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曾教授嘴唇动了动,几番纠结后,到底没憋住,他主动问道:“江同志,你这是打小练过泥塑吧,是捏的佛像?”
江夏一点也不意外对方会看出来。
搞泥塑的,针对不同泥像制作都会有专门的手法,而现在的教授很难有水货,到了他们这一步,肯定是中西方技法都有研究,何况佛像这种泥塑史中能独占一类的更不会错过,看几眼就能认出来十分正常。
至于这时间……判断得也没问题,如果不是系统凭空加的话,好像也用不着这么久。
想想接下来要说什么,江夏嘴角就有点向上翘,她忍住干坏事吓对方一跳的心情,语气平静地回答道:“是练过一阵,不多,就小时候跟着爸爸回过老家,跟着村里做泥塑的匠人玩泥巴,学了几手。”
曾教授面容忽然凝固了,他眨了眨眼,确认自己耳朵没有听错,开始有点怀疑人生。
不对啊,那手连推挤形不练上几年,根本做不到这么精准,而手感这东西得经常练习保持的,哪有小时候玩过泥巴学了点,之后数年不练,现捡就能捡起来的?
沉默数秒,曾教授再次确认道:“江同志开玩笑吧,是不是从老家回来后一直都有练?”
这她都没穿过来呢,上哪儿练去?
江夏微微摇头道:“没有,我从老家回来就不玩泥巴了,是这两天抽空重新捏了几个小头练手,喏,成品就在架子上晾着呢。”
说着,她伸手指了指对面背阴处的置物架。
孟总队长还是不太信任江夏在泥塑方面的技术,再加上已经找了泥塑教授,就觉得有对方在,就用不着再用她动手了,有杨法医盯着就行,而她最好回来再多拆几个重叠指纹,多破上一两个案子。
为了说服对方,江夏就捏了几个和油桃差不多大的人头出来。
她没捏佛像,第一个取巧捏的光头泥娃,佛态比较浓,第二个就趋向正常儿童,第三个江夏就开始了写实风格,直接照着孟总队长脸捏的,即便没有上色,也能看得出来和对方能有个八九成像。
于是孟总队长就无话可说了。
听江夏这么说,曾教授有些不信邪,他站起身,上前看了起来。
三个头像,左边这个应该是第一个做的,捏的是闭眼孩童,明显在取巧,闭眼就不用再雕眼了,眉毛头发也没有,不过孩童线条圆润,面容肥嘟嘟的,神态也颇为慵懒,眼部和嘴部都有佛像的韵味在,可爱又有禅意。
中间这个就不一样了,是个正常孩童,五官俱全,外形和大小基本无误,但细节处理得不到位,差口气,属于看着像人,但又有点怪异,不像真人的状态。
说起来他手下的那几个优秀学生目前就是这个情况。
嗯,你说不优秀的呢?
那五官都还在出问题呢,真是上大课就要犯高血压。
将烦心事扔在脑后,曾教授扭头看向第三个泥像。
这一看就是一惊。
它是个中年男子,国字脸,下颌硬朗,嘴唇紧抿,额头有几道横纹,双眼和活人一样紧盯着前方,面容不怒自威。
曾教授大脑有点加载不过来了。
等等,这是怎么过来的?
从人形到有神韵,他手下那几个学生练了半年都还没摸到边呢,她这一步就到位了?
这合理吗?
更离谱的是,她说是跟民间匠人学的,那大概率没接触过写实雕塑,可她偏偏雕了出来,这就更离谱了啊!
倒不是说捏佛像的捏不了写实人像,而是佛像三庭五眼和五官处理和真人相差甚远,表现形式完全不一样对面部肌肉要求也低,不经过大量训练乃至重新学习根本过不来,她倒好,一个劈叉直接就跳了过来,还一个比一个强。
曾教授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还有一点不敢想。
如果她没说假话,真是仅凭小时候学到的一些经验,昨天现捡起来,那捏了三个就做到刻出有神韵的写实人像,这算什么存在?
怪物吧。
曾教授还是不太信。
他扭过头,再次朝江夏确认道:“江同志,你可别唬我这个老头子,就这成品,就算有基础,隔上好几年,也做不到三个就练成这样啊?”
“您别不信,这就是真的,不过我的确不只做了这三个,大概做了十几次吧,好多都是半成品,捏一半不满意就重新团成球了,就这三个成品。”
这话江夏说得一点都不心虚。
系统给的只有捏唐代佛像技法,这根本没法用来捏正常人,偏偏佛像制作技法和真人泥塑制作技法完全不同,她是靠回忆前世中午下饭时看到捏软陶、黏土、糖人等诸多女娲大大的制作手法,结合绘画知识和基础的泥塑能力,在这两天现练出来的。
现在系统都判定她的泥塑人像技能达到LV2.7了呢!
真是技能越全越强,相关新技能掌握得就越快啊。
现在她也是女娲了嘻嘻。
曾教授半信半疑的,理智告诉他这种大话说起来也很容易被拆穿,应该不会撒谎,但过往经验又让他确定这根本不可能,两种思维反复打着架,让他又再次确认道:“真是真的?”
“真是真的,我骗您干啥?”
曾嘉海沉默好一会儿。
还是觉得天方夜谭。
他师父作为一方泰斗,也没这个能力啊!
算了就算不是真的,就这个年龄能达到这种水平,也是个难得一遇的天才。
曾嘉海是个惜才的人,哪怕之前杨法医主动提过,可潜意识里还是觉着对方这么年轻,在公安里职别肯定不会太高,出于不想让对方浪费天赋的心态,他主动道:
“江同志,你在写实雕塑上很有天赋啊,怎么当起警察了呢?我看你还挺喜欢捏人像的,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学校专门精进雕塑啊?”
“啊?”
江夏愣了一下。
等等,话题怎么突然变到这里来了?
而楼道外,孟铁峰正往法医室走。
这中枪无名尸案已经在部里挂了名,性质极其严重,现在有个新方向可以尝试,他自然重视,就想着过来看看进度。
何况人家教授受邀无偿过来帮忙,第一天来,他总得出面客套下嘛。
这么想着,孟铁峰走到离法医室大门两三米远的地方,清晰地听到了屋内传来一句‘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学校专门精进雕塑啊?’的问话。
那声音听起来像个老年男性,语气十分和蔼真挚,就是听得孟铁峰脸色瞬间一变。
坏了,只想着请雕塑教授过来做颅骨复原,没想到人家还会抢人啊!
这可不能让他干成了!
他瞬间提速,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法医室门口,这才放慢速度,做出气定神闲姿态走进屋内,朝着对方伸出手:
“曾教授你好啊,我就是这个案子的总负责人,孟铁峰。”
“哦,是孟总啊,久仰大名。”
曾嘉海恍然大悟,见对方想要握手,他跟着伸出手,却没有握上去,而且掌心摊开,露出上面的一层干了的黄泥,解释道:
“我这刚揉完泥,一手的黏土,就不握手了。”
“没事没事。”
孟铁峰也没恼,他客气地收回手,人继续往屋里走,直至挡在江夏面前才停下来,开玩笑般道:
“曾教授刚才在谈什么呢?我怎么听说要江老师去学雕塑啊?这可不行,她可是我们省厅的稀缺人才,这些时日发的通缉像都是她画的,还是目击者口述绘制的,完全没见过真人,你这给拐走了,我们厅里以后怎么办?”
这话本意是提醒曾教授不要抢人,可对方听完,反而是瞬间恍然大悟,他双手一拍,连声道:
“原来如此!刚才杨法医说江夏你擅长绘画的时候我还没反应过来,原来这些画像是你画的,我看过,功底不低,怪不得你进步这么惊人呢,是美术底子厚啊!”
仅从人像来说,写实雕塑难就难在需要深入研究骨骼,五十多块肌肉位置和变化,脂肪层和头颈肩关系,以及五官结构与比例等等,变化极多,这得用大量时间钻研总结,再付诸实践,所以才要练习数年不止,不过巧的是,这些画素描头像的也都得会!
那底层逻辑互通了,做起来……
做起来也没那么简单啊!
就算脑子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效果,甚至连该怎么做都知道,那手也不一定听使唤啊,何况平面二维和三维立体终究是有差异的,能两天就达到这个水准,这双手的精准程度也是闻所未闻了!
你说人怎么就进警局了呢?
顶着孟总队长开始不友善的目光,曾教授十分惋惜地开口:
“江同志你那画像……像是真的像,也能看出来底子深厚,可惜一开始练的方向就偏了,全是匠气,灵气都快磨没了,不过你还年轻,说不定能改过来,你这天赋真适合我们这行,要不再考虑下?”
孟铁峰也是服气了,他说的话对曾教授竟然成宣传单了,当着他的面直接抢人啊!
得亏曾教授不知道孟铁峰想法,不然真得说一句对啊,你知不知道二十岁出头有这个画工和技艺有多不可思议嘛,这可是有望成国际大师,青史留名的!
江夏微微笑着道:“曾教授言重了,我的水平我自己清楚。”
不愧是教授,实力够高,一看就能看出来问题,她是联考美训出身,匠气不重才怪,哪怕换了个身体,有系统拔高,天花板依旧存在,成不了毕加索梵高那样在绘画领域有开创性贡献的艺术家。
当然如果她要是一直利用系统氪金就不一样了,大概率也能成为艺术家——造假界的艺术家。
这太可铐了,还是继续和同行斗智斗勇送他们去地下吧。
她拒绝道:“我还是更喜欢当警察,绘画和泥塑都只是用来抓住凶手的工具。”
“哎你这……唉,可惜了。”
这态度十分坚决,曾教授清楚自己是劝不动了,心里是更加遗憾。
这么好的苗子怎么没早点发现,拐自己手里呢!
而这话孟铁峰听起来简直如同天籁,他心里瞬间美了,人哈哈一笑,手拍在桌子上道:
“这有啥可惜的?你们艺术界虽然损失了个人才,可我们公安却多了个令罪犯闻风丧胆的神警嘛!”
