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一行人骑上自行车飞速往龙王庙赶。
龙王庙是个道观,地处城郊结合处,当年鬼子入侵的时候,里面的道士主动给我军照顾伤员,还有道士脱了道袍直接参军杀鬼子,最后成了烈士。
因为有这事在,龙王庙在本地一直挺有名气,十年那会儿也没被强拆,一直保留了下来,只是不许维修,也不能再收新人,相关活动也都停了。
本来龙王庙该逐渐衰落下去的,不过近几年政策松动,农民缺个地方赶集,龙王庙就又被大家想了起来。
这里以前就经常办庙会摆摊卖东西,有地方还有经验,尤其是地理位置也优越,正好在城郊中间,谁过来都不太远。
总之,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每逢五、十,就有周围的农户过来摆摊,城里的人也愿意抽空过来买点东西,逐渐的人就越来越多了。
今天正好又碰上了周日,人就更多了。
还没靠近,江夏就看到集会上一片人头攒动。
化肥袋铺在地上,鲜绿的蔬菜摆在上面,顺着望去,一整排绿油油,其中还夹杂着卖鱼的和卖篮筐的,旁边还有人吆喝着磨剪子。
十多个‘橄榄绿’,就站在集市最南边,还有几个看着像家属的人,正在抓着过来的干警嚎啕大哭。
一行人赶忙骑了过去。
陈栋正左右看着呢,见又来了波人,主动迎了上来,看是熟人,嘴角下意识向上抬了下,却又抬不起来,最后只能板着脸,熟练的掏出烟,拿起一根递过去。
“吴所,你们来的挺快啊!”
“丢孩子这么大的事儿,能不赶紧来吗?”
吴所接过烟,依旧是往耳朵上一夹,连声问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闻言,陈栋脸色更难看了些许,“丢了三个孩子,都是男孩,五六岁的大,各不认识,也不是一处丢的,应该是被人抱走了。”
听到这句话,江夏脑海里立刻出现了三个字。
人贩子。
果然是最坏的情况。
吴所则拧紧了眉头:“怎么又多了一个?!”
“带队找人时刚发现的。”
提起这个,陈栋话中也多了些许怒气:“也是个脑子有包的,出来摆摊还带着孩子,带就带吧,也不看,光顾着卖菜,问她才发现孩子丢了,现在就在那儿哭呢,可现在哭有什么用?!”
“孩子要是找不回来,指不定这辈子要受多大苦呢!”
江夏微微摇头。
那可不是一般的苦。
她前世在看寻亲节目时,每个被拐卖的小孩人生经历都是部血泪史,这还是能上节目的,没上节目的呢?这年头还有不少人干采生折割呢!
时间紧张,经不起耽搁,江夏立刻问道:“那现在有线索了吗?”
“没呢。”
这一问,陈栋瞬间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急躁二字。
“来这里快问一遍了,就知道抱走孩子的是个女的,穿着个灰上衣,黑裤子,其它什么都不清楚,连多大岁数都说不出来!”
那这可麻烦了。
集会人流极量大,又不是固定摊位,大家谁都不认识谁,穿黑衣服的女人又到处都是,上哪儿去找人贩子?
“段支在所里调度着,现场是谭队在指挥。”
缓了缓,陈栋又道:“我们现在在查集上的人,各交警分队也在过来从各路口设卡,警犬也快来了,现在集上不缺人手,但这地四通八达的,路忒多,交警那边人手肯定不够用。”
“谭队说,你们来后就尽快去市区这条路上布防,然后再派人沿路搜寻,问周围有没有人看见穿着黑裤灰褂,抱着五岁孩子离开的女人。”
听着这话,江夏心中微微点头。
看来市局的段支和谭队都是个实干派,没拖延。
儿童失踪的黄金救援时间从来不是二十四小时,而是从丢的那一刻开始为顶峰,然后逐渐越来越低。
时间紧,情况急,又没有别的线索,那使用人海战术,算是目前最有效的办法了。
人贩子要是还在这里,那就能瓮中捉鳖,要是走了,他只要不是飞出去的,那肯定会留下点痕迹,供他们追踪。
就是这痕迹……着实有点多了。
江夏看向集会。
带小孩儿来的家长和摊主还真不少,一眼望过去,好几个五六岁的男孩就映入眼眶。
再粗略一扫,至少有四分之一女性都是黑裤灰褂的打扮。
没办法,谁让这年头布料少呢。
江夏忍不住道:“这穿着黑裤灰褂的人也太多了,就这一个特征,那范围实在是太广了。”
“何止。”
吴所摇着头,他眉头拧的已经可以夹死苍蝇,“一个孩子人贩子能抱得走,三个咋抱?能带走三个,她肯定有帮手,而且那四五岁的小孩又不大,筐和麻袋都装得下,保不齐就藏这里面早带出去了。”
好嘛,这一下范围又扩大了数倍不止,更难查了。
“唉。”
陈栋长长的叹了口气,“谁让咱们也没啥好办法呢,就尽力查呗,咱们查的越快,孩子找回来的可能性就越高。”
江夏拧紧了眉头。
就这么硬查肯定不行,太耽误时间了。
最好的办法,还是画个像,拿像找人,速度肯定能快上不少。
偏偏她之前完全没练过。
江夏忍不住叹气。
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早知道,就该抽空多练上几回,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赶鸭子上架。
没啥好办法啊……
吴所下意识看了眼江夏。
看她也拧着眉头,吴所一愣,伸手拍了下额头。
自己这也是昏头了,市局的人都在这儿呢,他们都没什么好法,哪能指望江夏一个刚毕业的学生?
就算她有点偏才,这情况也用不上啊!
算了。
这时候还是老办法更顶用。
情况知晓,任务也已经确定,吴所就不再耽搁,他直接道:“那行,我们现在就去路上布防,有消息就及时过来通知。”
说着,吴所就准备招呼所里干警们离开。
没等他说出口,江夏就主动出言喊道:“师父。”
吴所停下脚步,问道:“怎么了小江?”
江夏右手自然垂在身侧,她摸着挎包里的笔记本,道:“我想试试给那几个孩子画个像。”
“嗯?”
