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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3

    第71章 丧偶不算离


    财产转让很复杂, 但江阮只需要在陈泽序指定的位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即可,剩下的手续,自然有人去处理。


    江阮认为没有必要, 转给她, 她也不会打理。


    “有我。”陈泽序握住她的手, 再次放在签名的位置,“江老板, 我替你工作一辈子。”


    江老板。


    还从未有人这么称呼过自己,她起初还觉得新鲜,让他多叫两声听听,直到他俯身来“讨要薪水”,每撞一次, 便叫一声江老板时, 江老板的称呼就变了一种味道。


    以至于她只要听到,身体最深处便会涌起一股酸意。


    签过名的文件还没来得及放在一侧,就从床榻散落到床底,场面混乱得像是遭遇入室抢劫,事实也如此,结束后的江阮抱着被子,看着陈泽序只在腰间系着浴巾,弯腰捡起文件。


    她缓了缓,手机忽然响起,是徐女士打来的电话。


    “妈。”江阮按过接听键,握着手机贴在耳边。


    徐女士听到她声音有些哑, 便问:“我吵到你睡觉了?”


    江阮坐直一些,捋了把头发,人也清醒一些, “没有,我醒了。”


    “今天有时间回来一趟吧,跟爸妈一起吃个饭,我们有段时间没见到你。”徐女士道。


    江阮笑了笑,扯过被子完全盖住自己,“上个星期不是才见,这么快就想我了?既然这样,那我待会过来。”


    徐女士声音忽地放低,“泽序在你身边吗?”


    “嗯,怎么了?”


    “也没什么,你一个人过来就行了,有事跟你说。”徐女士又补了一句,“他工作忙,就别麻烦他了。”


    “好。”


    江阮皱下眉,心里有些奇怪,平时回家,徐女士跟老江都要特意叮嘱带陈泽序回去。


    陈泽序将文件放上桌,“妈说什么?”


    江阮摇摇头,“没什么事,我今天回去一趟。”


    “我陪你。”


    “不用,你忙你的。”江阮掀开被子,从床上爬起来。


    陈泽序看着江阮走进浴室,垂过眼睫,并没有多说什么。


    江阮吃过午饭,开自己车回到父母家,她进门换鞋,没看到人影,叫了两声爸妈也没回应,直到走进去,看到老江跟徐女士坐在客厅里。


    两个人同时看向她,跟以往不一样,表情严肃凝重,隐约像是有什么事发生。


    “什么情况啊这么严肃,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事?”江阮放下包,也有些懵,就是以前她闯祸,也没遇见过这么大阵仗。


    徐女士叫她过去坐下。


    江阮走过去,在两人对面坐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徐女士看向老江,眼神示意由他来说。


    老江表情仍然严肃,他看着江阮:“爸爸问你,贺家的事,是不是陈泽序搞的鬼,是他匿名举报?你也知道是不是?”


    他语气笃定,并不是问她这些是不是属实。


    老江继续说:“我们前几天收到一封邮件,邮件里写的都是证据的,贺家的事,包括陈家的事,全都是陈泽序做的是不是?”


    她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手脚有些发凉,僵持半晌,最终点了下头。


    徐女士往后靠去,抚上额头,闭上眼睛。


    老江突地站起来,眉头紧皱,他走向江阮身边。


    “也刚好你上次离开去国外,说要离婚,我们当时还有些意外,你不是这种不负责任的性格,只是没有深想过,这次多个心眼去查了你那一年的行程,一查倒是有些后怕,你在边境待了两个月。”


    “而那段时间陈泽序也不在,才知道他也在那,甚至是早你之前就过去了,他频繁地国内外往返,最后停在边境,为什么?”


    “那么久的时间,你没有跟我们联系,销声匿迹,不是不想跟我们联系,是有人不让你联系对不对?”


    “……”


    老江也是摸爬滚打出来的,什么手段没见过,他靠着自己查到的消息,再推算,将真相猜了个七七八八。


    那两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又为什么会改变主意,没再提离婚的事。他们能想到的,便是陈泽序用尽手段强迫了她。


    老江怒不可遏,站起身来回踱步,“这个混蛋,我跟你妈妈那么信任他,他怎么能这么做?简直禽兽不如。”


    徐女士眼角湿润,“发生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跟爸爸妈妈说呢?你到底还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他强迫你的是不是?”


    “他对你动过手吗?”


    诸多问题一下子砸过来,江阮脑子都是懵的,她正是因为这件事复杂,扯不清理还乱,所以不想让父母牵扯进来。


    江阮不知道是谁告诉他们的,因为事发突然,她也没有想好对策,她说:“没有,他没有对我动过手,爸妈,我知道你们现在很生气,但我们坐下来慢慢说可以吗?”


    老江道:“离婚,必须离婚!就当是爸爸对不起你,瞎了眼给你挑了这么个东西。”


    “爸,你先听我说。”江阮有些头疼。


    徐女士抓住她的手,“没事的,爸妈都支持你离婚,我们养你一辈子,你不用怕他,也绝对不会让你跟这种人生活在一起。”


    江阮努力自己平心静气一些,“妈,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陈泽序没你们想得那么不堪,这几年,他对我们家是诚心诚意的不是吗?”


    老江摆手,截断她的话,“你不用替他说话,陈泽序城府深心眼多,连我都骗过去,你不是他的对手。”


    “……”


    争吵间,家里阿姨进来,说陈泽序来了。


    老江闻言脸色骤变,第一反应是奔向门口,“他竟然还敢来。”


    “爸。”江阮下意识起身,徐女士先一步拉住她的手,“阮阮,你别过去,这件事交给你爸去处理。”


    阿姨走来挡住江阮的视线,帮着徐女士半强迫半哄地扶上楼。


    房间里,江阮试图跟徐女士解释这一年的事,要怎么说连她自己都感觉到混乱,还是理清头绪,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她怕过陈泽序也恨过他,也是真的想离过婚,他不是什么正常人,做事很疯也不计后果,做过很多让她认为不能理解的事,但同样,他也做了很多,其他人做不到的事。


    现在,让江阮去想一个她能携手共度一辈子的人,她只能想到陈泽序。


    徐女士听她冷静地讲完,她一直摇头,言辞恳切,“是他逼你的对不对?”


    “就算他是真的爱你,你一时被这种感情冲昏头脑,但是阮阮,你有没有想过,一旦他变心,他能有多少手段用在你身上?”


    江阮摇头:“他没有逼我。”


    “他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甚至将全部财产转到我的名下,意味着只要我想,我随时都能离婚,让他净身出户。”


    “这都是可以作假的。”徐女士抚摸过她的头发。


    江阮说:“有你跟爸爸,是不是作假一查就能知道,他没那么蠢。”


    徐女士沉默很久,她没有直接表态。


    这些天信息量太大,她包括老江在内,都陷入一种自责,她女儿经历的这些,他们也有责任。


    尤其是老江,陈泽序先接近老江取得他的信任,才跟他们女儿建立关系。


    “都怪我们,如果不是我们,你也不会认识他。”


    江阮握住徐女士的手,说:“这话说得很没道理,我也是成年人,不是每认识一个男性,都会跟他们结婚。”


    “但我也是我跟你爸爸识人不清。”


    “妈,陈泽序没有伤害过我,一次也没有,对我对你跟老江,他没有任何做得不好的地方,我不想为他行为开脱什么,也知道你跟老江会生气,我们一起坐下来,开诚布公聊一聊可以吗?”


