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江夏翻看着这些技巧,再次感叹。
这是真焚诀。
尤其是毁坏盆骨和牙,绝对是资深专业人士才知道的细节,比如盆骨,信息含量极大,通过它,可以轻松辨别其主人是男是女,年龄,乃至是否有过生育,最受新手法医们喜爱。
至于牙齿,看着很不起眼,但它是人体最坚硬的部位,无论是水冲还是火烧,都很难完全破坏。
而它保存的长也就算了,信息含量还极大,通过其磨损程度,能够通过牙齿推断出年龄,饮食习惯,甚至通过釉质测试锶同位素,可以确定其主人长期生活的区域。
而最关键的,是牙齿和指纹一样,其排列大小缝隙和形态独一无二,倘若其主人看过牙,在医院留下过X光片或石膏模型,那直接就能锁定身份。
也就是说,只要死者的牙没有被完全破坏,条件又合适的话,高水平法医是能拿着牙,逐步找到死者,再给凶手开个盒的。
非常可怕了。
这些知识过于冷门,普通凶手就算是明白要毁坏死者面部,以免被认出来,但通常也只是毁坏其血肉组织,顶多砸毁颅骨,并不会针对破坏牙齿,甚至就算是江夏,也是在深入学习法医后才知道牙齿原来这么有用。
至于其他放火上挖掘机送焚化炉扔海里等更加强悍……已经不能说技巧,而是钞能力的处理方式,这方面只能说,鹰酱,你们的经验是真丰富啊,等等,怪不得这技能叫清洁工呢,你们居然还真有这职业?!
很好,我大美利坚就是人杰地灵!
开完眼界,江夏又逐渐拧紧了眉头。
这回的技能对真打算犯案杀人的人来说,那是真焚诀,可对江夏来说,能用在破案上的简直寥寥无几。
无他,这技能管善后又不管查,水平越高,尸体信息破坏的就越多,处理得也越干净,那江夏再过去看的时候,就跟年前遇到的银行抢劫案一样,完全无处下手啊!
只能说,幸好国内应该没有人把这门手艺练到她现在的水平。
毕竟他们通常在第一次作案,还没积累出足够经验前,就因为其手段过于恶劣,被不可名状的国家机器注视,进而派出顶级破案天团围剿,不会有任何成长的机会与时间。
想到这里,江夏思维忽然偏了一下。
怪不得分尸毁头杀人放火这种案子会被定性为‘性质极为恶劣’,从上到下都会极度重视,除了凶手本身过于残忍,践踏人性,引发群众大规模恐慌外,还有很大一个原因就是这个了。
凶手十分积极地毁灭证据来逃避打击,那一旦被对方逃掉,积累了成功经验,下一次犯案将更加完美,越来越难以被警方破获抓捕,危害性非常大。
嗯,她说这次怎么又是国外的经验居多呢……国内主要是,呃,新手失败案例。
很好,这就更让人安心了。
江夏将心放回了肚子里。
失败好啊,经验不多就更好了,不然对付起来……不能想,千万不能想!
江夏瞬间打住了发散的思维。
窗外鞭炮还在噼里啪啦不停地响着,中间还夹杂着威力更大的二踢脚,甚至好像就是在楼下放的,声音震玻璃好像都在晃,上铺睡着的江英很快被吵醒,她猛地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随后掀起被子将头深埋进去。
几秒钟后,半睡半醒的江英忽然惊醒,她右手撑着床铺直起身,左手又抓着护栏,探出大半个身子,头朝下地往下铺看去。
“江夏?江夏你回来了没?”
猛然看见垂下来的长头发和半张脸的江夏:……
姐,答应我,大晚上的别cos贞子好吗!
虽被吓了一跳,但江夏还是挺开心的,这是大姐时刻惦记她嘛。
“回来了。”
江夏催促道:“姐你赶紧睡吧。”
“回来了就好,你早点休息啊,饿了锅里还有饭,你热一下就能吃。”
江英还没有彻底清醒,但听到江夏回复,她也算是放下心来,迷迷糊糊地应了声,又交代了一句,便转身回去,钻进被窝用被子罩住脑袋,继续睡觉。
而江夏则彻底没了睡意。
她拿过来棉袄,垫在身后,看着只有自己才能看见的淡蓝色面板,陷入沉思。
声望值又翻了个倍,这回已经上到六位数,即便是‘1’开头,数额也占了全国警察总量的七分之一,就这个数,别说几个月了,一两年也未必能满值,下一次翻倍,需要的声望数额会更高,难度也更大,看起来,她卡系统声望值的Bug快达到上限了。
损失厌恶让江夏心里不免生出几分遗憾,不过更多的还是喜悦。
这下总算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最近这几次抽技能算她运气好,都属于正常犯罪,没有反复挑战人类下限的‘技能’,要是再来几个和拔叔一样,甚至更可怕的,譬如某些第三世界的虐杀产业,又或者是人体实验……那她八成要离不开心理医生了。
她意志再坚强也没办法一直凝视深渊啊!
这样就挺好的。
江夏愉快地接受了这个必然会出现的现实。
就是未来没办法靠声望值获取技能,那就得从别的地方卡bug了。
江夏想起以前测试出来的各种技巧。
看起来,顺笔狂魔需要重出江湖了!
不过比起来顺笔,一些符合犯罪的行为也能被判定为犯罪,就像扫黑除恶那回,她和局里同事做练习,从偷窃升级为‘持刀抢劫’,真从陆逸行兜里‘抢’来东西后,系统也给予了经验奖励——还是超额奖励,一口气让她赚了好几百呢。
这么说的话,除了固定顺笔这个习惯外,以后还得多组织参与各种应对犯罪行为的实战演习。
比如抢银行啦,抢运钞车啦,盗窃工厂款啦,研究下破拆保险箱之类的。
感觉会很有意思啊。
尤其是在同事们早有准备的情况下袭击成功,给对方打个失败……
那场面一定非常好看。
江夏有点蠢蠢欲动。
只是想了片刻,她觉着这想法短时间内应该没法实行。
省厅对她的定位又不是这个,画侦和颅骨复原,痕检才是她的主职,两者完全不相干,何况这种演习属于行政的活,她一个刚过去的技术员,摸不着边啊。
不急,慢慢来,顺笔积少成多数额也不低啊。
江夏心态很是放松。
毕竟现在这些技能已经让很多工作来找自己了,她估摸着到了省厅后案子多到做都做不完,没必要再给自己上强度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清洁工的技能……还是有一点用处的。
江夏的注意力又回到了新技能上。
人只要在此地活动过,就必然会留下痕迹,即便是血迹被清理掉了,那也会留有清理血迹的痕迹,比如突然换了的床单被罩,比兜都干净的地板,拖把扫帚也都没了,那肯定有问题。
从这方面来说,如果家里搜一遍无法找到血迹,那就可以测试家里地面墙壁是否有大量双氧水或者含氯漂白剂,倘若有,那问题就很大了。
当然,还有异常的用水量。
而野外埋坑的话,结合深度与环境,可以判断出人手,工具,对此地的熟悉程度,水里……绳索铁丝也能成为关键线索,比如生锈程度来确定投到水里的时间?
话说残留的双氧水和含氯漂白剂该怎么测试?
江夏思索着从处理后的情况中,该如何通过蛛丝马迹来确认案发现场,死者身份和嫌疑人画像,只是有部分她知道方向,却没有具体经验,想着想着,就忍不住想起来先拿本子记一记。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记下来以后找人请教,等等。
江夏直起腰,正准备拿起棉袄披上下床呢,忽然意识到不对。
又没有相关案子的,她拿这玩意儿问人……尤其是拿写了一本子的善后小技巧的不足之处去请教人……
嘶——
想想就不正常啊!
互换一下,江夏立马就要怀疑了好吗!
才刚工作一年怎么知道这么多高级善后小技巧的?看卷宗看的?你没事专门看这种善后卷宗干什么?
这一想,江夏就觉得头皮发麻。
还是别写纸上了,记在脑子里,抽空分人问一问就好!
于是江夏成功避免了一场来自未来同事的怀疑,至于怀疑哪里来的你别问,反正非常可喜可贺。
为自己鼓掌!
又发散思维想了一会儿,困意逐渐爬了上来,江夏打了个哈欠,就躺下睡了。
接下来的几天,江夏过得很是舒适。
正常来说,过年期间的法定节假日其实只有三天,如果赶上星期六星期天的话,那会再补假一天,今年正好碰上了,所以总共补了四天,而江夏除了年前那两天休息外,直接放弃了轮休,积累的假期移过来,就凑了长达七天的超长假期。
初一休息了一整天,初二去姥姥家走亲戚享受大家吹捧,看老爸高兴的回家老探亲又一脸阴沉的回来,初三回家在家大吃大喝,初四出门和男朋友看电影,逛庙会,初五江夏买好礼物,去陆家拜访了下,一起吃了个饭,然后初六两家全都聚在一起,又吃了个饭,商议婚事。
其实也没什么好商议的。
如今提倡勤俭节约,婚礼也没什么豪华车队和婚宴,基本上就是穿件新衣服,照个相,摆上几桌酒招待下亲戚朋友,而警察就更简单了,多是在单位办,从礼堂或食堂走个仪式完事,他们两个都选择后者,方便快捷,还能多拿一天假期。
而江夏一开始有点想晚点结,再等两三年,这样两个人就能拿上足足半个月的晚婚假,这可比常规三天婚假多了五倍!五倍啊!
时间很诱人,但想想自己干的什么工作,以及警情大过一切的性质……江夏就觉着自己应该休不完这个晚婚假,甚至有可能直接休不了。
那这不如早点结了算了,刚去省厅总不至于忙到婚假都不给,上级领导面对结婚的牛马,压榨起来还是会留一点余地的,而且未来申请房子一起出差什么的都方便不说,她还能摸摸腹肌呢。
嘻嘻。
唯一可惜的就是江夏还差两个月才到法定婚龄,只能到省厅办婚礼,长辈们都看不到,而为了让长辈们开心些,两家人吃过饭后,就一起去照相馆照了结婚照,全家福,单人照……
而两边都是想要好好过日子的,之前又都商议好了,见面后除了没啥可确定的婚事外,更多是在吐槽他们俩职业不好,去省厅太远没个人帮衬,又数着还剩天数说时间太紧准备的东西还不齐全,该再备的各种生活物品,最后直接变成了大型采购商议现场。
然后他们准备了一整天的东西,东西多到陆逸行都开始头痛了。
这些他们根本没法带好嘛!
而陆老爷子则大手一挥,表示没事,他坐火车带着,正好送他们过去。
这谁敢让他坐火车啊,也想送闺女的江爸把这活拿了过来,但陆家这边陆二伯着实没法请假,于是陆逸行继父主动请缨,过来帮忙送人。
带着大包小包的衣物,生活物品,以及蓝光灯,画像箱等工具,四人坐上了火车。
年后返程的火车同样不比春节差多少,完全就是人贴着人,寸步难行不说,味道也极为销魂,幸好去泉城的时间不长,等下了火车,呼吸着外面寒冷却又足够清新的空气,一行人总算感觉活了过来。
“不愧是省城啊,连火车站都这么气派。”
一辈子都没有出过市的江卫国环顾着比长宁大了数倍的火车站,有些不可思议地道:“这跟个钟楼似的,挑那么高!就是看起来咋有点老?”
“对,这是德国建筑师设计的火车站,建造时间是一九零八年,到现在已经近七十个年头了。”
沈明理,也就是陆逸行继父推了推眼镜,作为绘图师的他用欣赏的目光看着周围,十分专业地点评道:
“这个设计风格结合了德国浪漫主义与新艺术运动,拱形窗,精细石雕,巨大的坡屋顶,钟楼甚至高达三十二米,如西式殿堂,非常有艺术价值,而且还采用了立体分流,候车室与出口站分离,上进下出,在当时的设计理念十分先进,就是建造时间太早,完全没想到现在会有这么大的人流,现在完全不够——”
“同志让一让,我赶时间!”
话还没说完,一个出来的旅客提着箱子,边说边急匆匆地从他身边挤过。
江夏警觉地回头看了一眼,嗯,不是扒手。
“这儿人太多了。”
江夏道:“咱们还是先出去吧。”
“对对对,咱们还是先赶紧把东西都送到了再说。”
江卫国连连点头,他提起来两个布袋,边往外走,边道:“小夏,咱们这么多人怎么过去?这边有直达的公交车吗?没有的话那得叫个三轮,得多问两个,省得被骗。”
“那倒不用,陈老说有派人来接。”
江夏回答着,心里却没有生出多少喜悦,反而隐约觉得有点不妙。
她回想起昨天打电话时,原本是和办事员聊,可没聊几句,对方就去喊了陈老,而陈老接过电话就表示就等着她打电话呢,早就安排好了,什么都不愁,就等着她和陆逸行赶紧过来呢,心里越发没底起来。
上次那是特邀参加积案攻坚,有特殊待遇,有专人来接也说得过去,可这回她是新警办入职,陈老还让人专门来接……
这待遇有点超规格了,不像是给入职警的。
这更像是有案子在等她。
可她今天才刚来啊,应该不至于入职第一天就立马上工吧?
想想墨菲定律,还是赶紧往好处想吧,说不定是陈老给她的优待,让新同事过来帮帮忙,互相熟悉一下呢?
“真的啊?”
才刚刚升职的江卫国显然不知道其中的险恶之处,他很高兴地说道:“那省厅还挺好嘞!”
沈明理就没那么好糊弄了,他看了眼江夏,明显是若有所思。
看起来,自己这个继子的妻子在省厅很受重视啊。
“不过咱们这么多人,这么多东西,来接的人也不一定能带走。”
江卫国道:“我看还是得找三轮车。”
“这您就不用担心了。”
陆逸行拎着行李箱,他接着话道:“咱们去的地方是省公安厅单位楼,何况还有同事过来,三轮车不敢宰的。”
“对哦。”
江卫国反应过来,“这宰谁也不能宰警察啊。”
那是宰人吗?那是上交证据,直接喜提住宿和罚款好嘛!
说话间,四人走出火车站,刚出来,江夏就在上次花坛旁边的位置看见了老熟人。
钱志斌。
他开着辆三轮车过来,来的还不止他一个,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干警,同样开了辆三轮车,就停在路边。
两个干警,两辆三轮车……江夏硬着头皮招呼着老爸一起走了过去。
“江老师!”
钱志斌立刻注意到了有四个人笔直地朝自己走过来,他仔细辨认了一下,立刻确定了江夏的身份,主动迎上来,伸手接过江夏的箱子,道:
“您可算来了,现在杨专家正等着您呢!”
嗯,啊?
明明手里没有了行李箱,但江夏却还感觉身上特别沉,她努力扯动嘴角,做出笑容,问道:
“杨专家等我做什么?”
“沇州市下面的渔水县出了个案子。”
来了就让人出差的,着实有些不太好,但钱志斌也没办法,他只是听上级吩咐的小喽啰啊,于是只能朝江夏笑笑,又道:
“有俩老头过年挖冰网鱼,结果网上来一个人头,烂得差不多了,市里接到消息后紧急上报了咱们厅里,已经成立了以杨专家为首的专案组,陈处说这个案子很适合江老师你,就让你也跟着过去。”
闻言,江夏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第142章
一旁的江爸也有些懵了。
不是,这啥意思,要出差吗?
他闺女这才刚到啊!
沈明理也有些惊讶。
好家伙,这还没到厅里呢,就已经安排好活儿了?
之前他对刑警工作有多忙还没有太大感受,毕竟他们建筑设计院忙到离谱,人家正常上班八小时,他们晚饭后继续加班,能加到十点多才能回家,有时候要的急,甚至需要通宵画,这工作强度已经极高了,他觉得刑警再忙,也就和他们差不多了,没想到还有高手?
这可是第一天入职,入职手续没办,人没认,办公桌没分,宿舍还没去就出差,嘶……
沈明理发现自己见识还是太短浅了。
而江夏已经接受了现实。
她这晋升速度完全不符合常规,属于破格提拔,常规都是按年度考核资历培训往上升,别说几年,十几年可能都调不来省厅。
破例本来就难,而能得到这么多人一致同意,除了她这样的人才难得,更大的原因肯定还是因为案子太多,现有人手根本忙不过来,急需牛马干活啊!
其实江夏对此也不是没有心理准备,就是现在她觉着自己做的准备还是太少了。
心里叹了口气,江夏想着情况,问道:“这是新出的案子吧?”
“您说对了。”
钱志斌又走到江卫国面前,朝着对方伸出了手:“您是江老师父亲吧?叔叔您把麻袋给我就好,我绑车上带过去。”
“啊,好。”
普通人总是有点怕警察的,江卫国也不例外,即便自己闺女、女婿也是,但面对其他警察还是莫名有点怵,即便心里头颇为抗拒,但还是乖乖地将麻袋给递了过去。
钱志斌拎起来麻袋就往后货架上放,随后拿起早就准备好的麻绳开始捆绑起来。
这其实算是私活,尤其是他今天上班,若是换个人,换个情况,别说别人了,钱志斌自己都十分有十二分的不服气。
又不是上面来的领导,都是同事的,你搞什么特权?