吴所对江夏那手人像记忆别提多深刻了,刚才没问,是记得她之前说过只会画自己见过的,别人说的人画不像,所以才没问。
现在江夏主动提及,他没有高兴,反而更加担心了。
“那孩子你又没见过,能画出来吗?”
这要是画个不像的孩子画像出来,反而是添乱了。
要是孩子找不回来,保不齐就有人将问题甩到她身上。
尤其是市局的领导肯定正关注这事,到时候看她这么显摆,觉得她眼高手低,自作聪明怎么办?
“试试呗。”
虽然没练过,但江夏对自己的画技还是很有自信的。
这可是她真正的最强技能,何况前几天还刚经过增强!
“反正现在又没什么好法子,只要能对找回孩子有点用,那就可以试试,反正设卡路口少我一个人也没什么影响,可要是真画出来,有个模样,那找起来就比现在容易的多了!”
这话在理。
见江夏心意已决,吴所也同意了。
“那行。”
他抬头看向陈栋:“老陈,小江会画人像,你带着家属过来,让她给丢孩子们画个头像呗。”
“好嘛,她还有这本事?”
陈栋有些惊讶,只是看着江夏的脸庞,他心里不免有些嘀咕。
那学校里的老师三四十岁了,对着人画人头都丑不拉叽的,她这么年轻,又连人都没有的,能画成啥样?
陈栋想要拒绝,但转念一想,不如先试试再说。
就像她说的,不成也就是少一个人干活,没什么大不了,可要是能画出来,哪怕有个六七成像,那也能方便许多啊。
这么想着,陈栋答应道:“行,我这就给你喊个人来。”
话刚说完,刑警王雷虎见他们一直不动,走过来催促道:“你们磨蹭啥呢?怎么还不赶紧去干道上设卡?”
“刚听完情况,这就去。”
吴所答了一句,招呼着所里干警离开,临行前又扭头道:“老陈,人我可交给你了!”
不知道为啥,吴所突然觉得心里慌慌的,就像是自己送出去一个刚出锅,冒着热气,特香特香的肉包子。
陈栋挥挥手道:“放心吧!”
江夏掏出了笔记本和笔。
见别人都走了,就她没走,王雷虎拧了拧眉毛:“你怎么不去?”
“吴振国说她会画像,想让她试试能不能画出来那几个丢了的孩子。”
都是体制内的老人,陈栋同样不打算让江夏一个人扛压力,直接将事情说成是吴所的想法,又道:
“我觉着少一个人也不影响什么,就让她留下试试。”
“画像?”
闻言,王雷虎嗤笑一声,“她这么年轻,又没见过人,能画个啥出来?你这还不如直接让家属回去拿照片呢。”
这理由太扯,王雷虎根本不信,上下再看两眼,只觉得面前这姑娘肯定是偷懒找借口,
这种时候还能这么干的,肯定有点关系,王雷虎嘴角一撇,看陈栋和江夏的眼神中都带了点不屑,用不大,但周围人绝对能听到的声音嘀咕道:
“这不知道是哪家的大小姐过来体察民情了呢,下回偷懒找个好借口,别把人当傻子!”
啊这?
把她当关系户了?
江夏哭笑不得。
别人已经先入为主,那张嘴解释效果也不大,反正没上手拦着,江夏就暂时把他当做空气,只对着陈栋道:
“陈哥,你喊人来吧。”
陈栋心里也没什么底,于是也不和王雷虎争执,直接答应道:“那行,你在这里等一下。”
说完,陈栋就去家属中交涉,没一会儿,就提着两个马扎,领着一个大概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女性走了过来。
她穿着身的确良,一看就是城里来的,原本收拾的整整齐齐,可现在头发散乱,两眼也红肿的厉害,看江夏的目光中十分有七的不信任,可又和所有失去希望的人一样,宛若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尝试。
抓着江夏的胳膊,她声音颤抖的问道:
“警察同志,你真能画出我儿子的头像吗?”
“我尽力。”
江夏拿出前世老师的气质,面容严肃道:“这是要家属您的配合,您越冷静,对您孩子外貌说的越清楚,我越能画出您孩子的头像。”
“好,好,我明白了。”
李香兰连连答应,强行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嘿,搞得还跟真的似的。
王雷虎又撇了撇嘴。
要忙的事太多,他可没闲工夫在这里呆着看,丢了个鄙视的眼神就推着车赶紧出发了。
陈栋也没留在这里看,他也得继续排查呢。
江夏没在意这两人离开,她现在注意力全在怎么画上。
坐在马扎上,她想着步骤,打开笔记本,拿着笔先打了个五岁孩童的五官定位,等待对方接下来的描述。
李香兰也坐了下来,她深吸一口气,说道:“我儿子今年五岁半,长得虎头虎脑的,特别可爱……”
“同志先停一下。”
江夏停下没有落下的笔,赶紧叫停了对方的描述。
这就是画侦,或者说大部分画手最大的难点了。
沟通。
普通人习惯于诉说抽象的感受,而非精准的描述外貌,那画师面对甲方给出的‘忧郁中带点开朗’,‘三分凉薄三分漫不经心’‘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这种形容,只会两眼一抹黑。
忧郁倒是忧郁了,可人究竟长什么样,还是不知道啊!
江夏深吸口气,努力引导道:“您说的更具体一点,不要形容,嗯……孩子脸蛋是圆的还是方的?”
这下李香兰明白了,她回忆着开口:“脸比较圆,有一点点肥。”
江夏在纸上画出脸蛋的轮廓,又问道:“那眼睛呢,偏大一点,还是更长些?”
“孩子眼睛像我,偏圆。”
“眉毛是什么形状?有没有区别?”
“眉毛……,这么斜,然后前边眉毛比较浓,后面有点稀。”
“鼻子呢?”
“鼻子正常,不大也不小。”
“嘴巴是上嘴唇厚还是下嘴唇厚?”