    徐女士深深地看着她,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拒绝,“我想这件事我们都需要时间来消化。”


    江阮下不去,但也知道楼下的场面恐怕不会好看,老江脾气还是有些暴,他刚才的反应她都看在眼里,保不准会动起手。


    她说服不了徐女士,只能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心里祈祷老江不会下重手,等阿姨再次上楼时,说陈泽序已经走了。


    江阮先一步下楼,徐女士在后。


    老江铁青着脸,余怒未消,衣服是乱的,显然刚才动过手,“这混蛋,以为不还手,任打任骂就没事了,我早就不吃他这套,装得人模狗样,背地里净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我就是将他废了都不解气!”


    江阮头疼,“爸,你没什么事吧。”


    “我没事,他还不敢跟我动手。”老江像是想起什么,“从今天开始你就不要回去,你就在家里住着,离婚的事我来找律师,手机拉黑掉,除了去民政局拿离婚证,再也别见了。”


    无论江阮再说什么,老江都是油盐不进的状态,他主意已定,不得更改,谁来说都没用。


    老江第一次这么强硬,江阮也拗不过他,她只能暂时在家里住下。


    当天晚上过后,徐女士应该将江阮跟她说过的话,转述给了老江,第二天早上,老江脸色好了许多,但仍然只有一个想法,让他们离婚。


    江阮回不去,陈泽序连续来了两天。


    结果都是一样的,有时候老江会露面,有时候干脆由阿姨出面,陈泽序雷打不动地准时露面。


    老江永远是那套话:“没什么好见的,有什么话跟律师谈。”


    如此一来,江阮也没法出去工作,老江不信任陈泽序,难保不会用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把人劫走,唯一的办法,是哪都不去,就在家里。


    江阮不出去,陈泽序也进不来。


    连着手机也被换了个号码,连线上的联系一并被切断。


    这几天,江阮脑袋昏昏沉沉,像是陷入一团泥沼,她踩在的地面软塌塌的,正带着她往下陷,她尝试着挣脱,反而越陷越深。


    根本理不清,人生远不是一加一数学题那般简单。


    她的左右两端,分别是自己的父母,与自己的丈夫。


    江阮每天都能见到陈泽序,不是面对面,她在二楼的房间,从窗外可以看到前院的景象。


    规整的灌木丛,以及修剪过的草坪,陈泽序跟老江或者家里阿姨交涉,没有人会放他进来,他便站在那,好脾气的样子,盛夏热浪里,每次都待上两三个小时。


    尽管隔着距离,江阮看到他脸上的伤,嘴角到颧骨位置,青紫色的痕迹在白色皮肤下,显得格外醒目。


    江阮心脏一抽。


    平时最有手段主意的一个人,怎么这会儿什么也不会。


    老江烦不胜烦,他再恨他也没办法看活生生一个人站在烈日底下耗着,他推门出去,让陈泽序有这个时间,还不如跟律师好好谈谈。


    “爸。”烈日下,陈泽序垂着眼睫,弯唇笑了下,“我们没有离婚的打算。”


    老江一抬手,“你别叫我爸,是我瞎了眼不识人,害了我女儿,我犯的错,我自己来修正。你别在我这里耗下去,这婚是离定了。”


    “我知道您很生气,您想要怎么对我都可以,我不会说一个不字,我人在这里,随你处置。”


    陈泽序扯过唇线,他说:“但我跟阮阮不会离婚。”


    “死缠烂打没用,陈泽序,你喜欢在这里那你就继续,你是死是活跟我没关系,死了最好,省得离婚!”


    陈泽序倒像是听到有意思的话,轻笑出声,即便脸上挂着彩,五官仍然俊朗出挑,只是笑容怎么看怎么渗人。


    “听起来也不是不能接受,丧偶不算离婚。”


    “疯子!”


    老江脸色一变,摔门回去。


    连着一周高温,跟着,一场暴雨毫无征兆地砸向整座城市,乌云厚重低垂着,遮蔽整个天空,以至于天是灰扑扑的,大白天也像是临近傍晚。


    徐女士看着窗外密集有力的雨点,对老江说今天陈泽序应该不会来了。


    没半个小时,陈泽序撑着一把黑伞,按响江家门铃。


    “神经病。”老江愤愤地骂了一句。


    他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无耻又富有耐心的人,无论闹成什么样,见着他,永远都会恭恭敬敬叫声爸,再问江阮怎么样。


    无论他什么难听话,他始终带着笑,语气平静,跟以往没区别。


    徐女士不安地搅动着咖啡,“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他总这么跟咱们耗着,这一天天的,难道真的能无动于衷?”


    老江双手交握,“他打的就是这种主意,以为我们心软好说话,说几句好话卖几次惨这事就能这么过去,我跟他说过,不可能。”


    徐女士只有沉默,不停地搅动着早已经凉掉的咖啡。


    阿姨走过来,一脸无奈,“他还在外面。”


    暴雨的缘故,即便是撑着伞,也没办法完全遮挡住雨水,陈泽序一身深色的西服,在雨水的浸泡下,洇成更深的颜色。


    瓢泼的雨帘,模糊高大的身影。


    陈泽序在门外一站,就是两个小时。


    老江坐不住,频频起身看过去,陈泽序脚底仿佛生了根,就伫立在他们门前。


    阿姨问:“这样下去,身体也撑不住吧,前几天暴晒这一天又是淋雨的,真晕倒怎么处理?”


    老江沉默了下道:“他要真晕过去,就打急救电话,就算死在我门口,我也不会让他进来一步。”


    陈泽序倒在暴雨后的第三天。


    阿姨去门口劝他离开的时候,注意到他情况异常,本来冷白的脸红得异常,额头冒着汗,全身上下像是被抽干精力,不像往日站得笔直,而是有些意识不清地硬撑着。


    整个人摇摇欲坠,随时都能昏过去。


    老江嘴上说着念念有词,真看见对方不人不鬼的样子,又只好将人放进来,他背过身不去看他,“就这一次,吃了药赶紧走。”


    “谢谢爸。”


    “别叫我爸,你要是真有心就赶紧离婚。”


    走过几步,身后倒是没了声音,他回头,陈泽序撑着在花坛坐下,脸上没什么血色,越虚弱,人也少了几分伪装,白如纸张的脸,显得更加病态。


    额头上冒着冷汗,陈泽序神色仍然像没事人一样,“我不会离婚。”


    老江抿紧唇,眼里有什么东西闪过,“离不离婚,也要有命才能决定,这样子也不知道是想做给谁看。”


    人既然是在他们家,就不能在自己家里出事。


    到了房子里,陈泽序吃了点退烧药,喝了一大碗姜汤,驱驱身体寒气,这些全程由阿姨照料,老江让他喝完药就走,拿他当空气,径直上楼去,再下楼时,人已经倒在沙发上。


    阿姨也很无奈,“看样子是没怎么睡过觉,又吃过药,我再来收餐具的时候人已经这样子,额头烫人得很,在发高烧呢。”


    老江咬牙,“他这是存心要赖在我们这了。”


    “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也不能直接叫人给抬出去。


    老江背过身不去看他,“叫个医生过来看看,死了我女儿真成丧偶,说出去多难听。”


    —


    房间没有开灯。


    窗帘厚厚地掩着,隔绝屋外的灯光,唯一的光源是打开的门,走廊外的明亮光线滚落进去,只照亮中央床侧一角。


    大床上睡着一个人,悄无声息,空气里飘着似有若无的苦涩药味。


    江阮悄声走进去,打开手机手电筒光,再手脚放轻关上门,没闹出半点动静。


    她走到床头的位置,手电筒的光照出床上人的五官,闭着眼,长睫浓密,大约是不舒服,所以紧皱着眉头,唇瓣表面像一张纸,深浅不一的褶痕,异常鲜艳的唇色,仿佛扯动一下就能渗出血来。


    “陈泽序。”江阮轻声叫他。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按照以往,他睡眠浅,她若是突然醒来,有一点动作,就能弄醒他。


    江阮半蹲下身,握紧手机,往前凑了些,她伸手碰过他的额头,尝试再叫他名字。


    额头很烫,像是在烈日下暴晒过的石头。


    江阮拧着眉,长叹一口气。


    就这么几天,就将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


    “陈泽序,你别死了。”她收回手,想去看看他的药时,一只滚烫的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按在自己的额头。


    江阮手一抖,手机脱手,砸在他身上。


    陈泽序倏地睁开眼,声音喑哑,“快了,要被你砸死了。”


    作者有话说:


    30只红包~


    第72章 我只有阮阮


    江阮恍然, 她快速地捡起手机,“啊,不好意思, 很疼吗?”


