿不饿?现在有没有胃口吃点东西?”
沈雾已经记不起有多久没进食了,大概是因为其他地方更难受,所以胃部的不适反而没什么感觉。
裴薄妍这么一说,饥肠辘辘的劲儿反上来,空到发酸的胃抽搐了一下。
看沈雾倒吸一口气的样子,裴薄妍就知道她难受。
摸摸她被虐待到可怜的胃部位置,裴薄妍说:“你等一下。”
沈雾看她走到湿吧那边,给她倒了杯温水过来。
裴薄妍:“你先喝,喝完之后再喝点粥。”
在裴薄妍嘱咐慢慢喝的声音里,沈雾将温水喝尽,感觉胃部稍微舒服了些。
看裴薄妍又从吧台上的保温桶里拿出准备好的粥,灯光下的背影,是让沈雾动容的温柔。
这是她最最接近幸福的一次。
她好想和裴薄妍有个属于她们自己的家。
裴薄妍舀出一小勺,自己先尝一尝。
保温桶的保温性能是很卓越,可沈雾也实在睡得太久了,怕会太凉,对她的胃更不好。
尝了一下,还是温热的,很适口的温度,不需要再加热。
刚想把粥盛到碗里,沈雾就从身后抱住了她。
双臂紧紧地环住她的腰肢,脸埋进她的肩头,呼吸中全都是裴薄妍发丝的香味。
杏仁、可可和鸢尾。
她想被这香味纠缠一辈子。
沈雾在极端情绪的尾声中,贪恋的情绪操控着双臂紧致地拥抱着裴薄妍,不愿和她有一丝一毫的间隙。
裴薄妍被她抱得呼吸都有点需要加重,可是,被她强烈需要着的感受裴薄妍又很着迷。
感受到沈雾在无声地哭,裴薄妍依旧让她好好抱着,拾手往后摸摸,指尖轻轻伸进她的头发里,没问她怎么又哭了,声音轻柔而缓慢,只说:
“乖女。”
沈雾眼泪沾湿了裴薄妍的头发,一点点渗到她的肩头。
裴薄妍转过身,把沈雾被泪水沾在脸上的头发拨去,一点点吻去她的眼泪,吞进去,再从脸庞吻到发烫的唇瓣,揉进热乎乎的唇间,双唇相磨相容。
烟火在夜空中轰轰烈烈,她们在黑色的海浪中拥吻彼此。
裴薄妍的吻慢慢平复了沈雾内心汹涌的情绪,皲裂的心一点点被修复。
零点的钟声敲响,更磅礴的烟火在天际骤然炸开,仿佛整片夜空在燃烧。
烟花的尾声像一道道流星,划破天际。
柔软的唇瓣慢慢分离,所有的光都倾泻下来,铺在裴薄妍柔美的脸庞上。
沈雾看到她的眼中有烟火在坠落。
“新年快乐,阿无。”
裴薄妍双掌夹着沈雾的脸。
“这是我们的第一年,我没能让你一直快乐。希望第二年,第三年,之后的每一年,我都能让你感受到最大的幸福。我会为此努力的。”
沈雾没想到裴薄妍会这么说。
视野模模糊糊,所有的烟火都变成了浓烈的色块。
怎么能是她的问题呢?
沈雾难过地想,她那么好,是自己辜负了她太多太多。
“这一年对唔住.…”
沈雾紧紧握着裴薄妍的手,贴着自己的脸,恨不能融化在她掌心的热意里,动情地凝视着裴薄妍的时候,眼里落下一颗眼泪,滑入裴薄妍的掌纹。
她双唇翕动,还有句话想说,但最后还是吞了回去。
裴薄妍知道沈雾在心里下了某个决定。
看到亲近阿姐的死亡,让她萌生了想要退出社团的心思了吗?
这一夜裴薄妍温暖至深的爱,给予了沈雾振作起来的能量。
之后,钟子欣特意来找过她。
得到陈家颖脱离危险期的消息,沈雾心里堵着的一大口浊气总算能舒出来。
钟子欣:“警队博物馆那边不用担心,我让警校冬令营学生驻扎在附近,为期一周的时间,和兴社那班扑街不敢回来的。”
钟子欣带来的两个好消息,彻底稳住了沈雾这颗晃晃荡荡的心。
临走前,钟子欣给了沈雾一个地址,让她明天过来,有要事商议。
在裴薄妍身边好好睡了一觉,醒来后又狠吃了一顿家乡菜,沈雾的体力和精力都恢复了不少。
大概能猜到钟子欣让她商议的事是什么。
去之前,想先去容嘉敏的墓地看看。
容嘉敏的墓地位置的确很好,开阔的视野下,是她从小生活的地方。
还能看到她和阿婆的房子。
墓碑上的照片也不知道是不是裴薄妍帮忙选的,笑得怪傻,怪招人喜欢的。
不知道是不是丧狗他们来过,墓碑边上都是各种容嘉敏日常抽的烟,还有各种酒,以及一台烧得剩了一个角的纸扎游戏掌机。
沈雾把那最后一角给烧完,希望容嘉敏在下面什么时候想完游戏都能玩个痛快。
又点了根烟插在香炉里,坐靠着在墓碑边,眼睛被阳光照得眯起,往远处看。
容嘉敏总是在忙忙碌碌着,嬉笑怒骂着,一直在底层打拼的她应该很少用这个视角慢慢欣赏这座繁华的城市。
“你不知道当初我为了能接近你,花了多少心思。是骗了你不少事,为了完成任务我也没办法的。”沈雾和容嘉敏聊着天,当了“沈无”太久,暂时脱离了卧底身份,用真实的语气和容嘉敏说话,有种奇怪的错位感。
“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没人回答她的话,只有遗照上迎着光的灿烂笑容。
无人的墓园里,沈雾跟容嘉敏说了很多自己的事。
说自己原本的名字,说自己的家庭,说自己的经历,说为什么要当卧底。
其实她这辈子经历的事还是挺神奇的,如果容嘉敏真的听到,表情估计要多夸张有多夸张,最后还会语重心长地拍拍她的肩膀,说一些毫无安慰作用的傻好话。
想到容嘉敏傻乎乎的模样,沈雾笑出声。
藏在年轻卧底心里太久太久的心事,有了个出口。
那天下午,她对容嘉敏说了很多很多的话,最后都被吹进风里,消散在时光中。
“让你走你不走,都说了安顺堂的人一定会来找你算账的。澳门那边都安排好了,你…”说起来还是觉得很遗憾,沈雾吸了吸鼻子,走的时候拍了拍墓碑的顶端,依旧没大没小地摸了摸容嘉敏的“脑袋”。
“阿婆我会照顾好,还会来看你的……如果有机会,穿警服给你看。”
从墓地离开,去养老院看阿婆。
到了养老院,看这里的环境的确很不错。
阿婆住的是单间,平时都有很耐心的护工照料,沈雾去的时候,看到一位护工阿姨正在给阿婆梳头。
沈雾坐到她身边,调整好了笑容,乖巧地对她说:
“阿婆,今朝食咗啲乜嘢呀(阿婆,今天早上吃了什么呀)?”
阿婆发滞的眼慢慢从远处转回来,看向沈雾,说出一句让沈雾意外的话。
“你系边个(你是谁)?”
沈雾心里发紧,握住阿婆的手,“我系敏敏啊,你孙女。”
见阿婆之前沈雾已经做好了打算,既然阿婆一直把她当成自己的孙女,那沈雾就继续扮演敏敏的角色,让老人心里有个寄托也好。
可阿婆怎么不认识她了?
阿婆那双灰蒙蒙的眼打量了沈雾的脸庞半天后,把手抽回来,交叠在一起,压在膝盖上,摇着头。
“你唔系我嘅敏敏,你唔系我嘅敏敏…我个敏敏好靓?(你不是我的敏敏,我的敏敏很美的)。”西斜的阳光从身后追过来,染上沈雾沉默的背影?
离开养老院的时候,天边最后一丝晚霞也要收尽。
沈雾很想问一句,上苍是不是真的这么喜欢作弄人。
就喜欢看到凡人被欺虐无助,走向绝望的样子。
但她没问。
她早就知道,即便向老天撕心裂肺哭问一千句一万句,也不会得到一个字的答案。
心事重重地走到大门口时,碰到了阿露。
阿露背着书包,大老远看到沈雾,快步跑上来。
“Mo姐。
沈雾:“你怎么来了?”
阿露:“我来看阿婆啊,容姐……”
才刚说了一个名字,阿露就红了眼睛。
沈雾拿纸巾给她。
阿露有点不好意思地擦擦眼泪,抽了抽鼻子说:“我会经常来看阿婆的,就算你没空来也没事,有我在,不会让阿婆孤单。”
沈雾看着阿露手掌上的伤,已经愈合了,之前听她说过,这处的伤不影响手部的机能。
自从开始备考,沈雾就不让她去做社团的事了,就让她在家专心读书。
阿露已经脱离了社团,走上一条很好的人生之路。
沈雾庆幸当初自己的决定,不然阿露会不会变成下一个容嘉敏,谁能预测?
