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公子怒骂,“猪狗不如的东西!”
相启舟微微一笑:“本来还想给何公子一些临终关怀,告诉何公子何氏女眷的下场,看来没办法交流了呢。”
何公子哽住。
他是祭坛的化身,拥有一点自主意识,与此同时,也衔接了何氏所有化鬼的族人,他们的想法汇聚在他脑海中,他们的意识也在他脑海中争夺主导权。
有一些族人想要硬气些,不去理会“蔺秀真”。
但也有一部分族人,他们已经过了将近五百年无法死掉的日子,心中挂念的有母亲,有妻子,有女儿……
这些人占很大一部分。
他们在此刻象征着情感与欲望。
何公子一直是理智占据上风,因为鬼几乎没有欲望,可一旦他们产生欲望,理智就会屈服这份欲望。
他叫住要离开的“蔺秀真”,仅存的骨气让他无法驳回自己的辱骂,他另辟蹊径,“乌姑娘,其实对你很特殊。”
“蔺秀真”果然停下了脚步,饶有兴趣的问,“怎么讲?”
“她对你很包容。”何公子回忆,“不抵触你,对你很信赖……”
相启舟脸色越来越差。
她信赖的是蔺秀真。
“我与她曾一同逛过庙会。”
何公子面无表情:“……”
出现了。
需要听众见证他们深情的时刻。
相启舟陷入回忆,“她那时刚踏入仙途没多久。”
而他刚刚重生,正彷徨徘徊,即便得知乌明春这个变数,仍然感到深入骨髓的无趣,面对这个按照规则前行的,虚假的世界,实在提不起任何欲望。
庙会也是游荡时机缘巧合参与的。
人间难得的庆典,连空气也弥漫着喧嚣和喜悦。
沿途遇到的人脸上喜笑颜开,仿佛遭遇了天大的喜事。
想要离开时,忽然瞥到人群中好奇的乌明春。
她实在太过显眼,不是因为白的晃眼的皮肤,也不是秾丽的眉眼,而是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懵懂无知气质。
像是新生儿一般探究着这些。
相启舟鬼使神差跟在她身后,她对每个摊位都表现出平等的好奇与探索欲。
误入尘世的妖怪吗?
他慢吞吞想着,买了个她长久盯着看过的面具戴在脸上,预备等会儿摘下面具吓吓她。
——在此之前,他们见面,她都会吓到抱头鼠窜。
想来这次也会差不多的发展。
人潮涌动,乌明春无意中撞上了他,她道歉的话脱口而出,“对不起。”
“无事。”相启舟压抑着某种笑意回。
乌明春视线落在他的面具:“你的面具真好看。”
相启舟停下摘面具的动作:“姑娘想要吗?”
乌明春摇头。
“我已经有很多面具了。”
有人撞了乌明春一下,她重心不稳向他倾倒,相启舟侧身躲开,后者便撞到了个贼眉鼠眼的男子。
男子莫名被撞,先是恼怒,见了乌明春的相貌,怒火又一滞。
乌明春:“对不起对不起。”
男子呆头呆脑道:“无事。”
乌明春:“你的玉佩很好看。”
男子摘下腰间玉佩:“这是我祖母给我的玉佩……”
相启舟向前一步站在乌明春身旁,他身量高,浑然天成的矜贵气场,即便戴着憨态可掬的面具也无法遮住风华绝代的气质。
“姑娘,要看喷火吗?”
声音亦是好听至极,仿若有根羽毛在人心头撩拨了下,叫人不自觉一颤。
乌明春眨眨眼,没什么兴趣却配合他,“在哪儿?”
相启舟指了个方位,待乌明春转身后,便朝她身侧挪了一步,掀开面具,眼神睥睨,冷冷瞧那没脸没皮要一同跟着的男子。
男子心中一紧,双腿发软,冷汗淋漓,到底没再跟上去。
等离开碍眼的家伙,相启舟看乌明春,她对喷火的杂技没什么兴趣,反倒是对舞龙舞狮兴致勃勃,还拿留影石录了下来。
他和她一路走着,听她光彩熠熠的说着路上无聊的见闻,遇到卖糖人的不仅大方的给他买了一个,还给花钱请了流着口水围观的小孩。
她玩了一路,见到喜欢的就撒钱,越来越贪心的人围在她身旁只要能哄她开心她都愿意为他们花钱买点小玩意。
相启舟捏着糖人,兴致恹恹的看她无聊的行为。
俨然像是花团锦簇与伶仃孤苦的两个世界。
“公子,要去放河灯吗?”乌明春摆脱围着她的人群,眉眼含笑的问他。
相启舟:“河灯?”