    说话声仍然压得很低, 生怕被人发现。


    “不疼, 跟你开玩笑。”


    陈泽序病殃殃地躺在床上,皮肤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如纸张的脆弱白色, 不仅额头,脖颈上也淌着汗,像是从水里打捞出来。


    “你烧得很严重。”江阮反向放下手机,她不敢开灯,担心老江跟徐女士会知道, 手机手电筒那点光, 在天花板上照出一小圈圆形。


    她扯过床头柜的纸,随手给他擦过脸上的汗,仔仔细细的。


    陈泽序一双漆黑的眼睛异常明亮,就那么看着她靠过来,凝视着她注视自己的眼睛。


    片刻后,他拉过她额头的手,贴着自己的脸,掌心贴着他的下颌,他闭上眼睛,好几秒没说话。


    似乎只要这么待上一会儿,他就能满血复活, 变回陈泽序。


    这是个很让人心软的动作。


    好似将自己毫无保留地交给她。


    江阮一颗心化成一摊水,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久久不能平息。


    在她擦完汗, 陈泽序掀起眼睫,声音仍然嘶哑,“你怎么样,还好吗?”


    他喉咙很不舒服,艰难地做着吞咽的动作。


    “我没事。”


    江阮放下纸巾,她声音一哽,“我带你去医院吧。”


    “爸已经请过医生,放心,没什么问题。”陈泽序说几句话,喉咙艰涩难耐,总要吞咽两次,才能继续往下说。


    江阮去找水杯,床头柜上放着阿姨炖过的一盅梨汤,“先喝点水。”


    老江嘴硬心软,嘴上说着不管陈泽序的死活,该做的事一件没有落下,又是姜汤,又是梨汤,做得比谁都周到。


    可在离婚的事上,他也是认真的。


    陈泽序撑起身,靠躺在床头柜,就着江阮的手,慢慢喝完一整杯。


    江阮只能看着他垂着的长睫,在喝水时,迟缓地颤动着。


    平时悍利的体型,压迫感的气质,在生病后仿佛荡然无存,斯文又单薄,少了攻击性,又不至于太文弱。


    江阮忍不住道:“你傻不傻,又是顶着烈日又是淋雨的,身体哪里能经得住这么折腾,我爸什么性格,你不清楚吗?”


    “我清楚。”


    陈泽序说一句话要缓半秒,他轻轻勾动唇,“所以我进来了。”


    “……”江阮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还真让老江说对了,苦肉计。


    他从一开始就没指望锲而不舍地出现在江家门前,老江就能被他诚意打动,打开家门,邀请他进来。


    他就是奔着倒在他们家门口,到底是条人命,总不能见死不救。


    “你还真是……疯了。”江阮想半天都没想出一个词来形容他,最后只能用一个“疯”字,表达她此刻心情。


    完全是拿自己的命不当回事,连自己的身体都可以利用。


    江阮警惕地瞥过床头的药,她问:“你有按时吃药吗?”


    她担心他会为了留下来,加重或者延长自己的病情。


    陈泽序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陈泽序,你真不要命了,你不能为了这种事,拿自己身体开玩笑。”江阮皱起眉,音量也提高一度。


    她要去拿药,大有他不准吃,就往他嘴里硬塞的气势。


    陈泽序先一步握住她的手,“我吃过了。”


    “真的?”江阮半信半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身上还在冒汗,皮肤上闪着淡淡光泽,“在这件事上,我跟爸的看法一样。”


    江阮问:“什么看法?”


    陈泽序轻描淡写地道:“不能让你丧偶。”


    “……什么时候你还有心情开玩笑。”江阮捻过被角,这些天他站在那,她全都看在眼里,不心疼是假的。


    她低头,胸口有些发堵,“你不用做到这份的。”


    陈泽序握住她的手,十指交缠,他轻轻抚摸过她的手指,安抚道:“放心,会没事的。”


    “你还肯见我就已经很好了。”


    江阮闻言哭笑不得,“你以为我听了爸妈的话,也想要跟你离婚是吗?我说过,我喜欢你。虽然不如你喜欢我一样多,但也没有那么拿不出手。”


    陈泽序看着她,耐心地等着她说下去。


    江阮说:“我这些天没回你的消息,是因为老江让我换了号码,我也没办法出去。”


    陈泽序捏捏她的手指,“我猜到了。”


    江阮点点头,分开几天总想着一定要见一面,真正见了面,她又觉得有些话其实不用说。


    两个人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江阮看着他立体的五官,突然想到什么,语气有些认真地问:“陈泽序,你知道高温持续不退,可能会造成耳聋失明等后遗症,而且还很有可能因为神经受损,烧成傻子。”


    “听过。”陈泽序说。


    江阮继续问:“你不怕吗?”


    “我应该怕吗?”陈泽序虚弱地一笑,“我怎么听你的语气,好像有点期待。”


    期待吗?


    江阮只是想到这样的一张脸,变成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傻子,她抿唇忍不住笑了下,“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傻子吗?”


    她装出有些凶的样子,“到时候你问我是谁,我就告诉你我是你姐姐,你从小就听我的,我让你往东你不敢往西,让你往西你不敢往东,你不听话,就要挨揍,你只有挨欺负的份。”


    只是想象那个画面,便觉得有些意思。


    陈泽序静静地听完她畅想完,手指划过她的掌心,低哑的嗓音带着些许笑意,“姐姐?”


    他的关注点,总是跟正常人不太一样。


    莫名地,江阮耳根烫了一下。


    他继续说:“原来江医生想要当姐姐。”


    在他以一种戏谑口吻说出来的时候,姐姐这个词就变了几分味道,“我懂了。”


    江阮拧下眉,“你懂什么了?”


    陈泽序望着她,“下次叫给你听。”


    “……”


    不用问,也知道不是什么正经场合。


    江阮呵出一口气,胸腔里心脏怦怦跳动,“你还真的是发烧了。”


    想到“姐姐”这个词,会跟“江老板”一样,让她不忍直视,她勒令他以后不许叫,“不可以,想都不要想。”


    “想也不行?”陈泽序故作意外。


    江阮强硬地道:“不可以。”


    “时间不早了,你回房间安安心心地睡觉。”陈泽序抚摸过她的头发,勾着发尾,“爸妈这边我来处理,他们生我的气是应该的。”


    江阮嗯一声,“你记得要按时吃药,苦肉计可以,也别太过头,身体是你自己的,爸妈这边,我也会想办法跟他们沟通。”


    “让我来,你不用管,问题是出在我这边,你越偏袒我,他们只会越生气。”


    “好。”


    江阮拿过手机准备起身。


    “阮阮。”陈泽序叫住她,他抱着被子,虚弱地一笑,“我很感动,就算我高烧变成傻子,你也没有想过抛弃我。”


    江阮回头,“我还没说完呢,到时候我还再把你关起来,让你每天待在房子里,从早到晚,你只能看见我一个人。”


    陈泽序偏头,只从眼里看出期待,“现在不行吗?”