沈雾心里填塞着满满的感慨,嘱咐阿露:“以后再也别去社团,好好考试,以后当名好医生。”阿露笑着一直点头。
西格绍尔回到梁卓怡手里的时候,已经被沈雾擦拭干净了。
梁卓怡依在门边,嘴角有一处明显的血痂,握着枪的手背上也都是擦伤。
手背的伤口贴上了小肥叽图案的创可贴,跟梁卓怡那种成熟的风情有点违和。
容嘉敏抽到了死签,梁卓怡也抽到了。
梁卓怡没自己动手,用计过关,就算受了点伤,到底顺利完成了任务,让邓衍峰无可指摘。
梁卓怡看着沈雾那双发红的眼,知道她和容嘉敏的关系那么好,这几天肯定不好过。
梁卓怡缓着声,耐心解释,“我有劝过她把这件事情告诉你,但她希望你能有机会出泥潭,所以帮你扛了。”
沈雾垂着脑袋,拧眉。
想起容嘉敏说的,幸好,幸好。
她的幸好,也是一部分是容嘉敏帮她拼出来的。
看沈雾失落的表情,梁卓怡多说一句:“人各有命,把自己当救世主,永远都不会快乐。”
门阖上,沈雾在月下徘徊,梁卓怡则握着枪,坐在没开灯的客厅沙发上。
指腹摸过西格绍尔的枪身,摩挲着,双手交握,面无表情间拉开保险。
枪口从下往上,抵住了自己脖子和下巴连接的地方。
枪口顶在身体上的感觉,她已经很熟悉了。
一个人的时候,做过无数次。
自虐甚至已经成为她的爱好,和性瘾一样,烫成了她生命中反复会痒的疤。
怡姐,看在我这么多年为湾仔效力的份上,如果以后阿婆有什么事,你能不能帮个手?
思绪里突然闯进容嘉敏说这句话时焦灼的表情。
手背上创可贴的触感拉扯着她的皮肤,像在拉扯她的心。
梁卓怡眉峰不受控地抽搐着,空气忽然涌入她的身体,冲破了她主动的窒息。
喘着气侧倒在沙发上,枪沿着她的手指掉向厚厚的地毯。
发丝垂在了无人气的眼前,像覆盖着尸体。
想死的人死不了,想活的人活不得。
“嘁。”
一声短促的冷笑,像刀磨过地面。
作者有话说
吸收来自年年姐姐的能量,某只惨兮兮的小狗再次振作~
第118章
南丫岛一座村屋。
邓行峰坐在码头边的躺椅上,一边钓鱼一边给周伯尧打电话骂骂咧咧。
【没人搞事莫名其妙会起火吗?说没人通风报信谁信?我看她手里卧底可不止一个。不是我想插手社团的事,我早就退啦,可是年轻人不堪用,这个时候如果我不站出来社团怎么办?你老爸还在的时候和兴社多威风啊,安记算条铁咩(算个屁)!现在?二五仔都坐到白纸扇的位置啦,说出去给人笑
周伯尧在电话那头安抚他,承诺会惩罚周明澜,邓衍峰才勉为其难挂断了电话。
他钓鱼的时候最喜欢清静,今天头顶总有一群鸟飞来飞去,吵得很。
邓衍峰对着天骂了又骂,鸟群终于飞走了,等了半天,水里的浮波动了动,是有鱼要上钩。
邓衍峰立刻甩鱼竿,可惜还是慢了一步,鱼吃了他的鱼饵,已经逃了。
邓衍峰拍着大腿,遗憾地“唉”了一声。
身后也有人和他一起“唉”。
邓衍峰吓了一跳,还没回头,就被连人带椅子一起踹下水。
邓衍峰扑腾着想要上岸,一只手摁住他的脑袋,狠狠揿回水里。
周明澜单膝点地蹲在岸上,一只手压着邓衍峰的脑袋,愉悦地听着他惊慌之下不断扑腾出的水声,和无法真正喊出口的呼救,叹了一声,说:
“人老了真的做什么都好心酸啊,钓个鱼都反应不过来。郭山海还知道老了就该退位让贤,不然遭人恨。你呢,半截身子埋土里了,还赖在牌桌上不肯走。既然你不肯走,那我就帮你一把喽。”
水里的人还在疯狂挣扎,惊跑了所有的鱼。
周明澜就一只手,让他溺弊水中。
很快没了动静。
周明澜甩了甩手腕,参悟了新窍门;
“嗯,这个法子好,没有血腥味。”
盘腿坐在码头边,拿起邓衍峰的鱼竿,试着钓钓鱼,实在太忙,她还没怎么钓过鱼呢。
两分钟后,没有任何动静。
鱼呢?
周明澜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把鱼竿丢下水,和邓衍峰的尸体一起飘飘荡荡。
走的时候满脸疑惑。
“到底谁会喜欢钓鱼啊,这么无聊。”
从南丫岛回来后,周明澜去洗了个澡,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喷上裴咏珊喜欢的香水味,前往寿臣山。
新年的假期好像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裴薄妍一早前往公司,快要到目的地的时候,收到了裴咏珊的电话。
裴咏珊:【年年,你爹地来问我,今年你的生日派对有没有什么想法。】
近在眼前的1月11日,是她生日。
每年要出席大大小小的宴会实在太多太多,生日更是躲不了。
她的生日派对通常会有两场。
一场邀请裴家生意相关的合作伙伴,有交情的世家故友,也包括家族近亲。这场派对对裴薄妍而言就是走个流程,露个脸。父亲和姑姑想在派对上和谁达成什么合作,自己去谈就好。今年她也有一些想要当面聊合作的人。
另外一场派对则会和亲近的好友们一起找个能够舒服吃饭和聊天的地方,吹吹水放放松。
今年,她二十八岁的生日,她想有第三场。
裴薄妍给裴咏珊回复:【你们想怎么办就怎么办,邀请名单确定之后,我要再加两个合作商。】裴咏珊:【好啊,明天下午就会拟好,第一时间给你。】
挂了电话,裴薄妍想了想,点开列表置顶的“BB”。
【周五晚上,记得留点时间给我。】
裴咏珊挂了裴薄妍的电话,收到了周明澜的信息。
每次这个人来,裴咏珊家里所有的窗帘都要为她拉上。
周明澜到裴咏珊家里时,白金色的长发还湿漉漉的。
裴咏珊坐在沙发上,周明澜大冬天的有沙发不坐,非要躺到裴咏珊脚边的地毯上,脑袋挨着她的脚,下巴抵着她的脚面,轻轻地蹭着,问她:
“我上次拜托你的事有没有眉目啦?”
裴咏珊一用平板处理一些事,一边问:“最后同你确定一次,你真想知道?”