“伸张正义,保一方安宁,也挺好的。”
曾教授总算记得说些场面话,他叹了口气,道:“好了,耽误这么久,不闲聊了,就赶紧继续做吧,再耽搁下去我揉好的土又得沉了。”
说着,曾教授回到了自己座位上。
他也没托大,老实照着杨法医之前说的要求,取了石膏捏起了小圆柱,边捏边问道:“江夏你从下巴开始做,是想好嘴唇怎么定位了?”
“对,嘴定位比较简单嘛。”
江夏没再用手,她拿起了木制作的扁刀,对照着面前的另一个颅骨,开始精修起嘴唇,边修边道:“下颌对下半张脸影响很明显,口裂宽看前磨牙就知道了,我看这个颅骨是上包下,正常的上唇凸,奥对,杨法医判断死者身高1米72,年龄在三十八岁,体重在一百二十到一百五十斤之间。”
“三十斤的差距?这对面部影响可不小,怎么差那么大?”
“尸体只有尸骨了,目前没有通过骨骼判断准确体重的办法,只能确认这个人是正常体重,不胖也不瘦。”
“还真是,接近一百二是正常,接近一百六偏壮但还在合理范围,得到一百六以上才是胖子。
那取个中间值吧,按一百三十到一百四十的面部来做。”
“我也是这么想的,而且还得把衰老程度也做上,这个年龄已经接近中年,口轮匝肌开始松弛,上嘴唇内收,嘴唇变薄,嘴角也会轻微下降,都得调整个一两毫米。”
“没错,还有下颌,那个轮廓肯定没年轻时那么锐利了……等等江夏,你不会打算直接做成三十八岁的人吧?第一次就这么搞,容易出差错啊。”
“嗯……也是,那我先按照骨骼来,做完这个再对照着画成三十八岁的算了。”
曾教授默默把刚想说再做一个的话咽了回去,他没急着动手,又从脑海中梳理了一下顺序,道:
“下巴能先做做,可这个鼻子宽度没法定位啊,理论上是三庭五眼,可眼睛没做也不知道,得先做眼睛。”
“是啊,眼睛做完才能做鼻子,鼻子做完才能做耳朵。”
“耳长等于鼻长嘛,我先做眼,看看……你们连眼周点都定出来了?
眼裂内角,外角,这个框上切迹呈孔状,好嘛,还是个双眼皮呢。”
“这人眉弓高,眉间距偏窄一点,不过眼睛倒不小。”
“鼻子大,我看看梨状孔,还真是下端宽呢,那这样眼睛定位应该没错。”
……
…
两人手上功夫都不差,解剖学功底又足够深厚,这边说,那边立刻能接上,互相验证着,越做越快,颅骨逐渐显露出一张人脸。
这期间杨法医过来过两回,第一回 看他们两人动作如此轻松,不由得多了几分自信,便拿着泥也上手试了试,
努力两个小时后,杨法医觉着看法医报告都比这轻松多了。
第二回 他就随机抓了个幸运儿过来,负责记录两个人捏脸时商议的内容。
而相较于杨法医,孟铁峰来得就很勤了。
一开始是怕曾教授贼心不死,私底下再偷偷地诱惑江夏改行,后来看着骷髅头逐渐‘长肉’变成真人是真的神奇,跟鬼斧神工似的,就没忍住多跑了几趟看效果。
两人加了加班,花了五天的时间,终于把颅骨复原成了真人。
由于经验习惯和其他诸多原因,即便位置定得基本一致,可曾教授和江夏做得出来的真人面容有轻微区别,神态更是不同,不过整体上一致,国字脸,双眼皮,宽鼻子,厚嘴唇,一看就是一个人。
“啧啧啧,真是奇了。”
看着摆放在一起的两个人像,孟铁峰很是惊奇:“居然真能靠着一个颅骨就把人脸给复原出来啊,这以后再碰上这样的案子是真不用愁了!”
“不过话说回来,曾教授,江老师,你们两人做的这个人脸也差不多啊,也没做什么表情,怎么就一个看起来很威严,一个还……挺慈祥的呢?”
好问题,还是顺手了呗!
江夏有点无奈。
LV3的佛像技术也不是吃素的,总会留点肌肉记忆在手上,刚才她还蠢蠢欲动想阴干再做旧呢。
“孟总队长你看着没表情,只是我做的不大,实际上还是下意识调整五官和肌肉走向了,所以看着就威严。”
曾教授道:“这不雕将军像雕多了嘛,习惯了,也不影响。”
“也是。”
“咳,孟总,这是我根据复原面貌画的实际年龄头像。”
不等两人继续商谈,江夏拿出早就画好的画像转移其注意力:“杨法医这两天又研究了死者头发,重新估算了大致重量,确认死者发量是比较多的那一类,我就根据这个数据和长度,以及本地中年男性常见发型画了这么一版。”
“啊,还能根据二十岁年纪模样画四十岁样貌呢?”
孟铁峰感觉这些天可真够开眼的,他怔了一下,瞬间意识到关键:
“那这就可以直接照图找人了啊!”
江夏重重的肯定道:“对。”
“那我这就派人去!”
孟铁峰将画一卷,一旁忙到现在的曾教授又欣赏了下自己的作品,也出言道:
“这面貌复原出来了,我也得走了,孟总队长你要找到死者身份,一定得再告诉我一声,我想看看复原的到底像不像。”
“好说好说。”
孟铁峰答应得很爽快:“到时候一定通知您。”
曾教授提起早就收拾好的工具箱,转身欲走,却还是没忍住停下来,扭头对江夏问道:
“江夏,你真不考虑转艺术吗?这可是人类文明的瑰宝,未来能青史留名的!”
此话一出,孟铁峰脸上的笑容一僵,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不是,这曾教授怎么还贼心不死啊?
还拐人,不行,下次绝对不能请他来了!
再说消息也不送了啊!
第92章
江夏惊讶地望了过去。
这几天曾教授没提,她就以为对方放弃拉她转行的打算了,没想到还没死心呢?
废话,这样的苗子,不,在写实头像雕塑上已经完全不逊色于他的年轻人,谁看见了能放弃?
他这几天忍得可辛苦了,尤其是商议时五官形态与细节确定对方功底是真的深厚,这以后怕是再也见不到了,不再试试,那真会抱憾终生的!
可还没等到江夏的回复,孟铁峰就扯动嘴角,露出笑容,拿着画像就上前哥俩好地推着曾教授的肩膀就往外走,嘴上还客套着:
“曾教授你不是还有事急着忙嘛,就赶紧早点回去吧,正好我顺路,就送送你,这回你也算帮我们厅里大忙了……”
“等等,我不急!”
曾教授力气哪比得过孟铁峰,人直接就被推着往外走,想站都站不住脚,他努力扭回头,喊道:
“我给你桌上留联系方式了,想学的话就给我打电话啊!”
一听这话,孟铁峰拉人的速度就更快了。
这教授损招也太多了,还提前留电话……早知道他来的时候就看眼桌面了!
孟铁峰很是热情地拉走了曾教授,彻底将对方送出了大门外,特地看着对方上了三轮车,被干警送走才放了心。
而在楼上,杨法医与两人擦肩而过,他情商非常在线地没有多嘴,目不斜视地走进法医室,这才笑着调侃道:“江夏,我刚才好像听见曾教授又问你转不转艺术了?他可是给徐将军和陈将军做过雕像的,你真不考虑考虑?”
“杨老师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
江夏摇了摇头:“这方面我是有兴趣,可那是爱好,真成职业半年都干不了,想从无到有地创作个好作品可不是件易事,我才不想费那心力呢。”
“那孟总也是白担心了,我刚才看见他都把人送到楼下了呢。”
杨法医特地在‘送’这个字上加重了读音,他脸上带着笑,余光瞥见桌上放着的两个泥塑头像,笑容不由得更深了些。
“好了不开玩笑了,我过来说个事儿,之前你和曾教授讨论的内容小周是都记下来了,但那个没办法当操作手册用,你看看能不能参照着记录重新写一份颅骨复原的思路和操作要点出来?”
“我正想这个呢。”
江夏赞同道:“趁现在思路清晰,赶紧把怎么通过颅骨点位确定五官大小和形态写出来,省得过上一段时间就忘了。”
“还可以投个稿。”
杨法医又道:“咱们这应该是国内第一例颅骨复原技术,还是完整的复原,对各地都有一定的参考价值。”
“不止呢,说不定还能再给兰专家那边再拉点经费!”
江夏微微颔首:“就是这些得等找到死者后再说了。”
虽然她对自己做的复原头像很有把握,但外人不一定信啊,总得找到死者比对下才能确认成功。
现在就希望死者有拍照片的好习惯了。
旁人证实终究差一点啊。
“也是。”
杨法医微微颔首,他又看了眼那两个五官基本一致,神态却各有不同的泥像,脑海中就浮现出什么叫手完全不听使唤。
明明他都想出来嘴唇是什么样了啊,怎么就修不出来呢!
可惜了,这技能对综合要求太高,法医人类学,解剖学和美术雕塑学都得会,而且水平低了还不行,必须足够高,这注定即便放长时间,能掌握它的人仍不会太多,只能作为和DNA检测那样需要斟酌使用的技术。
希望未来科技进步后,能更好解决这个缺点吧。
*
这次江夏写起来就快多了。
她翻看着史官小周记的商议内容,重新理清思路,花了一天的时间写了份颅骨复原的流程,并花费大量笔墨写了如何从骨骼点位确定五官形态,以及华东北地区常见的五官模样。
怕语言描述不清,她还直接手绘了大量的简笔图,后来想着年龄对面貌的影响也不小,也给写了上去,并画了大量的配图。
于是这份操作流程越写越长,整整写了三天才写完。
现在积案攻坚专案组已经开始减员,周德明是最早被召唤走的,之后就是郭国强。
前者临走前共计破了两个积案,按照以往,这成绩足够让人乐呵好几天,可惜看黑板上某个年轻同志的破案总数已经达到十三,自己连对方零头都没达到,这开心就瞬间少了一大半。
比不过啊!