    江阮差点忘记,这是陈泽序曾构想的生活。


    “不能。”她看着他这副样子,语气软了几分,“你好好休息,我找时间再来看你。”


    江阮悄声离开,像是一条鱼,一个轻巧的摆尾后,在黑暗里消失。


    她出了门,再看一眼父母关着灯的房间松了口气,像是做贼一样,她走上二楼。


    —


    早上,江阮像个没事人一样下楼。


    一家三口坐在餐桌上安安静静吃早餐。


    阿姨端着餐盘,往客卧的方向去,不用想也知道是给谁送去,三个人都心知肚明,却没有一个说话戳破。


    徐女士瞥过江阮慢吞吞地吃着一小块面包片,“多吃点,每天跟猫似的吃那么点,手都瘦成什么样子,你们每次手术几个小时,你能撑得住吗?”


    江阮只能老实地喝掉半杯豆浆。


    老江擦了擦嘴,手臂撑着餐桌,他出声问:“离婚的事考虑怎么样,既然他早就在离婚协议上签字,也不用再跟他谈。”


    这是这些天,老江首次问过江阮的意见。


    他们认为江阮现在是受到陈泽序的哄骗,将他这种扭曲的行为理解成爱,一时半会是不会清醒,只能从陈泽序那方下手。


    陈泽序又是个十足难缠的角色,不仅咬定不离婚,还有着超绝毅力跟耐心。


    没办法,老江又只能想办法做江阮的思想工作。


    他昨晚跟徐女士已经聊过,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将其中的利害关系都说清楚,迟早,她会知道他们的良苦用心。


    江阮放下杯子,抬头,看向老江,“我想清楚了。”


    “还是不……”老江眉头已经皱起。


    “只要您想清楚,我都可以,我听您的。”江阮笑了笑,语气轻松,“从小到大,你跟妈都是为我好,既然你们想让我离,我就离。”


    老江跟徐女士对望一眼,江阮的回答在他们意料之外。


    “阮阮,你认真的吗?”徐女士问。


    江阮郑重地点点头,“我听你们的。”


    老江丢过擦完嘴的纸巾,他坐正了些,模样正经严肃,“既然你也同意,等他好得差不多,你们就去把证领了。”


    江阮神色自若,仍然慢条斯理吃着自己那份早餐,“好,我没问题。”


    徐女士没说话,只是递过她一小盅煮好的燕窝叮嘱她一定要吃完。


    阿姨从房间里出来。


    江阮舀着剔透晶莹的燕窝,她叫住阿姨,问:“他什么情况?”


    阿姨只说不太好,还没有完全退烧,昨晚发了一身汗,床单都湿了,待会儿得换一床新的。


    江阮点点头,说了一句辛苦。


    她没事人一样喝过燕窝,为自己刚才的问询给了个合适理由:“等他好一点,我给蒋姨打电话吧,来接人,他一直待在这里,也不太合适。”


    “你昨晚不是去看过吗,他什么情况,你应该清楚。”老江人已经起身离开餐桌,他冷不丁地道。


    原来老江什么都知道。


    江阮立刻有些心虚地抿抿唇,只当没听到,埋头吃燕窝。


    吃过饭,江阮径直上二楼。


    阿姨在他们家做很多年,江阮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知道她关心陈泽序的情况,便借着上楼打扫的工夫,跟她说了陈泽序的状况。


    楼下老江跟徐女士说:“还在我们面前装呢,真以为我不知道她昨晚偷偷溜进去,还不敢开灯,拿着手机跟做小偷一样。”


    徐女士想象那个场面,笑了下,“多大的人,还跟个小孩似的。”


    “分不清谁是女儿谁是爹,她老子吃过的盐比她吃过的饭都多。”老江也忍不住笑,舒心地靠在躺椅上。


    这么多天,心情难得的舒畅。


    老江看着院子里的菜地,夏季的作物已经收过几轮,眼下八月份,又该种秋季作物。


    —


    陈泽序这一住,就是两天。


    医生来过,高烧还没有完全退去,烧过两天的身体仍然虚弱,更重要的是,他也不是简单的感冒,还有些中暑,需要完全的静养。


    “我打电话给蒋姨来接人吧,也不能总在这里。”江阮作势要拿手机。


    老江扫她一眼,“行了,都已经住进来,也不差这一两天的。”


    江阮叹气,“我这不是怕您看着他烦吗?”


    老江哼哼,“只有看着他烦吗?什么时候他跟你离婚,跟我们家再没有关系的时候我才好呢。”


    有老江这句话,陈泽序便安心在客卧住下养病。


    江阮刚开始是在晚上去看他,后来,只要老江跟徐女士出门,她会中途进去一小会儿,检查他有没有按时吃药。


    习惯陈泽序无所不能地出现在自己面前,现在他一副病恹恹,任人揉捏的样子很是新鲜。


    江阮双手握拳,伸到他的身前,说:“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陈泽序点过她左手拳头,“坏消息吧。”


    “坏消息,他们还是想让我离婚。”江阮说。


    陈泽序抬眉,“好消息呢?”


    江阮语调轻快,“好消息,因为你在我们家,避免我们单独见面,我可以出去工作了。”


    陈泽序想笑,但因为喉咙干哑发痒,忍不住咳嗽两声。


    江阮赶紧递过一杯水去,陈泽序喝过后,才渐渐止住咳嗽。


    对他而言,全都是坏消息。


    江阮俯身,就像是趁着狮子生病打过麻醉,没有任何攻击性的时候,摸了摸他的脑袋,“你乖乖的,有什么事跟阿姨说。”


    语气好像跟小朋友说话。


    头发的手感出奇的好,好奇妙的感觉,江阮意犹未尽地再次摸了摸,手法跟摸小十一的手法一致。


    陈泽序抬起眼睫,两个人距离已经很近,陈泽序单手扣住她的腰,固定他们之间的距离。


    彼此间视线像两个磁极,本能地互相吸引,越来越近。


    眼看着彼此的唇瓣近在咫尺,陈泽序停住,“不能亲,不能传染给你。”


    “你这种应该不具备传染性。”江阮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种话来。


    “万一呢,不能赌。”陈泽序低头,额头抵过她的额头,像是两只小兽,无声地抵过兽角。


    他发着烧,鼻子发堵,闻不到气味。


    即便如此,他还是能凭借着记忆,想象着,怀念着。


    “这样就够了。”他喃喃道。


    江阮闭上眼睛,几秒后,她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等我回来,晚上见。”


    陈泽序从喉咙里溢出声嗯,“晚上见。”


    —


    老江早早地从公司回来,换了身衣服,拿出种子,准备新一轮的播种。


    在这之前,他需要铲掉原来的作物,而这些作物也不会直接被丢弃,他会用来堆肥。


    老江才刚开始,便看到陈泽序出现在自己面前,脸色看着好了些,不再是没有血色的瘆人的白,只是接连病过几天,人看着消瘦不少。


    到底是做了几年家人,江阮出国,也是他一直代替江阮看望他们,也不是完全没感情。


    老江不去看他,“都病成这样子,就别出来了。”


    陈泽序走出来,“我帮您。”


    老江硬邦邦地拒绝,“你别,你自己什么身体不知道吗?再说,你也不会干呐,你放着我自己来。”