周明澜下巴在她脚面上下磨了磨。
裴咏珊:“照片在我包里。”
周明澜一个起身去拿。
即便做好了准备,可看到照片里周洛潼因为吸食违禁品而面目全非的模样时,一口气还是全部堵在了身体之外,冰水灌头般,让她后背发颤。
“是李显泽带着她玩的,违禁品也都是李显泽带她去澳门沾上的。”快速加班完毕,裴咏珊把平板放到一旁,单手撑着脑袋,微侧着脸,告诉周明澜真相。
“洛潼和这个李显泽的相识,也是周家组的局,周伯尧授意管家忠叔,刻意让两人认识。李显泽父母的公司都仰仗着周家扶持,李显泽对周伯尧可以说是百依百顺,他…”
周明澜还站在那里,没回她的话,捏着照片没有回头。
裴咏珊顿了顿。
不会哭了吧。
走到周明澜身边,手掌轻轻压在她的后腰上。
周明澜唇色前所未有的苍白,眼里是尖锐的恨。
“我为周家当了这么多年的狗,周伯尧居然这么对洛潼…”
裴咏珊目光转向照片里扭曲的周洛潼。
周明澜一把将照片盖在桌上,脸上浮起因愤怒和狠戾而起的红晕。
曾经年少的周明澜天真地以为,只要帮周家好好干活,周伯尧就会像承诺的那般,把她唯一的妹妹周洛潼当成亲女儿一样疼爱。
她们父母都没了,周明澜只想亲妹妹能过上好一点的生活。
别像她这样,刀尖舔血,一身污秽。
当初周伯尧主动跟周明澜说,会对外宣称周洛潼是他和妻子亲生的,周明澜还感激过他。
可随着她年龄的增长,见过的人和事越来越多,对人心也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对周伯尧这样的巨富来说,养一个孩子根本不需要付出太多的精力,花钱就是,手下还有一群忠心的管家可以帮他打点。
而养废一个孩子更是手到擒来,纵着她就好,让她交一些狐朋狗友,再不断满足她,把她往一条黑路上越推越远。
洛潼以为的受宠,不过就是周伯尧把她当成控制周明澜的棋子时给的一点点甜头。
把她养废,只能依赖周家的庇护活下去,那就再也没有回到周明澜身边的可能。
周明澜压在桌上的手在颤抖。
“她小时候很乖的,真的很乖的,有什么东西就吃什么,不爱哭也不会闹,晚上睡觉的时候会帮我肚子盖被子,还会叫我“姐姐”她不是这样的孩子,她不该是这样…”
周明澜为周家干了这么久的活,一直坚守着一个原则,那就是绝对不碰那些违禁品。
她看过太多人因为那些东西被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她知道,一旦碰了就完了。
没想到,她贩卖的那些东西,最后反噬到自己亲妹妹身上。
可笑的因果,像无形的蛇,紧紧缠在周明澜身上,让她浑身情不自禁地发抖,抖到发痛。
裴咏珊很久没见到这样脆弱的周明澜了。
手什么时候慢慢移到了她的后脑勺,自己都没发现。
一个疼惜的抚摸动作就要成形,周明澜回头看她,在裴咏珊的眼里发现一丝从未有过的真情。
周明澜讶异和渴望的眼眸里忽地落下一大颗眼泪。
裴咏珊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心情,很快把手收了回来,装作什么事情没有发生,转移了话题。
“邓衍峰这次搞出来的事情不会善了。而且你不是也察觉到,最近有人在暗中调查和兴社的上下游吗?你的身份在警方那头彻底暴露,周家只会将你当成弃子。继续留在港岛会很危险,明早的船已经给你备好了,这次去得远一点,久一点。”
周明澜知道裴咏珊说的对。
但是她放不下洛潼。
“姑姑”
刚刚握住裴咏珊,裴咏珊就知道她想说什么。
裴咏珊:“我会找机会带你妹妹离开周家。但你知道的,她现在的情况还能不能教好,我不敢保证。”
周明澜点点头,眷恋地抱住裴咏珊。
“你真疼我….这世界上,最疼我的人就是你了。可我明天走不了,周伯尧发现我消失,肯定会第一时间拿洛潼开刀,你帮我把她带出来,我带着她走。〞
裴咏珊很想说,早让你收手,又何必走到今天这一步。
可这些话裴咏珊已经说到腻味,事到如今,于事无补。
不知还有多少相伴的时间,裴咏珊没再说已经无意义的字句,只面无表情让身后人抱着她,依恋着她。
周明澜看着玻璃倒影里的两人,心头浮着不安的预感。
那日在维修厂弄死O记条子的现场,一定有条子的卧底。
就算再补救,恐怕也拖延不了多少时间了。
周伯尧也不会让她落到警方的手里,大概她这个A姐对外宣称的下场,是在某个时刻死于某次社团的街头混战。
一切的罪恶都会随着她的死而落幕,直到下一个A姐的诞生。
早晚有那么一天的,周明澜都明白。
但真的听到命运的脚步声逼近,她还是会不甘心。
只是……裴咏珊安抚她的动作仿佛烙在她的后脑上。
从没想过,绝望和希望会在同一时刻诞生。
她向来是不怕死的,可是,她怎么开始留恋了。
怎么这么想活下去了。
安静的医院病房内。
还在昏迷中的陈家颖躺在病床上,身边监护的仪器滴滴地轻响着。
钟子欣正在倒水,感觉身后有人,回头。
一个瘦高,戴着帽子和口罩的女人靠在门边,一双担忧的眼正看着陈家颖。
真是出色的卧底,走路都没声的。
这所医院非常私密,今天晚上也是钟子欣约沈雾来的。
沈雾看着病床上依旧没有任何血色的陈家颖,心里很不好受。
“Wing姐现在这么样了?”
钟子欣:“早上醒来了一下,精神比想象的好点,就是需要更多时间静养。阿wing很坚强,一定会平安度过这次考验。”沈雾点头,“一定会的。”
钟子欣说:“之前你和阿wing联系的手机号暂时不用拨打了,她被绑架之前为了掩护你,把手机砸烂了。”
沈雾早就就猜到了。
无论是砸烂手机,还是在那间维修厂说“不敢杀我的话,我看不起你”的wing姐,都一直在包容她,用命掩护她。
钟子欣:“和兴社果然在阿wing家里藏入大量现金和银行卡、假护照,还伪造了受贿记录。我已经顺水推舟,假意放出O记和ICAC正联合调查她的假象,诱骗周伯尧与和兴社放松警惕,继续送出鲜货。”沈雾撑着病床的防护杆,“周伯尧未必会信。”
钟子欣“嗯”了声,“所以,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今天找你来,是要和你讨论收网计划。”
收网是沈雾一直期盼的,但最近和兴社很紧张。
之前查卧底的事情让整个和兴社陷入一种诡异的气氛,卧底一日没有揪出来,这帮烂仔们一日都不敢安睡。
各个区都在自查,所有违法的生意都暂停了下来。
沈雾作为那天被重点怀疑的几个人之一,这几天也没少被盘问,更有人日以继夜地盯着她。
今晚过来之前她换了两次地点和装扮,确认没有尾巴跟着。
沈雾:“有上次的事,周明澜应该不会再让我跟鲜货。”没有鲜货准确到港的时间,就没有精准收网的契机。
钟子欣倒了杯水递给沈雾,“这个不用担心,根据一小时前上游截获的情报,下一批的鲜货会在1月11日抵港。”听到钟子欣这番话,沈雾都忘了接过水杯。
“O记是已经确定鲜货上游的地点了?”
“是的,和你推测的一样,鲜货并不是以货物的形式运输的,而是将受害者以活体的状态带上货轮,到达目标码头之前现场取出器官。所以这次收网行动,除了会同时打击上下游窝点,营救受害者,还会和大陆海警一起行动,在公海上对货轮实施拦截。如果能截住货轮,当场固定证据,就能人赃并获。”
沈雾仍旧不放心,“能确认情报的真实性吗?卧底的事情还没过去,周家敢这么快又继续准备新的器官?”
“这次器官的受体是港岛某位富商,一早就定下的。周家一直想要他手里港口生意,如果毁约,和兴社以后鲜货这条线恐怕就做不下去了。所以和兴社很有可能铤而走险,我们也会有Plan B。”钟子欣把水杯塞到她手里,“和兴社的案子一直是你和阿wing在负责,现在她受伤昏迷,收网节点不能因为人员状况变化而延后,不然将错过最佳时机。所以从现在开始,由我直接同你对接。搜查令已经下来了,上下游所有警力已经就位,收网定在1月11日,你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和行动预案。”
可能是期待太久,当收网时间真正确定下来时,沈雾反而有种难以相信的不真实感。
想说点别的,转移一下注意力,才能消解此刻的恍惚和激动。
沈雾一口气喝完水,说:“对了,后山里……”
钟子欣点点头,“我们已经找到了尸骸,是在你之前接触和兴社的那位卧底。医初步鉴定,死亡时间大约在三年前,符合机械性窒息的特征,推测是被人从后方勒毙后再埋于后山。我已经通知他的家属。家属本来想当面感谢找到他的人,但因为你身份特殊不好透露,所以她让我一定转告,她非常感激你,谢谢你把她最重要的人带回家,不再是孤魂野鬼。
沈雾鼻尖酸酸的,不知道说什么好,温情时刻她总是格外笨嘴拙舌,就抓了抓自己发红的耳朵,又点点头。
还想到一件事。
“Madam,有件事情我想拜托你。收网的时候我肯定去跟周明澜,整个收网行动中我是最了解她的人。但是和兴社邓衍峰的手下,有个叫九哥的男人,他是伤害我妈妈和姐姐的凶手,我找了他很多很多年……”
沈雾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涩。
钟子欣凝视着眼前的女仔。
沈雾的眉眼间甚至还带了些稚气,却能够在终于找到杀害亲人的血仇之时,依旧以大局为重。
不用说太多,钟子欣懂她的心情。
“我会告知同事,重点盯这个九哥。一旦抓到他,会第一时间告诉你。”沈雾:“谢谢Madam。”
钟子欣笑道:“你跟我说谢,那我又该怎么谢你?我们之间不用说这些。”
说完收网计划,沈雾已经要走了,又回来,多说了几句话。
钟子欣沉思了一会儿,说:“是有这个可能。我会留意。”
沈雾离开病房时,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坐回车里,摘去帽子和口罩,在脑海中思考着钟子欣跟她说的收网计划。
习惯性拿出手机。
湾仔的群里因为少了一个特别能蹦跡的人,安静了不少。
沈雾目光沉沉,往下翻。
看到裴薄妍更早的时候WhatAPP她了。
年年:【下周一晚上,记得留点时间给我。】
1月11日,留点时间?
沈雾眼眸一滞。
忽然想起,1月11日,收网的日子和裴薄妍的生日在同一天。
一直追寻的目的地,同裴薄妍过的第一场生日,重叠在同一个时间点。
沈雾紧握着方向盘,额头慢慢抵上去,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笑。
古思特自动开启了恒温空调,但沈雾的手脚都冷得仿佛消失了。
僵直了很久很久,一双沉郁的眼从方向盘后抬起。
缓缓启动车,来到一处商场门口。
无论如何,要为裴薄妍准备生日礼物的。
明亮的商场里,新年的气息尚在,播放着喜庆的音乐,到处都是商家用心的推销。
子然一身的人太少买礼物了,在琳琅满目的商品间穿梭半天,也不知道该买什么给裴薄妍当礼物才好,有什么能讨她欢心。
徘徊了半天,路过一家珠宝店,被展示柜中显眼的一枚蓝宝石戒指吸引。
蓝宝石戒指是这一季的主打款,价格昂贵,但非常漂亮。
沈雾的目光被它抓住了,半点都移不开。
摸向胸前裴薄妍亲手设计的吊坠,和它好像。
像是天生一对。
沈雾凝视着那枚闪耀的戒指,完全可以想象裴薄妍戴上它时有多好看。
这枚戒指仿佛就是为裴薄妍而生的。
沈雾心里明白的,自己想送给裴薄妍的其实是承诺,是一个美好的未来。
可是….