而郭国强就机智多了,他已经不看黑板了。
三个积案呢,算是他这些年下来破案数最多的一次了,这说出去……算了还是别说了。
身体累,心更累。
这两位专家一走,剩下的专家虽然没走,但也都放慢了节奏,并开始陆续休假。
没办法,都连续工作两周了,身体已经开始抗议了,必须得休息。
江夏更是如此。
她从积案攻坚开始到写完复原流程与细节都快三个星期了!
休息了一天,江夏又给陆逸行写了封信。
办案需要保密,案子不能提,这次她就写了些泉城的美食,以及在省厅听到的,见到的各种前沿技术,抱怨怎么等了这么久都没见他回信,勒令他必须送封家信来,最后又顺手在信边画了两只依偎在一起的小鸟。
看着小鸟,江夏托着下巴数起时间。
她也问过了,积案攻坚专家在的时间顶多也就是持续一个月,照这么算,自己应该能在十月十五回家?
有点可能,但江夏总觉着希望不大。
最近孟总队长一直在探她口风,感觉想把她一直扣这里似的…
嗯不行不行。
江夏甩了甩头发,她还想回家呢!
毕竟来省厅也少不了出差,那这还不如在长宁舒坦呢,家里房子可是新分的,住起来可不要太舒服。
来省厅,这些可不好解决。
泉城也是居大不易啊。
就是什么时候回家还是个未知数。
这事急也没用,江夏将信纸装在信封里,黏好,又贴上邮票,让招待所人寄出去,就准备趁着休假出门逛逛。
临行前,江夏还很秦支打听了下复原出的无名尸体情况。
这已经过去四天了,可惜目前还在排查,没有收获。
倒不是没遇见看着像的,但人家还活着呢,属于干扰项,比有收获还要让人头疼。
当天就能比对上情况的终究少见,间隔上几天才找到的才正常,江夏也没急,反倒是孟总有点急于出结果,画像已经从丰山区发到市中心的天桥区了。
而秦支看江夏今天没穿警服,立马就意识到她想出去逛逛,便随手抓了个壮丁,让他作陪。
毕竟这年头的治安懂得都懂,扒手真的到处都是,抓都抓不过来,还是多个人更安全点。
巧了,这个被抓来的壮丁就是钱志斌,当初接他的那位。
而钱志斌在过来的路上,很严肃地思索了一个问题。
跟着师父去街道摸排和陪女同事逛街,到底哪个更轻松一点?
参考之前跟着老妈买东西的经历,他发现这个问题还真有点难以回答。
走到江夏面前时,钱志斌已经调整好了状态,他客气地主动说道:“江老师,我是本地人,天桥这区我都熟,您想去哪儿买点什么?”
虽然江夏在这里上了几年的学,但寒暑假回家,周日又在练画画看书,对泉城还真不熟,听对方这么说,她想了想,说道:
“别的东西我都不缺,主要是想要些平价又有本地特色的工艺品,最好能有点实用性质的,不能太浪费钱。”
“哦。”
钱志斌立马明白过来:“是送父母和同事吧?”
年轻人嘛,别管是二十年前还是二十年后,刚工作有钱了,都会忍不住想要大手大脚地花一下,钱志斌当年也不例外,但又怕花了父母不高兴,又得讲究点实用,他很理解地认真回想了下,开口道:
“江老师你说的这个地方啊,我们这天桥区还真有。”
“就我知道的有两个地方,一个是西市场,那边有日用百货,这个您在长宁也能买得到,至于工艺品嘛,东西肯定好得没话说,什么真丝绸缎都有,就是价格高,一条丝巾敢要人两百多呢,咱们这点工资是真顶不住。”
“次一点的,就是药王阁那一片,那边都是个人摆的小摊儿,衣服,玩具,老物件,家里传的古玩字画瓷器之类什么都有,价格也实惠多了,仔细淘一淘的话,是真能淘点好东西出来。”
还有古玩字画瓷器?
那这江夏必须得去看看啊!
她立马拍板:“那行,咱们就去药王阁!”
两人坐上公交车,停停走走了一个多小时,总算到了药王阁。
时间已经入秋,气候正好,今天又是周日,这边来往的人群特别多,江夏一下车,就看见不远处的人已经融在了一起。
和长宁不同,这边人的服饰更鲜亮,有不少年轻姑娘穿着连衣长裙,颜色也颇为丰富,有橙红,天蓝和鹅黄这样的纯色系,还有各种各样的小碎花,一些年轻男人也穿上了喇叭裤,看起来十分时髦。
地上摆摊的人同样差不多。
除去那些本就经营的个体户,这时候敢过来摆摊的,大部分胆子都不小,江夏一眼就看见路口边上的卖衣服男人的大花衬衫,就跟个花蝴蝶似的。
她带着人朝街口走了过去。
小摊上吆喝声越来越清晰,接二连三地传入耳中。
“喇叭裤!港岛最新款的喇叭裤,十六块钱一条!”
“古钱币,家传的古铜钱!商宋唐明清的都有啊,过来看看,便宜卖了!”
“法币,金圆券,关金券论斤卖了啊,有没有要的?”
“青花碗!漂亮的青花碗盘,小口的大口的带花的不带花的都有,便宜卖了!”
“香炉小罐茶杯笔筒——”
“旧书旧报纸自己挑啊……”
……
…
随着声音,江夏一个小摊一个小摊地望了过去。
这边都是小摊儿,摊主也随意,在地上铺了块麻布,上面就摆放着要买的东西,有古钱币,上面连铜锈都没有,字还是用简化楷书写着五子登科,招财进宝,早生贵子,福寿康宁等字。
江夏微微沉默。
这古钱币可真够古的。
不知道出炉时间能有一个月不?
旁边的摊子也是个卖古钱币的,这个一看倒是真的,形式正确,还有着长期使用的磨损痕迹,可惜是清朝乾隆和光绪年间的,存世太多,没有太多收藏价值。
比起来这个,江夏倒是想从旁边买个福寿康宁,毕竟不贵还寓意好。
但才刚来,哪有立马就买东西的?江夏继续往前走。
旁边的摊子卖的也是真品,还是钱呢,民国的法币和金圆券。
这俩都是经济崩溃时发行的,上面数值已经可以媲美天地银行,一个起步就是上百万,另一个还有上亿的。
再往前走,是正常卖碗的,各种青花瓷碗,香炉,竹编的花篮,以及刻字手串,无事牌,项链之类。
前面那些江夏还没兴趣,可看着手串,她倒是来了兴致。
给爸妈弄个手串不错,还可以加三个福寿康宁的‘古’钱币穿里面,老姐则是招财进宝,至于陆逸行嘛……项链也挺好,可惜没有一对的,再找找。
打定主意,江夏继续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
她手上多了个木雕的笔筒,又多了几本连环画,以及一些纪念章,这些东西没多久就又转移到了钱志斌手上。
逛到一半,前面忽然骚动起来,江夏听着动静望过去,赫然看见两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那两人一男一女,男人穿着西装,十分正式,女方穿着一字肩中裙子,波浪式的金发披在肩上,手臂亲密地挽在男伴身上。
一时间,所有的视线都被他们吸引了过去。
江夏有些惊讶:“这边还有外国人来?”
“有啊,这两年可多了。”
钱志斌同样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两人,但他还是努力做出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那不是什么对外开放吗?咱们这边就有外国人来,说是要搞什么投资,奥对,我之前,还有那个少林寺火了过来学武术的,时不时就能听说呢。”
也是,好歹是省会城市嘛,这个时间偶尔出现一两个外国人也不奇怪。
江夏微微颔首。
那两个外国人很快走到竹编的小摊前,女人震惊地捂着嘴像是说了什么,一个翻译询问了两句,朝着他们比了个‘一’,然后男人就拿出了一张……外汇券。
一元面值的。
卖东西的老头当场就乐了,直接就给外国女人拿了两个小花篮。
外国女人十分惊喜地拿着花篮,面容十分开心。
这波属实是两方都觉得赚了。
两个外国人又站在了一个香炉摊前,开始新一轮的撒币。
江夏若有所思的收回目光:“咱们这边人都还认识外汇券啊?”
“当然认识,泉城有不少华侨或者亲戚在国外的呢,汇款都用外汇。”
见江夏不懂,钱志斌就显摆了起来:“这东西可值钱了,一元找人私下能兑个小两块呢,那俩篮子撑死卖五毛钱,这下直接翻了四倍,可不高兴吗?”
“倒腾外汇啊。”
钱志斌这么一说,江夏就明白过来了。
现在国家实行汇率双轨制,为了鼓励出口,降低了官方汇率,而外汇又极度稀缺,市场供不应求,中间就存在了极大的差价,套利起来利润极大。
不过这也不是想干就能干的,得有点港岛海外关系,以及亿点点胆量,毕竟这行为属于严重的犯罪,抓住就要重判。
“怪不得。”
江夏点了点头,不再继续观看外国猴,而是又向前走了一段距离,忽然发现前面摊子上居然摆了一堆青铜器。
都是些小件,有铜镜,熏灯,铲币,铃,铙,牌饰之类。
好家伙,这里还有卖这玩意儿的?
江夏这下是真来兴致了,她快步走了上去,蹲在摊位前拿起一个铲币仔细看了起来。
这东西外形酷似铲子,顶部有个圆形镂空,可以插木柄,下部是扁平的刃,有竖状条纹和‘安臧’二字铭文,一看就像是东周时期的空首布。
它边缘有着磨损,通体发黑,隐约还透着蓝锈斑痕,不懂的乍一看好像真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
可江夏都不用掂重量,一看颜色,就知道这东西绝对是新品,不过出生月份应该比前面的钱币更早些,不过肯定不满周岁,火气还没退干净呢!
这么想着,江夏又拿着铲币凑近鼻子,轻轻一闻,就隐约嗅到了一腐烂蔬菜和臭鸡蛋的味道。
果然是用氨水加硝酸铜做的旧,这技术还行,如果不是放在这里,那骗骗外行人还真说得过去。
看着手中的铲币,江夏的视线又移到摊位上那零零散散六七十件的其它青铜器上,看着同样的做旧痕迹,不由得陷入沉默。
不是,这批仿制青铜器从哪里冒出来的?谁没事干——
哦,认出来了。
看着其它形式的青铜器,江夏翻找着青铜器伪造的同行信息,飞快破了案。
找到了,这是同行,啊不,前辈啊。
这应该是洛阳青铜器造假第一村做的,带头的方大佬六三年就开始造假青铜器了,人家不仅自己造,还带领全村一起造——不是东叔那种,村里卖的都是工艺品,可从没当真青铜器卖啊!