“上嘴唇厚。”
“嘴唇还得再小点。”
“他头发挺浓的,长度差不多在这里。”
……
…
江夏边画边改。
逐渐的,一张五岁男孩头像逐渐出现在纸上。
他有点胖,眼睛圆溜溜的,略有些憨态,看起来的确是虎头虎脑的模样。
江夏停下了笔。
李香兰侧过身,看着笔记本上的头像,逐渐瞪大了眼睛。
“像,太像了,这就是我儿子!”
她猛的站起身,“周学文!周学文你快过来看看啊!”
“我来了来了!”
另一个穿着的确良的年轻男人也赶紧跑了过来,身后紧跟着听到声响的陈栋。
这是画出来了?
李香兰呼吸急促,她猛地站起来,一把拉住陈栋,指着江夏的笔记本道:“同志,你快看看,这就是我儿子模样!”
闻言,李香兰丈夫挤过了个头,一看纸上的画像,不由得惊讶道:“这不是我儿子吗?”
“还真画出来了?!”
陈栋盯着本子上的头像,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头像像不像受害者他不知道,但一看就是个真人,简直就像照片照的一样。
真是神了啊!
“也是孩子妈妈说得好。”
听到孩子父母都说一模一样,江夏也松了口气,她甩着手腕道:“现在好了,咱们有了画像,找人就方便多了。”
“小江,你立大功了,这可不是方便一星半点!”
陈栋胸口剧烈起伏着,情绪极为激动。
“咱们现在各处只知道丢了三个五岁孩童,一个胖点,两个瘦点,这特征一抓一大把,找起来跟无头苍蝇似的,根本无从下手,现在有这头像,那就可以只找他了,这不知道能省多少时间!”
陈栋的声音越说越高,很快吸引了谭炳毅的注意。
他走了过来。
“隔这么大老远的就听见你吵吵,发现啥了这么高兴?”
“画像啊谭队!”
陈栋手舞足蹈的解释道:“小江把失踪儿童的头像给画出来了!”
什么?!
谭炳毅惊讶不已,快步上前看向笔记本上的人像。
那上面果然有一个五岁大的男孩头像,和家属形容的极为相似。
谭炳毅抬起头,再次确认道:“确定是失踪儿童模样吗?”
“是警察同志,这就是我家孩子!”
李香兰赶紧道:“您快点让人去找啊!”
“放心,我们这就去找!”
谭炳毅面上多了些许喜色。
有这画像,那找起来难度可不是低了一星半点!
就是没想到,干警里面居然还有这样的能人?
他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还来不及多想,就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画就一张……不够分啊。”
原本还在高兴的江夏忽然一怔,同样皱紧了眉头。
还真是。
画像最大的作用搜寻者知道失踪儿童的模样,只有一张,那轮着来,谁都看不了几眼记不住不说,从这里传到各路口乃至更前线问询的人手里,恐怕天都亮了。
最好的办法,还是能印个千八百张的,人手一份,比着找,那才是真正的有用。
要是搁千禧年后,直接上复印机复印就是了,可现在江夏完全没听说过这玩意儿,那怎么办?
她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有了画像却用不上,这比没画像还让人上火啊!
“要不我去印刷厂?”
陈栋脑子灵活,他立刻提出了建议:“印刷厂挂历都能印,这肯定也能复印。”
印刷厂?
江夏眼前一亮,这倒是个主意。
“这主意好!”
谭炳毅同样一拍大腿,他拿起身上比脸还长的对讲机调了下,问道:“喂老许,能听见吗?”
对讲机发出滋啦滋啦的杂音。
很快,有人回复道:“能听见,谭队有什么新指示?”
“你给印刷厂的叶科长打个电话,电话号码是……”
谭炳毅先给印刷厂打起了电话。
毕竟是国营单位,让手下就这么跑过去,对方连鸟都不会鸟,还是得先和人打声招呼才行。
对讲机那头传来滴滴的按键声,很快,更加失真的人声断断续续的传了过来。
“喂,谭队长,我是老叶,有什么急事找我?”
谭炳毅放缓声音,吐字清晰道:“是这样,我们这边丢了三个孩子,现在有干警给画了像,但只有一张,不够用,需要多复印些,最好能有个……四五百份,你们那边能印嘛?”
李香兰抓着丈夫,紧张的盯着对讲机。
江夏也等着回复。
一些假币制造的印刷技术迅速浮现在脑海,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妙。
“啊。”
对讲机那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回复,即便失真严重,可仍能听出叶科长的迟疑:
“能印是能印,可是最快也得两天,来得及吗?”
“两天?!”
谭炳毅声音抬高了八度:“这也太久了,就不能快点?!”
“我说的已经是最快的了!”
叶科长声音也急起来了,“以前印刷都得等一周呢!”
谭炳毅脸彻底黑了。
半天拿手里,他们还能派上大用场,两天,人贩子说不定已经逃到了临市,再印出来就只能当擦屁股纸用了!
他看着画出来的头像,整个人是又急又恼。
这简直像正准备打仗呢,把枪拿起来一看,完了,全没子弹!
听到这里,李香兰瞬间意识到这时间太长,大概起不了什么效果。
好不容易有个希望,却又瞬间在眼前破灭,她眼泪刷的就下来了:
“科长,我求求你,能加急吗?我们……我们给钱!有什么损失都有我们来赔偿行不行,求求你们印快一点,哪怕快一天呢……”
对讲机那头的叶科长无奈道:“这真不是急不急的事儿,是胶版的制版时间就得两天啊!我说的已经是赶时间最快的速度了!”
果然不出所料。
江夏伸手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她清楚,叶科长并没有推脱,这的确是最快的速度。
可这最快的速度还是不够,两天,真的是黄花菜都要凉了。
画像是画出来了,谁能想到会死在印刷上?
这可真一口血涌上喉咙,喷都喷不出来。
难道就没有更快的复印办法吗?!