可接的是江老师,还到了厅里碰个面就要出差……
钱志斌就没有羡慕了。
这是特殊待遇吗?这分明是紧急拉牛马去下地干活儿啊!
因其牛马程度太高,钱志斌甚至生出股都是一样命苦的感受,连距离也拉近了不少,绑着麻袋就回答起江夏的问题:
“江老师你说对了,这案子就是今天上午才报上来的,我来的时候专案组还在确定人选呢,票也还没买,让我们顺带买了,可现在是返工的高峰期啊,别说今天的了,三天后的都买不到,我们上午十点多钟过来,找人协调一个多小时,也就协调来下午四点三十五出发的票,时间还是比较宽裕的。”
居然不是立马走哎!
哈哈。
江夏并没有感觉到安慰,毕竟现在也十二点多了,再跑一趟省厅来回时间更紧,还不如在这周边吃个饭,舒舒服服地等专案组到了直接走,省得再跑两趟。
但这也只能想想而已。
总得过去把入职办了啊。
“我就说嘛。”
江夏道:“要是昨天出的,那陈处应该就直接给我说要出差了。”
话音刚落,江夏就又感到一阵不妙。
等等,如果昨天不出差的话,那陈老为什么会让她赶紧过来?
不会在这之前还有工作在等她吧?
江夏觉着头皮又开始发麻了。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钱志斌又不是技术处的,知道的自然不多,他将两股麻绳从上方拉过来,从下方的绳子交叉成‘十’字,又将其从顶上分开,取其中一根扯到左边,绕到后货架上,打起了固定结。
这绳子得绑得足够紧,麻袋才不会掉,只是钱志斌一使劲,麻绳就拽着麻袋往左边掉。
见状,陆逸行立刻放下手中的木箱,伸手抓住麻袋,又拿起那根空下的麻绳,拽过来穿过后货架进行打结。
另一边的罗宏也拿过沈明理带的行李进行绑扎。
“你是江老师的对象,陆同志吧?”
打完结,钱志斌抬起头,有些好奇地打量着陆逸行,道:“我听说陈处正等着你呢,哦对,技术研究所的李工也过来了,就等着你拿那什么…灯过去呢。”
很好,现在头皮发麻的不只是江夏了。
使用部门的领导和未来的上级领导在一起等他,这是只等他过去吗?这分明是要对他进行联合考核啊!
就算知道来了之后会有人对他提问,以及实地检测性能,但刚来就要面对这么两位领导,陆逸行同样不可避免地紧张起来。
“钱同志。”他忍不住道:“你也别挤牙膏了,厅里还有什么在等着就直接说吧,我们俩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应该就这些吧?”
钱志斌感觉自己今天就跟那报丧的乌鸦一样,每句话说出来都挺晦气的。
可这又不能不说,不然到了省厅两眼一抹黑,那就更麻烦了。
幸好他该说的已经说完了。
“我就是听命令的,知道的也不多,除了等你出差和陈处他们在等陆同志,就知道你们俩宿舍昨天就收拾出来了,床桌齐全,直接把行李拿进去就行,哦对,来的时候专门通知了人事,让他们把登记表,户口和粮食关系和介绍信什么的都准备好,江老师你们到了直接过去签个字就行。”
“好吧。”
江夏将自己的画箱和行李放进车斗,随即跨坐进去,催促道:“那咱们就别耽搁时间了,赶紧过去吧。”
她这么一说,罗宏那边也加快了绑扎行李的速度,沈明理拿过来陆逸行的画像箱小心地放在了更安全的车斗里,随后坐了进去。
加快速度赶紧弄完,所有人都坐在车上,负责开车的钱志斌缓缓拧动了油门。
一行人朝着省厅出发。
江卫国坐在钱志斌后面,他扭头看向江夏,几欲张口,最终还是啥都没说。
人都来了,还能回去不成?
以后还是想办法再来帮衬着点吧。
边三轮速度就是快,一行人没多久就到了省厅后面的宿舍楼。
省厅这边配套的住宅区挺大,房屋种类也挺多,有两层的独栋小楼房,几间没有拆迁完的老旧的平房,以及两栋较新的四层楼房,楼房十多米外就是正在打地基的工地。
独栋楼房无疑是厅领导的住所,四层的筒子楼则根据职工情况进行分配,夫妻都在公安系统,又有多个孩子的双职工家庭在这当中属于人上人,优先获得分配权,成婚有孩的工龄又长的单职工次之,高级技术人员看能力水平勉强能与其一较高下,至于刚入职且未婚的单身年轻人,不好意思,属于分配最底层,住四到六人的集体宿舍去吧。
由于江夏目前仍处于未婚状态,理论上也属于最后者,差点就要住集体宿舍,好在去年的表现再加上陈老争取,最后是和一个入职没多久,一直申请住宿但没排上的年轻姑娘住在一起,算是住了个少见的双人间。
陆逸行则差一些,他被分了个四人间的集体宿舍。
而昨天分配一下来,那个合住的姑娘就立马和人调休,晚上打包上午就开始搬家。
她东西也不多,搬完就开始打扫卫生,江夏提着行李进去的时候,对方正在用报纸擦玻璃,擦的玻璃就跟不存在了一样。
而一看见来人,那姑娘就知道谁了,立刻热情地上来介绍自己叫郑敏,并主动帮忙。
显然,郑敏很清楚自己申请到住宿沾了谁的光。
就是这宿舍江夏今天又住不了,她本打算东西一放走人就行,而江卫国则非常不同意,非要今天把床铺什么的给她铺好整理了再说。
现在他在这儿不弄完,那等江夏回来不还得自己弄嘛,出差回来还要收拾这个的,多累人。
于是江夏清行李箱倒腾衣服,而江卫国铺着床铺,见她弄完了,就让赶紧忙自己的去吧,不用管他,他还有老婆和朋友写的采购清单还得去买呢!
而舍友郑敏则表示她会帮着江卫国去对面招待所办理入住,她放心去忙就好了。
这舍友能处。
感谢过后,江夏拎着行李箱,和拎着灯箱的陆逸行一并去了省厅。
流水线似的填表,签字,户口还没过完呢,陈永义就过来了。
他身后跟着个老人,看起来五十岁左右,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但梳得十分整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整个人十分精瘦,鼻梁上还架着副眼镜,厚度逼近酒瓶底。
看起来这个人就是李工了。
江夏迅速写完最后一笔。
“小张,忙着呢。”
陈永义走到江夏旁,先给负责办理手续的人事打了声招呼,又对着江夏问道:“江夏你可算是来了,这些手续快办完了吗?”
“陈处您来得真巧,刚好全办完了。”
人事笑着从江夏手里接过来签的那些单子,她从抽屉里拿出公章,边往上盖边道:“剩下的交给我处理就好,江同志,陆同志,你们可以先去忙了。”
“那好啊,江夏你们过来还没吃饭吧?”
虽是疑问,可陈永义却十分笃定,他道:“我让人提前留了饭,正好老杨也回来了,咱们上楼边吃边聊。”
江夏站了起来,现在都快两点了,食堂的确剩不下什么好饭,陈老能记得给她留饭是真优待了,但这个杨专家也回来是什么意思?!
她忍不住问道:“陈老,杨专家之前不在吗?”
“昨天下面出了个入室杀人案,他过去做尸检,现在刚回来。”
陈永义边回答着,边看向陆逸行,又看向他拿过来的木箱子:“你就是小陆吧,我听江夏说过,你那蓝光灯做得很好,拿过来了,那咱们上楼先在隔壁间插上打开,吃完饭正好去看效果。”
说完,他转过身,催促着两人上楼。
这也太急了。
还有杨专家居然是刚解剖完尸体回来,下午就要出差的,这工作强度比她还离谱啊!
明明上次积案攻坚……啊,那是特殊情况,而且她卷得也挺离谱的。
江夏对省厅的工作强度总算有了真实的认知,但她有点不死心,拎着箱子边走边问道:“陈处,咱们省厅一直这么忙吗?是不是过年期间才这么多案子?”
“那可不是,以前比这忙多了!”
陈永义倒是清楚江夏在想什么,他在给对方画饼和实话实说直接犹豫了下,觉着还是后者好一些。
“全省重大案件都往咱们这边送的,就没有轻松的时候,无外乎就是平时忙,过年更忙,往前个五六年更要命,厅里就我和老杨他们几个能撑着不说吧,底下各市技术警的水准……就没法提,超出能力范围就只能往上报,那些年我们真就是全年无休,不是出差就是在出差路上啊。”
回想过去,陈永义也有点后背发麻,他道:“现在底下技术水平也好点了,厅里人才也多了,虽说案子也多了吧,但也比以前好些,只要不是碰上案子频发的情况,出差回来还是能休息几天的——前提是部里不来调人。”
部里要处理全国突发特大案件,在囤积人才自然上更加丧心病狂,他们倒不一定会把人调到首都,但绝对会拿小本本把地方人才全记下来,遇上相关案子就看情况过来调人去处理外省的案件,就是拿省厅当人才储备库,属于把他们家的牛拉去耕外省的地还不给草料,特别无耻!
这和全年无休好像也没多少差别了啊。
江夏努力试图扯动嘴角,试图微笑一下,坚强地面对惨烈的未来。
显然,她失败了。
第143章
江夏心情(如)平(死)静(灰)的来到了办公室。
陆逸行直接被陈永义和李工一起拉到了隔壁实验间。
他被拉过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是安详。
而江夏感觉自己此刻的表情和对方也差不多,她推开门,看见两个有些面熟,但又不知道姓名的技术警趴在桌上午睡,而杨专家则在自己的办公桌上轻声吃着饭。
听见声响,一个没睡着的技术警下意识抬头,用朦胧的眼睛看了眼江夏和墙上的挂表,见来人不是领导,头便像是被抽掉骨头般,‘啪’的一声重新倒了下去,而杨连山面上则多了些许笑容,他抬手招了招,小声道:
“江夏你过来,饭在这边。”
他指着自己对面桌上,那上面是一个被棉被包裹起来的方形物品,看形状,应该是铝饭盒。
“你拿一份从远点的地方吃。”
杨连山又嘱咐道,他神色很是自然地补充道:“我刚回来,一身的味儿。”
现在大家都挺忌讳法医的,哪怕是警察,不少人也是敬而远之的状态,何况还是刚解剖完死人回来的,杨连山不去食堂吃饭也是因为这个,防止别人觉得倒胃口,现在也熟练地给江夏提了个醒,省得一会儿闻到味犯恶心。
而不用对方说,江夏就已经发现对方深蓝色外套的袖口上带着几块不算大的暗红偏褐的污渍。
这是血迹。
死者看起来还挺新鲜的。
江夏脑海中诡异地浮现出这个念头。
“不用了。”
周围的办公桌全都放着东西,许多文件和档案都摊平了放在中间,有的甚至连墨水瓶都没有盖上,江夏不想动别人东西,影响别人回来工作都是小事儿,若是不小心把汤汁给溅上去才麻烦呢。
她把行李放在墙边,走到放着饭的桌前,掀开用来保温的小棉被,打开看里面是两份一样的铝饭盒,便拿着筷子随意抽了一个出来,剩下的用棉被重新裹好,往前推了下,将背着的水壶从身上取下来放在桌上,扯过椅子坐下来开始吃饭。
还别说,这饭菜味道倒不错,菜是白菜猪肉炖粉条,还切了十来片厚厚的腊肉盖在上面,下面一层米饭,明明是很平常的家常饭,吃起来却是肉香菜甜,那炖菜的汤汁更是将米饭染成了琥珀色,入口咸香四溢,腊肠瘦肉紧实,肥肉又浸的瘦肉极为油润,咬一口简直让人香得迷糊。
如果一开始还是化悲愤为食欲,那吃了几口后,江夏就控制不住地加快了进食的速度。
这省厅的伙食可以啊,没白来!
见江夏就跟自己对面坐着吃饭,杨法医不由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看她吃得狼吞虎咽,便主动劝了起来:“哎,江夏你不用吃那么急,时间还宽裕着呢,你这样伤胃了。”
他说着,又仔细看了下江夏的表情,瞬间恍然大悟起来,忍不住轻笑了两声,“没想到咱们省厅能这么忙吧?”
“想过。”
江夏慢了下来,她咽下饭菜,拧开水壶喝了口水,道:“但没想到能忙成这样啊,陈老居然还说这不是最忙的时候!”
不过话说回来,倘若陈老话说得不假,那年前没把她扣下,而是让她回去,年后再来,也是非常仁义了。
过年可是一年中最忙的时候,江夏都不敢想这期间厅里是什么样!
这么想着,江夏心情也好了不少。
尤其是面前还有个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回来就被通知加班的杨法医,就更让江夏觉得自己这还不错了。
她好歹享受了七天长假啊!
幸好那七天她听老妈的一点涉及工作的都没干,结结实实地休息又玩了几天,不然真是亏大了。
而杨连山脸上的笑容更多了。
他就像是一个进了贼坑后饱经压榨的社畜,总算看见一个新人又跳了下来,结果被真相吓得不轻又再也爬不出大坑,只能和自己一样走向不停拉磨的未来,心里便生出一股诡异的愉悦感。
果然坑底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要多难受有多难受,但发现还有人更惨的时候,人就舒服多了。
愉悦归愉悦,真把人吓跑了可不行,杨连山将最后一点米饭和菜吃完,正色道:“其实也还好,这两年下面水平也上来了,出差频率也没你想得那么高,而且你能力又和陈处,老魏老郭他们有重叠,能轮换着来,这比我好多了。”
杨连山机智的只说频率,没说时间,不过江夏的画像和颅骨复原太过稀少,比他还难找替代呢,等名气一扩散,那是真歇不了,而这也没法忽悠,于是还是给了最为有用的焚决:
“想更好点,那就早点打结婚报告呗,你也清楚,未婚的没负担,更容易加担子,成了婚的总要顾及一下家庭的嘛。”
何止是顾及家庭,还有婚假呢!
再不结江夏都怀疑她那三天假期还能不能拿到了。
“杨老师你说得对,我回来就打结婚报告。”
江夏又不是黄色海绵,面对如此可怕的工作量,她的热情还是不可避免地下降了不少,管它会不会被人觉得不上进呢,先把能修的假修了再说,正好再申请个更大点的住房,和陌生人住宿舍总让人觉得有点别扭。
至于生育,那就不急了,晚个两年等…呃,工作是别想稳定了,到时候没法出差也不用担心,活是永远不缺的,省厅有的是指纹等她拆,而且老家那边的李秀英的模拟画像效果也能看出来了,只要能行,就可以把画像班也办起来,还能再从本地收集一下面部组织厚度以及五官特点的数据,这四样够她在省厅忙个一两年的了。
正当江夏想着未来的职业发展时,陆逸行回来了。
而陈老和李工并未回来,他们还在继续研究灯呢。
这会儿工夫,他们就粗略地问了下原理,效果,就先让陆逸行回来吃饭了,也没让他吃完就立刻过去,而是让他先和江夏把琐事再互相交代下,等人走了再来。
说是琐事,可他们两个初来乍到的,能有什么琐事?这其实是给小两口的互诉衷肠的独处时间,就是上了贼船还下不了的两人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要说什么,最后面对着面,莫名其妙互相‘扑哧’一笑。
没招了,都是自找的,就这么干吧。
众人吃过午饭,没过多久,杨连山妻子就拿着一身新外套和一个小行李箱过来了。
即便努力维持,但她还是克制不住对带血外套的嫌弃,就用两根手指捏着领子提起来又快速先放到一边,随后从口袋里掏了几张一元,五角的碎钞票和粮票递给杨连山。
“你拿着,穷家富路的,口袋里还是多带点钱吧。”
杨连山推回她的手:“不用不用,我还有零钱呢,何况那边肯定也准备好了,你拿着,攒攒给昭昭再做套新衣裳,她现在正窜个呢。”
这边杨连山把钱硬推回去,送走老婆,那边专案组的指挥就过来了,也是老熟人,秦支,他也是趁着中午快速回家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
而除了他外,还有一个人,是杨连山的学生,叫曹振华,也跟着出差。
如果说江夏他们是破案的主力,那他就是纯跟着学东西兼职打杂了。
取经,啊不,破案四人组都准备好了,也就不再继续耽搁,提前和沇州市打了个电话,坐上钱志斌他们的快车就去了火车站。
沇州市在泉城南边,车程还挺近,标准是三个小时十八分钟到,但这年头火车就没有不晚点的,来得晚,到得更晚,于是等四人到达沇州市时,时间已经快到晚上八点了。
但整体算一下也就多了二十来分钟,速度还是很快的。
但没人因为速度快而开心。
还没进入沇州市地界,细碎的雪颗粒就从天上撒了下来,等到了沇州市火车站,雪就已经和鹅毛一样大了,纷纷扬扬地从天上往地下飘。
黄色的路灯照耀下,这大雪纷飞的景色有说不出来的美感,地上,墙上,远处树枝的枝丫更是已经盖着一层厚雪,明明天已经黑了,但在雪光反射下,周遭乃至天上都带了点朦胧的白,仿佛此刻不是夜晚,而是即将转向天明。
有着急的旅客提着箱子就往在走,脚踩旁边在干净的白雪上,直接留下两指节深的厚鞋印。
瑞雪兆丰年,对农民来说的好事,对江夏他们就是大坏事了,看着白皑皑的一片天地,秦支不由得皱起了眉头,面上也多了些许愁绪:
“这雪下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停啊?”