最后的收网行动有多危险,犯罪分子又会有多疯狂,没人比天天和社团的人待在一起的沈雾心里更有数。
如果自己也变成孤魂野鬼,裴薄妍怎么办?
给出承诺却做不到,裴薄妍会不会恨她一辈子?
沈雾眨眨眼,依依不舍地再看一眼戒指后,收起目光,离开。
坐回车里,沈雾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抿唇。
把礼品袋拿过来,打开盒子,再看一眼。
无论是在展示柜里还是在掌心里,这颗蓝宝石都美得让沈雾心折。
在商场转了三圈之后,沈雾还是老老实实的回到了那家店,买下了戒指。
把这枚花光了她参加工作以来所有工资的戒指紧紧地压在心头。
如果能活着回来,就把戒指送给裴薄妍。
亲口告诉她,自己有多爱她。
1月10号这天夜里。
裴薄妍感受到今天沈雾有些不同。
每一个吻都很深很深,恨不能融入她的唇齿最深处。
裴薄妍的口唇被吻堵满,所有的声音都被沈雾吞进了身体。
沈雾要她的一切,声音、温度、气息……
想全部全部吃进身体里。
刚过十二点,沈雾还在裴薄妍最最近的位置里,喘着热气吻着她的痣,亲口在她耳边说:
“裴薄妍,生日快乐。”
裴薄妍眼神还是散的,下意识回头,吻上沈雾那么烫的唇瓣。
裴薄妍转过身,还绞着她,感受那翻磨的滋味,轻轻软了一声。
“愿望许好了。”
看到沈雾红红的眼,裴薄妍捧起她的脸庞,凝视她的眼。
“我要我的阿无一辈子幸福。”
沈雾的心被这短短一句话碾得稀碎,双唇微动。
看她眼眶越来越红,裴薄妍温柔地亲亲她的额头,缓解那份浓郁的情绪。
吻过胸前的蓝宝石,再在她的沈无心脏位置,吻下一个鲜红的爱痕。
这一夜沈雾始终没能找到睡意。
两小时后就要行动,等不到天亮。
睡不着的人在裴薄妍的别墅里走着,看客厅里各种花瓶摆件,看花园里一草一木,再往她的私人博物馆里走。
想再看看裴薄妍成长中重要的东西,想把她的一切都记在心里。
私人博物馆有一个入口和通往电影院的长廊。
从入口进来的,最先看到长廊的墙上挂着裴薄妍画她睡着时的那一组画。
和上次沈雾看到的时候相比,最后的位置又多了一幅。
是第一次到沈雾去裴薄妍游艇上,给她当人体模特那回的速写。
这幅画被布遮去一半,只能看到锁骨的位置。
沈雾揭开布,看到了画面中完整的自己。
身形修长,线条利落,就是表情很桀骜,下巴高高扬起,看上去很难搞的样子。
沈雾忍不住笑。
原来当时的她在裴薄妍眼里是这样的,这么凶。
把布盖上,拐个弯,往里走。
私人博物馆有两个展厅,里面大大小小的物品沈雾上次都看过了,但好像有点不一样的地方。
不用太仔细分辨,很轻易就能发现,中心位置那个曾经空白的方形展示柜里,多了一样事物。
沈雾聚焦在那事物上,忽地提起一大口气,惊讶的情绪几乎把她整个人提起来,一大步迈上前,双手捧住展示柜。
难以置信的表情让沈雾眼睛都不会眨了。
无事牌!
妈妈留给她的无事牌!
📢作者有话说
无事牌:让我喘口气,终于浮出水面了-
我们年年姐姐生日定在1月11不是一个诅咒哈,是方便记忆(蹭蹭
第119章
目光聚焦在无事牌上,扫过每一处细节,看了又看。沈雾能确定,这就是她曾经戴了十二年的无事牌。
没有任何雕刻纹饰的正绿色糯冰种无事牌,从她出生起就戴在脖子上。
如同它的名字,无事牌有平安无事、避祸祈福的寓意,是非常美好的祝福,也是过世的家人留给她唯一的念想。
没有特别的雕刻纹饰,但是料子是独一无二的,每一缕棉絮的走向,每一丝绿色的过渡,沈雾都记忆犹新。
更让她能确定的是,无事牌下方坠着个小小的方形平安扣,是妈妈亲自挑的,也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十二岁那年,无事牌在无意间遗失,沈雾彻夜寻找,没能找到它的踪迹。
完全没想到,这辈子还有机会看到家人留给她的遗物。
为什么会在裴薄妍这里?
沈雾眼波里染着浓浓的绿,十年前的记忆忽地闪回。
所以,当时那个戴口罩的漂亮姐姐.?就是裴薄妍?时间太久,对方的样貌已经有点模糊了,只是大概记得气质。
这么说起来,千金小姐的感觉,的确很像啊……
朝笙成为孤儿的那年,参加完妈妈和姐姐的葬礼,父亲的前同事沈阿姨来找她。
为了保险起见,避免再被罪犯同伙盯上,沈阿姨想将她接到沈家,改名换姓,以沈家养女的身份去北城生活。
那个时候的朝笙很犹豫,毕竟江城是她长大的地方,也是她的家。
如果离开了,就真的要和脚下的故土一刀两断了。
就算再被犯罪分子盯上又怎么样呢?
如果她死了,就能和家人在另一个世界团聚,不是也很好吗?
迷茫、恐惧、痛苦和孤独,扯着她尚且稚嫩的灵魂摇摇晃晃。
才十二岁的孩子被独自抛在人间,根本不知道未来该怎么走,又不想在别人家里待看。
遇到这种事情肯定也是没心思学习的。
背着书包戴着耳机的小女孩,在这座种满银杏的城市里游荡着。
甚至不记得怎么走进了那家书店。
看到“犯罪与侦查”这五个字的时候,注意力自然而然被抓过去,打开试读本,里面一些犯罪的手段和侦破技巧让她心头发热。
那个时候的她完全没有意识到,当时书里的内容给正处于极度迷茫中的自己,注入了一丝未来的方向。
买了一堆书,想要去结账的时候,忽然被一本书的名字吸引。
《在每一个今天遇见妈妈。》
脚步被这一行短短的文字凝固在原地,自虐般地看了又看,终究没有把它拿下来,转身离开了。
背着书包,慢悠悠地走向河边。
这条河的河堤视野很开阔,不仅能看到白鹭、夜鹭以及叫不上名字的小鸟们,还可以看到各种水鸭。
她以前经常和姐姐来,两个人会一边看风景,一边说学校里的事情,分享最近买到好吃的零食,还有姐姐高考填报志愿的决定。
姐姐:“就报江城的大学啊,你这么黏我,我到了外地上大学,几个月见不到的,你不得成天哭鼻子啊?”
朝笙:“哪有,你去就去啊,我怎么可能哭鼻子?”
姐姐戳戳她眼下的泪痣,“这里长痣的人都很爱哭,你这个可是标准的泪痣。妈说你小时候可爱闹人了,离开一点都不行,嗯嗯小哭哇哇大哭的。长大了也没好到哪里去,就是个爱哭鬼。”
当时的自己还在据理力争地反驳自己根本不爱哭,可此刻形单影只地坐在河堤边的女孩,正在无声地落泪。
想起姐姐的话,朝笙用手背擦掉眼泪。
不要真的成爱哭鬼,她不是爱哭鬼。
河里水鸭妈妈带着三只小水鸭在觅食,小水鸭游累了,纷纷往妈妈背上挤,都要妈妈背着它们游。
好可爱。
为了能看清水鸭一家,朝笙坐到河堤最旁边。
以前姐姐最喜欢看水鸭妈妈和宝宝了,有时候放学过来等好久都等不到。
风太大了,很冷,但她不想走,想替姐姐多看几眼。
把耳机罩在耳朵上,连帽衫的大大帽子也扣上去,遮住了一大半的脸。
开始放了些歌听,听着听着觉得实在太影响心情,关了,但耳机没摘,罩着保暖。
双腿悬空,晃晃荡荡。
其实她坐的位置非常危险,实在太靠外面了,她人又瘦,一根竹子似的,风再大一点就能把她给吹到河里。
如果被姐姐看到她做这么危险的事,肯定会狠骂她一顿,可是现在连骂她的人都没有了。
麻木的双眼转向河面。
河水这么急,如果跳下去,一定能轻易把她带走吧?
轻生的念头鼓噪着小孩的心,将她整个人拽入情绪的死角,诱惑着她走向不再痛苦的终点。
就在她被极端的情绪控制时,身边突然有人说话。
“我也没有妈咪了….”