若是以往,江夏还真没法,不过这次……
好吧,再次谢谢榜一系统的帮助了。
她努力搜寻着假。币制作中与印刷相关的知识。
批量印刷的关键,在于母版,就像活字印刷中一个个刻好的铜字,有了它,才能刷上油墨,一张张快速印刷。
而目前主流的制版方式,主要为凸版印刷和胶版印刷。
前者是大众认知中的印刷模式,也就是如印章般手动将不需要的部分挖空,只保留所需要印刷的图案,而后进行印刷。
手工刻版,速度自然要慢上许多,六七天刻完一张都正常,而且图像只能一个色,还没有过渡。
而胶版原理和照相有点类似,印刷版上的胶是感光材料,叠上原版遮挡,用光源照射,感光胶就会发生光化反应,冲洗显影后就可以进行印刷,有过渡,还能彩印。
只不过,这其中制作原版,进行光化反应都需要时间,很难再进行缩短。
胶版……着实没有办法再缩短时间了。
那刻版呢?
人工制版,总能加快些许速度的。
把图画的足够简单,让老师傅来雕刻,时间能不能压缩的再极限些?
“叶科长。”
江夏立刻上前一步,大声问道:“换成雕版印刷呢?”
谭炳毅惊讶的抬头看了江夏一眼,没有说话。
“雕版?雕版更慢啊!”
电话那头传来叶科长断断续续的回答,电音扭曲变形,但还是能听清其中的惊讶,似乎没想到有人还懂点这个。
可惜半懂不懂的。
“雕版要手刻,人像图那么复杂,更刻不快。”
他扯着嗓子大声解释:“而且雕版可不是胶版,印不了渐变,只能印成雷锋剪影像那样的,你那种素描头像我们也刻不出来啊!”
“我知道。”
江夏追问道:“我会把画像改成铜版画类型,难度比雷锋像高几倍,五官会增加些许线条,不过黑色部分还是用大块,尺寸控制在四寸相片那么大,这样的铜板刻起来最快得多久?”
“啊?”
叶科长的怀疑更深了,“那这型得很准才行,不然印出来还是失真,老师傅都得反复修个七八天呢,你这几小时能画出来吗?”
“这个你不用管。”
江夏哪有闲工夫跟他扯皮,直接以上位者的语气问道:“你只说你那边时间要多久!”
“你等一下,我问问……”
片刻,叶科长回复说:“我们厂老师傅说,只要图真像你说的那样不难,那最快五个小时就能给你刻出来,再等一个小时就能给你一千张!”
第19章
五个小时!
江夏紧绷的面孔总算有了些许放松。
比两天后拿到,这个时间还能起不少作用,尤其是一个小时就能上千张的批量出图,那到时候不止来的警察,经警,联防队,民兵,甚至普通群众都可以拿到一份帮忙留意下——这才是真正的天罗地网!
江夏不再多问,她立刻坐下,开始打格子。
看她动作,李香兰伸手捂住嘴巴,生怕自己的声响打扰到她。
谭炳毅也大气不敢喘,他对叶科长谢了一句,关掉对讲机,想上前看看,却又怕遮着光,影响到江夏画图,便后退了几步,伸着头试图瞄她正在手绘的笔记本,心里忧心忡忡的。
“你说她这能行吗?”
收回脑袋,谭炳毅压低声音,对陈栋道:“叶科长可是说老师傅来都得修好久呢。”
陈栋也后退了两步,同样有点忧心。
警察嘛,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接触,他以前恰好和一个画版图的老师傅聊过。
对方给他说了不少专业相关,可惜大多数他没听懂,但有一条,他是记住了的。
别看都是画画的,但画画的与画画的之间也是隔行如隔山。
因技法不同,用铅笔画照片画的特别好的人,画毛笔国画可能也就比小孩强一点,同理,也不一定能画得出版画。
基于这点,陈栋也有点怀疑江夏能不能行。
可虽有怀疑,但他心里还是涌出几分期待来。
万一呢?
她能主动问,肯定是会点吧?
何况正常这个年岁人哪有这么好的画技,说不定,她就是两个都会呢!
一时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江夏身上。
而她打完格子,却并未立即动笔。
叶科长的质疑并不是无的放矢,这张版画的难度极高,既要保证失踪儿童的面容清晰,易于辨认,雕刻难度又得尽全力降到最低。
这要求绘版者对雕版要非常熟练,知道画出来版图雕刻需要多长时间,不然线条稍微多一点,时间就得多加好几个小时。
同时,绘版还得抓得住人像细节特征与神韵,又得用最简单的块状剪影和线条表现出来。
这得有极强的功底,几乎等同于大师。
而除了尽力平衡人物易于辨认与雕版好刻外,还有更大的难关,时间。
图画的要快,根本没时间画个好几版或反复修改,几个小时太长,必须压缩到极限,按分钟来计算!
庞大的压力让江夏好像重回当年考场,倒计时在耳边滴答,她屏气凝神,假币制造中铜版雕刻的技法,所需时间,线条印刷后的效果在脑海中反复翻腾。
黑白对比,速写,版画,以及各种绘画技法在眼前不断重组,她大脑极限运转,从心中不断调整着这张雕版的最终成像。
关键轮廓的卡位,五官的细节,鼻部和眼睛的简化处理……
这种一动不动的状态让周围人都有些急躁,谭炳毅反复看着手表,见时间都过去了五分钟,江夏还不画,他忍不住上前一步,想要询问。
可还未开口,就见江夏突然提起了笔。
也不知道她那手怎么长的,一条线,弯弯扭扭的下来,眉毛和鼻梁就瞬间出来了。
妈耶?!
谭炳毅瞬间瞪大了眼睛。
江夏不停,飞快的补全五官。
笔尖在纸张上沙沙出声,不到十五分钟,她就停下了笔。
“画好了。”
旁边的谭炳毅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这张图和上一张完全不一样,看起来极其简略。
眼睛只有眼珠子和宽线条,再稍微加了几根上下睫毛。
头发和三分之一的侧脸已经全黑,上方点缀着几根亮发丝,右眉到鼻梁的阴影融在一体,右鼻底就是三个形状不一的小点。
可明明都是一块一点的,谭炳毅又能完全分得清楚哪里是眉毛哪里是鼻梁,而且两张图不一样,却又极为相像,一看就是一个人。
谭炳毅有些恍惚。
老师傅几天才能画出来雕版,她二十来分钟就画出来了?
这可真是神了!
看江夏停笔,李香兰立刻伸头望了眼,“这张图也像,不,这就是我儿子啊!”