本来冬天就水冷,没法像夏天那样下水打捞尸体,只能从冰面上凿开洞,撒网随机捞捞看,本来就够靠运气了,可这一下雪,连网都没法撒了,这下还怎么捞?
一个头颅能提供的线索可不一定够啊!
“还好。”
杨连山什么场面没见过,这完全就是小意思,这回可是有个整头和一只手呢,比之前就给节断骨好多了,他神色正常地提着行李箱往外走,边走边道:“都下这么厚,这雪下的时间不短了,明天应该能停,到时候再说看现场和打捞的事儿吧。”
秦支跟上了杨连山的步伐,“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现在天还早。”
见周围没什么人,杨连山又道:“我打电话时候问了,那头烂的挺厉害的,这边法医不太能判断时间,本来打算煮了,被我给拦下了,我打算先过去看看,确定死亡时间后让他们煮着再回来休息,这个老秦和江夏你们就别去了,直接去招待所吧,我带着小曹就行。”
煮人头……
即便知道这是为了尽快脱离骨骼上的软组织,但秦支听起来还是忍不住嗦牙花子,脑海中也回忆起很久之前,他不小心误入的煮尸现场。
那是个已经烂到流水,组织全粘连一起的尸体,本就已经臭的离谱,一煮感觉臭味翻了十倍不止,更可怕的是其中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油脂腥气,闻一回就忘不了不说,他就待了十几分钟,那味还直接留在衣服上了,足足洗了三遍才消失……
这还是别过去了!
秦支立刻答应道:“行,我就和江夏先去招待所。”
只是他刚答应完,江夏却忽然道:“杨老师,我还是也一起过去看看吧,没煮前的面部说不定有一些残留痕迹,而且我听说捞上来的东西都送到了殡仪馆,也得拿过来才行。”
闻言,秦支沉默片刻,对着江夏送上了敬佩的眼神。
“嗯……也是。”
杨连山想了想,同意了,他道:“那行,咱们尽量早去早回。”
曹振华安静地跟在后面,一句话也没说。
他这个学徒跟过来就是为了这个,肯定逃不掉过去看脑袋的。
说话间,一行人出了站。
不远处的路灯下,停着两辆边三轮,三个身着警服的男人正跺着脚,眼睛瞄着每一个从车站里出来的人。
杨连山主动迎了上去。
“同志你们好,我是省公安厅法医杨连山,请问谁是吕明吕中队长?”
“我我我!”
也不知道是冻的不轻的还是纯喜悦,反正中间的吕明一听这话,立刻冲了过来,热情地抓住杨连山的手就上下摇晃:“原来是杨专家,可算是把您给盼来了,这大雪天的,就不在外面聊了,走,咱们先去招待所休息,剩下的明天说。”
“不了。”
杨连山道:“天这么冷,我也不寒暄了,尸体不等人,吕同志你还是先带我们三个去殡仪馆看看吧。”
“我就不过去了,我先去招待所。”
秦支也没有逞强,他现在需要的是休息:“你们给我安排下人和车辆,明天一早我就去下面渔水县看现场。”
啊,啊?
这个点儿了还要去殡仪馆?
吕明愣了一下,见杨连山态度坚决,也抹了把脸,同意道:“那行,行李全放后面这辆车上,跟着同志你一起去招待所,我带着三位过去,就是两位年轻同志得在车斗里挤一挤了。”
边三轮车斗是个一人坐,理论上只能坐一个人,两个根本坐不开,但理论归理论,实际需求急迫起来,哪里都能坐人,于是最后曹振华就坐在了前面的台上,左腿还因为左手边有扶手,只能抬起来担上面,根本碰不着地儿。
典型的危险驾驶,很容易出现坐不稳,侧倒掉下去的情况,不过情况紧急,大家也顾不得那么多,而且天一下雪,吕明也不敢开太快,一路倒也是平安无事地到了殡仪馆。
下了车,杨连山和江夏他们就跟着吕明说的往里面走。
刚走到一半,略有些浓郁的肉香就飘了过来。
那是纯粹的油脂味,混合着焚烧炉焚烧尸体带来的尸油腥气,以及消毒水的氯味,显得格外诡异。
杨连山微微皱了皱眉。
这是在煮尸体?他不是交代了不要煮吗,怎么还煮了?
而一旁的曹振华抽了抽鼻子,腹部不受控制地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响。
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殡仪馆内,显得异常清晰。
江夏不由得扭头朝着位看了过去。
不是兄弟,这种地方传出来的肉味你还能闻饿了?
有点天赋异禀啊。
第144章
江夏看向曹振华的目光有些怪异。
实话说,空气中的油脂味的确有一点香,大概是新鲜肉类,但比起肉味,更多的是烧焦的煳味。
就像是被点燃的鸡毛,放到臭的臭鸡蛋,再混合着若有若无的腐烂后的酸臭,根本无法让人升起任何食欲,即便江夏也还没吃饭,此刻也略有些饿,闻到后也只觉着胃正在被人捏来捏去,虽不至于翻江倒海,但仍有些许想吐的感觉。
怎么能有人会闻到后肚子咕咕叫呢?
这又不是臭豆腐,也不是火候正…停。
话说回来,仔细闻的话,那味道是真新鲜等等,那头和手不是在水底泡了好长时间,应该腐烂得挺厉害的,煮起来不该是这个味儿,那哪里来的新鲜尸体?!
江夏瞬间感觉有些不妙。
而听见动静的吕明也瞬间扭头看向了曹振华,那眼神好像在看什么奇形物种。
曹振华被看得有点炸毛。
他下意识伸手捂了下肚子,手伸到一半又觉着有点不对,想放下来,却又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整个人异常窘迫,面对江夏和吕明探究的眼神,脸逐渐涨红起来:“那个,我中午忙着回去烤衣服,没来得及吃几口,现在是饿了,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
曹振华解释着,可刚说完,便发觉这话说出来更没法解释了。
这里可是殡仪馆,前面还是法医的解剖间,那煮的肉能是什么肉?他闻着能觉着饿…完全就是个变态啊!
可那肉味的确香得过分,分明就是新鲜的肉味,有一点点腥臊,还有些许辛辣的姜味,不对,谁在这儿炖羊肉呢?!
曹振华又吸了两下鼻子,他辨别着味道,确认这绝对是炖羊肉。
他就说自己不是变态嘛!
心下松了口气,曹振华脸上的涨红也消失了,他理直气壮道:“而且这也不是煮尸体,是有人在煮羊肉。”
“煮羊肉?”
杨连山一愣,大晚上的,谁没事在殡仪馆煮羊肉?他有毛病吧?
倒是江夏不由得松了口气。
都怪拔叔,害得她有点相关的就联想到人,连正常也会煮肉都忘了。
她又仔细闻了一下,赞同道:“别说,这肉味闻起来是挺新鲜的,没有腐肉的酸臭气,不像是在煮尸体。”
说话间,江夏还在看着曹振华,不过眼里多了些惊奇。
那么多气味干扰下,她能分辨出是新鲜肉味,嗅觉就足够称得上灵敏了,没想到还有高手啊。
连是什么肉都能闻出来,那这当法医也太遭罪了吧?
“这么说,三位领导到现在应该还没吃饭吧?”
而吕明也意识到了问题,他十分懊恼地拍了一下头:“哎呀,我都忘了,现在火车那么挤的,哪还有空买盒饭,这大冬天的,应该先带杨专家你们去饭店吃个饭,暖和一下再过来的啊!”
唯恐招待不周,吕明连忙道:“外面有饭店,我记得刚才过来时看着还没关呢,咱们还是先吃个饭吧,吃完再看嘛!”
“不不不,千万别。”
曹振华连忙把头摇成了拨浪鼓:“现在这样正好,我要是真吃了,一会儿绝对得全吐出来,等看完缓缓再说。”
也是这么个理啊。
吕明又将目光投向了杨连山和江夏。
杨连山看了眼曹振华,也拒绝道:“这个吕同志你不用操心,我们都带吃的了,而且看尸体要紧。”
江夏也道:“对,我们都带了,没吃就是怕吐。”
此为假话。
他们带吃的了,而且还是糕点这种便食食品,拿出来就能吃,没吃是因为在火车上挤得根本拿不出来。
而下火车都直接到这边了,那还是不吃为好。
“那行。”
吕明也觉得现在不吃更好点,他从善如流地应道:“现在就先不吃了。”
只是答应归答应,不准备也不行。
现在人家不吃是吃了看尸体难受,等解剖完出来,让人回去吃凉饭那就说不过去了,总得让人吃些热乎的吧。
想着饭店也快关门了,吕明决定待会儿把人带到,他就赶快过去买点饭菜过来,再要个棉被包着保着温,放个干净的桌子上,等弄完了,请他们吃完再走。
说话间,四人继续往前走去。
原本若隐若无的肉香味不仅没散,反而更加浓郁起来,甚至越靠近边缘的解剖间,气味越浓。
江夏甚至嗅到了独属于羊肉的腥膻。
这个气味浓郁度……应该就是解剖间传来的。
确认这点后,江夏的表情忽然很是精彩。
好家伙,这是还有高手啊!
而杨连山表情越来越严肃了。
他脸紧绷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笔直的线,两颊的肌肉也开始收紧,以至于谁也看不出他此刻在想什么。
“我就说是有人在炖羊肉吧。”
此刻的曹振华更加理直气壮了,肚子还在叫着的他也不觉得有问题了:“还越来越浓了,像是从解剖间…嗯…解剖间传过来的?怎么会有人在解剖间炖它?!”
说到后面,曹振华声音不由得拔高了好几度。
而杨连山眼皮猛地一跳,眼睛就好像被什么烫到似的,瞬间撇到了另一边。
都到这儿了,那除了他学生,还能有谁?
而吕明总算是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他一拍脑门儿:“我说大晚上的谁会煮羊肉,这绝对是老周干的,他家就在殡仪馆边上啊!”
“嚷嚷啥呢?”
话音未落,解剖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内打开,一个身形精瘦的中年男子冒了出来。
他裹着军大衣,厚重的衣服让人看起来更加瘦弱了,可说话的声音却又中气十足:
“隔大老远就听见老吕你咋咋呼呼的,咋了?这大冬天的就这边有炉子,我不从这儿煮上哪儿煮!”
话音未落,他就看见了吕明身后的杨连山,人瞬间愣住了,紧接着就缩了起来,也没了刚才的气势。
“杨老师?咋是您来了?”
“废话。”
杨连山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道:“这种只有头的分尸案,我不来谁来?”
“呃,也是啊。”
周法医讪讪笑了下,又赶紧往后让:“杨老师快请进,这外面太冷了,还是屋里暖和。”
杨连山的表情有一瞬间极其难以形容。
一旁的江夏,江夏努力绷住了脸。
解剖室里暖和,你听听这话正常吗?啊,是暖和,她都感觉到热气了,就是这话……周法医你真是个妙人哈。
杨连山长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就走了进去,一眼就看见角落里放着的煤炭炉,上面放着一口大铝锅,还处于打开状态,雾状的白色热气张牙舞爪地往上蒸腾着,还发出咕咚咕咚的冒泡声,明显是煮开了。
他忍不住伸手扶了住了额头,转头对周法医道:“周传德,你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能想出在解剖室里煮羊肉的呢?别的我不说,光这么大味儿,你能受得了?!”
周传德挠了下头,道:“这个…我打小闻的,早就习惯了嘛。”
别的法医多是想学医没学成,被迫调剂过来的,以前没接触过尸体,所以天然对其极为厌恶,他就不一样了,祖上三代都是给人收尸的,最早能追到晚清呢。
而新中国成立后,政府就给他爷爷和父亲安排在了殡仪馆工作,家也就在旁边,也就三百多米,方便晚上过来守着,防止被人偷。
亲爹和爷爷都在这边工作,他也就经常过来,那就跟久居鲍市不闻其臭一样,不仅味儿觉得没问题,也不觉着在尸体边上吃东西可怕——他还会给对方供上一碗,让这可怜人也吃口饱饭呢。
不过这情况的确是违反规定了,周传德赶紧将锅盖盖上,拿着干净毛巾放在铝锅把上端起来放在一边,又道:
“至于这热气,杨老师您也知道,屋里本来就阴冷,一下午雪就更冷了,手伸出来五分钟就得僵,而且尸体也得升温软化,必须得生炉子,其实原本做完尸检我就想去休息来着,但不是说有领导要来嘛,我就没敢熄火,就一直在这里等着了,等着等着家里人看我还不回去,怕我晚上饿,就把冷了的锅端过来让我在这儿热一热吃。”
emm…这么说的话,也挺能让人理解…个鬼啊!
江夏看着就盖了一层白布,明显能从形状看出下面有东西的解剖台,整个人欲言又止。
成长环境再独特,能这么干的也不是一般人,您来当法医,还真有点屈才了。
“你这真是……”
杨连山拧着眉头,他看了眼打扫干净,没有血和其它任何污渍的水泥地面,以及盖着白布,似乎同样干净的解剖台,伸手按了按太阳穴。
按规定来说,解剖室是严格禁止吃饭和热食物的,但规定和现实往往是两码事,冬天有些时候,法医解剖完尸体,已经到深夜,这时候食堂饭店都关了,没地方吃饭,自己又冷又累又饿的,那就只能在把解剖室打扫干净,清洁消毒完后,趁着炉火还没熄灭,赶紧烤个馒头或煮个面,烤透了,煮熟了,再端出去吃。
这种事杨连山以前也干过,也不是不能接受,进阶一点,煮的不是面,热个羊肉也没什么。
可在尸体没移走前这么干…周传德你是真不怕得病是吧?
但这事也着实没法说,毕竟周传德是真不确定他们不知道多久过来,这一下雪,温度又低到了零下七八度,这么冷的天,也只能在生着炉子的解剖室里等,等到九点多也的确该饿了,那……
算了,又不是弄了一半的解剖现场,周围也清理干净还盖了布,很接近正常状态了,勉强能接受这么一回。
还是穷闹的啊。
说什么打小这样习惯了,要是能就近配个有炉子的单间,他就不信周传德还能干这事儿,绝对就在单间热饭了,眼看不见又不代表鼻子坏了闻不见味儿啊!
杨连山也清楚下面法医不容易,也没说别的,只强调道:“你以后绝不能干这种事情了,这是严重完全违反操作规定了!之前让你背的卫生传染条例全忘了?这里现在全是污染源的,你以前觉得没问题那是不知道,现在都上完课了,不能再不当回事儿了!”
“主要房间都清理过了,而且我就是热…”
周法医忍不住想要辩解,但看杨连山脸色,立马刹住了口风:“杨老师您说得对,我立刻把这些都端出去!”
说着,他就快速把铝锅给端了出去。
江夏又瞄了对方一眼。
这明显是没当回事儿啊。
不过这周法医看起来也是四十多岁了,而孙法医那种知耻而后勇,认学认改的属于极少数个例,实际上这个年纪的人行为习惯到三观都已经定型,普遍偏固执……估摸着他下次还敢。
这学生带起来可真够气人的。
杨连山无疑也确定周传德是不打算改的。
他拧了拧眉,鉴于工作要紧,就没有发作,而是先放下自己的法医箱,从中取出防护装备。
说是防护,其实也就只有一副乳胶手套和一件白大褂,以及防水的橡胶围裙。前者只到手腕长,还不是一次性的,用完后得清洗,晾干,上滑石粉后再继续用,直到破损为止,至于大褂,也还是纯棉,厚实耐磨,但完全不防水,更不防渗透,完全靠围裙撑着。
“江夏,你先拿这个用吧。”
杨连山将备用的手套递给了江夏。
江夏接过手套,先放在一边,穿起了白大褂。
而旁边的曹振华第一时间给自己戴了四层的口罩,那线一条条勒在耳朵上,感觉比头发要还密了。
“曹同志,你戴这么多口罩还能呼吸过来吗?”