朝笙被这句话从梦魇中拉出,忽地回神,心跳猛烈地撞击胸口。
即便戴着耳机,风声又大,但身边人蹩脚的普通话说得很努力,朝笙还是全都听懂了。
朝笙记得这个声音,是那天在殡仪馆请她喝竹蔗水的姐姐。
“妈妈她们藏在每一个我们需要她们的瞬间,所以…一定还会再和她们相遇的,只是换了种形式,只要用心去体会,就一定能感受到妈妈还在守护我们。”
裴薄妍这辈子第一次说这么长的普通话,还是最文绉绉的心灵鸡汤。
说完后,不擅和人接触的她,还有点笨拙地摸了摸小少女的脑袋。
朝笙的眼眶极速发热,眼泪就要夺眶而出。
处于青春期的孩子自尊心都很强,这些日子看到太多怜悯的眼神,听过太多的安慰,都在跟她说,以后家里就只有你一个人了,要坚强,不要哭,不然爸妈和姐姐都会不安心的,一切朝前看。
朝笙不知道逝去的家人还能不能看到她哭,无论如何都不愿再露出脆弱的一面,硬是把眼泪给忍了回去,摘下耳机,假装没听到那些话。
“你在跟我说话?”
对方被自己“没良心”的反问弄得满脸发红,就算戴着口罩也能感受到她的羞恼。
裴薄妍立刻离开,离开时还滑了一跤。
朝笙着急地对她喊:“慢点,这里很滑的!”
被风吹散,对方没听清。
少女一时自尊心上线,弄得好心安慰她的人面红耳赤,朝笙很过意不去,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想要跟她解释刚才自己都听见了,谢谢她的好意。
幸好她跟上去了,不然裴薄妍会遭遇什么,难以想象。
朝笙引开了那四个小混混,保护裴薄妍脱险,弄得浑身是伤,手腕也严重扭伤。
一瘸一拐回来找裴薄妍,没发现她的踪迹,应该已经走了吧。
那就好……
朝笙也要离开的时候,习惯性地往身前摸,没摸到无事牌,惊得她从里到外猛地发凉。
在打架的时候丢了?
丢在哪里了?
那一整个雨夜,朝笙都在寻找无事牌。
这条巷子所有的角落她都找过,所有杂物都被她翻起,急得满脸眼泪,没能找到。
所有的伤痛都不及发现无事牌不知丢到何处时的打击。
好像老天还嫌她不够惨,不仅失去了家人,还要连家人最后留给她的东西都一并没收。
十年转眼逝去,从朝笙变成沈无,奇迹般再一次看到了她的无事牌。
所以,那个曾经在她想要轻生时将她拉回来的姐姐,是裴薄妍.…
居然是裴薄妍。
当时裴薄妍戴着口罩,沈雾又处于人生的巨变之中,对偶遇之人的样貌并没有太多心情去关注。
又是十年过去,沈雾经历了太多事,见过太多人,来到港岛执行任务,也完全没有想过会和当初只有两面之缘的人再次相遇,而这个人还是港岛第一千金。
回忆整件事的经过,可以确定当初是裴薄妍让她一起走的时候,无意间拽下了无事牌。
只是不知道,那时裴薄妍高烧不退,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带走了她的宝贝。
原来妈妈唯一的纪念物没有遗失,这么多年来一直被裴薄妍珍藏看。
她们居然在那么小的时候就有了交集。
命运的红线早在十年前就开始绕于指端。
如果那一年没有裴薄妍的安抚,沈雾不能确定自己会不会真的跳下去。
是裴薄妍救了她。
捧着展示柜边缘的指尖慢慢变白。
无数复杂的情绪在她的心中翻涌。
想起还在夏天那会儿,裴薄妍在恼怒之下说过的那句话:不要以为你很有魅力,你只是长得有点像对我很重要的某个人罢了。
这句话曾经让沈雾觉得自己是替身,裴薄妍用来减压的工具人。
为了维持内心的平衡,减缓愧疚感,沈雾也曾欺骗过自己,只是利用裴薄妍在港岛的权势来完成卧底任务。
两人各取所需,不过一场露水情缘。
原来,原来…
那时候裴薄妍说的人就是自己吗?
如果那段短暂的相逢,对裴薄妍而言也是如此重要,那她应该有回去找过朝笙,有想过把无事牌还回去吧。
可惜后来朝笙已经决定改名换姓,决定和沈阿姨一起去北城,作为“沈雾”继续活下去。
为防止朝家唯一的活口再被犯罪分子盯上,身为警察的养母通过组织上的帮助,切断了“朝笙”和“沈雾”之间的联系。
裴薄妍或许也疑惑过,为什么朝笙就此消失了,再也没能找到。
却把无事牌一直挂在自己的脖子上。
沈雾曾经见过裴薄妍脖子上曾经有过一根绳子。
棕红色的绳子被裴薄妍的体温浸得发软,看上去戴了很久很久,片刻不离。
难以忘怀的感激和刻骨铭心的爱恋,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人。
没有着落的空白,虚位以待的长情,无人言说的笃定,这一刻都有了归属。
千头万绪缠上心头,有很多很多话想跟裴薄妍说。
但她该走了。
披着夜色,回到卧室,轻轻吻上裴薄妍的唇。
她不想这是最后一吻,但如果真的是,藏在床头柜最深处的蓝宝石戒指,有朝一日也能证明她从不曾想辜负的心。
天刚刚亮,某栋公寓的各个出口被冲锋队(EU)秘密包围。
刑事情报科(CIB)消息,周明澜此刻正在家中。
帮佣的阿姨刚刚泡好茶,听到门被敲得咣咣响。
上前开门,发现门外是一大群O记的警察和持枪PTU(机动部队)。
阿姨吓了一跳,带队的余心睿展开搜查令展开搜查令。
余心睿,也就是“芬妹”,对着佣人阿姨严肃且快速道:
“港岛警务处有组织罪案及三合会调查科,现持法庭签发搜查令进入本址。请配合调查,周明澜在哪间房间?”端起茶杯,茶香让周明澜愉悦地扬起眉。
阿姨“啊”了一声,往书房的方向看。
余心睿强势地将阿姨挡到一旁,和身后的同事快速包围书房。
周明澜慢悠悠地喝了口普洱,好喝,舒服。
余心睿向同事使了个眼色,同事一脚踹开书房门,六七个人鱼贯而入,枪口对准办公室内那张背对着她们的大班椅。
余心睿谨慎地上前。
大班椅的后面空空如也。
另外一组人从卧室和公寓的其他地方搜查回来,对她摇头。
余芯睿立刻压住耳机:【Madam,一队报告,情报有误,目标不在现场。重复,目标未捕获。请做下一步的指示。】
此刻的钟子欣正带着二队,包围了办公室里的周伯尧。
钟子欣:“你可以保持沉默。现在,把手放在桌上,我能看到的位置。”周伯尧坐在椅子上,后背是墙,面对警察的包围,神情自若地双手交握。
钟子欣听到余心睿的消息,眉头略略皱起。
周伯尧:“Madam,难道熬夜加班也犯法吗?这么兴师动众的,你们知不知道这样会吓到我助理的。”
钟子欣盯着周伯尧,冷眸微动。
旺角这一带的旧式茶楼,很早就坐满了人。
莲花茶楼更是热闹,一大早就有很多人为了吃一口蛋挞来这里排队。
茶楼挂着醒目的广告语:招牌蛋挞,裴氏千金最爱。
周明澜在闹哄哄的茶楼里舒舒服服地吃完了两枚裴咏珊最喜欢的蛋挞,又喝完一杯普洱。
拢了一下刚刚剪成的短发,还有点不习惯,发尾老是扫到脖子。
不过摩卡色的新发色倒是让她挺喜欢的。
这次离开港岛不知道多久能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裴咏珊,吃到她喜欢的蛋挞。
但她没有后顾之忧了,裴咏珊答应她会帮她把洛潼一起带到码头。
她这辈子或许当不成人了,可洛潼还小,还是有机会的。
看了眼表,周明澜转头对服务员说:“埋单。”
转回来,看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周明澜看到这个人时,讶异的表情从眼中一闪而过,琢磨了很短的时间后,立刻变成了敌意。
“还有这么多茶,没喝完就走,浪费。”
沈雾执壶给周明澜面前空了的茶杯斟满,靠着椅子,欣赏着她的新模样。
“短发蛮适合你的。”
周明澜探究的眼神铺在沈雾身上。
“不喝了,赶时间。”
沈雾:“不用着急,你走不了了。”
周明澜目光下移,桌下,沈雾手里的枪对准了她。
周明澜笑道:“怎么,用我送给你的枪对着我啊?”
沈雾:“这枪有多精准你知道的。周明澜,现在转做污点证人还来得及。”听到她这话,某种情绪凝在她的瞳孔中,只很短的一瞬,周明澜随即哈哈大笑。
“Madam,你当我三岁小孩啊?我杀了多少人你不知道吗?转作污点证人能减几个月?别说在监狱里我就会被周家人弄死,就算这辈子能有命活着出来,外面一样有一群人想我死的。
周明澜上身靠近桌边,细细地品味沈雾的模样。
“你这么聪明能干,处处合我胃口,的确是个当卧底的好苗子。所以你为了给妹妹治病来港岛打工也是假的?”沈雾:“我没有亲妹妹,但我有个亲姐姐,我姐姐对我很好。
周明澜点点头,“当姐姐的总是会忍不住对妹妹好。”
沈雾目光结了冰似的冷,“可惜我姐姐才十七岁,就和我爸妈一起死在你们和兴社的手下。”
周明澜没再笑,“难怪你这么拼了命混进和兴社。我知道你恨我,可今天你把我抓起来也没用。你调查了我这么久应该知道,我这个A姐无论是坐牢还是死了,和兴社都不会倒。我下去之后还会有新的人上来,你扳不倒后面的人,后面的人还有后面的人,派一百个一千个卧底进来都没用。”
沈雾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播放一段录音。
录音里的声音周明澜很熟悉,是周伯尧和她自己。
是那天为了邓衍峰的事,去找周伯尧对峙的过程。
不仅提到了和兴社、安顺堂,还提到了做掉O记的高级督察。
【我让你去处理掉那个警察,多久了?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当初是我力保你上位,现在那些叔公们来问,你让我跟他们怎么交代?】
钟子欣关掉录音,看着周伯尧。
“周生,还有什么话说?”