她的丈夫也跟着连连点头:“对对对,这就是我们儿子!”
“那这还等啥?”
谭炳毅回过神,他推了下同样过来要看的陈栋,“赶紧骑摩托先把这张图送印刷厂去啊!”
“啊对,我这就去!”
陈栋立刻反应过来,他从江夏手中接过画像,小心放在怀中口袋,转头去骑摩托车。
谭炳毅转到江夏对面,认真记下她的面容。
刚刚等的那会,他就想起来手头那起劫杀案中,有人见过犯罪分子的脸,
这要是能画出来,那找疑犯可就容易多了啊!
“小江是吧?你这真是年少有为啊!”
谭炳毅夸赞一句,赶紧问道:“你是哪个所里的?”
江夏正甩着有些发酸的手腕,见市局的谭队问她,便抬头回答道:“报告谭队,我是周营派出所的。”
闻言,谭炳毅面上一愣,大脑飞速运转。
周营派出所,姓江,还是个年轻姑娘。
这不就是陈栋一直给他推的人嘛!
谭炳毅心中懊恼。
唉呀,这个老陈,怎么不早说这姑娘有这本事啊。
他要是知道,早就赶紧想办法把人调自己队里来了!
现在嘛……
谭炳毅低头扫了眼头像,更加后悔了。
今天这一画,二队肯定得知道她有这本事了。
这自己还怎么抢得过?
不行,还是得想办法抢,等这个失踪案一结他就去找段支!
这么想着,谭炳毅上前伸手拍了拍江夏肩膀,鼓励道:“这画对找人可有大用了,现在还有两个失踪儿童没画,你还能不能继续坚持?”
这正是和人贩子抢时间的时候,再累也得咬牙坚持啊。
“当然能。”
江夏抓紧时间揉着手腕放松,她毫不犹豫的说道:“现在就能画第二个失踪儿童了。”
“好样的。”
谭炳毅更加赞赏了,他也不含糊,左右望了下,高声喊道:“小陆,你赶紧把那个叫童童的父母喊过来!”
“好的谭队!”
很快,陆逸行就领着对年龄稍大些的夫妻走了过来。
“来来来,让这位江同志给你们孩子画个像,好送印刷厂印出来发给警察找人,你们越配合,图出的越快,咱们也能更快的找到人啊。”
怕这对夫妻觉着江夏年轻不配合,谭炳毅特地解释了下,又扭头对着叫来的陆逸行道:
“那个小陆,你别忙别的了,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在这儿做好辅助,维持好秩序,要是缺什么了东西赶紧给人补上,现在一点时间都不能耽搁!”
“放心吧谭队。”
陆逸行点了下头,“保证完成任务!”
说话间,又有两波片警赶了过来,谭炳毅就不再这里多聊,赶紧去和新来的片警交涉。
江夏看向新过来负责配合自己的警察。
对方是市局的人,看起来像刑警,二十岁出头,眉眼硬朗,大抵是刚才跑的挺多,已经热的解开了外套,露出里面被撑满的工字背心。
这胸怀……挺宽阔的啊。
江夏没忍住,又多看了两眼。
“你好陆同志。”
收回思绪,她快速道:“我现在铅笔不够用,最好再多给我找几根过来。”
她就带了两根笔,刚才那一通画下来,笔尖全都磨钝了,根本没法继续再画。
“没问题。”陆逸行有些好奇的看着江夏,像完全没察觉到刚才视线似的,很客气的继续问道:“你还有没有其它要用的东西?我一块都给你找来。”
“需求暂时没有。”
江夏摇摇头,“我得先削铅笔了。”
说着,她就从身侧的挎包中翻出了小刀。
“削铅笔?”
一听这话,站在旁边不肯走的李香兰直接从江夏手中拿过了铅笔和小刀:“警察同志,这个让我来,我是老师,天天给学生削铅笔呢!”
她看得清楚,这位警察同志连续不停画了快一个小时,手还酸的厉害呢,怎么能让她来削笔。
“老师?”
被拿走笔刀的江夏一怔,忽然想起来原主上学时接触到的一样东西。
她一拍脑门儿。
“黑试卷啊!哎呀,我怎么把它给忘了!”
江夏想到的是油印机。
这是七八十年代常见的简易印刷工具,主要由学校和公社使用,用来印刷试卷和通知。
它结构简单,有个外盒,底下有垫板,里面是纱框,将刻好字的蜡纸固定在纱框上,再用沾满油墨的滚筒在蜡纸上滚动,就可以让油墨透过蜡纸的刻痕印在纸上。
这东西优缺点极为明显,工具好找,蜡纸也好刻,但图案要求更高,只能是线条,大块面积空块会漏墨,而且一张蜡纸最多只能印个一百来张,超过二百分清晰度就会明显降低,基本上无法辨认,且手工操作,印刷也偏慢,一分钟最快也就能印个四、五张。
但问题再多,它还有一个优点无法取代。
快!
油印机拿到这里,江夏画完这两个失踪孩子就能刻蜡版,最快一个半小时就能刻完,哪怕只印一百张,加上印刷和晾干时间,也不会超过三小时。
这能比印刷厂快三个小时不止。
“陆同志,我还需要油印机。”
蚊子再小也是肉,一百张也不少,江夏直接道:“就学校里拿来印试卷的那个,它也可以拿来印头像!”
“油印机?”
还在削铅笔的李香兰瞬间抬起头,“那不只能拿来刻字儿吗?蜡纸刻这种画它肯定要漏墨的,而且我们老师也没人会刻画啊。”
“那我再换个版,全是线条的。”
江夏能说出来,自然是因为有十足的把握,她道:“我会刻蜡纸,它不费劲,刻起来比铜板还快,陆同志,你能想办法借台油印机过来吗?我画完剩下这两位就刻一套蜡版出来,到时候就能先印一百来张用了!”
“能,当然能!”
这哪还轮得到陆逸行开口,一听江夏这么说,李香兰连忙道:“我们学校就有油印机!”
说着,她赶紧推了一把丈夫:“周学文,你快去跟主任打电话借啊!”