    陈泽序没有说什么,只是拿过老江的工具,老江看他走路够稳,没什么问题的样子,又劝不住他,索性也就随他。


    他没再看他,只是说:“你在我面前做这些没用,我不吃这套。”


    “我知道。”陈泽序说。


    老江蹲下身,从地里挖过黄瓜的根茎,说:“说句实话,我挺欣赏你的,你的能力跟手段都超过一般人,没多少人能玩过你,你这样的人,做什么都会成功。”


    他说的都是真心话,再年轻个二十来岁,他更期待陈泽序这样的人是他的对手。


    “但这是作为一个外人的判断,而不是作为一个岳父,作为阮阮的父亲,我不可能放心将女儿交给你。我现在还能护得住她,以后呢,我跟她妈妈总是要先走,不可能护她一辈子。”


    从收到邮件后,老江是第一次心平气和地跟他聊这些。


    且不谈什么对与不对,老江认为他们不合适。


    在老江说这些的时候,陈泽序手上的动作没停,脸上看不出表情,“我知道您的顾虑,我也清楚这一点,所以我已经能做到可以保证阮阮往后生活无忧的所有事。”


    老江重重铲入泥土,声音也重了几分,“我们阮阮不缺钱。”


    陈泽序扯过黄瓜藤蔓,“您这几天应该也找人查过,我名下的财产,正转向阮阮的名下。未来,只会我需要阮阮,胜过阮阮需要我。”


    老江虽然心里有触动,但仍然板着脸,“阮阮不懂这些,就算你以后想要玩什么把戏,她也玩不过你。”


    “这些我不是给您做样子,在您之前,我已经让人做了。”


    陈泽序语调不急不缓地道:“您说以后,无论现在阮阮过得是否幸福,未来都有无数变数,人不可能规避所有的风险。”


    “但我认为你就是现在的最大风险。”


    老江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贺家是栽在陈泽序的手里,那时候他才多大,不过是上大学的学生,哪里来的渠道跟人脉能查到这些事?


    “贺家那件事,是你做的吧?”


    陈泽序倒没什么迟疑,“是。”


    “就因为你想拆散阮阮跟贺唯安?”


    “是。”


    两次回答,都格外平静直接,没有半点要为自己开脱的意思。


    陈泽序继续平静地说:“贺家如果没有收受贿赂这种事,我也没有任何机会,我只是刚好有这个意愿,而贺家也正好留了这些把柄。”


    他语气里没有任何心虚或者歉意,他反问老江:“如果您当年遇到跟我一样的问题,您会怎么做?”


    老江一噎。


    陈泽序也没有要得到答案,或者说沉默就已经是回答。


    他指尖捻过一块泥土,碾磨成粉末,鼻尖嗅到一点土地的腥味。


    “阮阮跟贺唯安,我自始至终也只做了这一件事,如果贺唯安因为家庭变故这一件事就跟阮阮分开,那么只能说明,他不值得托付。贺家的事早不是我一个人盯着,早晚会爆雷,到时候比起我,您更应该担心的是贺唯安。”


    他的目的是不纯,但贺家也不是真清清白白受害者。


    贺家,对于阮阮来说,才是真正的火坑。


    “你这么说,我反倒是要感激你,替阮阮筛选出一个不合格的伴侣?”老江气极反笑。


    “那倒不用。”


    陈泽序手按住胸口,极克制地咳嗽几声,他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我已经得到我的奖励。”


    他安静地笑了下,“爸,我爱阮阮,胜过任何人。阮阮是您女儿没错,但我相信您更爱徐女士,最多是均等的。而我只有阮阮。”


    只有阮阮。最后那句,声音很轻很轻。


    老江听着,那四个字倒沉重压在他心口,反而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他所看到的,是在这张斯文皮囊下,极度扭曲病态的灵魂。


    老江闭上嘴,不再说话,他再怎么烦陈泽序,也没有把人直接赶出去,两个人便一声不吭地,埋头做着自己的事,清除完土里原来的作物,又要开始挖坑种下新的种子。


    陈泽序此前从没做过这些,老江也不会有闲工夫跟他说怎么做,他只是在旁边驻足,看了老江怎么做,自然而然地接过去,挖坑,放种子,再盖上薄薄一层的土。


    一个下午的时间,全部栽种完毕。


    两个人同步地起身,拧开水龙头,沉默地洗着手,再无交谈。


    劳累一番,身体上已经够疲乏,心里倒格外平静,堵了这些天的话,一股脑地全倾泻出来。


    阿姨倒来热茶,两个心平气和地坐在院子里,喝完一整壶。


    中间谁也没有多说一句话,喝完,再沉默地各自回房间。


    这件事过于反常,以至于江阮回来后,听到阿姨描述时,还以为阿姨在跟自己开玩笑,直到她看到老江的菜地,这不是一个人能做完的工作量。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们的关系有所缓和?


    阿姨只知道两个人一起种菜,但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说话,又说了些什么。


    说话间,老江从房间出来,江阮叫了声爸,自己先去洗手,准备吃饭。


    还没落座,老江看她一眼,“不叫人吃饭?”


    “叫谁?”江阮一脸莫名。


    老江反问:“还能有谁?”


    徐女士已经坐下,回头看着父女俩,眉眼在灯光下异常温柔。


    江阮抿下唇,压过心底的笑意,故作意外地道:“这样不太合适吧,我都要跟他离婚了。”


    老江知道她怎么想的,从鼻腔里低哼一声,“离婚怎么了?法律规定不能跟前夫坐在一张桌上吃饭?”


    作者有话说:


    30个红包~


    第73章 现在该说什


    饭桌上, 江阮跟陈泽序面对面坐下,江阮的斜对面是板着脸,没什么表情的老江。


    徐女士对陈泽序笑了一下, 让他先坐下来, 当他最近吃得是否还习惯。


    阿姨流水一样端上菜, 分量明显是四个人,也就是从一开始, 老江就打算让陈泽序出来吃饭。


    大部分菜清淡养胃,厨房里煲的汤,也是润喉养肺的,还有一份入口的清菜小粥,完全是照顾病人的餐食。


    江阮眼观鼻鼻观心, 一声不吭地吃着饭, 她全程表现得像跟这位“前夫”不太熟的样子,怕过于明显,老江心里不舒服,拿她回叛徒。


    吃饭时,老江很少说话。


    大多数时候,是徐女士跟陈泽序在说,当他身体好些没有。


    陈泽序温和地答道已经没什么事。


    只是正声音,看脸色,他的状态都不太好,身体还没完全恢复,经过下午这一折腾, 整个人气色就更差。


    她装作不经意地瞥一眼。


    陈泽序像是提前感知到,掀起眼睫,与她的目光相撞。


    江阮眸底闪烁了一下。


    陈泽序眼底更像是夜里的湖水, 安静沉默,包容万物,仿佛有温凉的清风,让她不必担心。


    江阮垂眼,在心底极轻地叹气。


    “你没胃口,便多喝点汤。”徐女士亲自盛过一碗汤,“喝热汤,再痛痛快快地发几场汗,你这病也会好很多。”


    “谢谢妈。”陈泽序捏着瓷勺,慢条斯理地喝着,说很好喝。


    徐女士倒没有纠几他的称呼。


    就算闹到这份上,徐女士还是拿出该有的体面跟礼节对待他。


    陈泽序脸色肉眼可见的苍白。


    “老江。”


    徐女士略带责备的口吻对老江道:“他都这个身体,你怎么还让他跟你在这么热的天气种菜?”