乌明春:“我买了两个,我们一起去吧!”
相启舟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被她牵着到了河边。
他目光落在抓着他衣袖的手。
细腻雪白的柔荑,还没有磨出练剑的茧子,右手中指第一个骨节处倒是有个茧子……
错误的拿笔姿势吗?
相启舟跑神了会儿,等看到她在河灯上写字,就打消了这个想法。
“……姑娘,‘够’写错了。”
乌明春瞪圆眼睛,谴责他:“你怎么能偷看别人的愿望?”
相启舟:“抱歉。”
乌明春遮遮掩掩捂住她的河灯,“公子写自己的,别抄我的愿望。”
相启舟:“……”
相启舟倍感侮辱,“我还不至于抄字都写不明白的愿望。”
但他没愿望要放飞在河中,但见她鬼鬼祟祟写着愿望,还时不时偷瞄他,沉思两秒,分出一缕神识去瞟一眼。
【希望能够和相启舟做好朋友】
还轻浮的在这句心愿后面画了个爱心。
相启舟觉得她虚伪,轻浮,愚蠢。
他盯着她。
她写完之后,毫无所觉,还冲他笑了笑。
“公子写好了吗?”
相启舟:“稍等。”
他恶劣的在灯上写“乌明春所愿皆不可得”。
乌明春:“让我看看。”
相启舟抬手遮住,“姑娘拒绝让我看了。”
乌明春:“抱歉,我宽于待己。”
相启舟差点气笑,但他严防死守比乌明春的遮遮掩掩要保密多了,直到放了河灯,乌明春也没能看到他写的愿望。
“姑娘。”
待她转过身,他掀开面具。
乌明春礼貌的紧张了下。
相启舟:“何时认出我的?”
乌明春干巴巴:“说对不起的时候。”
相启舟挑眉。
乌明春眼神躲闪,又直视他,“我们也没有深仇大恨吧,就算做不了朋友,也不要见面就追杀我……”
相启舟慢吞吞向她走过去。
乌明春后退一步,又后退一步,她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摔进河里。
好在溪水不深,也就到小腿肚的位置,她脸上沾了水,像一颗颗莹莹发光的珍珠,惊惶不安的望着他。
相启舟被她逗笑了。
“没见过这么蠢的小东西呢。”
乌明春怒目,“你吃了我买的糖人,竟然还嘲笑我,简直——”
相启舟冷冷乜她。
乌明春噤声,“你到底要做什么?”
相启舟伸手。
乌明春惊疑不定,慢半拍伸手递给他,然后被他毫不留情的拍开。
根本不是要拉她!
他就是这样恶劣的戏耍她,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食指又按在她眉心。
“你这种面相,恐怕过不久就会受不了这里而自杀。”
相启舟食指泛着光,在她眉心种下朵宝相花,“它会阻止你自杀,以免我有兴趣的时候你已经死掉了。”
这些都也没必要与何公子仔细讲。
相启舟言简意赅,“我与她在庙会结缘,离开时,我在她眉心种下了一朵宝相花。”
何公子不懂:“这是为了限制她的修为?”
相启舟:“那是我留下的另一个限制。”
何公子很不理解他的行为。
相启舟缓缓解释:“就算天道残缺,对天资聪颖的修士也仍会给予诸多磨难。”
因此限制修为,叫她修的缓慢些,也是在保护她免受磨难。
不然以残缺的天道,她的下场兴许要去祭天,或者有更沉痛的命运。
何公子又追问:“宝相花呢?”
“这个嘛。”
相启舟笑道。
“我为何要回答你?”
何公子一顿。
相启舟:“我只是稍微和你聊聊天,别太得寸进尺了。”
何公子深呼吸,提醒他,“逃出去的女眷。”
相启舟更言简意赅,“被人发现身份,有些自杀,有些幸运的老死。”
何公子面色惨白。
说是幸运,其中的逃亡之路还不知道多么坎坷。
相启舟做完临终关怀便毫不犹豫的抱起乌明春离开。
他看着她光洁的额头。
只要心存死念,宝相花便会浮现出来。
奇怪的是,荷华死时,她并没任何寻死的念头。
相启舟点了下她眉心。
乌明春瞬间睁开眼,深呼吸好几次,对眼前的一切都有些茫然,又念起何公子,“何公子呢?”
相启舟:“已经死了。”
乌明春:“什么!?”