“别急。”
陆逸行出言道:“他一个人也不好借,这样,我带这位同志去打电话,有我在好沟通些,顺带还能看看附近公社有没有,这里的秩序就请李同志你暂时维持一下了。”
“好,你们快去。”
李香兰连连答应。
笔削好了。
江夏开始画起来第二个头像。
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有了之前的经验,她这次画的更快了,在保证像的同时,中间刻意跳了几个步骤以节省时间,最后五十多分钟就画完了模拟像和雕版。
期间,带人打电话的陆逸行很快返回,并带了盒新铅笔和橡皮过来。
附近公社和学校他都打了电话,油印机过一会儿就能送到。
江夏还在画,陆逸行暂时无事,却也没闲着。
他盯着江夏看了会,又和削铅笔的李香兰聊了几句,便主动向围过来的第三位失踪儿童的奶奶询问起其面容特征。
等江夏画完第二位,准备和第三位失踪儿童奶奶沟通画像的时候,陆逸行就将写了面部特征的纸条递了过来。
用词很精准,全是她需要的。
江夏挑了下眉,又看了他一眼。
别说,这家伙反应能力还挺快,倒是给她省了不少力。
稍微缓了两三分钟,江夏继续开画。
刚画到一半,陈栋就骑着摩托车回来了,他算了下时间,决定还是等都画完了再送过去。
等画到末尾,市红星小学的一个男老师就骑着自行车,带着全套的油印机,哼哧哼哧的赶到了。
集市外能拿着笔记本画头像,却没法刻蜡纸,江夏将两张雕版给了陈栋,带着油印机去了龙王庙里,借了个桌子,在正堂里继续刻版。
这次她将三个失踪儿童全画在了一张纸上。
男老师在学校里就经常印卷子,江夏一画完,他就接过了印刷的活。
味道有些独特的油墨从罐子中飘了出来,一坨黑墨倒在纱框上,男老师用滚轮将墨滚匀,抬起来垫了张纸,再滚一遍,又将纱框抬起来,取出了底下的纸。
三个并排的线条头像映入众人眼眶。
“印出来了!”
男老师高兴的将这张油墨未干的纸张展示给大家看:“快看,这还是那三个娃,也不洇墨!”
“那你赶紧印啊!”
李香兰催促着,从他手上抢过纸,跑到院子太阳底下晾了起来。
这墨干得慢,必须得晾一段时间,不然合起来拿走分发,那线条全都得糊成一团,直接废了。
其它家属赶紧上前帮忙,连同龙王庙里的两个老道士也跟着搭了把手。
所有人都在忙碌,只有江夏没动。
她坐在椅子上,垂下来的右手正克制不住微微颤抖。
高强度几乎不停的连画带刻近五个小时,她的手臂已经到了生理极限,就连大脑也变得一片空白。
疲倦的靠在椅背上,江夏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尽力了。
剩下的,就交给其他人了。
第20章
龙王庙里,所有人都围绕在男老师身边,急着尽快印出更多的画像,急着如何让它们干的更快一点。
急虽急,实际上活儿却不多,很快都被家长们抢了过去。
陆逸行完全插不上手。
见他们轻手轻脚小心晾晒的样子,他也就默默退了下来,准备先去通知谭队。
临行前,陆逸行又朝江夏望了眼。
她靠在柱子上,微微闭眼,眉宇间带着些许疲倦,垂下的右手正以极其微小的幅度颤抖。
陆逸行微微皱了下眉。
他走到一位老道士身边,与其耳语了几句,待对方点点头,道了句谢,就快步走出了庙门。
老道士洗了个干净杯子,从壶里倒上热水,端着它走到江夏桌前放下,问道:
“警察同志,你画这么久,胳膊肯定累得不轻吧?我会点推拿,要不让我给你按按?”
“哎?”
江夏胳膊正难受着呢。
虽然她等一会也能逐渐恢复,但哪有人帮忙按按舒服。
不过刚才看大家都在忙,她也就没提。
倒是没想到,庙里的老道士会主动给她按按。
那江夏就不客气了。
她将胳膊伸了过去,“那真是谢谢道长了。”
“哎,不用客气。”
胡须飘逸的老道长摆摆手,扯过板凳坐下,颇有手法的揉起江夏腕上的穴位,“我们也就是出个地方,哪比得上你们这些警察,忙到现在,连水都没喝上一口呢。”
“这些拍花子的,真都该下油锅。”
说着说着,老道士话题又转到了人贩子上,眉眼也带上了几分忧虑,“也不知道三个孩子能不能找回来。”
这个问题的答案江夏也不知道。
不过,她心里还是有些把握的。
如今交通不便,两人贩子控制着三个孩子,很难快速转移到它市,只要他们今天晚上还没走,那孩子们的画像就能贴满全城。
到时候,他们就别想把人带走了。
只是在孩子没找回来前,这终究只是预测,而非结果。
希望一切顺利吧。
江夏在心底默默祈祷。
而在集市上,谭炳毅差点没气的骂人。
他盯着通体黝黑的警犬,很是不满的问道:“这警犬没吃饭吗?怎么都半天了,就在这地儿转圈?!”
训犬员无奈道:“没办法谭队,这里人太多了,还有不少卖香料的,全是干扰,闪电根本闻不到失踪儿童气味,只能原地打转了。”
“得得得,又全是困难,别跟我说这些,赶紧走人。”
谭炳毅烦躁的摆手,扭身又对着刚回来,满头大汗的陈栋问道:“印刷厂那边怎么样?”
陈栋拿袖子擦脸,“厂里的老师傅已经在刻了,他们说图好刻,差不多四点就能刻完开印,五点就能出第一张图,剩下两张也在刻了,有两个老师傅说他们交替着来,只雕自己最快的部分,差不多能同一时间出图。”
谭炳毅伸手看了眼手表。
现在已经是两点多了,那距离拿到画像也就三个小时。
这是个好消息。
谭炳毅心情勉强好了些许,他打起精神道:“你一会去给区分所打个电话,让他们派人去印刷厂领。”
“没问题。”
陈栋点点头,他看了眼已经没多少人的集市,问道:“谭队,现在是什么情况?”