当然倒卖文物的拿去骗人可就不归他们管了。
这人仿制技术极为高超,其中一个战绩就是。九十年代中期,沪上海关就在出境人员的行李中发现了大量的青铜器,随后邀请专家鉴定,认定极有可能是商周时期的青铜器。
没错,这位大佬造假技术已经达到以假乱真的程度,连专家都走了眼。
这批产品应该是村民练手的作品,质量太差,所以才分销到各地的低级古玩市场上售卖的。
谁都知道这玩意儿是假货,但保不齐就有人想要呢。
江夏放下铲币,拍拍手,正准备站起来,余光扫到角落的小铜镜。
它只有巴掌大,反着放,能让人看清楚后面的纹饰,钮座四周伸出对称的草叶与花瓣,上面还用小篆写着长相思,毋相忘,常富贵,乐未央十二个字的吉祥语,颜色是更深的暗灰色,隐约透点墨绿,还浮着一层土气。
汉代的铜镜啊,做旧做的跟真刚出土的一样,怎么混进来的?
这种高级货可不像是摊主能买到的啊。
江夏好奇地拿过来,入手一拿,就隐约觉得情况有点不对。
重量有点轻,没火气。
坏了,这更像真的了啊!
第93章
哈哈哈这种摊上怎么可能会出现真品呢!
要是真的,那背后情况可就太大了,江夏本能不想相信,还是觉着这应该是仿品,不过是水准更高的仿品,可能是进货时摊主偷偷多拿了一件,又或者不小心拿错混了进来,而这摊主也是个不懂的,看不出水平高低,就摆在一起卖了。
这么想着,江夏稍稍换了下姿势,重新研究起手上的铜镜。
能以假乱真的青铜镜啊,这种实物可得好好观摩观摩,学习,啊不,反向验证一下自己的鉴定能力啊!
她从头到尾地仔细查验起来。
首先是形制,这是最容易挑出错误的手段,毕竟现在造假多是自行摸索,受限于参照物不足,又没地方学习的情况下,对形制了解就会差许多,偏偏造假又不能一直造一样东西,在有需求下,就只能在原有的基础上发挥想象力自行创造,那错处就非常多了。
比如周朝的布币上用秦朝出现的小篆写字,还写了个贵字,战国布币銎部开了周朝才会有的孔……这一看就能看出来问题。
就是有点考验分辨者的知识储备。
但没关系,墓里出来的东西江夏本来就熟,这又是青铜器,认起来绝对手拿把掐!
江夏一点一点地观察这铜镜。
它圆形薄体,平边,有轻微弧度,背面中心为半圆钮,方形纽座,四周是对称草叶,看起来是西汉中期的青铜镜。
西汉初青铜镜还有地纹,中期淘汰,这个青铜镜没有地纹,符合时间特征。
主纹花纹平整,是对称的卷草纹,不是战国从钮座向外伸出桃形叶片,雕刻也用的是平雕手法,符合西汉情况。
还有铭文装饰,用的是小篆,而非半篆半隶,这就更符合西汉中前期特征了啊。
不是这怎么越鉴定越真了呢?!
江夏不信邪了。
形制上看不出真假也正常,说不定是照抄的,她再看看做旧手段,肯定能挑出破绽!
镜子通体呈暗灰色,和印象中泛青绿的青铜器有所不同,但汉代铜镜用的是高锡青铜,铜质偏银白,就该呈现暗灰色。
又又又符合情况了?
江夏沉默片刻,又看起来上面的锈。
黑锈完全没有浮在表面,反而已经深入纹理,像是从内到外渗出来的,甚至凹槽处还有些许土灰和轻微的银白色结晶。
又符合了。
青铜器中含锡量高,地下埋藏时,锡从内部向表面析出,氧化后变黑,又或者产生结晶。
江夏已经麻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拿起另一个青铜器轻轻敲了一下。
那声音圆润低沉,一点都没有新铜器的尖锐刺耳。
她又捏着青铜镜闻了闻,能嗅到土气和隐约的铜香,却没有闻到丁点腐烂蔬菜和臭鸡蛋味,也没有其它化学药剂的气味。
江夏猛地闭上了双眼。
哈哈哈这下真完了。
一个破绽她都没找出来!
这要么对方是一个手艺比她还牛逼的大神,形制全对的同时,还是用特制的锡铜水铸造,并用她不知道的技术,让铜里的锡能在十年内迅速析出,长出黑漆和结晶,褪去火气……要么就是真品,还是刚出土的。
可LV5的青铜造假技术包罗万象,连后三十年技术连同私人制作习惯都有,不可能有析锡的技术她还不知道。
那只剩下一个可能了。
这青铜镜就是真的!
江夏接受了冰冷的现实。
她大脑瞬间进入状态,开始分析情况。
汉代中期的青铜镜,土腥气这么浓,怕是刚从墓里挖出来的,而能有青铜器的墓通常不会太小,最低也得是个中阶层的贵族。
盗墓贼可不会只挖一个墓。
江夏抬起眼,目光扫过了摊主。
对方年纪不小,头发和胡须都已经发白,衣着倒是不错,虽不是的确良,但棉布的裤子背心和外褂都干净整洁,没有补丁,像是富裕家庭退休的老人,喜欢这东西,才卖着玩的。
而他此刻坐在有靠背的折叠椅上,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目光虽然在看着她,但身体很是放松,手中的蒲扇更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看起来十分悠闲。
就这模样,完全就是个卖青铜器工艺品的。
这边摊位上东西都不算贵,过来的顾客也都不算有钱,从这里摆摊的也赚不到多少,无论从年龄还是利润上,这老大爷不会跑到隔壁省买青铜器。
他要有这个本事,不如直接去南方发财呢,应该是上面还有二道贩子,出售了一些次品给他。
那这个二道贩子的嫌疑就很大了。
江夏现在严重怀疑这是一个借倒卖青铜器工艺品,实际上走私青铜器等墓葬品的犯罪团伙!
“哎我说姑娘,你都看这么久了。”
见年轻姑娘在自己摊前反复看青铜器看了这么久,摊主大爷忍不住了,他坐了起来,上半身微微向前压,主动道:“相中了就问个价嘛。”
闻言,江夏抬头朝对方望去,“那师傅你说说,这个汉代草叶纹镜多少钱?”
汉代?
刘三爷不是说给我的这都是商周的吗?
摊主愣了一下,又很快反应过来:“呦,姑娘懂行的啊?”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江夏直接应道:“嗯,我山大考古系的。”
钱志斌正拎着东西在后面等着呢,听见这话,十分不解地看向江夏。
这怎么突然给自己换了个身份了?
摊主大爷倒没怀疑,毕竟不懂得也说不出来这铜镜叫啥名,他继续问道:“那姑娘你这是相中了?”
“是相中了。”
江夏点点头,真和刚上大学的学生一样,没有心机地赞同道:“这镜子应该是参照实物做的,形制无误,做旧做的也好,像刚出土的不说,也那么浓的臭鸡蛋味,挺适合拿来做学习道具的,对了师傅你这些工艺品哪儿进的?我老师最近正愁没处找教具呢。”
“什么做旧,我这都是从乡下收来的!”
摊主大爷明显有自己的倔强,他坚决不承认自己卖假货,随后又好奇地问道:“你们考古的不都直接自己挖吗?那不就到你们手里了,怎么还缺这玩意儿?”
这年头不少人都对考古有误解,甚至还有把他们和盗墓贼混为一谈的,冒认身份的江夏也是体验了一把误解,她表情差点没绷住,想生气,可看对方模样,又全化作无奈。
“真的那是国家财产啊,发掘出来后就会送到博物馆里保护的,怎么可能放学校里?”
“哦。”
摊主大爷半信半疑的,“那我这儿这么多青铜器呢,你就只相中这一个?”
江夏很委婉地说道:“您那些不是我们学的形制,用不着啊。”
摊主大爷瞬间听懂了潜台词。
有点不开心了。
不是说好了给他的都是照着文物做的吗?怎么遇见个识货的一个都不想要?
算了,一分价钱一分货,自己给的钱也就能弄点这样的便宜货了,更真的人家都几百块钱一个的往港岛出口呢,他也买不起啊。
“给你说了吧。”
摊主大爷摆了摆手:“我这摊上的东西都是从刘三爷那儿进的,他就是专门倒腾这个的,住在红旗路31号,那是个小院,院子里堆的全是这东西,不过都是普通货,好的人家都是装在木盒子里,用绸布包起来往港岛发呢,你这也买不起啊。”
这么轻松就问出来了地址,看起来这摊主是真没问题。
不过往港岛出售…还真和自己想的一样啊。
这已经走私出去多少文物了?
她心一沉,继续打听道:
“都能卖港岛去?那这刘三爷是真够厉害的,生意能做这么大,哎师傅,他这干多久了?”
“我也不是特别清楚,好像就这两年吧。”
摊主大爷回忆了下:“他之前就是倒腾古董的,前两年跑了趟豫省,就开始往港岛卖这个了,啧啧,一个巴掌大的小铜器就能卖人家二三百呢!”
说着,摊主大爷又扭头看向江夏,面容十分和蔼可亲地打起了感情牌:
“连地方我都跟你说了,这铜镜大爷我也不坑你,实惠价,就十块钱,你都相中了,就买了吧。”
嘿,大爷你刚才还挺心善的,现在怎么又奸商附体了?
就这种假工艺品,也就是青铜和人工贵点,顶多再搭上运过来的车费和转卖加价,那单个成本也不会超过三块,结果到她头上就翻了个三倍。
这可不行。
铜镜江夏肯定得买下来,不然放这里被买走了就麻烦了,她立刻开启战斗模式讲价:
“师傅,你这可就不诚心了啊,这边东西哪有这么贵的,它顶多就值五块钱,我就出这些,你卖不卖?”
