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实验室出来已是傍晚，走廊里人迹廖廖，霜临自然是不见了。


    同事感觉很遗憾，一路上都在说，为什么没偷拍一张呢？


    米洛安慰道：“下次吧。”


    “哪儿来的下次。他看上去就像个一级违禁物，军方能让他天天出来？”


    米洛也有点后悔，脑海中奥尼唧唧呼唤她的那一幕挥之不去。


    可霜临没有踪影了，他能去哪里，那个墙后的训练场？


    基地占地太广阔，大多地方她没有权限出入，甚至不清楚里面有暗藏的区域。


    通讯器弹出一条消息，唐德的秘书找她单独谈话。


    米洛心里一咯噔，她没做错什么吧，充其量开会睡着。


    谁开会没睡过？那是真没开过会。


    有个军官在实验区外面接她。米洛下车后，走过迷宫般的隧道，经历过三次搜身，她已经忐忑到咬嘴唇了，唐德的秘书却露出热情笑容。


    “米洛博士，又见面了。”


    他坐在白色长桌后，抬头看向那面巨大的屏幕。


    现在米洛明白他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但看见屏幕上密密麻麻至少上千个霜临，她还是吓了一跳，忍不住攥紧了手。


    屋子里有六台摄像头，正捕捉着她的一举一动。


    秘书按着耳麦：“您与l-09关系如何？”


    米洛额头一阵尖锐的痛，军方了解多少？霜临又是怎么说的？万一他们发现她和霜临曾做过的事……


    “不算好。”


    “您如何评估l-09的亲人性？”


    “能够高度适应人类社会生活。”她停了停，“但不可信任。”


    秘书诧异看了她一眼：“这是l-09这半年来的行动轨迹图，80%的时间训练，7%看望其他露兹人。”


    屏幕上出现了霜临，他一言不发盯着培育室里的露兹，似乎走神。


    而那只露兹在进食，不关心他的靠近。


    “一开始我们以为他只是探视，但最近才发现，他们一直在暗中交流，传递信息，用一种超出人类听觉范畴的声音。”


    屏幕上出现了声波图。


    “我们还在尝试破译，但b23拓荒计划已经等不了了，所以我们希望您能协助招揽他。”


    “我吗？”米洛一脸迷惑，“你们确定不找个行为分析学家？谈判学家？心理学家？”


    “我们不是没试过，但他与其他人的交流欲望非常低，您是他最愿意接触的人。”


    “怎么判断的？”


    “根据定位显示，他受伤后主动飞到了您家阳台。”


    米洛觉得好笑：“这是生物的求生本能，我以前治疗过他。”


    秘书：“他还主动饲养您的研究对象。”


    米洛：“奥尼本来就是他的宠物。而且他那叫抢。”


    “今天下午他与您的坐标有过短暂交集，虽然是去看望其他露兹人，但他逗留超时15分钟，您一进实验室，他就走了，这太巧合了。”


    “15分钟一句话不说，一眼不看，你们怎么得出的结论？”米洛无语，“我加了他通讯号，和他说话，从来不回。一离开我家，就把我拉黑。这叫愿意接触？”


    这听起来像个工具人。


    秘书沉吟片刻：“总之，您还是最有可能接近他的人。军方在b23拓荒计划上耗费了不计其数的心血，我们需要一个被驯化的野兽，而不是一个潜伏的叛徒。”


    米洛推了下眼镜：“你相信他会被人类驯化吗？”


    秘书毫不在乎：“请您为大局考虑。”


    米洛真心觉得这一切很离谱。


    但现实是，只要看到50%的利润，军方就会激进地冒险，而霜临能带来500%的利润，他们愿意不顾一切。


    话说到这份上，米洛没有拒绝的余地。


    秘书推来合同：“请您于明早七点半去地下训练场。”


    “七点半？”米洛诧异睁大眼，“太突然了，你们不先通知他一声，再问问他的意见？”


    秘书：“ebe的负责人连松每天都会去游说他，这两天他已经出现答应的迹象。米洛，你绝对不能让他倒向ebe。”