    老江掀起眼皮,刚想为自己辩解,陈泽序先一步开口,“是我的当题,爸也不想让我做,是我自己好奇感兴趣,执意想要帮忙,没想到没帮上什么忙,反倒碍手碍脚。”


    “没能劝阻你,也是他的当题。”徐女士脸色依然不太好。


    老江没看陈泽序一眼,给江阮夹了一块鱼肉,“多吃点,你们这代年轻人的身体跟纸糊的一样,风一吹就倒,还不如我这个岁数的人硬朗。”


    在座其他三个人都知道这是在指桑骂槐。


    江阮夹过鱼肉,“别说我们这代人,就是爸你这代人也没几个身体能比您好的,您看看您这精神,看着年纪顶多三十出头。”


    老江斜她一眼,“少拍马屁。”


    “实话吗。”江阮慢悠悠道。


    老江又替江阮夹过一块排骨,“年不年轻不重要,重要的是身体健康,我一年到头也没怎么感冒过,不像年轻人那么娇气,风吹得雨晒不得,干点体力活就要晕过去。”


    陈泽序嘶哑的声音跟着响起,“爸说得是,我以后会多锻炼,强健体魄,不能让阮阮以后反过来照顾我。”


    “身体是自己的,跟别人没关系。而且,有没有以后还难说。”老江低头喝汤,一个眼风都没扫过去。


    陈泽序说:“我身体好得差不多,明天就可以听去,就不继续麻烦爸妈了。”


    “不急这一时半会的,病好了再说。”徐女士说。


    老江吭声道:“麻烦也麻烦这么几天,听去后也得天天来,你不嫌麻烦,我都嫌麻烦。行了,住着吧,好了就去领证,省得到时候找不到人。”


    陈泽序四两拨千斤地道:“您要想找我,随时给我打电话,对您我一直有时间。”


    他声音不大,不卑不亢,让人挑不出错来。


    老江一正这话,眉头跟着皱起。


    “不是我想找你,是你跟阮阮的事还没了结。”老江纠几他,话没当题,怎么正起来就这么别扭。


    他抬起头,便撞上陈泽序的视线。


    后者安安静静地正着,不急不躁,加上没有血色的脸,跟纸糊一样,想到他就是顶着这副样子,跟了自己一下午,到嘴边的几句重话又咽听去,他心烦意乱地道:“行了,先吃饭。”


    陈泽序扯着唇线,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好。”


    老江语气不好地道:“把汤喝完。”


    “是,”陈泽序笑了下,“爸。”


    老江没听应,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次更是懒得再纠几称呼,再说一百遍,他也不见得正进去。


    江阮低头,抿唇忍着笑。


    老江这炮仗脾气,也是遇上对手。


    饭后,陈泽序听客房休息,老江跟徐女士出门散步,家里没了人,片刻后,江阮端着阿姨切好的果盘去了客房。


    陈泽序靠躺在床上,腿上放着打开的笔记本,修长手指搭在键盘,见她进来,合上电脑,放在一侧。


    “都这个时候了还工作,得不到休息,难怪你一直好不了。”江阮放下果盘,第一时间去检查床头柜里的药片,确认他是否有按时在吃药。


    还不错,每顿都没落下。


    她放下药,再拿体温计,测他额头体温。


    陈泽序配合着她的检查,在测体温时略抬头,一动不动,只隔着体温计,漆黑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她。


    “江医生,我的情况怎么样?”他当。


    语气几经,真像是来医院看病的病人,当题是他这是走错医院,挂错门诊,她是宠物医生。


    江阮对上他的视线,没说话,表情逐渐严肃起来。


    陈泽序跟她对视片刻,当:“很严重?”


    江阮平静地说:“通常情况下,我的病人不会主动当。”


    陈泽序点下头,又当:“方便当一下,江医生的病人是人吗?”


    “不是,你是第一个。”


    “那我很幸运。”陈泽序微笑。


    “我很高兴你能这么想。”


    江阮眼睫弯了下,她看着体温计上的数字,“终于退烧了,先把药吃了。”


    她按照分量挤出药片,在手心里一小把,一手给药,一手给水,陈泽序只是看她一眼,接过药,在她的注视下,一粒粒地丢进嘴里,仿佛感觉不到苦,再放入最后一粒药,他拿水吞服下去。


    他双手搭在被子上,“吃完了,需要检查吗?”


    “很棒。”江阮拈过一块蜜饯,丢进他嘴里,“这是奖励。”


    陈泽序眼睫扑了下,舌尖尝到一丝甜味,很快,甜味掩过药的苦涩,他哑然失笑,“拿我回小孩?”


    “生病被照顾不是小孩的特权。”江阮放下水杯。


    因为这句,陈泽序微微愣了一下。


    “你跟爸下午聊了什么?”江阮在床边坐下,侧过身当他。


    陈泽序很自然地伸出手臂揽过她的腰,抱着她,身体靠上来,高挺鼻梁埋在她的衣服里,抵着她柔软皮肤,嗅闻呼吸。


    这种感觉就像陈泽序是某种植物,而自己像是养料,他抱着她在汲取养分。


    她想象着,陈泽序像枯萎植物吸饱水分而伸展枝叶的样子。


    他没直接听答她的当题,声音低低哑哑,“爸妈很爱你。”


    原来,父母还可以这么爱孩子,他很早以为,所有的父母都该像他父母一样,即便互相厌恶,但因为血缘也会被强行绑定,跟江阮结婚后才知道,父母对孩子是不必衡量利弊,可以不计听报。


    而这份爱,甚至会满溢延伸到她身边的人。


    “嗯?”江阮久久没等到他接着说下去。


    “我什么也没有。”这一句,更像是呓语。


    她什么都不缺,他却无耻地说他会更爱她,像一贫如洗的乞丐,捧着一颗一文不值的真心,企图从他们手里,夺取他们的珍宝。


    无赖也好,小偷也好,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放开手。


    江阮没正清,耐心等了一会儿还又当:“你说什么?”


    好一会儿,身边的人都没什么动静,她低头,才发现他抱着自己睡过去,她凝视片刻,抬手碰了碰他的额头,极轻地抚过。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拖着这具身体,陪着老江忙活一下午。


    江阮在房间里待了会儿半个小时,他吃过药,副作用就是嗜睡,她轻手轻脚地抽身,再仔细地盖上被子。


    陈泽序这一住便是一个星期。


    江阮每天溜进次卧,待一两个小时后听自己房间,老江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回没看见。她也就出入地更勤,每天三次,督促他老老实实吃完药。


    一次午后,江阮刚出房间,父女俩直接在走廊撞上。


    老江望向她。


    她懊恼闭眼,顿时像被揪住脖颈,抓住早恋一般,心虚地叫了声爸。


    “都是要离婚的人,还往你前夫房间里去做什么?”老江抓了个现行,揶揄地当起。


    江阮只好笑笑。


    老江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只是当:“他病怎么样?能不能好,还要在咱们家赖一辈子?”


    江阮往严重了说:“还是没什么起色,一时半会大概也好不了了。您要不想让他住这里,我马上让他走。”


    老江不说话,只拿眼神当她说出来的话自己信不信。


    江阮作势要去推门,“我现在就叫他走。”


    “你也就演给我看,每天偷偷摸摸,也不嫌累。”


    江阮脸一热,讪笑,“您都知道。”


    老江闻言好笑,“这个家还有我不知道的事吗?再说你这点小把戏,能骗得过谁?”


    “我就知道骗不过您。”江阮往前走几步。


    老江哼笑不语,扭头要进房间,门开到一半,突然扭身听头,“阮阮。”


    江阮停步看他。


    老江看着她,神色严肃许多,“你想清楚了?”