“不行不行,五块钱我连进都进不来呢,顶多给你再降一块。”
“那我也没这么多钱啊,我一穷学生的,这样吧,我再加五毛。”
“你这跟没加有什么区别?太少了,不能卖,你再加点。”
这谁加谁蠢。
确定对方心理防线,江夏立马道:“我就这些钱,再加就得饿肚子了,师傅你同意我就买,不行我可要走了。”
说着,她站起来就转身欲走。
“哎,哪有你这样问完就丢的?你……算了算了,回来,五块五就五块五,给你就是了!”
江夏停住脚步,心里升起一股懊恼。
坏了,还是砍少了啊!
也没事,反正等立案了,这钱专案组肯定还得退给她,就当扶贫了。
铜镜到手,江夏也不逛了,她往前走了一小段距离,见现在整条街的注意力差不多都被那两个出手阔绰的洋人吸引过去,根本没人在意她,就立刻压低声音对钱志斌问道:
“这边有没有派出所?或者去哪里能最快给厅里打电话?”
“嗯?”
钱志斌现在正满头雾水呢。
都不用常来,只要是个本地人就知道药王阁这边的东西,百年以内,那大概率是真的,而超过一百年,甭管说得天花乱坠,九成九也是假的,不过对方再吹,最后的卖价也不会太离谱,就是个工艺品的价,有喜欢这东西的,也愿意加点钱买回去,双方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他看江老师也是知道的,买的东西也不贵,怎么突然就要联系人了呢,刚才还打听了那么多。
总不可能买到真的吧?
哈哈,这太天方夜谭了,肯定不是真的。
心中不解,但秉承着对方问,他就答的行动准则,钱志斌立马就说道:“这边有个南村派出所,特别近,就三四百米,五分钟就能到!”
“那赶紧带我过去。”
江夏直接道:“我应该是碰着真的了,还是刚刚从土里出来的,必须得赶紧通知厅里。”
嗯?啥!
钱志斌大脑瞬间嗡了一下。
开玩笑吧?
这地方还能买到真货,不对,江老师又是怎么认出来的?这铜片和别的铜器的除了外形有区别,不都一个样吗?
总不能她连文物鉴定也学过吧?
直到站在南村派出所里,钱志斌还是没想明白这个问题。
而江夏已经打通了电话。
她还真不太好解释自己怎么能认出这就是真青铜器的,毕竟以前是真没接触过这玩意儿,说懂就太难解释了,不过没关系,她这种天才五感和正常人不一样不用学也能分辨出来也说的过去,这一个月积累来的信任足够提现了!
坐在椅子上,江夏理直气壮和对面的秦支道:“……对,我确定这是真品,是,我是不太懂,但我能看出来它质感不一样,一看就不是仿造的,也没有化学腐蚀带来的痕迹,它跟我以前去博物馆看到的真品质感一模一样,绝对没错,不信你就问陈老,他肯定明白!不用问啊?这就派几个便衣过去?哦,行,嗯,那就十一点在红旗路集合!”
摇到人,江夏立刻挂断电话,她对着正好奇地看自己的副所长道了声谢,薅过钱志斌就迅速往红旗路赶。
这种到处乱窜的古董贩子最会跑路了,必须趁人没反应过来钱,把他给抓了!
十点五十左右,江夏和派过来的两名便衣在红旗路汇合。
这两位都是省厅的刑警,一老一少,一看就是师徒,巧合的是还都姓金。
而在警局,随着熟悉度的增加,普通干警会迅速丢掉字,只剩名,所以目前大家就喊他们俩老金,小金。
过来的老金此刻心里还是不太信。
药王阁那边谁不知道啊,假货比真货还多,还都是卖给普通人的玩意儿,都是便宜货,怎么可能遇见真的青铜器?
但领导都发话了,那他就只能来了。
抱着来都来了,也别得罪人的想法,老金很主动打起了招呼,道:
“江老师,咱们现在就去这个31号院?”
“去。”
江夏也没停,她一边走一边把情况说了下,道:
“目前我怀疑刘三爷是借着出售青铜器工艺品的名义夹带真的文物,不过目前不确定他在不在,所以咱们以山大历史老师订购教学道具的名义上门问问打听,这方面我还是懂一点的,到时候这些由我主动说,金同志您就端着架子装老师就行。”
去外省进青铜器仿品?
听到这个情况的老金不由得皱了下眉。
这行为着实有点奇怪。
倒不是不能这么倒卖,而是都已经跑豫省进货了,何必再多此一举,回到泉城打包好再往港岛发?直接从豫省本地包装,或者将青铜器直接带到粤省包装好,再往港岛发多方便,停这一下纯脱裤子放屁嘛!
不对劲儿。
一察觉到异常,老金也不像刚开始那么随意了,他面容立刻严肃起来:“我明白了。”
还别说,他一个中年人带着三个年轻人过去,看起来还真像大学老师带学生。
要是能配个黑边框眼镜,那就更像了。
以后真得弄个,这也是个招啊。
这么想着,老金又转过头看向身后的两个年轻人,叮嘱道:“你们两个也少说点话懂不懂?”
“懂懂懂。”
小金和钱文斌连连点头。
四人快速往刘三爷住所走去。
这边是居民区,是没有改建的平房,多年增建下,路也变得错综复杂起来,好在这人在此颇有名气,稍微一打听,就问清楚了位置。
一行人沿着小巷往前走,中间还看见了街道办,外墙的黑板上正贴着江夏之前画的罪犯头像,近一个月风吹日晒下来,已经开始有些泛灰了。
现在最新的画像是刚复原的那具无名尸。
还真把画像贴到这里来了啊。
能在这儿看见自己的成果还挺有意思的,江夏多瞄了两眼,这才收回视线。
他们很快到达了刘三爷住所。
这也是个平房,样式和四合院差不多,不过和周围不同,院墙砌得极高,红砖垒的,能有两米,上面还加了层竖起来的碎玻璃。
这高度根本看不清院子里面有什么,好在大门是半开着的,江夏上前,还没推开门,就听见里面的狗汪汪汪的叫了起来。
“谁啊?”
一个很苍老的声音传了过来。
江夏直接推开了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头,他额上带着汗,手里还攥着几张单子,身后的墙角摆着各种各样的青铜器,大大小小的,有好几个小鼎,鬲,盘和盆,斧面,就那么随意地堆放着,跟废品似的。
这么搞,谁能相信里面会有真品?
真是有点聪明劲儿全用这上面了。
江夏也是服气了,她看着过来的老头,问道:“请问谁是刘三爷?我们是山大的,听说这边有仿制比较好的青铜器,想买一些回去做道具。”
“找刘三爷买东西的啊?那不巧,他不在。”
老头看了看他们四个人,也没觉得异样,很正常地说道:“他有事出去了,我就是个看门的,没法卖东西,你们得等他回来再说。”
“出去了?”江夏微微皱眉:“那什么时候回来?”
“这我不知道。”
老头摇摇头:“他昨天走得可急了,压根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可能三五天,也有可能七八天,不过十天以内肯定能回来。”
突然离开?
江夏眼睛一眯:“你是说刘三爷出远门了?”
“对,去坐的火车,还是我送的人呢。”
这行为怎么那么像突然跑路呢?
心道不好,江夏故作懊恼地问道:“哎呀,这可真不巧,怎么突然就走了?也没个交代?”
“谁说不是呢。”
老头面上也多了几分犯愁:“昨天中午一回来就急匆匆地收拾东西,说是豫省那边订的货出事了,要赶紧去处理,这摊子东西全都交给我了,说让我喊孙子过来,先照着单子打包发货再结个尾款,应付这几天过去,剩下的等他回来再处理,可我连字儿都不认识的,我孙子又上着学呢,哪弄得了这个呦!”
江夏心一沉。
坏了,这绝对是跑路了。
如果只是处理突发情况,几天就会回来,那没必要让面前这个像是雇过来看家的老头处理这些事情,这分明是不打算回来了,所以才把烂摊子甩给什么字都不懂嗯老头,好延长被他人发现的时间而已!
奇了怪了,又没有警察查他,他从哪儿意识到不对,舍下这么大家业麻溜跑了?
她来不及多想,直接拿出工作证道:
“这是我的人民警察工作证,我是警察,你的老板刘三爷涉及文物走私犯罪,现在请你配合调查。”
此话一出,老头瞬间呆住了。
他愣了几秒,人不由得哆嗦了起来,举起双手着急忙慌道:“公安同志,我不知道啊,我就是个看大门的,我真不知道他干犯法的事儿啊!”
第94章
“别叫了!”
眼见情况不妙,老金立刻出声阻拦,他左右看了一下,确认周围没有人围观后,他伸手就推着人就往里面走:“去里面说!”
他本能地怀疑面前这老头。
哪个犯罪分子在没被抓到破绽前,都会把自己说得要多无辜有多无辜,刘三爷有大问题,那这老头同样问题不小,就算真是他说的,只负责看门,那这院子里来来往往看这么久,真就一点异样都没察觉出来?
骗鬼呢!
将人推进院子内,老金让小金关了门,他目光如刀般直勾勾地盯着老头,道:
“交代一下你是谁,家住哪儿,怎么过来的?”
这摆明是在怀疑他,王老头急得不行,赶紧回答:“我,我是王有福,今年六十四了,祖上八辈都是贫农。
我家就在对面,刘老三卖的这些东西值钱,他又经常到处跑,院里没人看着,就有小偷过来偷,所以才雇我住这里看着,一个月就给我十二块钱,我是真不知道他犯法……公安同志,这是不是什么误会啊?”
说着说着,王老头余光又瞥见院子里靠墙堆的青铜器,像是瞬间想通了什么,恍然大悟地问道:
“是不是有人在外面打着卖真古董的旗号卖这个了?公安同志,这些都是假的,不是真古董文物,都是那什么…工艺品,对,工艺品!”
老金冷哼一声:“你都说是假货了,谁没事花高价买这东西?我听说都卖去港岛了,那边人都是傻子不成?”