周伯尧眉峰微抬,目光落在桌上那件他妻子送给他的金马摆件上。
“我虽然是个商人,但也懂一点法律。Madam,光靠录音好像定不了我的罪吧?谁知道是不是伪造的?”
钟子欣:“如果再加上这些年,你假借着慈善的名义洗钱的证据呢?你们周家的整条犯罪链,从日本到东南亚到北美,我们已经全部摸清。”周伯尧儒雅地笑着:“钟警司年轻有为,唬人的技术也一流。”
钟子欣又点开一个视频,把手机一转,推到他面前。
周伯尧眼眸垂下来,视频中一群海警冲进货轮,一群黑医黑护士正在准备摘取人体器官,被海警当场逮捕。
看到这些,周伯尧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松动。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周伯尧瞥过去一眼,是忠叔打来的电话。
这么早的点钟打电话意味着什么,周伯尧明白。
没接,直接挂断,咬紧腮帮。
钟子欣双手撑着他的办公桌,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你一直很谨慎,可惜你再小心,套多少层壳,只要犯了罪,一定会留下痕迹。”周明澜缓缓抬眸,看向沈雾的眼里,是满满的欣赏。
“你是怎么在周伯尧的办公室里安上监听器的?”
沈雾没回答她的问题。
周明澜感叹一声,“如果你不是警察该多好,以你的能力我们可以把全世界的钱都赚完,做掉所有骑在我们头上的仆街。”沈雾冷眸丝毫不为所动,“但我是。”
周明澜看着沈雾坚定的脸,目光有微妙的改变。
“你应该知道年年有述情障碍,这么多年,她的病情好不容易有好转,如果发现你对她的好只是一场欺骗,你猜她会变成什么样?”重情之人必为情死。
周明澜知道沈雾是个重感情的人,这时候提及裴薄妍,是在诛沈雾的心。
沈雾:“你应该也知道当年裴家的贿赂案,当时裴家被周家摆了一道,大伤元气。像裴咏珊这样精明的人,不可能重蹈覆辙。你猜她会怎么防微杜渐?”
周明澜诛沈雾的心,沈雾也反手一刀,插在她心头。
沈雾语气更重,“你这辈子都在被人利用,被周伯尧利用干最脏的活,也被裴咏珊用来铲除异己,撬动周家。周明澜,如果你还有一点良知,还知道自爱,就跟我回去转做污点证人,把你见过的、听过的、经手过的全部说清楚,供出周家的罪行,说出你和裴咏珊之间所有的利益勾结。周家的整条犯罪链已经在收了,你如果是被周伯尧胁迫,转做污点证人后不是没可能再出来。你还有再见到裴咏珊、再见到你亲妹妹周洛潼的可能。不然等待你的是什么,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周明澜在沈雾的眼中看到了一种类似怜悯的情绪。
说这么多,其实是想救她一命,拉她一把。
周明澜想笑。
当卧底,这么重感情,一定辛苦吧。
周明澜目光穿过沈雾的肩头,看向她后方。
“年年,你都听见了吧,她心里只有她的正义,没有你。”
沈雾听到“年年”这个称呼时,心脏不由自主地一紧。
周明澜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瞬间,一把扯过正好从她身边路过送面的服务员,狠狠往沈雾身上砸。
服务员惊叫着,手里一整碗热面直接泼向沈雾,沈雾立刻抬手挡开。
茶楼内顿时大乱,周明澜掉头就跑。
钟子欣下令带周伯尧回去接受调查。
周伯尧哀叹一声,沉下声音道:“Madam,我只有一个请求,一会我小儿子会过来找我,他只有十岁,能不能不要当着他的面给我上手铐?你们想要的任何口供我都可以配合。
钟子欣就要开口。
周伯尧右手忽然压了左腕手表的某处,身后的墙迅速打开一道暗门。
与此同时他飞速转过椅子,钟子欣拔枪就射,特制的反弹椅背挡住了子弹,几乎在周伯尧扑进门中的同时,门已经合了起来。
暗道内,周伯尧站起身,捋了一把被弄乱的头发,迅速把身上的西服换成运动服,拿起一旁的手袋往前走,手袋里是早就准备好的护照现金和备用手机。
打出一个电话。
【快艇准备好。对,现在。】
穿过曲折昏暗的密道,周伯尧从附近一处加油站的公共厕所里走出来。
此刻太阳刚刚升起,阳光正好,几辆货车正在加油,几位司机蹲在台阶上抽烟,没人留意他。
他低头拉上运动外套的拉链,环顾了一眼四周,朝停在不远处的一辆银色私家车走过去。
莲花茶楼内。
服务员差点摔倒,整个人还挂在沈雾身上,沈雾拎起他的后领,手腕一转,把人丢到身边的椅子上,晕头巴脑地坐下。
此时周明澜已经奔入后厨。
人太多,不能开枪,不然容易误伤平民。
沈雾拔腿狂奔,三步追到门口,周明澜看到她的速度,心中暗惊,迅速把后厨门锁上。
沈雾半步没停,一个鱼跃直接从传菜口翻了进来。
刚落地,迎面飞来两把菜刀!
沈雾抄起身边的铁锅“铛铛”两下撇飞菜刀,周明澜已经拐弯跑到了后厨出口。
沈雾边追边压着耳朵里的战术耳机式,把周明澜逃跑的位置分享出去。
行动之前钟子欣给沈雾分了一个战术耳机,在暂时不大范围暴露她卧底身份的情况下,能联系一队总指挥,也就是“芬妹”余心睿,方便协调行动,也是为了避免误伤。
没人的后巷里,周明澜一直在等待的霍庭欣正好开车抵达。
都没停稳,周明澜拉开车门撞进来。
“开车!”
霍庭欣刚要踩油门,沈雾两发子弹射穿车窗玻璃,霍庭欣本能矮身躲避,玻璃掉了一身。
此刻,城市的另一头,周伯尧坐进车里,驾车前往某处码头。
他已经很谨慎了,却没发现,身后有一辆车如同怨灵,忽隐忽现,咬在他身后。
第120章
病房内,医生来巡房的时候,看到陈家颖的床是空的,问护士:“Madam陈呢?”
护士过来一看,愣住:“早上来量体温的时候还在呢。”
谁也没想到,此时此刻的O记高级督察陈家颖已经换上了警服,挂着止痛泵坐着轮椅,硬是到公海上指挥收网行动。
刚刚她带着队,同大陆的海警联合突击执法,阻止了货轮上非法摘取器官的手术。
货轮上所有黑医、黑护士以及其他犯罪人员全部被捕,人赃并获。
在收网行动正式开始之前,陈家颖已经醒了。
醒了之后身体疼得难受,但意识还蛮清醒的。
和钟子欣首尾一接,知晓了自己九死一生的过程,没想到自己被捅了八刀又被活埋,还能活下来,感觉太婆在下面跑关系都跑到脚底冒烟。
“幸好这次阿雾处理得非常出色,胆大心细,你才有命活。不然现在你已经过了头七了。“钟子欣开玩笑说,“安记的七刀豪死了,O记多了一个八刀颖。
口无遮拦是O记的优良传统,本来陈家颖回忆那天只觉得寒毛直竖,听子欣姐这么说都被逗笑。
看陈家颖还能笑钟子欣就放心了。
警察也是人,很多警员在经历生死一线之后会患上应激,很有可能再也当不了警察了。
更别说陈家颖这么凶险的一遭。
看她还笑得出来,说明心里素质真不错,钟子欣也安心一点。
其实当时现场很多事陈家颖都记不得了,阿雾进入到那间维修厂时她已经是半昏迷的状态,唯一的信念就是自己这条命舍出去也不能让阿雾身份暴露,一定要顺利收网。
不记得阿雾救下她的具体过程,更没想到能发现失踪三年的前任卧底被埋的地点。
一想到阿雾还在拼,陈家颖就坐不住。
她主动申请要参加最后收网行动。
话都没说完,就被钟子欣拒绝。
“叫你八刀颖你还真把自己当铁人了?不行。”
陈家颖急了:“这个案子我跟了这么多年,也一直是我和阿雾在接头,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案子的所有细节。我只是受了点伤,但不是没死么?怎么就不能参加行动?挂上止痛泵一样生龙活虎。子欣姐,这个案子对我很重要,我不想收网的时候有任何差池。我答应你,绝对不会乱来,等收网行动结束就好好在医院躺着,躺多久都行!好不好?”