提起这个谭队就火大:“整个集市都查了一遍,屁都没有!应该是家属发现孩子丢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跑了。”
其实这个情况大家都有猜测,但谁都不敢赌人贩子会不会胆大包天的给他们玩灯下黑。
所以谭炳毅完全不敢放过,硬是把整个集市角角落落,尤其是商贩和顾客带来的筐和蛇皮袋子等能装小孩容器都过了遍。
虽然没找到人听起来有点无用功,但也确定了一个排除范围,以及人贩子的离开时间,对接下来的工作还是很有帮助的。
只是话虽如此,但费了那么大劲案子还是没破,人心里肯定烦闷。
“以这个时间来说的话,路口设卡也设的晚了。”
谭炳毅叹了口气,他无奈道:“现在只能等派出去找人的各路片警能有个好消息,就是到现在还没有一个回来给个回话呢!”
陈栋摇了摇头。
集会上人那么多,相同特征的人又一抓一大把,还左通市里,右又连公社的,靠调来的百十来个片警沿路追查,能有回话就怪了!
想着只能等印刷厂图呢,队里的干警陆逸行忽然快步跑了过来。
“谭队,陈哥。”
他打了声招呼,语速极快道:“江夏用油印机印了一百来张失踪儿童像,现在正在晾着,咱们要不赶紧准备好人手,等会分开给各路口送去?”
谭炳毅当即抓住关键:“有一百来张画像了?!”
“这可真是救了大命了!”
一百来张,数量不多,但也不少,足够各路搜寻的人手拿着沿路询问,谭炳毅精神一下就振奋起来。
“快,小陆老陈,你们赶紧去找人找车,去龙王庙里等着,越多越好!”
说完,他抬腿就往龙王庙跑,准备先看看画像怎么样。
一进里面,谭炳毅就看院落里的青石地板上,已经铺了满地的纸。
他随手拿起一张。
映入眼帘的还是那三个孩子,不过画法又变了一种,全是线条,连头发都是线。
这江夏,可真是奇了,一个人头像,居然还能画这么多种。
他啧啧两声,将油墨未干的纸放回远处,让它继续暴晒,随即左右张望,直至看到堂内男老师手中还在复印的油印机。
他头一停,眼中逐渐开始放光。
真没想到,油印机这鸡肋的物件居然还能这么用?
要是以后派手下去搜索疑犯的时候,手里都拿着这么张疑像……
他都不敢想,这得有多方便!
不行,等案子结了,哪怕抱着段支大腿嚎,他也得把人给抢到手!
谭炳毅打定主意。
与此同时,陆逸行和陈栋很快找了七八个人过来,个个都骑着自行车,等墨干的差不多了,各拿上几张,沿着路就赶紧去追查的片警去了。
*
大王村。
王雷虎和搭档郭永年骑进了村里。
他们这队负责查的这条路通往红星公社,路上行人挺多,两边还有下完田准备回家的农人。
人倒是不少,就是他们一打听有没有穿灰上衣黑裤子,抱着大概五岁孩子路过的女人,好嘛,这个说看见一个,那个说看见俩,去除掉被认出来的再汇总,还剩下六个有相似特征的没法排除。
那没办法,只能靠脚底板亲自追着走一趟了。
于是王雷虎他们几个两人一组,去各村核实情况。
现在追查的这个是个大娘,五十岁出头,据目击者说,是朝大王村方向走的。
两人就只能哼哧哼哧骑车去大王村了。
乡下土路,车骑不快不说,还磕磕绊绊的,累得人要死。
一到村里,郭永年就从车上下来推着走。
已经过了午时,村里人大多在家里休息,村里路上空荡荡的。
他四处扭头寻找着人影,嘴上和王雷虎说着闲话。
“这是第二个了吧?都到村里来了,我看肯定还是抱着孩子赶集的村民……”
说着说着,郭永年忽然停了下来,鼻翼耸动,紧接着头就向一户人家扭去。
“呦,这家做了辣白菜啊!这味儿可真香,要不咱们买点路上带着吃两口?”
王雷虎肚子很给面子的响了一声。
他忙到现在,一口饭还没吃呢。
叹了口气,王雷虎道:“先问完再说。”
他们再往前走了几步,就到了这户人家的大门前。
门开着,一个看起来四五岁的男孩正在地上玩着泥巴,还有个大娘,穿着黑裤灰褂,套了个满是补丁的围裙,正在用猪食刷碗。
“大娘。”
巧了,第一个特征就全对得上,王雷虎直接问道:“你今天带着孩子去龙王庙赶集了没有?”
“警察?”
大娘一抬头,见门口站着两个穿着警装的警察,不由得吃了一惊,她连忙解释道:“是去了,可我就买了个镰刀回来,这不犯法啊?”
“不犯法,就是向您了解点情况。”
王雷虎继续问道:“您回来路上有没有看到抱着小孩的陌生人?”
大娘仔细回忆了下,摇摇头:“那倒没有。”
得,又是一个干扰项。
郭永年脸上满是失望。
他忍不住道:“这么查下去,猴年马月才能查到啊!”
“走访嘛,不都这样,来来来,咱们吃两口,赶紧去下一个村。”
“唉。”
王雷虎也没什么好办法,他安抚着同伴,从兜里掏了点钱,向大娘买了两个杂粮馍馍和腌白菜,分给郭永年一个,两人蹲在村头,就着井水,三下五除二就将其吃个干净。
洗了下手,两人打起精神,准备继续赶往下一个村子。
正准备走呢,远方忽然过来个片警,正骑着车朝他们大喊:“王警!先别走!”
他很快就到了眼前,车一停,赶紧跳下来,从侧背包中掏出张簿纸来,边递边兴奋的说道:
“咱们警里出了个高人,把丢的三个孩子面容都画出来了,上面说现在就照着它找孩子,不用再找黑裤灰褂的女人了!”
“画像?那这可太好了!”
按图索骥可比这么一个个查容易的多了,郭永年当即就站了起来,他急切的拿过纸张来看。
“嘿,这画像可够真的,一看就是小孩,哎同志,咱们警察里面什么时候出了这个号能人?”
送信的片警嘿嘿一笑,“刚出的,还是个年轻姑娘呢!”