“这肯定不是啊。”
王老头没有反驳老金说的地址,在听到他这么问后,反而突然来了精神,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嗓音道:
“公安同志我就跟你说,你别告诉别人,这青铜器刘老三是正常卖给港商,可买港商就不一样了,他们会当成真的卖给洋人,一转手能大几万的赚呢。”
说起这个,王老头手臂不由自主地挥舞起来,他嘴巴咧着,整个人是异常兴奋:“洋人嘛,之前抢了咱们国内那么多好东西,坑他们那不是天经地义?这也算是把祖宗上丢的东西拿回来了!”
江夏看着面前这老头高兴的样子,差点没绷住。
这刘老三是真会忽悠啊!
而老金盯着对方仔细观察,确定那脸上全都是骗到洋人的兴奋,完全没有表演痕迹。
他心口一哽,无奈地伸手扶住了额头。
得了,不用怀疑了,这就是个被忽悠瘸的普通人。
王老头还没有察觉到异样,他继续道:“要我说,刘老三一个就卖一二百的还是赚少了呢,钱全被港商给赚走了,就该再涨点,可惜他胆子太小,非说工艺品就是这个价,再涨工商和你们公安就要来查他了,就赚这个安稳钱就行了。”
说到这里,他眼中又多了些对老板没有发财的可惜。
这要是能再发点,也能再给他涨点工资啊!
“有没有一种可能。”
老金看不下去了,他黑着张脸,忍不住道:“洋人也不是傻的,他们会请人鉴定,能认出来这是假货,不会花大价钱买的?!”
“啊?”
王老头一愣,本能让他不愿相信这个现实,下意识反驳道:“不可能,那些洋人就是人傻钱多,特别好骗,之前刘老三都说有个青铜器卖出去三万多呢……”
不知怎么的,他反驳的声音越来越小。
老金恨铁不成钢的,“那是因为卖出去的就是真的!”
“怎么可能是真的呢?”
王老头完全无法接受这个现实,他手开始颤抖,反复强调起来:“我们卖的都是假的啊,假的里面不可能有真的啊!”
说着说着,他人忽然背过身去,腰不受控制地向下弯,腿一软,就跪坐在了地上,嘴唇哆哆嗦嗦的,再也说不出来一个字。
“所以情况就是这个刘老三,打着卖假的青铜器给港商由他们骗洋人的名义,私下偷偷掺真青铜器?”
理清情况的小金挠了挠头,十分不解地问道:“他费这么大劲干嘛?”
“很简单。”
这会儿时间,江夏已经想清楚了原因,她直接回答道:“这样才能过海关啊。”
港岛现在还是大不列颠的殖民地呢,过去算出国,检查十分严苛,不是什么东西都能带过去的,尤其是青铜器,一查出来就会被扣下。
可开具了出货单的仿制工艺品,那就能按照货物轻松过去了。
不得不说,这是个坏消息,但也是个好消息。
如果是骡子私下夹带,那查不到这个人,就很难知道被带走了多少文物,也没办法找回,可货物进出海关就不一样了,它会有完整的记录,知道丢了什么,那追回……好像也没那么容易。
那么多假冒的呢,天知道这些里面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总感觉接下来要查的公安会火子哥附体,大喊我真的分不清了。
等等,她好像就是接下来要查的公安。
嘶。
不行不行,得再想想办法。
这刘老三假里掺真的一批批往外卖,那么多,哪能全记住,肯定记了账。
可他现在跑了,而账本这种要命的东西,大概率也一并带走了。
那指望抓刘老三找账册暂时就不行了,嗯…这种正规商业经营需要的人手可不少,总不能就他一个核心人员吧?
肯定还得有人,有核心成员知道出手了多少文物。
除此之外,还可以反推,从现有古物去找它大概是属于哪个墓葬,再反方向找盗墓贼,从他们那边确定到底丢失了多少文物。
这就回到江夏的舒适圈了。
找同行嘛,她最擅长了!
不得不说,现在这熟悉的同行真是越来越多了。
江夏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可行。
毕竟盗墓贼也会只卖一个二道贩子,从刘老三这边确定肯定不够全,不如直接去抓源头。
心里盘算着,江夏人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墙边,她低头看着底下的青铜器,扫了几眼,忽然在一个三十多厘米长的编钟前停了下来。
她仔细看了几遍。
好像又是个真的?
还是相信直觉把好像给去掉吧,这应该就是真的。
最低国二啊。
江夏深吸口气,她抬起头,声音幽幽道:“金同志,咱们赶紧问吧,问完好通知厅里,让他们请几个文物专家过来。”
听到这话,老金忽然很想抽一根烟压压惊。
能这么说,八成是江老师又认出来个真品,这案子是坐实了。
而这么大的文物走私案,接下来几天怕是别想回家了。
*
省厅。
电话打过来前,秦支正在向孟铁峰报告无名尸的调查情况。
“昨天中午,东街派出所接到一起民众反映,说他们那片有个叫崔志龙的人和画像很像,目前也是失踪了。”
站在办公桌前,秦支拿着笔记本,边看边飞速说道:“听到反映后,东街派出所片警立刻去核查,发现这人相貌和画像的确相似,而且也是去年春天离开的家,说是跟朋友出去发财,就一直没回来。”
“不过这人去年一直在往家里送信送钱,五月份的信上还提到了赔了钱,所以要去南方找机会,八月份的家信说目前在羊城,在找零工,让家里不要担心,十一月份说过年没买到票,就暂时不回来了,等过完年再回,结果后面就没音信了。”
“目前来说,这个崔志龙是无名尸的嫌疑非常大,身高,年龄,离开时间都对得上,但又很难证实,他寄回来的家信都是请人代写的,没法用笔迹鉴定,这人也没写具体的地址,就算是去羊城也无从找起。”
“尤其是崔志龙没有正经工作,就靠倒买倒卖赚钱,交友范围广泛,但家里对此一直颇有意见,从不关心他交的什么朋友,什么人带他去哪儿发财,片警问的时候完全就是一问三不知。”
说到这里,秦支不免也犯起了头疼。
“是很难查啊。”
孟铁峰微微颔首,他没有否定情况困难,而是沉吟片刻,鼓励道:“不过再硬的骨头也得啃下来,经济特区那么多,怎么东不去西不去,就偏偏去了羊城?不要被家信干扰,就下功夫查他那段时间接触的人,肯定能查到点东西!”
“奥对了,要尽快查,一分钟都不能耽搁。”
孟铁峰又补充道:“如果崔志龙真就是死者,那家信和钱就是凶手发的,这人费这么大精力安抚家属,说明他不是杀了人就跑,很有可能还在本地经营,而且生意还不小,底下片警拿着画像问,很有可能会被他发现,进而提前逃走。”
实际上,孟铁峰甚至觉得凶手很有可能已经跑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不让片警拿画像查,那就找不到死者究竟是谁,没办法破案,让片警拿画像查,凶手就会知道警察在查他,提前跑路,后续抓捕凶手的工作就极难展开。
但话说回来,凶手也不一定会跑,难抓也不代表真就抓不到,何况知道凶手是谁案子就破了大半,总比死者都不知道是谁来得好。
“我明白,我这就给东街派出所打电话。”
秦支点了点头,他拿起电话,正准备打呢,就听见另一个桌上的电话响起来。
一个干警立刻拿了起来,她听了两句,‘嗯’了声,随后抬起头,朝着秦支道:
“秦支,是江老师的电话!”
秦支瞬间感觉有点不妙。
实话说,他对江夏说在药王阁发现出土的青铜器也是半信半疑的,毕竟无论从地点还是她的能力范围来说,都不具备发现这玩意儿的可能,但架不住对方笃定,那就当作个排查……反正也不是他跑腿。
而从听到乃至派人到现在,秦支就一直希望江夏这是看走了眼。
没啥恶意,主要是青铜器都是特别老的古墓里才有,盗也不会只盗这一个,能流落到街头被人发现,肯定是又大又麻烦的重案,那看错没有案子对他来说才是大好事啊!
现在好事应该没了。
大案千万别来啊!
深吸一口气,秦支接过电话,听对方说了遍情况后,悬着的心立马死了。
好耶,她说她找到了一整套可能是战国时期的青铜编钟,足足有八件呢!
没过多久,省文化厅就响起了电话,再一会儿,泉城省博物馆就骚乱了起来,保管部主任连同几个老专家急匆匆跑出了大门,坐上紧急过来接人的摩托车和边三轮就往红旗路赶。
第95章
江夏这里就比较淡定了。
事已至此,还是先吃个饭吧。
不然等一会儿人来了,他们就没时间吃了。
堂屋内,江夏端着大海碗,里面的白米饭还冒着热气,上面浇了一层厚厚的肉末茄子,焦香的猪肉末裹在茄子上,香气四溢,拿勺子一挖,酱色的汤汁泛着油光,顺着米饭缝隙往下渗,将底下的米粒都染透了。
茄子旁边还堆着炒鸡块,这是最正宗的土鸡,切块下锅不停翻炒,出来的鸡块油亮红润,配着大段的青椒,肉香混着些许辣劲扑面而来,让人口舌生津。
挖上一勺带着茄子和肉沫的米饭,再吃一块皮脆肉紧的炒鸡,江夏不免有些感慨。
这老猪老鸡和老茄家真是满门忠烈啊!
而老金他们已经什么话都不说了,全都低着头,飞快地往嘴里扒饭。
别说,今天这趟出来得值哈!
钱志斌更是大口大口地嚼着鸡肉。
峰回路转啊,他之前还以为蹭不上好饭了呢,没想到今天能吃上。
就是吃完这顿,接下来恐怕得忙到家都不用回了。
果然专家说的都是至理名言,厅里的好饭没有一顿是白吃的,都是牛马干活前给的精饲料啊!