到底是自己亲手带出来的,钟子欣比任何人都知道阿wing有多倔,如果不答应的话她可能会私自行动,更有可能再受伤。
只好应下来,但约法三章。
“可以让你参与行动,但只能挂耳机在后方指挥调度,不能上一线。”不是很过瘾,陈家颖还在犹豫。
钟子欣:“哗,我都退这么一大步了,你还在想?那行,刚才我说的话收回,你老实在医院待着。
陈家颖被治的服服帖帖,只好答应就坐轮椅。
钟子欣让她带队去和大陆海警一同拦截货船,有海警的武力威慑,应该这是此次行动里风险最小的。
果然和阿雾设想的一样。
与移植手术对硬件和医生团队近乎严苛的要求相比,器官摘取的门槛要低得多。
货轮上只需辟出一间做过基本清洁的空间,搭好手术灯,再铺上一次性的防水布,一位有经验的黑医在两名黑护士的协助下,就能完成全套取器操作。
拦截抓捕行动非常顺利,把同事拍摄的现场视频发给钟子欣之后,陈家颖伤口就开始作祟,痛得她坐在轮椅上都难受。
痛归痛,还是很开心。
开心归开心,痛还是很痛…
这次港岛的收网行动分成好几个队。
一队负责抓捕周明澜,二队负责逮捕周伯尧,三队联合大陆海警共同执法。
还有四队,负责控制和兴社各个堂口所谓的话事人。
该带走的带走,该定性的定性,该移交的移交。
止痛泵开始发挥作用了,陈家颖打电话给四队的队长,询问收网的情况。
四队队长告知陈家颖,所有目标都已经在各大夜场、牌局和酒吧找到,完全控制。
只有一人不见踪影。
陈家颖:【梁卓怡不见了?】
四队队长那头还乱哄哄的,提高声音道:
【是的wing姐!所有的住所和可能出入的场所都没能找到她的踪影,负责跟踪她的人跟丟了!】
陈家颖扶着腰说:【这个人非常关键,一定要抓到!】
梁卓怡是和兴社的白手套,黑钱洗白的重要环节,绝对不能让她逃走。
挂了电话,陈家颖思来想去,让跟队做后勤的小师妹过来,扶她上车,把轮椅折到后座,然后联系交通部和CIB跟踪组。
砰砰一一
沈雾两枪利落地阻止了霍庭欣开车的动作,射穿了驾驶位和侧窗玻璃,碎玻璃也落了周明澜一身。
看到沈雾已经冲过来,周明澜立刻关上车门,叫道:
“开车!”
霍庭欣伏着身子踩下油门,沈雾又是一枪,打爆了后轮。
其实沈雾是冲着左前轮去的,也就是霍庭欣身下的轮胎。
只要打爆了左前轮,车就算还能开也逃不了多远。
但她一边猛跑一边对着即将行驶的车射击,准头还是偏了一点,打中了后轮。
后轮被打爆,整台车歪了一下,但还能够继续行驶。
周明澜手里拉着安全带没来得及把自己给系住,就被歪歪斜斜启动的车甩了一下,整个人还斜靠着,就看到沈雾一个猛扑,鬼一样从碎裂的侧窗精准地冲进车里。
周明澜从车椅下抽出枪,对着沈雾的脑袋就开。
沈雾预判她会开枪,利落地将她持枪的手往上顶。
“嘣”的一声巨响,子弹射入车顶,没装消声器的枪在车厢内炸开,车内三人同时耳膜剧痛。
沈雾把枪往上顶的同时,握住了周明澜的手腕,用力砸向前车的车椅背。
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周明澜手里的枪终于在剧痛中脱手。
枪掉在了座椅的缝隙里,周明澜没去捡,左手从靴子里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对着沈雾的脸横切。
沈雾脑袋猛地后仰,精准地躲过了这一刀,胳膊挡着她持刀的手往下压,再用膝盖用力跪到她的手臂上,利用体重把周明澜持刀的手死死压在椅面上。
整个过程沈雾另一只手在抽枪,枪口就要对准周明澜的脸。
周明澜刚刚掉了枪的右手从储物格里抓出车载小型灭火器,用力往沈雾头上抡。
沈雾抬手抵挡,周明澜趁此机会坐起身,丢了灭火器,单手飞速扯过安全带,把它当成绳子用,绕过沈雾的身体,将沈雾持枪的右手往上折起,紧
勒在身前。
枪被死死锁在沈雾的胸前,枪口的角度无法对准周明澜。
安全带再往上扯一圈,拽住沈雾的脖子,周明澜整个人立刻往后倒,脚踩在前排椅背上,扭曲着身子,利用自己的体重勒死安全带。
猛然勒紧的力道让沈雾的脸瞬间涨红,压着周明澜手的膝盖力道有些松动。
周明澜趁机抽出握着匕首的手,匕首对着沈雾的脖子刺进去。
沈雾还能活动的左手扣住周明澜刺下来的手腕,周明澜一边用力往下刺,一边加大腿部蹬椅背的力道,反向死命扯着安全带。
两人用尽浑身力气僵持着,窒息感让沈雾的意识越来越模糊,额头上爆出一根痛苦的青筋。
忽然,沈雾扭转身子,让安全带更紧地绞住自己的脖子,周明澜一怔,发现因为这个极度冒险的动作,沈雾让手中枪口转了过来,对着了周明澜。
嘣!
又是一声巨响。
要不是周明澜反应快,这枪就不是擦过她的肩头,而是直穿胸口。
即便没有被射个对穿,周明澜肩头也被一阵剧痛割过,匕首脱手,但另一只手依旧死死拉着箍住沈雾脖子的安全带。
沈雾不管不顾,直接一头撞向周明澜。
周明澜被这野蛮的一撞眼前发白,整个世界都在开叉。
意识恍惚中,手里的力气什么时候卸了也不知道。
沈雾趁机挣脱安全带,周明澜本能一脚蹬过去,把沈雾的枪蹬飞。
来不及捡,沈雾学周明澜,也用安全带圈住周明澜的脖子,整个人骑到她身上,双手反向猛错,用力绞紧。
刚才沈雾体会过的窒息感,此刻锁住了周明澜的脖子。
霍庭欣手里有枪,但是车胎被打爆一个,车在行驶的过程中摇摇晃晃,而且车后两人打成一团。如果开枪不知道会打中谁,所以她一直谨慎没有开。
后方有两台车紧追不舍,像是差佬,霍庭欣不好盲目停车,只能继续驾驶,时不时往后看。
沈雾打算将周明澜勒晕,周明澜脸色闷得深红,意识支离破碎,手一直在往后盲摸,终于摸到了某个按钮。
“右转!”周明澜闷着声低喊。
霍庭欣立刻一个急转,与此同时周明澜打开车门,沈雾被急速转弯的惯性甩得整个身子失控,撞向敞开的车门,随后跌出车厢,在马路上不受控地翻滚。
整个世界都在快速翻转、撕裂,与此同时前方一辆摩托直直冲着她撵过来。
骑摩托的烂仔怎么会想到突然有人从车里摔出来?被吓得乱骂之时,沈雾咬牙再一个翻身,堪堪躲过摩托车的车轮,翻进绿化带里。
耳边嗡嗡作响,沾满汗水的胸口不断起伏,摔下车时沈雾已经做了保护动作,依旧避免不了脑袋和肩膀重重砸在地面上,浑身都是擦出来的伤。
幸好爆了一个车轮车速起不来,不然有她好受的……
周明澜呢?
车呢?
不能让她逃走……
沈雾深深喘着气,在晕眩和浑身的痛楚中坐起身。
有血从脑袋上流下来,沈雾抬手想擦,结果左肩被撞到脱臼,剧痛让她受不住地闷哼,脸和脖子都因疼痛而浮出红晕。
好在手还有知觉,不算很严重…
没时间多想,周明澜的车已经逃远,她得立刻找台车追上去。
差点撞到她那个骑摩托车的烂仔,把摩托车停在了前方,骂骂咧咧地回来想找她算账。
“想死呀你!要死自己去死啦,差啲俾你害到我反车(害我差点翻车)!”
沈雾对叫骂声置若罔闻,在他唾沫横飞中,把左前臂架在膝盖上,深吸一口气,猛地把肩膀朝外侧一旋。
一声让人牙酸的“嘎啦”闷响,肩关节滑回了原位。
即便做好了准备,还是疼得沈雾眼前一黑,忍不住发出短促的痛哼。
烂仔:……
默默退后一步。
自己复位脱臼的肩膀,这是什么狠人?
沈雾看了一眼那烂仔的摩托,走过去。
烂仔见她骑上自己的摩托,“喂?”
沈雾:“飙车危险,帮你省条命。”说完直接开走。
烂仔:?
霍庭欣将车开进一处大型停车场,身后暗暗跟着她们的警察追进去后,看到了车停在某个停车位上,车里人不见了。
从小偷车,在两分钟的时间内换辆车对霍庭欣而言并不困难。
换车的时候,周明澜把车里自己的枪和沈雾的枪全摸出来,匕首也插回腿边的刀鞘中。
摸了半天,车身没有医疗用品。
周明澜“丢”了一声,撕下衣摆,穿过肩头用力裹了一整圈,控制住出血。
霍庭欣开车载着周明澜刚拐出停车场,就注意到后方跟上来的摩托车。
周明澜也看到了。
沈无!