    显然ebe不属于唐德上将一派。


    秘书笑指着合同：“你和他有交情，他会选择你的，如果他有任何背叛的迹象，记得及时上报。等b23计划结束，军方就会开发露兹星，到时候我们给你优先权，三年内所有资源你第一个挑选。”


    米洛咽了咽，这个饼画得她心脏重重一跳，不自觉攥紧了笔。


    既然避免不了搅合进人类和露兹的战争中，她肯定要掌握一些筹码。优先权对她来说，更像是自主权，落到头上的任务，都是自己说了算。


    但她还是留了个心眼子。


    “我先试两天。”她说。


    秘书再说什么，米洛都不退让了，她和霜临关系本就跌破冰点，现在对她可谓深恶痛绝。而连松看起来进展过半了，给出的条件不比唐德差。霜临在两边跳，加剧军方内斗，不正是他的目的？


    他没道理安心做一个唐德派。


    自己一没优渥条件，二还和他有仇，拿什么稳住他？


    见米洛这么坚决，秘书心里也犯嘀咕，可旁人都试过一圈了，没一个管用，还不如试试米洛。


    第二天早上，米洛踩着七点半的线到了训练场外。


    果不其然，她来晚了。


    不远处的长桌边，霜临一动不动低头看着平板上的模型。对面的连松笑容满面，介绍着星舰发动机模型。


    米洛觉得牙疼。


    连松见她就一副爱答不理的样，见霜临就装得温文尔雅慷慨大方，星舰发动机都敢拿给他看，为达目的连人类的利益都能出卖，纯纯人奸。


    “……霜临先生如果对星舰感兴趣，我们ebe还有星舰驾驶模拟舱……”


    霜临面色未变，看不出来是否想试试。


    但连松觉得他一定有兴趣。一开始她放出多少优渥条件，霜临看都不看她一眼，但现在能坐在这里听半小时星舰发动机，上次还对她说了“再会”，这已是极大的进步。


    或许只要再加一点筹码，就能把霜临撬过来，b23拓荒计划的资源也唾手可得。


    “让我给您展示一下模拟驾驶舱。”


    霜临看过去，他对周围环境的感受敏锐，余光一下就捕捉到旁边的机甲柜后，米洛正悄悄冒头观望，眼睛灵活地转动。


    他垂下眼道：“先不用了。”


    连松笑道：“那我们明天再会？或者明天您也可以来ebe总部亲自体验一下。”


    霜临语气漠然：“看情况。”


    连松暗自惊喜，这是松动的迹象，她抬起头，忽然和远处的米洛对上视线，惊得立刻按灭平板：“我和霜临先生在谈话，你突然跑过来打断有礼貌吗？这就是eti的作风吗？”


    米洛：“……”她还什么都没说。


    她慢慢走出来，霜临侧首盯着她，只见她笑眯眯的，姿势从容不迫，丝毫没有鬼鬼祟祟偷听被抓包的惊窘。


    米洛礼貌打招呼：“霜临先生早，连松博士早。”


    霜临冷淡地转过头去，还是不愿理她的样子。


    连松的手都在抖，怒斥她：“你偷听？”


    米洛丝毫不受影响，语气轻快：“读书人的偷怎么能算偷，我也喜欢星舰发动机，连松博士给我讲一遍呗。”


    连松的脸一刹那惨白。


    米洛笑了下，原来她清楚自己在泄露信息啊。


    可大好的把柄送上门来，米洛却莫名感到形势的严峻。


    ebe都搬出星舰发动机了，她有什么能与之竞争的资源？


    她连奥尼被抢走都窝窝囊囊的。


    连松不愧是ebe的负责人，瞬间就稳住了情绪，扭头道：“霜临先生，她是您训练场这边的人？”


    霜临抬眼打量着米洛，眼风冷飕飕的，刮得她遍体生寒。


    米洛不明白他什么意思，顶着压力干笑两声：“是的，我是昨晚才上任的教官组监管员。”


    连松：“请你出示一下正式文书。”