想到这里,钱志斌就有点想叹气,可再一想自己好歹还能吃顿精饲料,后面赶过来的同事怕是连饭都吃不上,那瞬间感觉嘴里的鸡块就更香了。
饭很香,四人吃得也很香。
反正不是自己出钱,钱志斌买的量也多,足够五个人一起吃,只是他们虽都喊过王老头一起吃饭,可他却怎么都不肯过来,就缩在角落,情绪沮丧的盯着墙面。
“这个刘老三还真是害人不浅。”
将最后一点米粒扒完,老金将碗放在桌上,搭上筷子,他打了个饱嗝,道:“依我看,他应该拿这套说辞忽悠了不少人。”
“也是奇了,按理说坑人这事缺德又犯法,正常情况大家都是唾弃的,可换成坑洋人,那就让人感觉正义又舒坦了。”
小金也吃完了,他放下碗筷,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这玩意我都容易上当,提洋人感觉还不大,可要说坑小鬼子,嘿,我都能不要钱的搭把手呢。”
“罪犯都这样,千方百计地找理由美化自己行为,把干坏事说成干好事。”
同样吃完的江夏拿起饭店送的草纸擦了擦嘴。
“这个就是很典型的情况,拿国家遭遇的不公给他坑人做背书,诉诸仇恨,自然会让人觉着有种复仇的爽感,你被迷惑也是陷入他的逻辑中了,可洋人抢劫是他们有罪,不是我们可以诈骗的理由啊,难道骗就比抢好了?分明就成一路货色了嘛。”
“对哦。”
听江夏这么说,小金总算明白自己心里那股不对劲是怎么回事儿了,他拍了下大腿道:“这就是偷换概念啊,说一千道一万的,他这么干就是为了自己发财享受!”
“对喽。”
老金微微点点头道:“这嘴上说得再好听也不能信,终究要看怎么做的。”
“小钱,你吃完记得把这些碗筷送回去。”
给还在扒饭的钱志斌交代一声,江夏又继续道:“也幸好这个刘老三是这么搞的,没有直接拿东西去羊城接头,那两个经常交易的港商都来过这里,王老头和周围人见过,印象也还算深刻,一会儿等厅里人拿着我的画箱来了,我就画张出来。”
目前国内的古董收藏市场极小,基本上只有文人,老干部和高薪退休人士玩得起,这部分人数不多,出手也不算阔气,所以大部分古董都是流向了港澳,再通过这两地流向国外。
而基于商品的特殊性,古董交易通常都是见面确认货物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为了更好地脱手,倒卖古董的二道贩子就会将古董带到离港澳更近的粤省寻找买家,而非港商来内地寻找古董。
不过刘老三走的是正规生意途径,不用冒着被抢劫的风险带着文物坐火车去粤省,而是从鲁省的琴岛过海关发货,直接送进港岛。
如此一来,省了不少事的港商就愿意亲自过来挑货了。
之前询问王老头时,江夏就确认有两位港商经常过来,货都是他们订的,而且他很清楚记得这两人长什么模样。
确认这个的时候,江夏特别开心。
很好,这是又回到舒适区了啊!
只是没高兴太久,江夏心底又生出几分疑惑。
怎么觉得刘老三这行为有点说不出来的古怪呢,这又不是千禧年后,大家都会开皮包公司了,现在还是雇佣超过个七人就能被评上资本家,要吃牢饭的时候呢,他一个单干的二道贩子上哪儿学到的这一套正规流程?
江夏迅速确定了一件事。
还有人,肯定还有人指点,甚至有可能就是参与者!
周边派出所的片警被大召唤术召集了过来,根据从王老头口中问出来的信息,去工商处调取档案,以及核实这个挂靠在街道上的私营作坊是怎么合规的,还有几个留下来就地保护这些文物。
厅里的人还没到,没有工具,江夏索性带着人,又从屋里院外转了转,把青铜器都翻找了出来,顺手按真伪分了个类,然后整齐地放在院里,方便后续的登记记录。
这不整理不知道,一整理也真是吓一跳,整个院里真品居然多达六十四件!
这要么是挖着了个大墓,要么就是有数十个墓被盗了,否则哪能有这么多青铜器?
而翻着翻着,江夏升起了新的疑惑。
她在这里只找到了青铜器。
可墓穴里的陪葬品向来丰富,除青铜器外,还会有玉制品,黄金,珠宝,骨雕或牙雕等等,这些物品价值同样极高。
而有青铜器的墓,大多非富即贵,墓里很有可能会有这些单价更高的物品,刘老三怎么没收它们呢?
是没收,还是全被他带走了?
正思索间,孟铁峰忽然到了,他推开门,大踏步地进来,“江老师!”
“孟总?”
江夏抬起头:“您怎么过来了?”
“你不是说有一套青铜编钟吗,这么大案子,我必须过来看看啊。”
孟铁峰苦笑了下,他说着,眼睛扫向了地面,看着院子里这么多的青铜器,不免有些咋舌,又迅速收回思绪,问道:
“现在是什么情况?”
“这个小院是挂靠在街道的一个私营作坊,主人叫刘德贵,绰号刘老三,刘三爷,是本地人,昨天中午坐火车离开了,去向不知。”
江夏简短地将刘老三身份,以及作坊的经营模式,和大致往来的可疑人员都说了个遍,随后又道:
“目前老金带人去工商那边调清单了,我在这边守着等人拿东西过来,给那两个港商画像。”
“去向不知?这不就是跑了吗!”
孟铁峰反应极为迅速,他瞬间意识到情况不对:“这条成熟的走私线路想搭建起来可不容易,怎么突然就舍弃掉它跑了?连爹妈老婆孩子也不见面说一声?”
这个问题江夏也在想,代入思考后,她发现只有一种可能会让自己这么做,那就是确认公安要马上来抓她了。
而且在确定这点后,她瞬间跳过所有排除的步骤,想到了来时墙上看到的画像。
“应该是被惊到了,这边街道上贴着无名尸的复原头像,我问过了,是昨天上午才贴上的,中午人就跑了,估摸着刘德贵认识死者,甚至有可能就是凶手,清楚会很快查到他,才选择立刻逃走,连家都不回了。”
这还真对上了。
好不容易经营出来的走私线路,怎么能因为一个死人出事,必须得小心掩盖,寄信寄钱,以免家属报警,等到时间地址都误导了,这才停手,造成死在南方的假象。
“有很大可能。”
思索片刻,孟铁峰同意了这个想法,但紧接着又升起另外一个疑惑:
“可刘德贵和死者去丰山去做什么?”
“丰山区有古墓啊,还是大墓。”
一旦将这两人联系在一起,江夏就立马想清楚了原因,她声音幽幽道:
“那边有好几个汉墓呢,我记得最高是个诸侯王,还有明德王陵,有名的十八王林,这伙人去那边,八成是要看哪个墓能盗呢。”
就是不知道怎么会起了内讧,直接杀人了。
“盗墓?什么盗墓!”
说话间,屋外传来摩托车低鸣的声响,几个年过半百的老人步伐飞快走了进来,为首的那个面色更是十分严肃,直至看见孟铁峰才放松下来。
他主动伸出手道:
“孟总队长你好,我是省博物馆保管部的王主任,这几位是过来鉴定青铜器的师傅。”
“欢迎欢迎。”
孟铁峰握住对方的手,很是热情地重重上下摇晃了几下,这才道:“我也是刚过来,具体情况……还是江老师你来说吧。”
闻言,王主任顺着孟铁峰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在看到对方模样后,很是惊讶地挑了下眉毛。
这么年轻?
那本事肯定不小,不然省厅的刑侦总队长哪能心悦诚服地喊她老师。
他身后的专家也朝江夏看了过来,眼里全是探究与好奇。
面对众人的目光,江夏没有任何不自在,她指着院子里摆放的青铜器就道:
“我刚才已经带人搜查了整个院落,总共发现五百七十一件青铜器,稍微区分了一下,大概有六十四件是真的,五百零七件是仿制品,除此之外没有发现玉器和黄金等常见陪葬品。”
“对了,还有这个。”
一说完,江夏忽然想起来还有一件,她从口袋里掏出用手帕包裹的青铜镜,开玩笑道:“这就是我上午从药王阁青铜器摊上发现的汉代草叶纹镜,怕打草惊蛇,就花五块五买下来了,王主任您给我掌掌眼,可别看错了,不然我可没法找孟总报销了。”
“哦?”
圈内人说话,总会不自觉带点圈内人才会说的专业术语,王主任一听就明白对方应该懂点,他伸手接过手帕连同里面包裹的铜镜,边看边问道:
“江老师懂行啊,是家里有人喜欢收藏?”
江夏神色自若道:“这倒没有,是我对这个稍微有点兴趣,就顺带着了解了点。”
“那还真不常见。”
王主任道:“通常都是上了年纪的才喜欢研究这东西呢。”
“古董都是有钱有闲才玩得起嘛。”
江夏笑了笑道:“我也是练画画才对这方面有一点兴趣,但也买不起啊。”
墨客啊,那喜欢古玩很正常。
王主任没有疑心地仔细查看起来。
形制无误,材质大致无误,铭文雕刻线条流畅,气味无异常……大概率是真的。
十多分钟后,他总算抬起头,笑着道:“江老师眼力不错,这是捡了个大漏啊,报销是不用愁了。”
孟铁峰状若不满道:“瞧你们这话说的,就算不是真的,我也得报啊!”
众人都笑了起来。
几句俏皮话一说,大伙儿都熟悉了些,王主任也不再客套了,他很是爽快道:“工作要紧,就不聊了,我们先去鉴定,你们继续忙啊。”
说着,他就招呼着身后的专家们去检查青铜器了。
这会儿女警已经拿过来了她的画箱。
工具到手,江夏立刻喊过来王老头,开始画两个港商,连同他们身边人的画像。
这两人来得还算勤,加上口音独特,王老头印象很是深刻,画起来很是容易,不过带的保镖比较沉默寡言,就记不太清,不太好画了。
而在江夏画像的同时,王主任和专家们也走到了青铜器前。
这五百多件青铜器被分成了两部分,左侧浩浩荡荡排了一大堆,样式全,还有各种小鼎撑气势,右侧就少得可怜了,大猫小猫的两三只,最大的也就八个编钟。
而刚才站得远,王主任看得还不够清楚,现在离近了才发现,左右两边的青铜器看上去质地完全一样,肉眼根本无法分出区别。
罗专家不由得‘咦’了一声。
“这些青铜器全都是仿制的?怎么看起来跟真的一样?”