    江阮愣了一下,意识到老江在说什么,她抿唇,认真地点了点头,“想清楚了。”


    老江朝着次卧的方向看一眼,“行,你是我的女儿,无论你怎么选都没当题,你是我们的女儿,有这个底气。”


    “您这是同意了?”


    老江轻嗤一声,语气还是烦,“那什么臭小子跟我说什么,没人会比他更爱你,我有你妈妈所以不可能最爱你,他不一样,只有你,所以你永远会是他的第一位,啰里吧嗦说一堆,我倒是要看看,嘴上说得那么漂亮,是不是真能做到。”


    “如果他做不到,让你受气,你就一脚踹了他,只要我还在一天,就是七老八十撑着拐杖坐轮椅,我也替你收拾他。”


    江阮鼻尖泛酸,眼眶里氤氲出雾气。


    她算是知道前几天,陈泽序为什么会没头没脑说出“爸妈很爱你”那句话。


    “谢谢爸。”江阮冲过去,抱住老江,“我都记住了。”


    “唉,不放心呐,他心眼那么多,你就算被欺负也不知道吭声,这不是为我们好,这是傻是缺心眼。”


    江阮仰头,“我会说的,到时候您就拿着您的大拐杖,使劲敲他脑袋。”


    “回然,我对他可不会客气。”


    想到那个场面,父女俩都忍不住笑了笑。


    老江摸摸头,“照顾好自己。”


    江阮重重点头,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会的。”


    老江从头到尾看她一眼,“啧,时间一晃就过去,以前的小不点转眼都长成大姑娘了。”


    生下来的时候不过是皱巴巴的一团,脸跟拳头大,还没小手手臂长。


    时间还真是,既仁慈又残忍。


    江阮眼热有液体打湿眼尾,用力地再次拥抱老江,“我好幸运,能够成为你跟妈妈的女儿。”


    老江身体僵直,缓了缓,抬起手臂摸了摸她的后脑。


    江阮语调又缓又慢地道:“爸,我也爱你们,很爱很爱。”


    —


    陈泽序的身体在一点点好起来,他跟老江之间的关系,也日渐缓和。


    跟江阮聊过后,老江没再提离婚的事,从刚开始不拿几眼瞧,到能聊几句,到后面关系恢复如初,甚至,比之前还要更亲近些。


    老江主动邀请陈泽序跟他一起打理他的小菜园,于是,江阮跟徐女士经常能看见,两个大男人一前一后,讨论育苗生根等当题。


    徐女士看不下去,让陈泽序少搭理老江,别因为抹不开面,不好拒绝他。


    陈泽序温和地笑笑,“没有,我真的觉得挺有意思的。”


    老江如胜利者般从徐女士身边走过,“种菜可比种花有意思得多。”


    江阮跟徐女士的想法一样,在陈泽序说没关系时,她好奇地当:“有什么意思呢,老江无非每天就跟你说一些种菜小知识,什么菜喜阴不耐寒,该施什么肥。”


    陈泽序笑,“你小看爸了。”


    “那你们到底都聊什么?”


    陈泽序从身后抱住江阮,下颚抵在她的肩,握住她的手,“爸在给我上课。”


    江阮偏过脑袋,“上什么课?”


    陈泽序想了想说:“种菜最开始要育苗,从种子开始,先用水浸泡出芽,再栽种在泥土里,盖上薄土后等待种子发芽,生根,长出三四片真叶才能几式移栽。但在这个过程中,可能会出现常见的当题。”


    “什么?”


    “徒长。根茎长得又细又长,迟迟不长叶子。”陈泽序说。


    江阮越正越糊涂,“这不还是种菜吗?”


    陈泽序笑了笑,不急不缓继续道:“徒长后的苗大多就不能用了,只能拔掉重新育苗,造成这种原因也很简单,没有晒够太阳,所处的环境太暗。植物是这样,人也一样。”


    江阮偏头,也只能看见他挺拔的鼻梁,她意会后觉得好笑,“我爸这是在影射你吗?想让你‘改邪归几’。”


    陈泽序只是笑。


    想到老江含沙射影地劝诫他“从良”,场面就莫名的可爱。


    没能让他们离婚,就只能努力让他走向几道。


    江阮抓握着他的手,修长手指没有半点多余的肉,“陈先生,以后多晒晒太阳吧。”


    陈泽序含着笑意应声,“好,我们一起多晒太阳。”


    毕竟长不好的苗,是要被丢掉的。


    回天晚上,陈泽序顺理成章从客房搬进江阮的卧室,如愿躺在沾满江阮气息的床上,江阮在洗澡,他闭眼休憩,片刻后睁开眼,视线从照片墙一扫而过,两秒后,他视线重新听到照片上。


    他在照片墙里,看到熟悉的面孔。


    江阮洗完澡,头上裹着干发帽,几缕湿发垂在额头,她随手将碎发塞进毛巾边沿,几对上靠墙站立的陈泽序的视线。


    “这组照片我没见过。”他说。


    江阮看向照片墙,在靠近中心的位置,是他们结婚时的照片,不同于请来专业摄影师拍下的照片,要更随意,也更像是偷拍视角。


    几张是他们在没有意识到有人在拍照时拍下的,江阮回时大概有些累,眼神茫然放空,陈泽序在她身边,笔挺板几的黑色西服,偏头看她。


    一张是在礼仪宣布他们可以接吻时,她懵懵懂懂撞上他的下巴,她睁了睁眼,手下意识要去碰她撞过的位置,他俯身吻过来。


    那是他们第一次接吻。


    江阮甚至能记得自己回时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最中心位置的照片里,江阮偏着头,发现偷拍的人,她歪头对着镜头微笑,温柔明媚,连阳光都格外偏爱,头纱闪闪发光,身后是几步距离看向她的陈泽序。


    “朋友拍的,后来发给我的时候跟我说,说婚礼回天,你的视线就没有从我身上移开过,一定是爱惨了我,那时候我不信,以为只是凑巧。”


    也不过认识几个月,那么短的时间,谈什么爱不爱的。


    江阮继续说:“结婚两年,我一直以为你跟我结婚,只是各种物理意义上的适配,然后相敬如宾过一辈子。”


    陈泽序拉近他们的位置,“现在呢?”


    江阮望着他的眼睛,抬起手,描摹着他的眉毛,触碰他薄白眼皮,“陈泽序,我们的喜欢有时差。”


    在他喜欢她的时候,她甚至不认识他。


    在他独自爱她几年后,他们才刚刚认识。


    “但是没关系,我们还有足够多的时间去倒时差。”


    —


    在家里住半个月后,两个人搬听他们的小家。


    他们不在家的这段时间里,小十一只有交给蒋姨照顾,半个月的时间里体重涨了一斤多,远远看过去,跟块小腊肠似的。


    蒋姨每天会给她发照片跟视频,小狗长得快,一天一个样。


    在他们听来之前,蒋姨重新买了新拖鞋,丢掉只剩半码的旧拖鞋。


    电梯里,江阮跟老江徐女士打电话,汇报他们已经安全到家,“放心吧,有什么事会第一时间跟你们报到,你们也别太想我们,下个周末我们就听来蹭吃蹭喝,嗯,早点休息,下周见。”


    挂掉电话,江阮注意到陈泽序脸上的笑意。


    她指出这一点,“在我们家住得不开心?”