她蹦起来,去找何公子的尸体。
悬空的祭坛已经消失,与此同时,结界消散了,支撑鲜花盛开的法力也没了,漫山遍野的鲜花瞬间枯萎,辉煌的建筑似是缺少顶梁柱一般轰然坍塌。
乌云密布,山雨欲来。
何氏一族连尸体都没留下。
相启舟拉着她,语气严肃:“我们快走,雷劫要来了。”
乌明春一惊:“雷劫?为什么会有雷劫?”
她随着相启舟朝远处晴朗的空中跑走,但怎么也无法跑出笼罩着他们的阴影。
她喉咙干烧,不禁喘着粗气——
等等。
她不是变成鬼了吗?
为什么还会有这种症状?她都不会飞了!
乌明春垂头看自己的手,是活人的手。
她又变成人了?
这是怎么回事?
乌明春满腹疑惑,却又不得不在“蔺秀真”的拉扯下一路狂奔,分不出余力去思索。
轰隆一声,雷咵嚓劈到相启舟脚边。
他们拼命跑,雷拼命追。
乌明春扯住相启舟停下,“公子,先等等。”
相启舟:“怎么了?”
乌明春说出自己的猜测:“这雷在追你。”
相启舟:“?”
乌明春发自肺腑的真诚,“我猜,这是公子的雷劫?”
相启舟斩钉截铁:“不是。”
乌明春便点头说好吧,拉着他躲避天雷:“那我们继续逃亡。”
相启舟愣了愣,一时不察差点被雷劈到。
天雷滚滚,于阴沉乌云中寒冷白光若隐若现。
天道残缺,祭坛弥补了其中一部分的一部分,合该给相启舟一点奖赏,可相启舟曾经做过的事又不得不获得点惩罚。
毕竟……
这狗杂种上辈子翻了天了!
天雷接连不断的降落在相启舟身边,来势汹汹,颇有“定要劈在他身上两道”的决心。
躲了几次之后,相启舟索性不躲了。
乌明春只觉一股推力,像是被头蛮牛撞到,啪的下飞了出去,回过神就见“蔺秀真”迎着天雷过去。
一番电闪雷鸣。
乌明春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声势浩大的雷劫,她好像看到“蔺秀真”电出来的骨头了!
天啊。
不会被电熟吧?
又是一道霹雳的雷,“蔺秀真”半死不活的飘在空中。
雷劫不是这样的吧?
乌明春来不及多加思考,下一道雷降下前,她飞扑到相启舟身上,拔剑试图抵抗天雷,咬牙硬抗道,“公子,反抗啊,你不能接受它,你要反抗。”
相启舟错愕看她,唇瓣翕动,似是不忍,“你大概会疼晕。”
乌明春:“……”
下一道雷降下之前,相启舟把人护在身下:“别动,它劈一会儿就不劈了。”
雷足足劈了一刻钟,十分专注的劈“蔺秀真”,壮烈的堪称地动山摇。
相启舟只觉得这个过程漫长而无聊,他钳制住挣扎的乌明春,在她周身覆盖了层结界,隔绝雷电袭击。
按理说作用不会太大,但这是针对他的雷,而天道对这抹突然出现的灵魂也颇为宽容,因此乌明春除了感受到“蔺秀真”紧紧的拥抱外,什么也没感受到。
他抱的实在太紧了。
紧密的毫无缝隙。
她还能清晰的看到他身上窜过的电流,包括他隐忍时脖子上凸起的青筋,感觉似乎还在跳动。
鬼使神差,乌明春忍不住摸了一下。
相启舟又是一愣:“?”
乌明春毫无所觉,失望收手。
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甚至没察觉到体温。
没过多久,云开雨霁。
相启舟松开她:“姑娘,我似乎,要死了。”
乌明春连忙检查他的伤势,片刻后,笃定道:“不会的,你只是经脉具碎,丹田破损,我有经验,你不会死!”
又响了一道愤怒的雷声。
相启舟不予理会,既然劈了他,他顺势“受伤”也很合理。
“……”
恰在此时,空中掉下来一本册子,正巧掉在相启舟手中。
封皮六个烫金大字。
《洗筋伐髓心法》
乌明春感叹:“不愧是公子,得天厚爱。”
天雷帮他淬炼的经脉筋骨,看起来是经脉具碎,丹田受损,实则是浴火重生,凤凰涅槃。
这功法就是证据!
相启舟在乌明春期待的目光中,沉默翻开了一页。
扉页赫然写着苍劲有力的四个大字。
《合欢心法》
“……”
“哇。”乌明春涉猎许多话本,顿悟道,“公子,你要修成媚骨了!”
相启舟不可置信看她。
她在兴奋什么?
这难道是什么好东西吗?
12、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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