“这仿的也太像了。”
郑专家同样十分惊讶,“那个小江老师怎么看出来的?”
“是味道吧?”
王主任弯下腰,拿起一个被江夏说是假的空首币,放到鼻下闻了闻,却没有闻到异味。
嗯?
没有异味,形制也是对的,锈迹乍一看也正常,那个江老师是怎么这么快找出来真品的?
不会是随便找的吧?
鉴于对方太过年轻,又不是专门搞文物的,王主任心里难免升股怀疑,他思索着,转过身道:
“这些青铜器咱们都得过一遍,人家好不容易挑的,咱们也别弄乱了,就先正常编号,编号的同时把一眼看上去就是假的排除掉,剩下的等带回警局再说。”
这青铜器仿造得太像了,数量又太多,就他们这四个人,想全过上一遍检查出哪个真哪个假,怎么也得花个四五天的时间,可这些青铜器不能一直放在这里,不然半夜怎么办?还是先记录好,去警局再一个个的分辨吧。
“好说,这彩带和小卡我都带着呢。”
罗专家从打着补丁的布包中拿出一大捆颜色鲜亮的扎带,分发给他们。
四人开始编号,王主任拿着一捆黄线和小卡,走到右边较少的那份,拿起一个铲币,缠上绳子,在卡片上写了个1,又掏出自己的本子在上面写上序号和名称,大致外形,随后仔细观察起来。
这是一个平首方足布,不算大,只有七厘米左右,上面写着汶阳二字。
銎没了,平首,是战国时期布币的典型特征,方足,中晚期演化出来的,大小也对得上,汶阳就是鲁城,孔子故里,之前也出土过这种布币,而且正面竖线居中,背面有些斜纹线。
形制全对上了,听声音也像是真的。
巧合吧?
王主任半信半疑地,没忍住又看向了下一件青铜器。
这也是个铜镜。
巴掌大,厚度较薄,镜面微微凸起,反过来看背面,纹饰从中心向外一圈圈展开,镜钮外有对称的柿蒂纹,中间留有缝隙,用半篆半隶的字写着‘长宜子孙’的铭文,颜色发黑,却有隐约有点银亮。
汉镜,大小无误,字迹无误,锡铜材质也没有问题……也像是真的啊。
王主任沉默片刻。
他不信邪地拿起了第三个青铜器。
十多分钟后,王主任更不信邪地拿起了第四个。
一个多小时后,看着面前七个被确认基本是真品的青铜器,王主任开始怀疑人生了。
不是啊,他在这儿分辨七个就得一个多小时了,而且还只是大致确定,没百分之百下定论呢,那个江老师是怎么做到几个小时就把这五百多个青铜器全都过一遍,挑出来这么多真品还没出错的?
他想不通啊!
*
另一边,江夏将画完的画像交给了孟铁峰。
他翻看了两眼,评价道:“这个叫薛老板的还戴着个细丝框眼镜,打扮得倒是挺像个文化人,可惜书都读狗肚子里了。”
卷起画纸,孟铁峰又道:“江老师你画完了,那我就让人再问问王老头,看看还能不能问出其他人来。”
没办法,他们现在对刘德贵几乎是一无所知,对整个犯罪网络更处于盲人摸象的状态,情况,规模,什么都不知道,那遇到一个知道的,肯定得把对方知道的全都得问出来再说。
当然,现在孟铁峰也不能指望王老头一个人,周围的邻居,街道办,以及刘德贵家里都派人去了,就等着消息汇总回来呢。
而听孟总这么说,江夏直接伸手拍向了脑门,“坏了,我怎么忘说它了。”
她语速极快道:“之前我听老王头说,他们一周前刚往琴岛发了批货,我算了下时间,现在应该已经在货轮上了,具体是哪一个我不知道,但大概率还没有到港岛,提前交涉下应该能拦住?”
这不能也得能啊!
“我赶紧派人去查是哪一艘。”
孟铁峰赶紧道:“江老师你去和专家说一声,让他们鉴定出来几个最珍贵的,我好请薛厅往部里报!”
海船归属极为复杂,有可能是国内的,也有可能归属于国外,尤其是又在海上,去的又是港岛,以现在捍卫海权能力不足的情况来说,还真不是一个省公安厅能拦住的,得部里出面才好使。
而想要部里出手,这案子必须得足够大才行。
“好的好的,我这就去。”
江夏快走到王主任面前,跟他说了情况。
“还有发往港岛的真品呢?”
一听这话,王主任也急了,他腾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编钟面前道:“我看江老师你看得挺准的,也别看那几个鼎了,就先看这几个编钟吧!”
在青铜礼器中,鼎的地位最高,于是体量大,铭文多,传到现在,价值也最大,如果要先鉴定,那肯定要先鉴定它们。
但刚才鉴定那七个下来,居然都没有挑出问题,反倒是老罗那边已经挑出来三四个,他决定赌一把,信一次江夏。
拍着手,王主任高声道:“大家先别忙了,有急事儿,先赶紧过来看这几个编钟是不是真的!”
“怎么回事?”
罗专家拍了拍手,第一个走了过来,他出声问道:“出什么急事儿了?”
“现在还有一批真文物在货船上往港岛送呢,想让公安部拦截得确定是个大案,上面绝对是重要文物才行。”
王主任飞快解释清楚,他道:“这边江老师挑出来的我看了几个,都像是真的,咱们就先看下编钟,确定是真文物就能立大案往上面报了。”
“嘶,这可是大事……不行,鸡蛋不能往一个篮子里放。”
听到这话,郑专家使劲摇了摇头:“你们俩看这个编钟,我来看这几个鼎是不是真的。”
“这……行吧。”
王主任也觉着是不能全赌,见他这么说,也没拦着,只招呼着另外两人赶紧过来鉴定。
俞专家比较沉默,一直没有说话,直到过来,才出言问道:“主任,刚才你说看的七个都像是真的?”
“对。”
提起这个,王主任就觉着念头不通达,怎么都想不通的他索性直接出言问道:
“江老师,你是怎么在这么短时间认出来这个青铜器是真的?”
好问题。
这全凭经验积累啊。
至于是哪方面经验你别管,反正真的不一定能立马挑出来,假的一上手就知道了。
但这话绝对不能说,江夏只能道:“看色差啊,那边假是化学做旧,锈色不正常,太艳,一看就是假的。”
啊?
王主任不由得看了眼地上的青铜器,完全没看出来,颜色上有什么区别。
好吧,这是个天赋怪啊。
以前走南闯北的考古时,王主任还真听说有这样的奇人,是印染厂的一个师傅,能认出上千种别人看不出来的色,布料染的正不正她看一眼就知道,估摸着这个江老师也是一样的情况。
这样的眼睛,一万人里面恐怕都挑不出来一个,剑走偏锋能分出来也正常,咱们普通人不用想着和她比,比不过的。
王主任念头瞬间通达了,他笑着点点头道:
“怪不得呢,我之前还想不明白你也不是专业研究这个的,怎么能分那么快呢,原来是眼神好啊,能区分出来这么近似的颜色,可比普通人强太多了。”
他也没说什么对方适合研究文物的话。
这年头考古穷啊,国家拨的钱太少,博物馆都是有名的穷单位,常常拖欠工资,让人家放弃好好的工作来考古,不是杀父仇人都干不出来这事儿。
哎等等,话说这个江老师干的啥职业?
蹲下身,王主任拿过最大的编钟,边看边闲聊道:“还没问呢,江老师是什么职业,怎么孟总队长都叫你老师呢?”
一个院子里都看见了,接下来还得待一阵,稍微问问就能知道情况,江夏就没瞒着,笑着道:“我是警察,技术类的,算是个痕检,也兼职画个罪犯画像,水平还行吧,他们客套下,称个老师。”
王主任瞬间明白过来:“罪犯画像?哦!我想起来了,这一个月贴在我们馆墙上的那个通缉单就是您画的吧?听说可像了,抓出来不少罪犯呢!”
他就说嘛,能让刑侦总队长心甘情愿喊老师的年轻人,怎么可能是简单人物,果然本事不小啊!
“这是所有公安的功劳,和他们比起来,我也就出了点小力。”
江夏说这话也并非谦虚,而是破案看多了的感触,她在整个环节里当然十分重要,甚至是不可或缺,但没有那么多片警去拿着画像一一比对,排查,乃至抓捕,那即便她画的再像,也是无济于事,这是互相成就,互不可缺。
王主任道:“江老师也太谦虚了。”
自己年轻要有这个水平,那绝对是狂的没边儿了,不过那样也很容易被人嫉妒使坏,谦逊点是好事,别的不说,至少他就觉着面前的年轻人很好,不让人讨厌,叫一句老师也不觉得违心了。
“说起来也是巧,药王阁那边卖青铜器的就一家,我也知道,就是今年春天三月份左右,有个人花十块买了个青铜器跑我们这儿鉴定,我们一看外形锈迹都还挺真,再看看发现细节不对,是假的,这个人就气的回去报警说是骗子,卖的假货,要赔偿,没想到卖他的摊主说他卖的就是真货,真青铜器,拒不赔偿。”
“这仔细想想,还真是真‘青’‘铜’器呢,颜色又青又是全铜铸的,摊主是一点没说假话啊。”
王主任手拿起来编钟,一边看着上面的纹路,一边笑着道:“说起来江老师怎么想着去他摊上了呢?”
“都是卖近现代货的,就他一个青铜器摊,肯定想看看啊。”
江夏十分放松道:“没想到一看全都是假货,看够了想走了,忽然在角落里看见个质感完全不一样的,就有点怀疑了,拿起来一看发现是生坑,全是土气,就瞬间觉得问题大了,问清楚哪里进的货买下就赶紧联系厅里了,果然案子比想象中还要大。”
王主任眼睛正盯着编钟呢,前面注意力还全在这上面,可一听到‘生坑’二字,瞬间抬头看向了江夏。
这盗墓贼才会说的黑话你是怎么知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