“还行吧。”
曹振华同样穿着白大褂道:“毕竟不带闻到了更难受。”
屋里的确暖和,江夏也不觉得嘴里发冰了,她捋着袖子,好奇地问道:“你这嗅觉这么灵敏,怎么想着要当法医了呢?”
“调剂。”
曹振华带着看破红尘的表情:“我是想学医来着,可分不够,学校就问我要不要学法医,学的话,可以降分录取,然后我就去了。”
这是现在高学历法医的常见录取模式,说出来也不得罪人,曹振华完,又叹了口气:
“学的时候才发现这鼻子闻得清楚有多折磨人,可惜现在是上了贼船,想下也下不来了啊。”
“你这孩子,怎么只说坏处,不说好处呢?”
换好防护服的杨连山转过身,道:“江夏你别不信,他这鼻子可是能闻出来尸体大概死亡时间的,短期内甚至能精确到小时!”
呦,这是真好苗子啊,有学历,还有点独到的天赋,怪不得杨专家会把他带到身边培养。
“有什么不信的,我姐是厨师,舌头尝口菜就能把用的调料说法说得一清二楚,尸体腐败随着时间变化,气味也有不同,嗅觉特别灵敏的肯定能闻出来。”
江夏说着,又看了眼曹振华,略有一些可惜。
像她这种对色彩特别敏感的,可就业方向还算广泛些,染布,印刷厂调色都非常需要,而且每个城市都有,去求职求不求得上另说,但至少能试试,可嗅觉灵敏……这种最适合做调香方面的工作,国内这方面太过冷门罕见,学法医是真有点折磨了。
谁愿意经常闻臭气,还要在臭气中区分出哪个臭的更厉害,哪个臭的更轻点啊!
不过话说回来,这嗅觉能力作为辅助判断是真挺不错的,别的法医还苦哈哈地研究怎么通过尸僵程度,尸体温度之类判断死亡时间呢,他直接一闻就闻出来了,水平直接甩同期一大截。
“我来了,我来了。”
说话间,放完锅的周传德快步走了回来,他拿起挂在门后架子上的白大褂,麻溜地往身上套,套完快步走到解剖台边,把前方补充光照的大台灯给打开。
江夏看看突然周传德,又看看曹振华,忽然觉得杨专家是真挺不容易的。
全是门内诸神,各种意义上的神啊!
自己以后应该不会……想想前世带的学生,江夏沉默片刻,还是掐断了思考。
她觉着自己带学生的时间还可以再往后推推。
“好了,江夏我掀开了啊。”
杨连山站在解剖台边上,新打开的台式灯将这一块区域照得比白天还亮,他提醒了一句,随后伸手慢慢掀开了白布。
最先露出来的是一截手臂,手指上的皮皱的里面好像已经没了肉,颜色比外面的雪还要白,还略微有一些透明,三个指甲盖都已经脱落,只剩下底下发白的甲床,残留在大拇指和食指的甲片也翘了起来,细碎的咬痕从无名指向内蔓延,露出底下的指骨和些许浅粉偏白的肌肉。
惨白顺着手指继续往上蔓延,残存的人皮仿佛已经和骨骼分离,似掉非掉的,直到蔓延到手腕处,忽然深深凹陷了进去,大概有小半个指节的样子,如同一道深沟,沟底的已经没有了皮肤,而是皂化的淡黄色硬韧组织,和周围泡得发白发皱的皮肤相比,异常的醒目。
这是绳子捆扎留下的痕迹。
第145章
和手指相比,后面的手臂就有些平平无奇了,只是表面皮肤脱落,有大片的啃食痕迹,剩下的肌肉部分没有出现严重肿胀变形,液化和污绿色的腐败血管网,而是一种带着蜡感的黄白色,如同一块老肥皂。
而在小手臂上方,还有不少纤细的勒痕,这部分痕迹不算深,勒出的凹槽颜色没有任何变化,就是单纯地深陷了下去,像是在肥皂上划出的印子,整体又为纵横交错的网格状,一看就是渔网打捞时勒出来的。
白布还在掀。
等掀到上臂的位置,那颗最先被捞上来的头颅也露了出来。
它已经没有脸了。
两个眼窝全空了,眼皮与眼珠全不见了踪迹,周边坑坑洼洼地往里面凹,露出里面的骨头灰白色的糊状物,嘴唇也不见了,只剩下淡黄色的牙在外面裸露着,上颚和下颚遍布着密密麻麻的细碎凹痕,数道‘宽沟’从左边的额头一路滑到右边的脸颊,残存的皮肉往外翻着,甚至在脸颊处直接破了个洞,直接露出了里面的牙床。
曹振华瞬间默默地往旁边退了一步,避开与对方直视。
而江夏直视着这颗头颅,她目光落在了头颅左边眉弓上残留的些许眉毛,以及头皮上虽然出现位移,脱落,一撮一撮湿漉漉贴在头皮上的头发,心里还生出几分高兴。
不容易啊,可算是见着个新鲜的,尤其是眉毛、头发大部分都还健在死者了!
这要是做颅骨复原,相似度绝对能再上一层楼。
没错,陈永义把江夏派过来,除了让她多学多看外,最大的任务就是在杨连山尸检完后,进行颅骨复原,以此尽快寻找颅骨主人。
其实以江夏来看,有杨专家在,判断死者死亡时间,年龄,身高,乃至从伤口痕迹判断工具都不用担心,甚至说不定还能检查出来其它特征,不用她来,说不定案子也能破。
但众所周知,国内大部分行业都有那么一点火力不足恐惧症,警察也不例外,面对这种恶性到需要提级侦办的案件,绝不能抠抠搜搜的,得最大火力覆盖,哪怕只提高一点破案效率,也得加上去,好把案子给破了。
两位省厅专家过来伺候他,凶手这是要享大福去了啊。
“这回还好是在冬天,水里捞上来的尸体已经蜡化了,没血也没啥大味儿,要是搁夏天,三四天就能出来个肿大两三倍的巨人观来,那发酵腐混合着粪便的臭味隔上几十米远都能闻见,闻一下就得吐。”
周传德殷勤地接过来杨连山手上的白布,放在一边,很有分享欲地念叨着:
“就是这凶手下手是真的狠,不仅分尸,还特地划花了脸,鱼啃的刀口都炸开了,说起来,我听说捞上来这头的大爷原本只是看网里有个黑不溜秋的东西,凑近了一看才发现是人头,指节大的虾就从眼窟窿里往外爬,吓他魂都飞了!”
谢谢,我的魂也要飞了!
曹振华听得是头皮发麻,他瞬间意识到这河虾应该已经爬进了大脑在啃食里面的大脑,脑海中也随之浮现出河虾从眼眶里拱着碎渣状的白色脑组织爬出来的模样,就感觉胃里一阵痉挛。
他强忍着站在原地,心里却只剩下一个念头。
好想逃。
江夏想象力同样很丰富,脑海中不由自主地也顺着对方所说浮现出了当时的景象,人瞬间哽了下。
她想起来一句至理名言。
分享欲太强的人不要当法医啊!
沉默一秒,江夏立刻不着痕迹地引开话题:“是吗?我听说报案人年纪不小了,这一吓估摸着心脏都要不好了,那些捞上来的鱼八成也没人敢吃了吧?年后…应该是今年撒的第一网?捞个渔获出这事儿,着实够晦气的。”
倒霉归倒霉,不过没想到钓鱼佬和养狗的这么早就开始开隐藏款了,真是一个水里钓人民碎片,一个地里挖人民碎片,全齐活了。
“可不是嘛!”
周传德接着话茬,他抬起头,有些好奇地打量了两眼江夏。
本来愿意干法医的人就少,女性就更罕见了,之前就在省厅见过一个,没想到今天又碰见了一个,胆子还挺大,直接盯着头瞧,不像是只经历过脱敏训练的。
是家学渊源的同行?
心里好着奇,他又道:“听说报案那大爷当天硬是没回家,在派出所睡了一夜,也算是方便王支过去问了。”
看话题转移到不吓人的方向,曹振华不由得松了口气,他朝着江夏投去了一个感激的目光。
“少说两句吧。”
杨连山敲了敲解剖台,道:“周传德,你提前做过尸检了吧,说说结果。”
周传德瞬间感觉身上的皮一紧。
得,这回实战考核是躲不过去了。
他吞咽了下口水,道:“这个,从尸体头颅外形、手臂,手掌大小看,死者应为男性。
头颅,手臂基本皂化,表皮层出现典型的手套状脱落,我参考状态,和最近几个月的本地气温,根据低温腐败进程表算了下,确定死者应该是三个月前,也就是去年11月份到12月死亡的。”
“因为上面还有残留组织,现在测量出来的肱骨长度不是很精准,大概是31厘米,根据回归方程式估算,身高应该在1米7到1米75之间。”
“分尸断面是第四、第五节 颈椎,椎体能看见多条横向劈砍痕迹,呈粉碎性,有多处角度不一致的凹陷痕迹,断肢为右上肢,从关节处与躯干断离,肱骨关节面也有类似痕迹,断面骨质呈梯田状分层,初步判断是砍痕,怀疑是用的斧头或者柴刀。”
“然后是死者手腕处,有绳索捆绑的痕迹,不过打捞时没有发现绳索,好在手腕处有残留物,我已经都提取下来了,看纤维像是麻绳。”
全部说完,周传德停下来,抬眼悄悄地看了看杨连山的脸色。
对方板着张脸,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心里更紧张了,闭着嘴,等待老师的宣判。
杨连山暂时没有评价,他迅速抓住关键点,问道:“死者年龄呢?”
周传德有些心虚道:“这个,没有骨盆,又还没煮,看不了颅骨缝,只看牙齿,我看大概像是三十五岁到四十五岁之间。”
果然。
前面说得那么顺,到年龄支支吾吾不提,肯定是没学好,杨连山没好气道:
“相差十年…这么久,你不如直接说这是个成年人算了!”
周传德瞬间低下了头,一副听话受训的样子。
“待会我再找你算账。”
杨连山瞥了一眼周传德,又道:“江夏你怎么看?”
“尸体头部还挺完好的,眉毛头发都有,复原起来比之前容易多。”
时间那些江夏肯定看不出来,当然,她过来也不是看这个的,回答着对方的问题,江夏稍微往左走了几步,从正面仔细观察了一下肱骨面,又道:
“这个砍痕有两类,一个创口呈平直缝隙状,骨质断面光滑,创口呈V字形,入口宽,深处窄,骨质上有明显的崩裂,创缘很不平整,从大小来看,应该是用的菜刀和常见的家用斧,长期劈柴,大概三斤的那种。”
说着,江夏伸手比画了一下大小。
和锤子一样,斧头也分多种型号,有木匠和厨师专用的小型手斧,砍树用的大斧,以及长期劈柴使用的中等斧等等。
但这种时候最让人讨厌的就是日常了,常见能筛选下去的东西太少,来个小斧或者大斧多好啊!
而听到这话的周传德惊讶地抬头望向了江夏。
厉害啊,连什么工具都能看出来,这水平不像是个学徒…等等,她叫啥来着,江夏?
周传德忽然觉得这个名字异常耳熟。
他仔细回忆着,突然想起来年前大获成功的积案攻坚,有个特邀人员特别厉,一口气破了十四起积案……好像那人也叫江夏?
这么年轻,应该不是重名吧?
应该不是吧?!
周传德本能地不太相信,可看老师的态度,他又觉得这大概率就是真的了。
也没人跟他说那位特邀人员这么年轻啊!
周传德还在惊愕,而杨连山则用手轻轻拿起手臂,仔细观察了片刻,道:“能看出是两种刀痕,一种工具偏薄,另一种偏厚,但接触面尖锐,应该是江夏你说的这两种工具,而且后者痕迹覆盖在了前者上,像是凶手先用菜刀分尸,发现切不透骨骼后换的斧头,明显对人体了解不多,不是屠夫这类人群。”
“对,这样范围就有点太广了。”
江夏微微颔首,她看着头颅上那数道被刻意划烂后,又被鱼啃食出来的沟壑,又道:“不过凶手故意毁坏尸体容貌,说明死者应该和他有一定联系,能联系到他身上,只要能确定死者,那距离找到凶手就不远了。”
“是这样。”
杨连山同意道,他微微沉吟,“菜刀和斧头这两类工具太常见了,城里乡下都要用,不过江夏你要确定是三斤重的中等斧,那凶手更大可能是乡下人。”
目前城里取暖主要依靠蜂窝煤,而煤的数额又是凭本定量供应,各家都得省着点用,不会每天都烧煤取暖,可停火后,下一次烧煤时就需要物品引燃,废纸、刨花和稻草只能燃烧几秒,只能作为初期引燃物,中间还得用木柴和玉米芯这种更耐烧的做支撑,才能逐渐点燃蜂窝煤。
当然,引燃物用不着太多,所以城里会从家具厂,乡下收些粗树枝之类的边角料,只是这些大小不一引燃物不太好往炉子里放,所以部分城里居民家里会备上一把小手斧,好把本来就不大的边角料劈的更碎一点。
而这个特征也符合分尸所需要场地的要求,就目前城里这紧张的居住情况,哪哪都不隔音的,这么砰砰砰的在家剁排骨,邻居早找上门来了。
唔……城郊地区和还住在平房的人不能排除,他们还是有作案空间的。
杨连山也想了一阵,他摇了摇头:“表面的信息太少了,痕迹上能看出来的也就这些,周传德,手腕上提取的残留物你放哪儿了?”
“送局里去了。”
周传德道:“这手臂是中午打捞到的,送过来我就立马提取,打电话让人取走送痕检那边了。”
“那照片呢?”杨连山又问道:“你们给头颅拍照了吗?”
“拍了,这个在现场就拍完了,现在应该正洗着呢。”
“你记本地气温了没?每日气温表再给我一下。”
“有,我记了,本子就在这儿。”
周传德连忙拿过来一个本子。
杨连山翻看着每日的最高气温和最低气温,又仔细询问了捞取尸体的河流情况,随后又在灯下仔细区分着尸体,过了许久,他才道:
“时间还得再延后,应该是四个月到四个半月之间,也就是在九月份下旬到十月份上旬被丢到水里的,你们两个过来,这个依据是……”
对照着温度表和尸体的蜡化状态,杨连山仔细地教导起俩学生该如何缩短时间。
这个江夏就没兴趣了,她往后撤了撤,也没闲着,拿出纸笔,先把死者现在的面容给画了下来,又根据着上面残留的毛发,大致画出了可能的眉形和头发形状。
杨连山滔滔不绝地讲了二十多分钟,从颜色、质地,手感,味道多角度全过了一遍,充分地让两位学生记住了此刻的感受,又根据牙齿重新估算了死者年龄在三十岁到三十三岁之间后,这才止住话语,道:
“能讲的我也讲完了,你们再看看,记一记,记完就上锅煮吧。”
周传德点点头:“好。”
他和曹振华又记了记,随后便脚步轻快地先去炉子上加了两块蜂窝煤,再将早就加满水的消毒锅架了上去,随后把头和手臂放了进去。
消毒锅已经算是最大号的了,宽度足足有四十厘米,但它显然无法放下一个成年男子的手臂,而蜡化又处于冰冻状态的手臂想切分也不太容易,周传德只能先将它竖着放在锅里,准备煮一会儿,等软化了再捞出来进行分段。
惨白的露骨的手指搭在锅沿上,周传德看着它,又想起自己的羊肉。
这么一大锅水,光烧开就挺费时的,而已经皂化的组织更煮烂,想清理干净,至少得五个小时起步,这下雪天熬一通宵的,不提前吃点哪能撑得住啊。
何况就这一个炉子,煮尸体中间不仅能再热羊肉,去摸也膈应啊,所以他提前热一热实在是太机智了!
得赶紧弄一下火,趁羊肉还热,把饭吃了再说。
而杨连山则走到了江夏身边。
他看了眼江夏画的头像:“别说,只要你这复原的准,相比于刀痕,手腕上绳子这些线索,还是颅骨复原更快啊。”
“那当然了。”
痕迹找的终究是物,在没有关键指向的情况下,由物品去筛选人再调查,怎么可能比直接找人快?
江夏道:“就是时间上慢点,这边颅骨煮完,还得倒模做石膏颅骨,光这个就得三天,弄完了我还得先出去转转,看看本地人相貌再说,这等捏完,至少得七八天,这么长时间,说不定人就排查出来了呢。”
人力还是太慢了,还是得想工具辅助,比如扫描录入电脑,用软件来快速复原,就是不知道现在计算机发展怎么样……回头得去研究院了解一下才行。
说话间,周传德蹲下身,打开底下的炉门,拿钩子掏起来炉子底下的灰,这样能更好地通风,火也会更旺,烧得也就会更快,正忙活着呢,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吕明出言问道:“杨专家,你们忙完了吗,我能开个门儿不?”