    米洛：“……”没签合同。


    霜临一直注视着她的反应，此刻忽然冷嗤一声，移开眼去，背后的尾巴悠然晃了起来。


    连松皮笑肉不笑：“那请你先出去等待，不要随便——”


    这时，霜临倏然起身，金眸俯视下来：“七点半了。”


    然后转身就往训练场内门里走。


    连松一愣，气得脑袋疼，废了那么多功夫，就是被这个突然横插进来的eti研究员坏了好事！


    她狠狠瞪过去，米洛居然一脸温和笑容，摇了摇手中通讯器，双唇一张一合，无声道：我刚才拍照了哦。


    连松脸色一变，慌忙收起平板，扭头就走。


    米洛怎么会放过这个好机会，笑嘻嘻跟上连松。


    身后突然传来冷冰冰的声音：“你往哪跑？”


    米洛脚步一滞，转过身。


    霜临站在内门前，腕间的通讯器贴着门禁，让门保持打开。


    他皱着眉：“你的工作是监管她吗？”


    米洛：“……”


    这鸟太狡诈了，一肚子坏心眼，瞧见她追连松，就来阻拦。


    一定是想倒戈ebe。


    不过，她手里握着视频，连松也逃不掉。


    见她不动，霜临脸色更差：“7点35了，要我等你吗？”


    米洛笑了笑，赶紧扭头进了内门。


    霜临嫌弃的视线追随着她直到进来，他才松手，也进了门。


    好像她独自一人就开不了门似的。


    他不会以为她拿不出文书，是在假冒监管员吧？


    米洛清了清嗓子，强调：“我是真的监管员。”


    霜临面无表情，眼睛都不带看她的：“你厉害。”


    “……”


    米洛退后一点，仰头教育他：“跟监管员说话态度好点。”


    沉重的合金巨门在身后闭合，霜临冷嗤一声，转了转手腕上的通讯器，径直往里走。


    十分不把她放在眼里。


    米洛最后看了一眼外面的连松，迟疑道：“就把她放在门外没事吗？”


    “让她进来干什么？”他皱眉，“继续找你说废话？”


    ……那还是下次吧。


    米洛立刻跟上去，和他并排走在一起，为保持监管员的尊贵身份还微微越过他半步。


    虽然，这是她第一回进训练场。


    但米洛也是军校出身，军方那套布置场地的逻辑熟的不能再熟，逛起来闲庭信步，左右看看新鲜的机甲和武器，感叹几句时代发展真快啊，我年轻的时候还没有这玩意儿呢。


    霜临不禁皱眉：“你才多少岁。”


    “我都快三十了。”米洛自信一笑，“你应该……”


    看他天天一副臭脸，喜欢吃芋泥蛋挞，生气就摆在脸上，米洛觉得霜临应该不过……


    “九十六。”他平静道。


    “？？”米洛差点呛住，“是人类的纪年吗你就敢报？”


    “换算成人类纪年是一百一十五。”


    在米洛震惊复杂的目光中，霜临微微抬起下颌，颇为倨傲，甚至领先了她半步。


    人类，短暂又无知的生命，一辈子也活不过露兹的未成年期，有什么资格走在露兹前面。


    两人一时陷入沉默，周围只有磁力感应灯滋滋的电流声。


    霜临瞥了她好几眼，终于忍不住先开口了：“你就没有要和我说的。”


    米洛想也不想就：“有啊。”


    霜临耳羽唰的竖起来，抱臂打量她几下。


    看来这颗笨蛋脑袋终于想明白了。


    那天她说的话真得很讨厌，他本不打算原谅这个无耻的人类。


    但毕竟他们已经不说话很久了，既然她愿意主动上门和他道歉，那就看在她勇敢又有诚意的面子上，听听她的理由。


    霜临下颌扬了扬，神情忽然冷淡下来，漫不经心道：“你说。”


    米洛停下脚步，转头一眨不眨看着他，幽幽道：


    “你好老啊……”


    “……”


    霜临气得翅膀都要张开了：“你想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