“啥?”郭永年吃了一惊:“这可真是奇了!”
王雷虎看着纸张上的头像,如遭雷劈。
他瞬间想起数小时前遇到的那个年轻女片警,脑子乱哄哄的。
居然还真能画出来画像?
她不是关系户?!
想想自己说过的话,王雷虎脸越发臊了起来。
坏了坏了,这下老脸可是丢大发了!
等回头,指不定要被陈栋怎么说呢!
听郭永年还在问对方哪个所的,王雷虎都有点站立不安了,他连声催促道:
“那啥,这画像都有了,那咱们也别耽搁了,赶紧去问吧!”
说着,王雷虎推着车就急匆匆的往前走。
“哎这老王,走这么急干啥?”
看他动作,郭永年满脸的不解。
不知道为啥,他总觉得王雷虎的背影有点狼狈。
*
城市路段。
吴所这边同样收到了不少怀疑对象。
不过市里道路更好,骑车够快,他负责的几个人很快就被找到排除。
暂时没事,他就返回了路口,等待别人回来汇集情况。
路口早就有人等着了,王豁达和胡伟回来的更快。
四人交换着情况,还没聊几句,一个交警就过来了。
“吴所!”
交警从自行车上下来,他从挎包中小心数出四张画像,对着吴所道:“您看,这是发下来的失踪儿童画像,上面要求赶紧按画像找人,您收着,赶紧分给排查的片警。”
说完,他就重新骑上了自行车,麻溜的向下个路口去了。
“小江居然真把人给画出来了?这下可算是给咱们所里争了大脸了!”
和吴所配合的老胡抽了张出来,他看了两眼画像,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举起来对着阳光一照,很是惊讶道:
“这还是印出来的?好像用的是油印机……啧,她还会刻这个?哎吴所,你说小江还有什么不会的?”
“这我哪知道。”
吴所拿着画像,站在原地,整个人又喜又忧的。
喜的是江夏图画出来了,孩子也好找回来了,忧的是这画一发,上到市局,下到各所,都得知道他们所有这么一号能人。
那所里还能再留几天呢?
恐怕用不了多久,那调令就要来了!
虽然这徒弟爱好特殊了点,本事也偏了点,也容易惹他生气了点,但她是真能破案啊!
刚到手还没一个月,人都没捂热呢,这就要被抢走了。
唉!
吴所长长的叹了口气,勉强打起精神道:“画像都来了,咱们也别闲着了,老胡,你把这两张给还没来的人送去,让他们从头再问一遍。”
“好嘞。”
老胡答应下来,他又拿了一张,小心放在包里,骑上车就去找人。
吴所喊上了回来的王豁达和胡伟,同样上车向城里骑去。
虽然那条小路已经过了一遍,但难保没什么漏网之鱼,还是再走一回,拿着图问一遍,更放心。
三人一路边走边问,可惜遇到的行人都说没看见。
天气逐渐炎热,三人问的口干舌燥,见前面路上不远处有个小院,便将车骑了过去,准备讨点水喝。
院门开着,一个老大爷正坐在院落里晒着太阳,见他们进来,颇为疑惑的问道:
“哎,怎么又是你们,中午不是来了一趟吗?怎么又过来了?”
吴所打眼一看,的确是‘熟人’。
这小院离路挺近,要是在门外活动,肯定能看到路上的情况,所以他上午的时候就进来问过,可惜老大爷今天上午在家里绑扫帚,压根没出门,什么也没看见。
胡伟快言快语道:“大爷,我们跑的太渴了,过来讨碗水喝。”
“哦。”
老大爷了然,他抬头指了指方向:“水缸就在那里,里面有瓢,你们自己喝吧。”
三个人谁也没嫌弃,拿着瓢舀了瓢冷水分着喝。
吴所最先喝完,等着另外两人的空档,即便知道老大爷没出门,还是习惯性拿出了画像,对着他问道:“老哥,这三个娃你见过没有?”
吴所本以为会听到没有,却没想老大爷捏着画像一角,仔细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道:
“这个脸有点胖的,我好像见过。”
“什么?”
吴所一愣,紧接着就反应过来,他连忙问道:“老哥,你什么时候见到的?”
“就今天上午,大概是十一点吧?”
老大爷回忆着说道:“是一对夫妻过来讨水喝,男的挑着个担子,女的抱着这个孩子,还给他戴了个草帽,整张脸给遮了大半,要不是女人要喝水,得把孩子放下来,我还看不见呢。”
“奥对,那小孩不知道是玩累了还是怎么回事,就趴女人身上睡着,放下又抱起来这么大动作都还没醒。”
这话一出,吴所瞬间就信了七八分。
五六岁的孩子,精力最是旺盛的时候,睡个五分钟,能蹦哒两小时,反应也灵敏,很难抱起来放下还没个反应,极有可能是被下药了。
这对夫妻嫌疑极大,尤其是男的还挑着担子,那两边的箩筐正好也能塞两个!
吴所连忙追问:“那老哥,你还记得这对夫妻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往哪边走了吗?”
老大爷又仔细想了想,摇摇头道:“男的没过来,我没看见他长啥模样。”
“不过女的我记得,大概四十来岁吧,穿的是蓝衣蓝裤,一米六的个儿,方圆脸,眉毛比较细,下嘴唇比上嘴唇薄。”
“他们喝完水,就继续沿着那条路往城里去了。”
蓝衣蓝裤?
怪不得他们一直没找到,这家伙反侦察意识真不是一般的强,直接把衣服全换了,那他们怎么找都找不到啊。
这么想着,吴所又瞄了眼手中的画像。
他嘴角微微上扬。
可惜,人贩子怎么也想不到,他们所里会有这样的能人,他在这小院儿里也没放弃这一问!
“老王,有线索了!这老哥见过人贩子,是两个人,往城里去了,咱们赶紧去追!”
吴所精神瞬间抖擞起来,他声音抬高,对着胡伟吩咐道:“小胡你体力好,带着这位老哥去龙王庙,看看小江能不能给人贩子画个像,要是我们找不到,那就要靠她了!”
他就不信了,这人贩子还能把脸给换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