“能。”杨连山道:“可以开。”
“好嘞。”
门外的吕明深吸一口气。
再是阅历颇深的刑警,也没有哪个愿意见尸体,更何况是法医检查时的尸体,吕明也不例外,他回忆着里面的布局,调整了下角度,确保自己打开门时只能看到炉子,而不是解剖台,这才伸手推门。
门开了。
他瞬间看见周传德蹲在炉边,清理着炉子,他身前的炉上架着一口比之前更大的锅,一只惨白发胖的人手就那么搭在锅沿上。
妈啊!
第146章
一瞬间,吕明切实感到自己心脏停止了跳动,大脑也直接空白,整个人在原地待了两秒后反应过来。
鸟语花香的话涌上舌间,可看着站在屋中间的省厅专家,吕明沉默两秒,选择默默地将其全咽了下去。
你们法医可能真的有点病哈。
刻板印象又加一的吕明调整好心情,他很有理智地没多问一句话,而是将目光放在杨连山身上,稍微提起来手中的食盒向他们展示,又有些不太确定地问道:
“那个,杨专家,我看你们大老远过来,还没吃饭呢,就去饭店订了点,你们现在忙完了吗?要不出来吃点?”
杨连山回答道:“初步检查是做完了,年龄和抛尸时间需要调整一下,死者是三十岁到三十三岁之间,抛尸时间为九月份下旬到十月份上旬,从痕迹看,分尸工具为菜刀和宽度在8~10厘米的中等劈柴斧,这个需要吕同志你尽快和上级汇报,至于是否还有其他线索,得等煮完尸体看骨骼情况再说,具体得到明天上午才能有结果。”
条理清晰地说完,杨连山目光落在了食盒上。
学生和江夏不确定,但他自己的胃口是没有受死者影响的,饿着肚子干活是情况紧急,现在有空余时间了,那也该吃个饭了,何况这大雪天的,谁不想吃点喝点热的暖暖身子呢。
“水还没开呢,有时间吃点,吕同志还请你把食盒放在大厅的桌子上,周传德,这边水池在哪?”
说着,杨连山褪下一只手套,他一边问,一边从自己的法医箱拿出肥皂和专用的消毒液,又站起身对着江夏他们两个道:
“江夏,曹振华,你们两个跟我一起洗洗吃点吧,不然回去也饿得难受,还伤胃。”
“水池出门往左拐,走到尽头就是了。”
周传德将钩子放在墙边,他站了起来,拿起角落里的搪瓷盆,道:“我也饿了,就一起过去。”
而江夏先看了眼身边的曹振华,这才装作有些为难的样子,叹了口气,同意道:“也是,总得吃点。”
曹振华犹豫了一下,顶着身体抗拒的本能,跟着往外走。
这天太冷了,不吃点东西真受不了。
三个人先洗干净手套,再将其泡在掺了消毒剂的水里,又拿肥皂和消毒水洗了两遍手,脱掉防护服后又洗了一遍,这才坐在殡仪馆门口负责登记的桌子上准备吃饭。
饭菜不错,胡萝卜炒肉片配馒头,明显是刚做完,一掀开食盒,热气就化作可见的白雾往外冒。
天冷,怕菜凉了,谁都没说话,坐下来正准备吃呢,回去端羊肉汤的周传德就端着锅过来了,他将锅放在桌边,边拿着碗盛边慷慨地向众人分享:
“这羊肉汤还热着呢,杨老师,江同志,曹同志,吕明你们也来喝一碗吧?”
话音刚落,江夏和曹振华,以及旁边刚放完碗筷的吕明,没有任何对视与商议,全都瞬间异口同声地高声拒绝:“不用了!”
江夏的声音十分坚定。
她还是有底线的,就算接受过拔叔小课堂的教育,那好歹也是现杀现做的,这种和三个月以上蜡化尸体共处一室的食物还是有多远走多远吧!
而吕明听两位年轻的都出言拒绝,心里也莫名生出些许欣慰。
原来还是有正常法医的啊。
他就说这玩意儿是个人就接受不了的好嘛,周传德真就是和死人打交道多了,养的全是坏毛病!
“你那羊汤还是自己喝去吧,别拿来吓唬几位领导了。”
吕明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又客气地对着杨连山道:“杨专家你们先吃啊,我去办公室打个电话。”
说完,吕明打开手电筒,朝着办公室走了过去。
被拒绝的周传德摇了摇头,神色很是可惜道:“这可是我爱人去回民街买的鲜羊肉,可嫩了,你们真不吃?”
江夏拒绝的斩钉截铁:“不吃!”
“你那习惯,再好的东西也没人想吃。”杨连山也道:“你就别让了,自己吃吧。”
“那行吧,你们要是又想吃了自己舀就行。”
周传德表情很是遗憾,他拿勺子搅了搅,只捞上来两小块羊肉,装了大半碗白萝卜,又添上汤,坐下来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真是个狠人。
看对方神色自然,甚至是享受地喝下了羊肉汤,江夏脑海中不由得冒出了这个想法。
别的法医是因为和尸体打交道而被孤立,进而变得孤僻,他不一样,开朗大方的同时以一己孤立了所有人——甚至包括别的法医。
还在吃饭,为了防止对方再说什么过于雷霆的话影响食欲,江夏先提前一步问了个安全的话题:“对了周同志,我现在才发现这边殡仪馆居然没有值班室,怎么建的时候没建它呢?”
一般需要晚上值班的单位,都会专门隔一个单间作为值班室,并配备木桌,电话,椅子乃至床,没有铁皮炉也会用土坯临时盘个土炉,冬天值班也不至于太熬人,哪像这样,什么都没有,只能待在解剖室里等着,这不折磨人嘛。
“别提了。”
听江夏问这个,周传德就生出几分愤慨:
“这殡仪馆建得早,是新中国成立前建的,那时候大晚上也没人来,就没想着建值班室,谁能想到还有人来偷尸体呢,不过以前少,隔几天过来转悠一两圈就行,最近几年是越来越多,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缺德玩意儿,也不怕遭阴司报应的,没办法,就只能每天守着了。
只是原先的空房间也占没了,腾不出来地做专门的值班室,夏天还好,直接在这里待着就行,冬天太冷,就去从办公室点了炉子守着,隔上两个小时巡一次逻,可我又不好过去,就只能从这边待着了。”
“原来如此。”
江夏恍然大悟。
建国前建的,那的确没人偷尸体,而单位内尿性谁不清楚,只要能运行,领导就没有多少改变的动力,那这值班室没建起来就很正常了。
只是听他说完,杨连山不由得皱了皱眉:“这么说,只有办公室有炉子,没有床铺可以休息喽?”
线索肯定是越快给到市局才好,他的时候就想着煮尸体的空档在值班室对付几个小时算了,没想到这边什么都没有。
这就有些麻烦了。
天这么冷,没有被子或者火炉取暖睡觉的话,很容易冻感冒,这种情况,只能硬熬了。
就是熬到清晨再看,困乏无力的,很容易出错啊。
周传德也明白了老师的意思,他迟疑了下,说道:“其实休息的床铺也有……不过那也不是给活人睡的,要不您还是回招待所休息吧,这样养足精神过来看也能看得清楚,这边就由我守着,您放心,绝对弄得干干净净的。”
“这……”
杨连山迟疑片刻,觉着还是质量比速度更重要,便同意道:“也好吧,这样,你弄好了就给招待所打电话,等我过来了就回家休息。”
曹振华抬头看看老师再看看周传德,一咬牙,主动申请道:“那我也留下来陪着周法医吧,不然一个人也不好熬。”
周传德很是开心:“那感情好啊,咱们俩还能唠个嗑呢。”
曹振华忽然有点后悔了。
可都已经主动申请,那也没法再改口了,只能认栽。
他认真思索起掏俩棉球塞耳朵里的可行性。
而杨连山拍板道:“那就先这样安排。”
见他确定完了,周传德又站起身,从食里找了找,果然发现了四个煮熟的鸡蛋,脸上不由得露出了喜色:
“哎,老吕这活干得漂亮!”
他眉眼带笑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张明显是用来写对联的红纸,蘸了点水,给每个鸡蛋上都蹭点红,然后每个人分了一个:“咱们这是为受害者申冤的,也积阴德的大好事儿,来来来杨老师,吃个红鸡蛋添点喜,也去去晦气。”
好家伙,连红鸡蛋都整上了?
拿着红鸡蛋,江夏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别说,这周法医虽然有点迷信,但逻辑是真自洽,也难怪能这么开朗了。
就是下回别对着她开朗就好。
三人快速吃了饭。
这个点,饭店已经关了门,所以他们将剩余碗筷放进了食盒,等明天再送回去。
杨连山和江夏乘着车返回了招待所。
房间早就开好了,不过秦支却不在屋里,一问才知道他根本没休息,直接去市局听碰头会去了。
这都快夜里十二点了,还没回来,说明会还没开完,冻了一路的江夏完全不困,思索片刻,想起来听周传德说从手腕上提取出来了残留物,便决定过去看看。
市公安局里此刻一片灯火辉煌。
会议室开着会,痕检也正在忙,江夏敲门进去看见屋里面全是绳子,两个痕检正在拆绳进行比对,看见突然进来一个没穿警服的年轻人,全都愣了一下,还以为她走错了,下意识就想驱赶。
江夏拿出了热乎的介绍信和工作证,出炉时间还不足十二个小时。
看着这两个,两位痕检眼里就只剩下惊奇了。
再客套几句,聊了聊来人省厅情况,沇州市的痕检态度就变得很和蔼可亲了。
等江夏主动加入比对的队伍,快速确认出这是掺了少量红麻的黄麻绳,粗细不均,且使用时间极长,且部分纤维上有黑色油污,这油污不像是腐烂尸油,更像是机油后,两个痕检的眼神就逐渐变得清澈起来。
来不及解释,江夏拿着结果拉了资历最老的那个痕检就去了会议室,补充了这关键线索。
如今机械物品普及率依旧很低,机油属于稀罕东西,城里的工厂还算常见,乡下可就不多了,能接触到的人很有限,能极大幅度地缩小排查人群。
补充完,江夏这下是真困得不行,便回去倒头就睡。
草草地休息了几个小时,她继续跟着杨连山去了殡仪馆。
尸检江夏是没兴趣学的,打死她也不会兼职法医,昨天过去就是为了看下尸体痕迹,所以昨天压根没听对方讲解,不过今天杨专家要看的可是骨头,是法医人类学的部分,尤其是后面肯定要进行人种辨别,那她必须去蹭课了。
法医专家一对三的私教小课,错过了下回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上了!
众所周知,公安在发现某个警察某项技能特别突出后,会源源不断地将涉及这项技能的案件送到这个警察手里,杨连山也不例外。
自从去年积案攻坚杨连山为了确定无名尸到底是哪儿人,天南海北的到处请教,案子又破了后,圈子里便确定他人类学水准不错,于是便将涉及人类学的案子送了过来,于是杨连山在与各种形态的人骨大眼对小眼的互相折磨过后,水平硬是又提升了一截。
所以杨连山仅花了半天时间就在这人没睡扁头的情况下,确定就是华北地域特征,也就是本地人,随后滔滔不绝地给三个人额外扩展了大量的知识点。
听课的周传德最先走了神,曹振华倒是努力似乎跟上,但很快他意识到自己如果把双眼闭上可能会更舒服,而江夏则很有兴致地和杨连山不断地确认起那些感受上的细节。
“对,华北地域人种牙齿两侧边缘会微微卷起,从形状看是铲形,不过随着日常饮食磨损会有所变形,所以要格外注意分辨……”
拿着干净的头颅,杨连山指着牙齿一点点讲解着,忽然抬头,从恍然大悟的江夏看到因为熬夜而止不住打瞌睡的曹振华,再落到看似认真听讲,实则完全没听懂的周传德身上,又低头看了下变化甚至不足一毫米的牙齿边缘,不由得深深吸了口气。
算了。
法医人类学太吃天分了,这两个听不懂也正常,能接受……个鬼啊!
就不能给他一个江夏这样的学生嘛!
回想起昨天江夏对蜡化尸体避而远之的态度,杨连山还是放弃了做梦。
他又看了一眼头骨,眉头微微皱起。
很遗憾,这位死者头骨、牙齿,乃至手臂都很完好,没有出现过创伤,自然也没有可辨识并用来寻找身份的特征,而今天早晨听秦支说,昨天已经连夜排查完下方县的失踪报案,但并未找到符合现有特征的失踪男子。
这可不是什么好预兆。
以目前极低的人口流动状况来说,一个大活人在本地肯定会有亲属,倘若失踪,家属肯定要报案,核实后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凶手,可没有……那要么死者身份特殊,家人不想报案,要么就是死者不是本地人。
而这两个一个比一个难查,破获难度直接指数级上升。
希望不会是最坏的可能。
这么想着,杨连山对着用手指摩挲牙齿,仔细感受的江夏问道:“对了江夏,你打算什么时候进行颅骨复原?”
“还得再等等。”
江夏道:“硅胶供销社没有,吕队长还在找人协调,说是下午能送到市局,翻模做石膏颅骨也需要时间,估摸着两天后才能开始。”
昨天被冷风吹得脑子有点糊涂了,今天江夏才想起来,硅胶翻模的时间那么长,她又做不了别的,正好可以出来转转,观察下本地人的相貌,这样等石膏颅骨一做出来,就可以动手,制作时间又能节省一两天。
这比预计时间还快上一些,杨连山点点头,就没有催了。
下午,江夏带着死者颅骨和众人一起回了市局,开始制作翻模的模具。
趁着硅胶干透需要时间,江夏借了辆市局警员的自行车,骑着出来在人多的地方待了一阵。
第二天,江夏又是如法炮制。
沇州这边和平邰市整体面貌区别不大,模样特点也差不多,所以这回江夏就没有往人群多的地方去,而是骑着车,根据警员所说,往西边,渔水县的方向骑了骑,但并没有完全骑过去,而是在距离城市很近的河道下游看了看。
和杨法医说的一样,昨天白天大雪就停了,太阳也开始出来了,不过城市里从单位到学校都在扫雪,道路上大部分积雪一去,残余的水很快在阳光下蒸发殆尽,只剩下堆在道路两边的灰黄色积雪逐渐往冰转化,而这边没有人过来,河面连同周围的现在还铺着一层白雪,一眼望去,根本分不清哪里是河,哪里是岸。
不过这边地势倒是很平缓,10月到11月份又是枯水季,水流量少,尸体不会被水流带着向下跑太远,捞尸位置和抛尸位置应该很接近。
但这点用处并不大。
远抛近埋,埋还可以就近找,抛尸的范围则必须放大数倍,需要排查的还是多,
捞上来的尸体太少了,要是能更多点……或者从其他河段捞上尸体,就能有更多的线索。
可惜不是夏天,冬天想打捞的难度还是太高了,就算昨天雪一停,本市的薛支就立刻让之前组织好的人手立刻开始破冰撒网,目前还是一无所获。
还是得看排查了。
估算着时间,江夏重新坐上自行车,准备返回市局。
她脚一蹬,往前骑了几十米,忽然听到遥远的前方传来一声巨响,如同平地惊雷,震得地面好像都颤抖了一下。
什么情况?!
第147章
江夏猛地刹住了车。
她耳朵竖了起来仔细听后续的那点回音,但更多是回忆刚才那声巨响,拿火。药炸古墓盗坑的经验浮现在脑海,很不合时宜,却也让江夏十分笃定——
这动静绝对是哪里炸了!
江夏拧紧了眉头。
她下意识想是谁在放二踢脚,这样一切平安无事,但放眼望去,前方未化的雪白与土褐色互相交织,除了几棵枝头光秃秃的大树,看不到丁点人影,也没有房屋,而超出视线的距离外放它,动静根本不会这么大,这么远还会有这么大动静,肯定是更大当量的物品爆炸了。
是市里工厂出安全事故了?
即便知道有更坏的可能,但江夏丝毫不愿意多想,毕竟报复社会的极端人士哪有工厂出事故多,哪能那么容易遇到这事儿,何况工厂出事更多是设备老化或工人操作不当以及管理出了问题,不是恶性案件,处理起来也更容易。
这甚至都不是给自己添工作的问题,而是倘若是真的报复社会投放炸。弹,那死伤的人……
江夏瞬间止住了念头,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
她重新踩下车蹬,正常往回城方向骑着,即便努力往好的方向想,心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沉。
倘若没记错,来的路上她可没看见这片有什么大工厂。
还是过去看看吧,这过年没几天的,说不定是那种小型的烟花爆竹作坊出了事故?