可真是阴魂不散。
周明澜太阳穴不停地抽疼,枪伸出车窗外,对准沈雾砰砰砰连开好几枪。
沈雾灵活地拐弯、压低摩托车,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弧,左侧的膝盖几乎贴着地面擦过去,躲过子弹。
这条路上暂时没有别的车,沈雾也开枪回击。
周明澜送给她的Staccato P丢在车上了,她使用的是陈家颖给她的26仔。
轰!
周伯尧办公室的暗道被撞门锤强行撞开,钟子欣等人穿过长长的走道,从加油站的公共厕所走出来。
这一大队人马旅行团似的一个接一个走出厕所,有男有女,周围人都看傻了。
钟子欣快速观察了一下周围,对身后的组长说:“马上联系交通部,调取方圆一公里内过去二十分钟的所有路面监控,重点排查前往各大码头方向的车辆。”
"Yes, madam! "
咕噜咕噜。
裴薄妍舀一勺汤,在浓香中轻抿一口,眼眸微亮。
嗯,终于做对味了。
看来烹饪也不是那么难,用心去做就能做好。
生日宴的时间就要到了,她让厨房的佣人帮忙照看这锅汤,晚上和阿无一起回来喝。
裴薄妍二十八岁的生日宴自然是高朋满座。
裴咏珊为她包下了浅水湾一处密性极好,海景又无敌的会所。
宴会还没开席,停车场已经停满了各种无字头、定制车牌的豪车。各艘游艇也往停泊线靠近。
裴振生依旧没有现身,是怕女儿过生日看到他不开心,也是身体抱恙,总之在宴会上没有见到他的身影。
人没到,生日礼物是一定要到的。
今年特别,裴薄妍的能力得到了董事会的认可,裴振生托裴咏珊转送了给裴薄妍的生日礼物,是他与裴咏珊共同赠予裴薄妍5%的集团股份,以及裴氏家族信托的印鉴。这既是对裴薄妍能力的肯定,也是公开的表态,意味着将家族核心资产的决策交给了裴薄妍。
裴咏珊说:“你爹地说还有一份礼物,迟一些再给你。”裴薄妍:“怎么还迟一些?”
裴咏珊耸耸肩,假装不知道。
其实她有猜到一些。
裴振生最近一直在重查当初年年被绑架、妻子被杀害的真相,或许已经有了眉目。
但年年过生日,不好说这些惹她难过的事,所以想等生日过后再说。
裴薄妍对裴咏珊说:“姑姑,你也再送我一份礼物好不好?”裴咏珊:“好啊,你说,只要姑姑能办到,一定送给你。”
裴薄妍拉住裴咏珊的手,非常认真地凝视她的眼睛,轻声说:“不要再做那些事了。无论是为了裴家还是你自己。”裴咏珊的笑容略有些僵。
裴薄妍:“我相信你并不想主动去触碰法律的底线,当年是为了替裴家平息那桩贿赂嫌疑,才把自己卷进去的。现在ICAC还在查这个案子,但我大个女了,不会让姑姑你一个人扛的。当年的事我也在查,如果裴家有错,该还的我们要还。可如果是有人在背后设局,我也会替裴家洗清污名。只有一点,姑姑你如果一错再错,越陷越深,我也没办法护着你的。”
裴咏珊眼波里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动容。
垂眸看着握住她的双只手,干净无暇,坦荡温柔。
“姑姑?”裴薄妍要她一个答案。
裴咏珊抬眸看她,轻轻点头。
裴薄妍嘴角扬起开心的孤度,“答应了,就不能反悔。
裴咏珊:“我答应年年了,不反悔。”邓雯雯她们来了,在叫裴薄妍。
裴薄妍握了握裴咏珊的手,先离开。
邓要要她们带了很多礼物,还特意跟裴薄妍说:“今天静书不会来了,让我们转交她的礼物。”陈幼安:“咦,怎么没看到妹妹仔?”
裴薄妍:“她有点事,晚些会来。”
Vincy差点被那四米高的鲜花花墙美晕了。白色的山茶花和浅银灰的尤加利叶以及极少量的深紫色洋牡丹组成的花墙太有品,Vincy拉着裴薄妍她们一起去合影。
裴薄妍看着自己的脸出现在好友的手机里,思绪有点飘。
其实,裴薄妍今年生日有点贪心。
不仅向姑姑多要了一份“礼物”,也想向沈无要。
她想跟沈无拍张自拍合照。
说起来,她们被偷拍、直播了那么多次,却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合照。
今天不知道她的阿无几点会来,但裴薄妍知道,她会来的。
裴薄妍和好友在花墙前合影,另一边,裴咏珊收到一通电话,双眼微睁。
裴薄妍的管家奇叔正好路过,裴咏珊对他说:“帮我转告年年,我有事走先,晚上再来陪她。”奇叔刚说“好”,裴咏珊就已经走远了。
很少看姑小姐脚步这么匆忙,奇叔眉心折起一道浅痕。
裴咏珊走到外面,打出一通电话。
【周家的小小姐先别带去码头,去离岛别墅,再等我消息。】
沈雾手里的枪打到发烫。
周明澜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居然会被一把26仔逼到平手。
在她看来26仔就是玩具,送给孕妇当胎教都嫌寡淡。
结果被沈雾用得神乎其神,还能短时间双手脱开摩托车的握把,迅速装弹。
周明澜靠在车座上,冷笑一声,算是知道这神人哪来的了。
扑你个街死差佬!
沈雾一边追击周明澜,死死咬着她。
之前跟丢了周明澜的那两台车追了上来,和沈雾一起夹击周明澜。
眼看就要被逼停,霍庭欣猛打方向盘,车飞进行人路,吓得路人尖叫着躲闪,装饰花被掀得满天飞,车头撞碎了一家大型服装店的橱窗玻璃,直接冲进商场。
两台便衣警车迅速停到路边,沈雾则将摩托车的车头一提,跟着轰进去,一朵漂亮的塑料花什么时候插在头发里也没发现。
在商场里车是开不了的,霍庭欣将瘪了车头的车停下,对周明澜说:“你先走。”周明澜此刻已经流了不少血,手脚发软。
但她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做。
去码头,一定要去。
商场里到处都是惊叫声,沈雾的摩托车刚开进来,霍庭欣就对着她连开三枪。
沈雾借着摩托车当掩体,立刻翻下车,一个侧扑的动作后借势翻滚两圈,躲到服务台后。
到处都是慌不择路想要逃走的民众,甚至有人互相推搡,摔倒受伤。
沈雾矮着身子跑到服务台的另一边,锁定周明澜的踪迹,与此同时大声指挥着人群往自己最近的出口疏散,不要慌张不要踩踏!
四位持枪便衣冲进商场,各自找掩体和霍庭欣对射,截下了霍庭欣的火力,得到掩护的沈雾立刻去追周明澜。
周明澜想从西门出去,发现那边围了刚来的警车,立刻掉头上楼,撞开扶梯上的行人往上冲。
沈雾腿长,即便是较高的电动扶梯台阶,她也两阶两阶地飞上去。
追击的时候忽然从旁边的护栏玻璃里看到自己脑袋不对劲,怎么插着一朵牡丹?
周明澜想要往消防通道跑的时候,身后一阵强压冲上来,拽住她的衣领。
周明澜头都还没回,反手一刀划向沈雾的手。
沈雾立刻缩手,刀锋堪堪从指尖划过,差点削掉她手指。
周明澜刚转眸向身后,忽然一朵牡丹弹到她脸上,遮住了视野。
周明澜:?
下一刻胸口被重重一脚踹中,周明澜失控地后跌,撞上一家乐器行的玻璃门。
玻璃门被撞得七零八落,满地碎粒。
周明澜摔进店中,门框上挂着的风铃被震落下来,身边的竖琴的琴弦也嗡嗡作响。
沈雾要进来抓她,额头上的伤口忽然一阵剧烈的抽痛,眼前忽地一白。
与此同时,周明澜大叫着抡起中型踏板竖琴,扫向沈雾。
沈雾意识到危险的同时抬起胳膊抵挡,惊天的巨响中,竖琴狠狠砸在她身上,即便有自我保护动作,脑袋还是被重重挨了一下。
沈雾被撞到一旁钢琴上,擦出一溜音符。
周明澜上前拽住她的头发,将她的脑袋猛地砸在钢琴琴键上。
钢琴发出暴躁的乱响,沈雾在晕眩中感觉腰被踢中,整个人侧摔出去,头晕眼花,肋骨急痛,鼻子下方有热热的液体在往下淌,浓重的血腥味占据了她整个嗅觉。
周明澜随身携带的子弹在刚才和沈雾的对峙中打完了,抽出腿侧刀过来对准沈雾的胸口猛刺。
沈雾一个翻身躲过,周明澜的刀刺在地上,沈雾也拽住她的头发,把她整张脸往钢琴琴键上抹,掀起一串连续激昂的音乐声,最后借着慢性把周明澜的头重重砸在侧边的实木挡板上。
实木挡板被撞得粉碎,周明澜眼前又白又黑,满口都是血味。
两人分别用对方的脑袋弹琴,显然沈雾的指法更为优美。
支离破碎的乐器店里,混乱和暴躁的音乐声诡异地此起彼伏。
作者有话说📢
周明澜:你的头很响[愤怒][愤怒]
沈雾:你的头更响[愤怒][愤怒][愤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