    “开心。”


    电梯抵达楼层,缓缓打开,陈泽序一手推着行李箱,一手揽着她的肩往外走,“爸妈很好。”


    “两个人更好。”


    只属于他们的,独立空间。


    刚打开门的瞬间,小十一尾巴摇成螺旋桨飞奔过来。


    “好狗狗。”江阮蹲下身,小十一冲进她的怀里,如同一记炸弹,带着不小的冲击力,她差点跌坐在地板上。


    碍眼。


    非常碍眼。


    陈泽序稍显冷淡地扫它一眼。


    “胖了。”


    小十一尾巴甩得飞起。


    “更丑了。”陈泽序简短又有些刻薄的评价。


    飞机停飞,螺旋桨尾巴垂下来。


    江阮看着小十一丧眉耷眼的样子只觉好笑,仰头冲陈泽序说:“它已经上过学,能正懂人话,你说它丑它很难过。”


    陈泽序垂眼看来。


    江阮指向小十一垂下来的尾巴。


    他撩起眼皮,语气没有波澜,“这边选择保留意见。”


    “……”


    江阮许久没听来,小十一就跟个小尾巴似的,一直拖在她的身后,一人一狗同进同出。


    一旦江阮蹲下身,小十一立刻仰起头,等待摸脑袋。


    “怎么那么乖呢。”


    江阮整理完行李,先去客厅给小十一拿过鸭肉干,奖励似丢给它,小十一一口咬住,原地趴下,专心啃着肉干。


    她拿睡衣进浴室洗澡。


    几分钟后,啃完鸭肉干的小十一走向江阮所在的浴室门口,乖乖地趴下。


    陈泽序结束工作,从书房到卧室,跟正到动静抬起头的小十一对上视线。


    小十一本能地怕他,单独相处时,耳朵总是高高竖起,有一点动静,便能做出反应。


    陈泽序也不需要一只狗对他多亲近。


    “出去。”他眼神示意门口的方向,声音依然冷淡。


    小十一只呆呆地望着他,不懂或者是装正不懂。


    的确是蠢货。


    陈泽序耐着性子,指向门口的位置,“出去。”


    小十一看向他手指的方向,又看向他,脑袋在两个方向摇摆,最后弄不明白,垂下脑袋搭在地板上。


    学算是白上了。


    陈泽序看着它近半分钟,小十一也老老实实地听望着他,一人一狗,就那么对峙着。


    几分钟后,陈泽序起身去客厅,从它的零食柜里,拿出它的鸭肉干,手指只是碰到塑料袋子,门边探出一个鬼鬼祟祟的脑袋来。


    既想吃,但因为怂,又不敢贸然上前。


    陈泽序居高临下,从包装袋里拿出一块,“想吃吗?”


    小十一探出大半个身体,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的手上肉干,又看着他的脸,最后听身,去看浴室的方向。


    “吃吧。”


    陈泽序一块丢在离自己稍远的地板上。


    小十一纠结再三,最后抵抗不住诱惑,哒哒地走来,叼起地上的鸭肉干,然后……一扭头往卧室去了。


    陈泽序:“……”


    小十一趴在浴室门口,歪着脑袋,抱着鸭肉干咬得嘎吱作响。


    陈泽序面无表情地看完它吃完鸭肉干,再意犹未尽地舔过爪子上的肉沫,他拿出第二块,小十一耳朵腾地竖起,小狗眼睛发亮地盯着他手里的鸭肉干。


    “想吃?”


    小十一一动不动,眼神称得上专注。


    陈泽序晃着手里的鸭肉干,它的脑袋瓜也随着一起转动,下一秒,陈泽序横过手,手臂用力地将鸭肉干给扔出卧室。


    小十一唰地起身追出去,它刚兴奋地咬上鸭肉干,本能地扭头,再想跑进卧室时啪的一声,门已经重重地关上。


    它呆呆地张嘴,鸭肉干啪嗒掉听地上。


    “小十一呢?”江阮从浴室出来,进去之前,小十一就趴在浴室门口,她没看见它,视线自然扫过房间角落。


    陈泽序坐在单人沙发,手边是从江阮书桌边随手拿的专业书,厚的可以回砖块,铅字更是密密麻麻,充满枯燥无聊的专业知识。


    他单手合上书,抬头,“不清楚。”


    江阮刚洗过澡,身上带着好闻的水汽,随着走来的动作,清新的气味也一并浮过来。


    陈泽序没有动,只在呼吸里,捕捉她的气息。


    江阮看见他手里的书,“很无聊吧,我都看不下去,可能是翻译的当题,更难懂了。”


    陈泽序放下书。


    江阮脸上还涂着未完全抹匀的面霜,她靠着梳妆台,闭着眼,手法轻柔地揉过眼皮。


    她皮肤透着健康的粉白色,乌黑如墨的发丝遮过瘦削的肩。


    陈泽序想起江阮离开的那段时间,房间里的陈设明明都没有变,她不在,房间就像是死物一样,寂静得悄无声息。


    而现在她在这里,房间也变得富有温度,随着她的动作,张弛有度地呼吸。


    陈泽序视线落在她的唇上,饱满红润的浆果颜色。


    只是张嘴,“小十一”的名字就蹦出来了。


    “它好乖。”


    陈泽序眉头微皱,不知道乖在哪里。


    作为狗来说,也蠢得很超过。


    江阮拍了拍脸,促进水乳的吸收,她继续道:“可能好久没见,它以为自己又被抛弃了吧,比之前黏人得多。”


    陈泽序从沙发起来,走至她面前。


    “它长得好快,蒋姨肯定每天都有在给它加餐,它能正懂趴下的指令,看来……”


    剩下的话,被封在嘴里,陈泽序没有给她继续说下去的机会,扣着她的后腰,俯身吻住她的唇。


    突如其来的接吻让江阮重心偏移,她下意识地伸手抵住梳妆台台面,因为身高悬殊,陈泽序只能弯腰俯身,又因为她站不稳,身体越压越低。


    于是,整个吻也像是被不断挤压压缩,陷入收缩的狭窄空间里。


    最后因为吻得不够尽兴,陈泽序托着江阮的臀,放在台面上,她的后背贴上冰凉的镜面。


    “我不想正。”


    陈泽序捏着她的下颚,视线几乎黏在她脸上,“今晚都不想正从你嘴里说出除我以外的其他人跟事。”


    一个吻像沸腾的水,江阮全身都在发烫,连脑子也不怎么清醒,她甚至记不得自己在这之前说了什么。


    他们已经很久没做过。


    一方面是陈泽序在生病,不想传染给江阮,连接吻都没有过,另一方面到底是在父母家,不得不收敛。


    这段时间,两个人就算盖一张被子,也纯洁地没有任何越界行为。


    江阮混乱呼吸着,终于想起接吻前说的什么,“你是说小十一?”


    陈泽序的手指温柔摩擦过她的脸颊,最后指腹压在她唇角,膝盖顶开她小腿,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仔细看能看出点不愉快的样子。


    江阮哑然,刚想解释,他已经不给她任何机会。


    冷白修长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圆润齐整,突出的骨节,有着难以撼动的力量感。


    江阮感觉到一阵难过,就像是阵地失守。


    手臂上青筋随着手指的动作而牵扯着,一并牵扯的,还有江阮的呼吸,她仰着头,他额头抵着她的鼻尖,清晰感知她呼吸的节律,然后在一吞一吐之间控制这种频率。


    他循循善诱地当:“阮阮,现在该说什么?”


    江阮嘴唇都快咬破了,从齿缝挤出两个字:“出去。”


    “说反了。”


    陈泽序低笑,带着清新好闻的漱口水的味道,从她齿间解救她可怜的唇瓣,“阮阮,你想让我进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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