江夏加快了骑车的速度。
一路疾行,没多久,她就看见了零星的平房,紧接着就从泥土路上到了沥青路,眼前的平房也逐渐连成了一片,甚至还能看到远方明显比其他建筑高了一大截的烟囱。
虽然房屋见了不少,但江夏并未看见有成年人出来,倒是不少,还没上学的小孩在兴致勃勃地把拆下来的挂鞭鞭炮,插进雪堆石缝等一切可以插的地方进行点燃,欢呼雀跃的看着它把雪和土炸的飞起来,玩的特别开心。
显然,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同,不是所有人都对刚才那声巨响感兴趣,估摸着没上班在家里的人往窗外看看,念叨两句就当成威力更大的鞭炮给忽略过去了。
江夏看了两眼还在玩的孩子们,又继续往前骑。
爆炸声响传递的范围太广,江夏只能确定是从城里传过来的,距离也不远,可到底是哪里炸的……她没有GPS定位,尤其是现在大家还没有养成遇事不决先拍个照,发个朋友圈某音某书的好习惯,那就更没法确定了。
停在十字路口,江夏正犯愁该往哪边找的时候,忽然看见有个中年男子推着车从对面过来,整个人紧缩着,大冬天的,额上却带着细汗,面容极为惊恐。
不等江夏开口询问,对方一看见她,连忙就喊道:“欸!同志!你别往前面走了,前面有辆公交车炸了!地上全都是尸体啊,一块一块的……真是吓死人了,千万别过去!赶紧绕道吧!”
江夏心瞬间沉了下去。
果然是最坏的情况。
她深吸一口气,来不及多想,对着中年人问道:“同志,你说的公交车,它是从前面多远炸的?是直着走吗?第几个路口?”
中年男人明显还没从惊吓中缓过神来,话说得语无伦次:“第二,不是不是,是过了第二个,不到第三个路口的地方!就是直着走!”
“我知道了,谢谢同志你啊!”
江夏应了一声,踩上车蹬就快速往前骑。
看她这行为,中年男人脑子瞬间一懵。
不是姑娘,我都提醒了,你怎么还往那边跑啊,那可真不是看热闹的地方,你看一眼最低都得连做三天噩梦!
好人做到底,中年男人拧过身子,急切地扯着嗓子拦人:“同志,同志你别去啊,那边真的能吓死人的!”
“我是护士!”
江夏头也不回,见对方出于好心,她也迅速找到了合适的理由:“我得去看看还有没有人活着,好赶紧抢救!”
哦。
一听这话,中年男人立马不拦了。
护士嘛,都救死扶伤的,碰见这事儿肯定想过去救人,很正常啦。
不过听见他都说有多吓人了还过去,这姑娘胆子也不是一般大。
中年男人还在感慨,而江夏则飞快地向前骑去。
她又过了一个路口,还没来到路中央,世界就忽然就变了个样子,原本空荡的道路两旁忽然出现了不少行人,有的直接瘫坐在雪地里,惊慌失措地大喘着气,有的扶着树干弯腰干呕,还有的捂着嘴巴,整个人呆愣愣的,明显都是吓得不轻。
刺鼻、呛喉的味道逐渐飘了过来,是啊农历的化肥和厕所清洁剂,又混合着柴油,金属的铁腥,以及更令人作呕的甜腥,隔了四五十米远,江夏就看见一辆公交车。
整个车顶像是被一只手直接撕开了,铁皮边缘翻卷着向上刺,车身中部已经断裂,车窗全都没了,中间的窗框甚至扭曲变形,原本蓝白色的车漆此刻从内到外全都是黑色,中间已经看不见人影,前面和后面倒都还有一些人在,而地上有大片的碎玻璃碴,十几米开外,有身体还算完好的男人倒在地上,身体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弯折着,不远处还有一只脚。
血液正从断面处缓缓地往外流。
警察已经赶过来了。
他们应该是附近的片警,接到通知后就全部过来了,但显然谁都没见过这种场面,于是有一半儿人和前面的市民一样,蹲在远处的墙角狂吐不止,腿抖得完全站不起来。
不过还是有警察坚强地挺住了,还有穿着经警外套,看起来像附近厂的保卫科的人和几个工人顶着不适,围在车边寻找着还活着的乘客,车旁边更是有个头发发白的大娘双手摁在一个乘客身上,扭头狂吼对着不远处:
“小马!小马!纱布呢?502胶水呢?怎么还没拿过来!”
“拿来了拿来了!”
一个脸色苍白的小伙子飞快拿着一盒胶水,以及一大卷白布从家里跑了过来,刚递过去,那大娘就从白布上撕下来一条,在小伙子惊悚的目光中,将其团成一团,迅速全部塞进乘客腿部不断流血的伤口里,又强行拉过小伙子让他死死地摁在上面。
那位处于昏迷状态的乘客肢体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
而观看的江夏也感觉自己牙龈开始幻痛了。
好家伙,这位大娘绝对是资深老军医…卫生员了,绝对上过战场,完全是因地制宜,有什么用什么,先保住命,活着才配谈感染啊!
大娘还在忙碌,她拿着502胶水在另一处只有三四厘米长,同样流血不止的伤口处直接一倒,随后徒手将伤口两边的皮肤捏在一起,几秒钟后,血止住了,她又迅速去处理另一处还在流血的伤口。
在车内寻找的警察们很快又抬出来一个人。
“方大娘你快来!这个也还有气儿……胳膊这儿全都是血!”
“来了来了!”
迅速把手头这个身上的伤口止完血,方大娘又赶紧起身去给这个被救出来的人止血。
江夏没有因为他们在破坏现场而上前阻拦。
冷酷点说,公交车内除了有车座位,还有人作为阻隔,除爆炸点中心的人外,离得越远,爆炸冲击在层层阻隔下,威力便会逐渐减少,乘客活下来的可能也就越大,既然还有活人,那就顾不得什么保护现场,救人才是最关键的。
但江夏还是尽力去记了一下此刻公交车内乘客的分布和情况,然后迅速加入了抢救的队伍。
警察们很快又抬出来一个腿部不断流血的人。
见突然来了个年轻姑娘帮忙,方大娘愣了一下,就很快接受,她指挥着江夏运用两样工具进行止血,自己则开始抢救情况更严重的人。
“使点劲儿,把纱布全塞进去使劲摁才能止住血,对,就是这样,干得漂亮!”
“给他做心肺复苏,快!”
“你去给我找凡士林,找剪刀,还有针头!快去!”
江夏一刻都不敢停,只感觉每一分每一秒都短得要命,却又那么漫长,直至市局的警车和身后紧随的医院救护车全赶过来,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全都下来迅速接手抢救,她才猛地松了口气。
她看了一眼手表,发现这才过去十一分钟。
顾不得擦拭手上的鲜血,江夏径直迎上了走过来的吕明和前天晚上在会议室见到的何支队长。
两位此刻眼周挂着黑眼圈,面上全是淡淡的死意。
河中分尸案到现在已经是第三天,两人急着破案,忙到现在谁都没怎么休息,本来就已经熬到极限,此刻又听到有公交车爆炸的消息,更是吓得三魂出窍,七魄升天,人也快死了,但又不敢停,强打起精神给上级一报,就全都迅速赶过来了。
然后吕明看着现场就有点不受控制地干呕了一下,撇开眼缓了几秒才能正常地看这里的情况。
有三四个年轻的干警尝试坚持,但没坚持多久,就跑到角落里开始大吐特吐,连老刑警脸色也开始发白,嘴唇也没了血色。
何支队长忍着不适,开始发号施令,让一部分来的干警赶快过去帮忙抢救,顺带保护现场,另一部分则驱赶大着胆子过来看热闹的民众,并让人开始拉警戒线。
而看见江夏走过来,吕明不由得一愣:“江老师,你怎么也在这里?”
江夏也有些无奈:“我上午去郊外看了一下河道,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回来,哪承想会遇到这个?”
“这可真是碰巧了。”
把人手撒出去的何支队长走了回来,对着江夏就问道:“江老师知不知道这是什么爆炸?”
“我光忙着救人了,没来得及细看,但肯定不是意外事故。”
江夏又回头看了一眼公交车,中间的上下贯穿的爆炸冲击波如同巨大的伤口,医护人员围在周围搬抬抢救着里面还活着的乘客。
她道:“公交车自爆只能是油箱出事儿,而油箱位置在车尾部,不管是什么原因引起的,爆炸点也会在车尾,这个爆炸点一看就是在车中间,位置不对,很有可能是人为。”
何支队长把眉头拧得能夹死一个苍蝇。
人为。
吕明本就难看的脸色此刻更难看了,他心里顿时冒出两个可能。
一个是有人带着大量的烟花爆竹上了公交车,结果意外引燃,另一个可能则是有人故意带着炸。药上车要炸死整车的人,而看这个爆炸程度,后者可能性无疑是更大一些。
真是够畜生的。
他娘生下来这玩意儿怎么没把它放在尿桶里淹死呢!
心里骂着,吕明抿了下唇,又道:“这一车人可不少,能有个四五十号人吧?还活着的乘客能有多少?”
江夏摇了摇头:“不太清楚。”
她哪有工夫数有多少人呢。
一时间,吕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何支队长也感觉脑袋要炸,这么多人,死亡人数怕是得突破到两位数,别说市里,省里都兜不住,说不定今天夜里部里的人就能到!
他们沇州市到底是怎么回事,分尸案还没破呢,又来了个公交车爆炸,真是够在省厅乃至部里长脸的!
这开年真是……
何支队长一瞬间甚至想找个地方拜拜,看看能不能去个晦气。
可惜目前没这个时间,他连上吊的空都没有,只能道:“先别说了,抓紧时间把活着的抢救走,抢救统计往上报,等人走了马上检查现场,拍照留档,所有物证一个不差的都得找到,不能只局限于公交车周围,以它为中心,往外十米……”
说话间,何支队长又看向现场,在看着距离公交车十多米位置的尸体后,立刻把这个数量又翻了一倍,为了确保不出现遗漏,又加了一些道:
“不,二十五米范围全部都得找一遍!”
“二十五米不够。”
闻言,江夏补充道:“这种爆炸抛撒的碎片会很远,最低要搜查周围五十米的范围,如果人手够的话,那就扩展到一百米才好。”
沇州以前并未发生过这种恶性案件,以前只出现过工厂锅炉操作不当造成的爆炸,那也只需要检查出原因就好,并未搜寻整个现场,以至于何支队长并不清楚爆炸范围会有多广,听江夏这么说,他愣了一下:
“这么远?”
江夏十分笃定:“对。”
这位江老师怎么这么清楚爆炸范围?以前见过?
何支队长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采纳对方的建议:“那就扩展到一百米。”
“不行,这样现场拍照完全没法拍。”
吕明摇了摇头:“十米都拍不清楚,这一百米范围……来上一箱胶卷都拍不完啊。”
何支队长立刻道:“拍不清楚就不拍,这周围又全都是雪的,一化不知道能带哪儿去,先把崩飞的公交车碎片和尸体碎片找到收集起来再说!”
“等等何支,不能这么弄!”
即便江夏没有接触过爆炸,但她也知道爆炸现场的抛物位置极为重要,这是能拿来计算炸药的位置和数量的关键线索,绝对不能这么草率地收起来就完事儿,那是给后来的爆炸专家增加工作量!
只是……
这么大的范围,想精准丈量出那么多碎片所在的位置,定点收集,难度也高得有些过分了。
现在又没有电子版的激光测距仪,摁一下就知道距离爆炸点有多远。
江夏很快意识到问题在哪里。
目前最麻烦的是卷尺没有那么长,而且还只能斜着量,甚至还没法以公交车为基准点,它太长太宽了,误差会非常大。
她需要更精准的测距办法。
不等江夏思索,刹那间,前世用来教育完全学不会学生的绘画技法忽然涌上心头。
对了,他们可以打网格啊!
网格法画画,多用于新手临摹,或者画大画时检查比例,它要在参考图片上画好网格,再从画纸上按同比例画网格,这样有经纬线进行参考,图片上小部位的轮廓位置就会更加清晰。
同理,只要在地上打上网格,那确定碎片位置就会容易很多。
理论可行,实践还有个问题,这个网格要打多宽,才能在保证精准的同时,又尽量节省人力呢?
而何支队长等待着解释,可见江夏只制止,久久没有说原因,只能主动问道:“江老师,为什么不能这么弄?”
第148章
闻言,思索中的江夏抬起头,她道:“现场的碎片的位置,方向,距离,以及形态对后续现场重建非常关键,尤其是能反推爆炸位置和炸药量,最好精准的全标注下来再收集起来。”
“啊?这个还用推算?”
听到这个回答的何支队长愣了一下,他又抬头看了眼公交车,那车身被炸出来的上下两个大洞异常明显,忍不住伸手指着车道:“直接看车不就行了吗?”
这爆炸痕迹在车上那么明显,还用得着后续再算?分明就是多此一举啊! ?!
这问题乍一听极为反智,可再顺着对方逻辑想,竟然还真有几分道理,毕竟看车上的洞也能确定爆炸点在哪里,江夏被这声反问问得有些失语,随即哭笑不得道:
“何支,只看车与车和抛物碎片都看是两码事,后者能互相验证,准确率更高,前者没有参照,估算错了怎么办?不能为了现在省事,给后面的侦查制造麻烦啊。”
这话倒是有点道理。
能互相验证,自然比单一推论更准确,何支队长心下赞同,可看面前十几米的范围内全都是爆炸带来的各种碎片,头皮就开始一阵阵泛疼。
这么大片的范围,又那么多碎片的,想一个一个地确定位置,那收集起来得到猴年马月去!
“这弄不完啊。”
旁听的吕明也摇了摇头,即便他不是现勘,可这么多年来看他们工作,对各种流程也足够熟悉,一说每个都要确定位置,他也跟着想该怎么办,这一想就觉得头大。
“范围太广了,没有这么长的尺子,绳子倒是够长,但拉起来也容易偏,慢慢搞倒是能测准,就是时间就太长了,这大冬天尸体是没那么容易臭,法医那边可在等着呢!”
时间的确是绕不过去的大坎。
这么恶性的案件,上面恨不得三天就有线索,一周内就把案子给破了,给他们的时间肯定紧张,若是用常规手段,光公交车周围二十米范围内的定点收录能弄个三四天,着实是耽误事。
好在江夏已经有了主意。
她张开口,正准备说,身后忽然传来杨连山的喊声:“何支队长!你先等等,我有事找你!”
话音未落,他就已经径直骑到近前,猛地把车一刹,人顺力下来,气都没喘就直接道:“你千万别急着把公交车周围的碎片收起来,一定要把点位给记录下来,这对接下来的分析工作非常重要!”
说完,杨连山这才长吁了一口气。
他今天又去了殡仪馆,本来是想继续挑战下自己的人类学极限呢,没想到突然接到市局说有公交车爆炸的电话,瞬间把心揪了起来,第一时间就想以前的相关案件带来的经验,那碎片可不能直接收了就了事儿,只是刚想提醒,就被办事员通知何支已经去现场了,吓得他抢了周传德的自行车就往这边赶,生怕自己晚了他们就已经开始动手。
看着现在还在抢救伤员,还没有动手,杨连山不由得又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没有来晚。
他视线很快落在了江夏身上:“咦,江夏,你不是看人去了吗,怎么也在这儿?”
江夏也没想到杨专家会这么着急的赶过来,过来就立马强调这个。
估摸着应该是参与过类似的爆炸案,并因为没有收集点位而引发了不少问题,所以才急成这样。
这么想着,江夏回答道:“人看得差不多了,就去郊外看了下河道,没想到回来就碰上了。
“哦。”杨连山点点头:“原来如此。”
而何支队长听完,一愣,紧接着就乐了:“这还真巧了,江老师刚给我提完要收集点位,说是能反推爆炸位置和炸。药量,没想到杨专家您又专门跑过来说,看起来很重要啊。”
“江夏你也来说了?”
闻言,杨连山一怔,心里忽然升起几分奇怪。
目前国内爆炸现场处理几乎还是空白,早些年,国内刑侦界甚至认为爆炸会销毁一切证据,炸完什么就查不出来了,是高老师反复进行爆炸测试,才证实微量物证不会消失,只是化作更小的颗粒融在了尘土里,并在六八年首都发生特大爆炸案时,通过化学检验将案子侦破。
但因为那十年,高老师并未继续在一线破案,而是被下放农场种葡萄,直到最近两年才重新调回起复。
不过人家虽然远离刑侦,却并未就此荒废下去,而是一直在思索着如何侦破爆炸类案件,通过爆炸产生的碎片反推爆炸点就是这些年琢磨出来的绝技,这事极为冷门,他是去年有个案子和对方合作才知道还能这么干,江夏是怎么知道的?
他不记得长宁发生过爆炸案,积案攻坚里也没有相关案子啊?
心生疑惑,杨连山忍不住问道:“江夏你怎么知道这个的?”
嗯???
这一问,江夏呼吸瞬间一顿,心里生出几分不妙。
等等,她好像刚才只急着阻止不能把爆炸碎片收集起来,忘了想现在对爆炸研究如何了!
而看杨专家模样,这研究好像还处于小范围的状态,知道的人不多?
要命。
江夏立刻搜索记忆,试图从中找出刑侦八虎中最擅长爆炸的那位到底是什么时候才开始正式破案,显然,结果是一无所获。
前世她一个教画画的,看案子解压就够了,又不知道自己要穿,记什么大佬履历,至于犯罪相关的……
他们倒是会更新警方技术,而且还是拿命更新,但也只有技术了——毕竟自己栽到哪里还能在审讯的时候知道,可到底是谁查出来的,那就纯看运气了。
江夏沉默了一秒。
莫名其妙地,她忽然想起来年前逗大姐高压锅的事。
真是笑早了。
这下好了,风水轮流转,自己也栽时间上了!
“算是从书里看见的吧。”
眨眼间,江夏心思百转千回,她迅速想好回答的理由,回忆着,面上和曹振华一样,开始浮现出淡淡的死意:
“我之前学痕检,看到其中不少都和物理有关,就主动补了物理力学,其中有部分和它相关,不过我算不了,想算的话,得请物理方面的教授了。”
“物理力学?”
听到这个回答,杨连山虽有些意外,却又觉得十分合理。
爆炸就是高压冲击的过程,和物理力学强相关,而且高老师的计算就是基于力学来的,看的书中有所涉及很正常,就是没想到江夏还在学这个?
有天赋,还一直坚持学习,这样她不成功那谁能成功?
杨连山心底又升起一股遗憾,但他很快掐灭了这个,目光又落在江夏的脸上。
她此刻的表情和自己学生简直一模一样。
杨连山默默将准备夸赞江夏的话咽了下去。
众所周知,别管是什么物理力学,都离不开公式和定理,这两个又都和数学相关,而数学……它就不是个好东西啊!
而见对方不继续询问,江夏则掏出口袋里的笔记本和铅笔,边画边顺着刚才的问题对何支队长道:
“何支,我刚才想了下,常规测量方法的确不太适应这么大范围的定位,不过绘画界有一种辅助技法,叫作九宫格,也就是在画好的图上按照需要均匀打上等同的网格,再等比例在需要绘制的墙壁上等比例画出网格,参考上下网线进行定位,就能精准地将画放大几十倍。
我想这种办法也可以反过来利用,以公交车为中心打标准网格,虽然前期麻烦些,但只要网格打好,就能迅速用卷尺精准测量物品在网格内的位置,网格可以请工地上的师傅来打,他们砌墙不能歪,必须得打线,对这方面绝对熟,至于网格大小,近处小一点,网格边长为一米,远处可以两米打一个,再以其他标志性建筑进行定点,就像这样,何支你看怎么样?”
说着,江夏将手中画好的笔记本递给了对方。
那是一张草图,画得简单,就一个长方形里面有个不规则圆形,周围打上了方格,方格里还有几个涂黑的小点,但外形准确,横平竖直的,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公交车和抛掷物。
何支队长不由得‘咦’了一声,看着这张草图,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更关键的用途:
“那这样岂不是可以去掉房屋雪堆这些干扰,直接画一张完整的,从高空往下俯视的图出来?”
这么大案子,上面领导,以及新的专家肯定要过来,到时候就得给他们说现场情况,可等他们来还需要时间,这里又不可能一直维持现状,虽说肯定会拍照片,但现场这么大,完全拍不全,如果能有一张完整的图,互相参照着,那无论是给领导解说,还是后续专家研究分析,都会方便许多啊。
“当然可以。”
江夏道:“只要数据准确,那它跟现场就没太大区别,而且来的时候车内的情况我也进去看了一下,应该能把乘客座次情况都画出来。”
“那就这么干!”
何支队长眼前一亮,立刻拍了板。
先让吕明赶紧去附近工地找人,三人又详细地商量了一下该如何定点,以及一些细节。
救援的医护人员逐渐运用各种工具将还活着的乘客送到医院,期间,过来的片警和医护人员也越来越多,连吕明也把人找回来了,还带着水平管,从供销社洗劫回来的好几大卷棉线和工地带的白石灰等工具,负责弹线的师傅也来了好几个,就是过来就有一大半的人在角落里先吐为敬了。
等医护人员离去,吐得差不多的他们鼓起勇气,开始在周围拉线。
这工作其实也不算难,何支让几个公认细心的警察跟着学了一下,一起跟着定线,量碎片位置。
还没忙完,向上级汇报的公安局长连同市长全都赶了过来,并接过了指挥权,根据之前的安排,再次分组,开始派人走访这辆公交车的情况,以及乘客身份。
这就与江夏无关了,她现在最关键的是画图。
她也没回市局,就在旁边一处腾出来的房间里拼了个大桌,拿着新拿过来的重磅绘图纸,先仔细画完了自己见到的公交车内情况,把还有印象的乘客面部,衣着,所在位置,携带的物品,全都画了出来。
画完后,她又过来确认了现场定位情况。
指挥权已经被局长拿走,用不着何支队长再调度了,他便在这边主盯现场线索的收集,方格打得都很精准,定点也没问题,见江夏过来,直接就塞她一手刚收集来的数据。
江夏对照着看了一遍,返回房间,换了张更大的A1规格纸张,按照比例,老老实实地拿着直角尺开始打格子。
这种时候还是不要作死炫技了,毕竟等比例缩小画错几毫米,现实可能就有一米以上的误差了!
江夏认真地画着俯视平面图,根据格子画上那些碎片,并在旁边进行标注。
所有人都在忙碌。
负责拍照的警察手就没停过,而看照片拍完了,杨法医便用生石灰在碎尸周围撒上一圈,插上棍子,在上面系了根写上什么尸块,大小和方向的白布条,就一点一点地往殡仪馆运尸体,并迅速进行检查,拼接。
看他这样,痕检也有样学样,撒上生石灰,写上编号和外形,将东西运回办公室检查。
而不仅江夏这边忙,上面同样很忙。
在知道发生特大爆炸案后,省厅第一个行动起来,除继续往上报外,薛厅长在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考虑到沇州市这边技术人才肯定不够,于是立刻召集了牛马,啊不,三十多位各个领域的精兵强将迅速赶了过来,同时还让孟铁峰继续在省厅在就近城市协调人手过来破案。
而部里就更是大手笔了,不仅调了行政领导和专家,还让他们直接乘坐飞机过来,好以最快的时间赶到进行破案。
坐在飞机上,负责此案的高专家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如今在爆炸案件现场分析上,他是国内最顶尖的技术人员了,甚至可以说,他称第一,没人敢称第二,但这可不是件让人开心的事情。
毕竟热门领域互相竞争下,他打败重重对手荣登第一,那成就感绝对爆棚,可他这领域,回首一看,好嘛,身后空无一人啊!
虽说身后没人也不代表他水平差,猴子也能称大王的,但最可怕的不是他的水平,而是当大部分人水平都不行的时候,他们的行动往往会起到当倒忙的作用,而且是越勤奋,倒忙帮得越大。
想起上个认真把所有爆炸碎片全找出来,等他们检查的市局,高专家就觉着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他需要用抛物位置来反推爆心位置和炸药当量,并以此推断炸药体积和重量,进而确认凶手用什么东西带的,以及炸点的位置来确定凶手还在不在车上,是单人还是多人等等这些关键的破案线索,但一线的刑警完全不知道还可以这样做,只知道收集碎片,完全忽略位置,等收集完了,线索也直接全都没了。
这就很要命了。
是,他只看公交车也能看出部分,但看一个哪有看所有信息来得准确呢?
而想想这回部里通知到他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八个多小时,而他反馈过去的电话就更晚,高专家头就开始大了。
这下爆炸现场的碎片恐怕又被收拾起来不少,也不知道剩下的还有多少,能不能被准确记录下来?
一旁的崔专家看他难受的模样,不由得出言问道:“怎么了老高?不舒服?”
“唉。”
高专家叹了口气:“没有,就是在想现场。”
此话一出,崔专家立刻就懂了。
同为见过无数被破坏现场的痕检专家,他对此完全感同身受,主动伸手拍了拍对方肩膀:“放宽心,爆炸现场的抛掷物数量足够多,这回你提前打电话过去了,肯定还能剩下不少。”
“希望吧。”
这么说的高专家明显没抱太大希望。
飞机起飞了。
窗外黑漆漆的。
在特大爆炸案上,崔专家和高专家算是知名的搭档,也是碰巧,两人这回刚在粤省破完一起爆炸案,没想到还没回去就又来一个。
距离这么远,坐火车时间太久,没个两天根本赶不过去,好在能坐飞机缩短时间,就是可惜沇州没有飞机场,他们得去最近的琴岛,再坐火车转去沇州。
飞机只飞了四个小时,两人带着学生下了飞机,又迅速前往火车站,一路咣当了八个多小时,直至晚上九点多,才终于赶到了沇州市。
裹着厚厚的军大衣,大家谁都没说休息,直接就杀进了沇州市局。
晚上灯光不足,不太好看现场,那就先赶紧了解一下情况怎么样吧。
忧心忡忡的高专家一踏进会议室,目光就瞬间被黑板上挂着的一张大约一米长的手绘图像吸引过去。
嗯?这是?!
第149章
那是一张打满细黑网格线的彩色图。
图最中心是一个长方形,它中段的位置有一个不规则圆形窟窿,以它为中心点,向外延伸着等大的方格,而方格里则是红蓝两色各种形状的块状物,物品旁边还打着序号。
这两种块状物环绕在长方形中间,靠得越近越多,越往外越少。
不用人说,高专家就瞬间意识到这是现场的平面图。
那中间的长方形就是被炸的公交车,涂成实体的红色块状物明显就是人体,小的能直接看出是人肢体的哪一部分,大的则明显是完整的人,甚至连朝向,姿势都能辨别出来,蓝色则是飞溅出来的各种碎片,前后一对比,就能看出是这张图按照现场等比例缩放的!
高专家大脑空白了一秒,紧接着来时路上的担忧在此刻完全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出的轻松与痛快,如同走在大街上捡到了一张彩票,随手一刮,发现中了一百万一样爽。
所有碎片位置不仅没有丢失,全都记了下来不说,还直观地在图上画了出来——
这这这,这也太省事了啊!
而后面进来的崔专家同样看到了手绘网格图。
他飞快辨认出这是什么,不由得惊奇地“咦”了一声,随即伸手拍了拍高专家:“老高,你快看。”
“看着呢,看着呢!”
高专家满是欣喜地回答着,而会议室里的薛厅长,沇州市公安局的葛局长,以及更早到的部里的督办员看见人进来了,全都放下手头的事,主动迎了上来:“高老师,崔老师,可算是把你们给盼来了!”
说着,薛厅长上前握住高专家的手,热情地上下摇晃起来。
而葛局长也握住崔老师的手:“两位老师一路颠簸辛苦了,现场痕迹我们按照要求全固定记录了下来,就等两位老师来看了!”
“我刚想说这个呢。”
高专家很是高兴地指着黑板上的图道:“这是现场的等比例平面图吧?画得非常详细啊,有它那接下来进行现场重建就容易多了,你们市前期工作做得非常好啊!”
“老高来的时候就愁这个呢。”
前期工作准备得好,说明大部分线索肯定都保存得不错,这让崔专家心情也好了不少,他道:“一路上就担心通知晚了,怕你们只收集了现场碎片,没把位置记录下来,没想到你们不仅记了,连现场平面图都给画出来了?爆炸现场碎片可不少,这才过去两天一夜就收集这么全,不容易啊!”
闻言,薛厅长瞬间感觉不妙,他不着痕迹地向左移了一步,试图遮住还在坐在会议桌边,只转身望过来的江夏。
薛厅长心里涌上来些许懊恼。
失策了啊!
就不应该想着趁着专家们还没来,让她在这儿参考着医护人员挪动受伤乘客时留下的记录重新复核画像的准确性,而是让她早点回去休息才对啊!
弄这么好,这两个部里的专家百分百要惦记上了。
其实薛厅长也清楚让人回去休息其实也没啥用,毕竟图在这里,他们只要看见,就肯定得问,甚至不说现在,就去年积案攻坚那成绩往上一报,部里就绝对有人记住了,只不过暂时用不上,没进行调遣而已。
只是再清楚,薛厅长还是克制不住地想垂死挣扎一下。
新挖掘出来的人才,刚调过来还没捂热乎呢,别说被他们调走,就算被他们派遣任务去别的地方破案,那也亏得要死啊!
薛厅长还在警惕,葛局长就不一样了,没有自家人才被抢的他毫无负担,只需要听夸奖就好了。
要不说还同行夸起来好听呢,啥都清楚,夸得到位啊!
心里高兴着,葛局长谦虚道:“两位老师过誉了,都是本职工作,应该的,应该的。”
“谦虚了啊,你们前期工作做得是真漂亮。”
这回高专家还真不是商业互吹,实在是以前被现场折磨的够呛,突然遇见个不用犯愁的,着实开心地想多夸几句,只是终究是案子要紧,他克制住高兴的心情道:
“咱们也别傻站着了,还是说案子吧,现在天黑,我也不太好看现场,正好借着这张图,就说说具体情况吧。”
“好好好。”
葛局长转过身,露出身后的会议桌,指着上面铺着的两张图和刚洗出来的照片道:
“目前我们已经完成了初步调查,除了现场的平面图,还有车内爆炸后,各个乘客所在座位的情况图,两位老师请过来看。”
“哦?”
崔专家立刻来了兴致。
刚才只顾着看黑板上的图了,再加上薛厅长和葛局长等人的遮挡,压根就没看见桌子上还铺着图,听葛局长说还有现场座位情况,他也不寒暄了,立刻就走了过去。
还没到近前,他就看到了桌上铺的画纸。
它和黑板上的那张一样大,总共有两张,和人站在前头向后观察,只能看到最近的乘客,后面的视线全被一排排的座位遮挡住不同,它运用了一种更新型的画法,是从下往上如楼房那样一层一层单独的分开,每一层是一排座位,而每一排的乘客从上到下,姿势,受伤的情况,连同身边的物品,全部都画了出来。
这清晰的简直如临现场!
紧跟在身后的高专家同样看到了画,直接‘嚯’了一声。
这种水准的画像可不是一般人能画得出来的,给出版社供稿都绰绰有余了!
看着画像,高专家忽然意识到刚才他光顾着高兴没注意了,那张平面图看着简单,可仅看外形就让他一眼就分出车辆和尸体碎片的,绝对不是普通干警能画出来的,估摸着这些画都是出自一人之手。
厉害啊。
他心生好奇,扭头看向葛局长道:“这车内情况画得很写实啊,葛局,你们市局这是有高人啊!”
“哈哈哈,我们市哪培养得了这样的人才啊。”
葛局长笑着,扭头就看见了……薛厅长,见对方面无表情的,情商立马上线,紧接着就闭上了嘴。
可人家都问了,葛局长不说,薛厅长也没办法不说,他只能压下心底的不情愿,扯出笑容,主动指着闭眼捏着鼻根清醒的江夏道:
“这是我们省厅的技术人员江夏画的,她就擅长画画,说起来也是碰巧,她和杨连山过来破一个碎尸案,刚过来没两天呢就碰上公交车爆炸了。”
听见点名,悄悄摸鱼补觉的江夏一个激灵,瞬间睁开眼。
那平面图和车内图画起来可不容易,尤其是画完了还不行,还得再进行复核,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对她的记忆力足够信任,甚至包括江夏自己也是,时间太短,她只记了脸和乘客状态,并没有特别细致地去记忆物品位置,那就很有必要参考照片和医护人员挪动时给刑警留下的口述进行验证并修改,以达到最精确的状态。
这一修改,睡眠时间便大幅度减少,这两天一夜加起来,江夏也就休息了五个小时多点,现在是又困又累又满脑子现场情况,以至于她期待成为的目标来了也提不起来兴致,就想在后面摸鱼眯一下眼,可惜眼睛还没闭上一分钟呢,薛厅长就把她推出来了。
那江夏就不能装自己不在了。
她只能打起精神,站起来欢迎两位专家:“两位老师好。”
“老杨也在?”
高专家注意力更多在薛厅长的话上,听他提及杨连山,立刻就反应过来了。
他说呢,沇州这边又没出过爆炸案,自己通知时间还晚了那么多,他们怎么还收集得这么齐全,原来是有老杨在啊!
“对。”薛厅长应了一声,又解释道:“他现在还在殡仪馆拼尸体呢,没过来。”
崔专家则看向主动过来问好的江夏。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警,看模样也就二十岁出头,刚工作两三年的样子,模样虽说俊俏,可明显没时间打理自己,外套已经脏了,碎发胡乱落在两边,眼周带着长时间熬夜造成的青黑,手上全是没来得及洗掉的铅灰,甚至还已经进到指甲缝里,留着一道明显的黑印。
不用想了,就这没熬三天以上出不来的模样,绝对是一线干(牛)警(马),这些图肯定是她画的。
这么想着,崔专家又隐约觉得这个名字十分耳熟。
他回忆片刻,出言问道:“没想到江夏你这么年轻啊,说起来我记得去年省里积案攻坚有个特别擅长重叠指纹的新人,一口气破了十四个积案的那个,也叫江夏……是一个人还是重名?”
回答了人就没了哦。
薛厅长沉默半秒,还是热情地说道:“崔老师不敢想吧,就是一个人!”
闻言,高专家很是惊奇地看了过来。
这么厉害?
若真是如此,那未来用不了多久就要和他当同事了啊。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葛局长也回过味儿来了,他看着薛厅长此刻仿佛极为热情的模样,嘴角逐渐想向上扬起,又被他死死压住。
哟哟哟,什么时候薛厅也这么不情愿了?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以前调他们的技术骨干掉得快,现在好了吧,回旋镖要扎自己身上了!
不是自己被抢,葛局长立马看起了热闹。
“是不敢想。”崔专家坦然地回答着,他又看了眼江夏,将其记在了心里:“毕竟太年轻了,光画我就觉得像是练了一二十年的人才能画出来的,没想到指纹也这么厉害。”
他停顿了一下,又回过头来看江夏,鼓励道:“江同志要继续努力,你未来可期啊!”
别的时候听这句话江夏可能还开心一点,现在嘛……呵呵,全都是加班预告,偏偏这又是部里调来的专家说的,周围的普通干警全都在羡慕地看着她,这让江夏感觉人更麻了。
她连忙转移话题:“崔老师过奖了,我要学的还有很多呢,咱们还是先赶紧看现场情况吧。”
“嗯,不闲聊了,看情况。”
崔专家答应着,一行人迅速围绕在会议桌边,也没人坐下,全都站着看着桌上的图。
何支队长迅速拿起长细棍,虚点着图说道:“我来给两位老师说一下情况。
此次爆炸车辆为津门TJ645型公交车,车牌号为鲁Y00472,车长8.55米,车宽2.5米,车内左右各两个座位,中间为过道,总共核载80人,目前统计载客有四十九人,经抢救无效死亡人数已达到…二十五人。”
说到这里,何支队长不由得停顿了下,而周围人也没了刚才的轻松,表情全都严肃起来。
稍稍平复了情绪,何支队长才继续道:“这辆公交车主要服务于市县交通,只走一条线路,也就是从车站出发,终点为古台县。
它在市区总共有七个上站点,中间有乘客上下站,爆炸发生后就已经沿站点走访……目前还未确定是否有中途下车的乘客。”
“这辆公交车是在城西路第二个十字路口中断爆炸,爆炸时间为上午11点34分,经初步痕检确认,爆炸位置为车辆5.2米处,也就是倒数第五排。”
说着,何支队长用木棍轻轻指了指车内的绘图,又用手移过来另一张洗出来的五寸照片。
两张图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车内绘图是线条状的,且图案更大和A4纸差不多大,而五寸现场照片则更趋于写实,放在旁边,还没达到对方的五分之一大,好在都能从上面清晰地看出左边的车座,连同后面的都已经消失不见,而公交车底已经被炸穿,露出一个巨大的窟窿,连带着底部的柏油路面也深深凹陷了下去,像是被庞大的巨兽狠咬了一口。
照片和图上都标注着尺寸,不规则的破洞形状最长处约为两米,宽为一点八。
高专家不由得拧紧了眉头。
只看这个长宽,炸。药量绝对不低,如果是常见的硝。铵炸。药,那绝对在七公斤以上,这是奔着炸。死全车人去的啊!
第150章
即便并不擅长爆炸现场的勘察,可看这个公交车底部炸开的大小,再参考过往看到的情况,崔专家心里也有了数,他道:“这个炸。药量不低啊。”
“是不低,我目前粗略估计有七公斤左右。”
高专家微微颔首,又很详细地向众人解说道:
“目前容易获得的炸。药也就是硝。铵炸。药和铵。油炸。药两种,它们是钝。感炸药,和常规的烟花不是一回事,引线是点不燃的,明火点燃只会让这些炸。药燃烧,想引爆它们,必须得用雷。管,而且对装填也有要求,必须足够紧实,这些对没接触过的人来说,还是比较复杂的。
凶手能熟练操作,并凑齐这么多炸药,大概率是正在或以前从事相关职业,或者家中有从业人员。”
说着,高专家看向何支队长:“现在有没有对周边的采石场,煤矿,以及正在开展的工程进行排查?”
听对方一问,何支队长两条眉毛就往中间挤,他心里有点冒火,却又不得不强行压住,回答道:
“当天就已经开始排查了。
我们市周围最近没有开展大型水利工程,但煤矿和采石场倒有不少,尤其是煤矿,其中最大的是林园煤矿,就在城北,距离市中心只有四公里左右,周边乡镇还有长沟,白沙地等规模更小的小矿,当天就有干警过去排查相关人员和炸。药管理情况,结果……”
“结果就是发现煤矿那群人保管的还不如狗——狗见生人进来拿东西都得叫两声呢!”
见高专家提起这个,葛局长心里升起火气明显更旺一些,看属下说得那么慢,他直接接道:
“一共六个煤矿,个个管理的都是一坨屎,清点的时候炸。药和雷。管全都对不上,少的那个丢了十一管炸。药,十八根雷。管,多的那个甚至丢了二百多管炸。药和三百多根雷。管,还是去周围村民家里搜回来补完的数!”
很好,回来了,熟悉的味道又回来了,这才是地方的真实情况啊!
高专家是一点都没怀疑葛局长说的话。
目前来说,普通人想要接触炸。药和雷。管这些东西是非常难的,没有相关证明根本买不到,但像煤矿这种需要大量使用炸。药的地方,炸。药反而特别易得。
这其中最大的原因,就是相关单位对炸。药管理的非常混乱。
哪怕工业部一直在发条例规范管理,炸。药从生产、储存,到运输使用的每个环节都得获得相应的许可证件,使用人员也得获得专门的爆破员作业证,并当班领取,当班清退,绝对禁止个人携带……但从他这两年前侦破的爆炸案来看,以上那些约等于屁话。
每次发生爆炸案,清查周围拥有炸。药的单位时,就会发现大量单位的炸。药雷。管完全是随意储存,乃至到处乱扔乱放,矿工,工人能轻而易举地往家里拿,拿着它们去就近的塘里炸鱼,又或者炸山采石,甚至还会有爆破员借助职务之便私藏,其数量之大,危害性更是……
高专家及时地止住了念头。
不能再想了,再想他高血压就得犯了。
而旁听的江夏就没高专家这么淡定了。
她原本还有点犯困呢,此刻听葛局长这么一说,那点瞌睡瞬间就烟消云散,还有种回到了刚入职破人贩子偷小孩案子时,她提醒目击的大爷注意安全,结果对方说没事他家里有枪一样,人那叫一个麻。
现在这些危险武器和物品也太泛滥了!
这几年爆炸案枪击案能有这么多,源头管理不严绝对要占一半的责任!
“目前还在对遗失的炸。药和雷。管进行追查。”
何支队长又补充道:“就是结果还需要再等一段时间。”
“嗯。”
这才过去两天一夜,这么短时间能确认出各煤矿丢了多少炸。药,已经是超负荷运作才能得出的结果了,高专家没有再施加压力,他应了一声,沉吟片刻,觉着炸。药源头这条路暂时应该走不通,目光便重新回到了画纸上。
还是得先确定爆炸点和凶手身份才行。
五寸大的相片照出来现场细节的确更为写实,可大小还不如巴掌大,看起来有些费劲,着实不如旁边的手绘画像看起来更舒适与完整,甚至整体扫一眼,看着这些乘客受伤的位置,就能大致确认炸药位置应该处于公交车下方。
别说,这图画得是真不错。
要是搁以前看照片,一张张看完还得在脑子里想象着调整好位置尺寸才行,这一张图上全齐了,不少信息不用再过脑子就能看出来,着实好啊。
心中感慨着,高专家又道:
“从爆炸损毁程度和乘客大多是下肢受伤看,炸。药是在公交车下方引爆,没有在车顶上的行李架上这种手够不到的位置,那定时炸弹可能性就小一些。
不过这个还是要结合现场收集到的物证来看,看是否有电线,电池,闹钟碎片等定时装置残留物,还有,爆炸和常规情况不一样,越靠近爆炸点受到的推力就越大,也就是飞得更远,所以这些关键证物大概率不在公交车周围,而是几十米,甚至上百米开外,也就是说,接下来寻找范围还要继续往外扩,要以公交车为中心点……”
说着,高专家在心里换算了一下范围,并在这个范围内又加了一部分距离来确保没有任何遗漏,这才道:“周围五百米范围内,全都得搜个遍,不能放过任何可疑线索。”
好家伙!
将搜查范围扩大到一百米时,何支队长就觉得这个范围已经够大了,应该把爆炸碎片都囊括进去了,没想到高专家一过来,一下子就翻了五倍,还越关键的越在最外边?
这找起来的工作量,何支队长光想想就觉得压力山大。
“好的高老师。”
急切想要破案的葛局长则一口答应下来,他道:“会开完我就再去增加人手,好尽快完成对案发现场的搜索。”
“那好。”
高专家又道:“我今天晚上参考现有数据,先估算一遍爆炸点,明天看完现场校准后再给出准确位置和炸。药种类,以及具体重量。”
没有查看现场和收集来的物证,崔专家就没怎么发表意见,见老高差不多说完了,他这才开口问道:
“目前车上的伤者情况怎么样了?死者身份确定了几位?”
何支队长立刻回答道:“大部分伤员还在抢救,其中有八位还没有脱离危险,其他人虽然脱离危险,但目前大多都处于昏迷状态,左前排的两个人和司机虽然醒了,但意识非常模糊,暂时回忆不起来车上发生了什么。”
“至于死者,因为车票购买不记名,我们只能通知广大群众前来确认,至晚上七点时,已经确定了九位。”
“前几排和最后一排死者面部或者身体特征保存的还算完整,确认起来比较容易,已经认完了,还有两位是口袋里有介绍信,直接通知了家属,剩下的身体…都比较碎,杨法医还在带着人拼,下午七点打电话过来时已经拼出来六具尸体,目前还在辨认中。”
这工作做得是真不错。
公交车爆炸这种突发情况防是防不住的,发生后能迅速行动,救助伤员,勘察好现场,绘制出平面图,车内图,带回尸体拼接核查身份,还沿途排查并迅速去周围矿上核查火。药情况……可以说,除了首都外,目前其他城市根本达不到这个水准。
看着纸上公交车爆炸处只剩下顽强残存的车座梁,崔专家沉吟片刻,道:“这么说,目前勘察工作还没有做完,需要继续勘察才行。”
“对。”
薛厅长很是谦虚地问道:“两位老师看看,现在最重要的是哪个方向呢?”
闻言,崔专家和高专家互相看了一眼,随后高专家主动开口道:“我个人建议,要尽快确认凶手的引爆方式,尤其是要确认凶手是否还在车上,这才是决定接下来该如何调查的关键。”
这和薛厅长想得一致,他点头同意道:“那就按高老师所说,明天继续增派人手在案发现场扩大范围搜查。”
至于怎么抽调人手,薛厅长和葛局长还得继续商议,这个崔专家听与不听区别都不大,他主动道:“时间还早,不是说案发现场的碎片收集过来了一部分吗?我先过去看看吧。”
“我也过去算爆炸点。”
说着,高专家直接走到了平面图旁边,指着它问道:“这个图你们还用吗,不用的话我就先拿走,还有…原始数据在哪儿?我得用它做核对。”
“平面图我们目前不用,高老师你拿就行。”
对两位专家说完了就去忙的行为,薛厅长也是习惯了,他说完,忽然意识到高老师要的原始数据全在江夏那儿呢。
她画的图,那收集来的数据可不得都给她嘛。
那岂不是得让江夏给他找?
不好!我的人!
薛厅长瞬感不妙,他现在只想把江夏和他们隔开,哪想再让她与他们接触啊!
可高专家都已经要了,他也没办法拒绝,只能扭头看向江夏:
“原始数据都拿给江夏好画图了,现在应该都在她那里,江夏,你把数据放哪里了?好不好找?”
“我这里有一部分,还有些在痕检和现勘那边,不太好找。”
江夏抬头,边回忆边道:“数据只收集了一份,王痕检他们也要进行核对,我画完一部分他们就拿走了一部分,有点分散,不过都在楼上办公室里,应该很快就能找齐。”
啊。
薛厅长不免有些失望,
得了,这还是躲不了让江夏去把数据拿过来,他微微沉吟了一下,又道:
“我记得江夏你从凌晨四点画到现在,中间一直没休息吧?嗯……现在车内爆炸现场分布图已经复核完了,也不用再修改,这样,你带着两位老师上楼,把原始数据拿过来,就先回招待所休息,明天再过来领工作。”
你赶紧回去休息哈,千万别闲聊!
耶?
现在也才十点多,找数据又不算多难,等她弄完回招待所,撑死不会超过十一点,到明天七点半过来上班,至少能睡满八个小时啊!
刹那间完成计算的江夏瞬间高兴起来。
在部里都关注着案情,上下全都撑着一口气忙碌,连薛厅葛局他们一天也就休息五六个小时的时候,能有个睡整觉的时间是真不容易,江夏生怕薛厅反悔,立刻就站起身立马道:
“好的薛厅,我这就去。”
会议室里的其他干警看了两眼,略有羡慕,却不多。
能多休息肯定羡慕,可这也是人家应得的,她这两天画图熬得比他们还狠点不说,也不止熬了这两天夜啊,她可是从碎尸案过来就开始忙的,到现在都差不多第五天了,已经开始超过人体极限,必须休息了。
当然,更重要的就是这才刚起了个头的情况,多休息点只不过是为了更好地工作罢了。
都是干活的牛马,没区别啦,还是赶紧规划好明天负责的工作吧。
而江夏则带着收好平面图的两位专家连同学徒往楼上去。
“目前收集回来的现场碎片非常多,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就听王痕检说已经有一百一十多袋了。”
一边上楼,她一边道:“这些东西太多,痕检办公室已经放不开了,所以后面新送来的这些连同记录数据就都放在了旁边的法医室,这部分我还没来得及补,这部分高老师你要吗?”
“当然,爆炸碎片的数据肯定是越全越好。”
高专家小心地拿着手中的平面图,他道:“我看车辆和方格大小就觉着这缩小的范围还不够,你们一开始是不是只搜寻了直径两百米的范围?”
“对。”
这方面江夏经验的确是不足,她道:“杨专家倒是有说要更大一些才行,但直径两百米内范围搜寻起来人手就已经严重不足了,再加上需要定位更费时间,所以就没来得及扩大搜索。”
说话间,法医室已经到了,不过里面什么人都没有——现在法医们全在殡仪馆加班拼尸体呢!
门没锁,江夏直接伸手推开了门,摸索着打开墙边的灯。
法医室此刻同样已经堆满的物证袋,桌上,椅子上全都是,种类还有五花八门的,有大的和A4纸差不多的牛皮纸袋,也有和五寸相片差不多的塑料透明物证袋,东西也多种多样,有带血的玻璃碎片和,边缘明显烧焦痕迹的衣服碎片,自己表盘玻璃连同里面秒针全都不翼而飞的手表……
江夏四处找了找,很快看到了牛皮纸袋下压着的纸张。
她走过去掀起牛皮纸袋一看,果然是记录现场碎片编号和位置的数据。
高专家和崔专家两人站在门前,前者对屋内并不感兴趣,而崔专家则习惯性地打量了下屋内,目光扫过那些收集来的物品,又很快落到门口旁边的置物架上。
那上面放着一套好像并不该出现在法医办公室的工具。
那是一对黄色的硅胶翻模模具,看内壁形状很像颅骨,中间还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写字和……一张只有眉毛和头发的人脸轮廓。
崔专家下意识多看了眼纸条。
【年龄:三十二岁,男,华北人群特征,短平眉,头发大约六厘米长,左侧牙齿磨损较右侧更重,复原面部时注意左侧咬肌……】
嗯?颅骨复原面部?
颅骨复原术?!
常接触国际前沿技术的崔专家瞬间猜到了这到底是做什么用的,他看着字迹和人脸轮廓,立马分辨出这和车内情况图出自一人之手,也就是江夏画的!
刹那间,之前没细想的一点怪异浮现心头,又在转瞬被解开。
他就说呢,画画画的好会拆重叠指纹和破碎尸案之间也没太大联系,可若是会颅骨复原那就不一样了啊,直接根据死者颅骨复原出模样找人,找到案子基本上也就破了啊!
崔专家这下看江夏的目光就不止是欣赏了。
薛厅这是藏得够深啊,没想到鲁省还出了这么一个特殊领域的人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