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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言郡主她又装又钓 3、不思量

3、不思量

    淮安王府的地牢潮湿阴暗,空气中腐木夹杂着浓烈的铁锈味,熏得人头晕脑胀。


    斑驳的苔藓潜伏在各处幽暗角落,墙角不时有几滴浑浊的水珠滴落,发出低沉的滴答声,犹如恶鬼的呢喃。


    皎洁的月光透过天窗,只剩下斑驳残影,落下星星点点的清冷月辉。


    地牢中有人定时来送一日三餐,薛景珩却仿佛凭空消失了,既不提审也不露面。


    最深处的暗室中,言靖雪蜷缩在墙角,半倚在草席卷成的床铺上,唇色苍白,脸上因为低烧而透出不健康的潮红。


    半睡半醒间,她的神思却意外地清明。


    短短几年间,言氏一族从权倾朝野到获罪流放。


    眼见其高楼起,眼见其高楼塌。


    过往的事情如同走马灯,在她眼前不停闪现。


    骄傲清高的父亲言如晦被削去丞相职务、囚于天牢自尽而亡,盛宠一时的姑姑言贵妃疯癫自裁于朝云殿,太子不堪兵败受辱当场自刎。


    言氏长兄言文铮是武将,闻旨反抗被当场诛杀,二哥言文敬体弱胆小,在书库悬梁自尽。


    素日里,那些依附言氏横行霸道的亲友,更是树倒猢狲散。


    炙手可热的言氏一夕之间被连根拔起,沦为街头巷尾的谈资。


    原来权势威名不过是空中楼阁,随着风势便消散无踪。


    只有三哥言文渊未入仕,平日醉心诗酒,所念无外乎山间风月,如闲云野鹤浪荡江湖,事发前三个月外出访友,至今杳无音讯。


    不远处放着温热的饭菜,饭菜的香气在空气中缓缓弥散,勾起身体本能进食的吞咽反应,阵阵饥饿感如同尖刺般刺痛她的胃。


    可是,已经两天水米未进,呕出来的不过是些清水。


    靖雪屏气咽下口水,然后转过头闭上眼,通过盘算故事里的细枝末节来对抗肚子的饥饿叫嚣。


    言靖雪自幼金尊玉贵地长大,本该有锦绣前途。


    命运唯一的疏漏就是,她不该在宫宴上贪杯醉酒,在美色面前色令智昏,爱上那年漫天飞雪里,在桥边折梅的少年。


    ——


    彼时寒冬腊月,阖宫年宴。


    言贵妃的朝云殿灯火璀璨,恍如白昼。


    珠帘轻垂,烛影翩跹,好一幅盛世之景。


    宫人们各处走动却十分有序,唯恐有半点差池惹贵妃责罚。


    沈皇后多年前小产,自此便潜心礼佛,幽居长安殿不出,导致帝后离心,故而协理六宫的事就交给了德妃和言贵妃。


    德妃娘娘出身五姓之中的窦氏,入宫年资最长,育有二皇子和九公主成年,平日恭谨贤良、端庄淑惠为后宫表率。


    因为体恤百姓耕种不易,德妃生活简素,不必要的物件一律减省,甚至连锦缎珍宝都只在必要场合才动用。


    而言贵妃则正相反,她喜奢华、讲排场,所食所用皆要光彩夺目、铺张华贵。


    言贵妃天生丽质,未出阁时在赏花宴上被文帝看中,破格册封,入宫即专宠,诞下三皇子皇甫云睿即封贵妃。


    其子凭母贵,襁褓中即立为太子,言氏一族亦因此显赫。


    贵妃一句“茜色衬得人娇俏”,江南江北的田垄间,寻常稻麦竟尽数让道,十里有八里改种了茜草,只为贡入宫中染就茜色绸缎。


    彼时,金銮殿上朝事方毕,圣上缓步而来。


    文帝虽然年近不惑,但是面容俊朗,气度沉稳。身后仪仗肃静,天子之威令人生畏。


    瞧见御驾,德妃眸中浮起一丝笑意,慌忙垂首整衣,预备见礼。


    德妃肤色白皙,眉眼间透出几分往昔的柔美,但是细纹和微抿下沉的唇角,让人显得有些疲惫,年轻时的风华光彩似乎被蒙上了一层暗淡的纱。


    “皇上万福金安!”


    朝云殿众人齐齐跪拜,口中高呼万岁,声浪如山呼海啸,震彻云霄。


    文帝抬手微微示意道:“平身吧。”


    “陛下可来迟了”,众人屏息之时,言贵妃却不畏惧天子威仪笑着迎上前,眼波流转间盈盈浅拜,出口却是不遮掩的娇嗔和埋怨,“差点错过臣妾精心安排的歌舞。”


    文帝唇角微扬,宠溺地轻点贵妃的眉心,“偏你话多。”


    言贵妃约莫三十几许容颜,累金凤钗随着步伐微微摇曳,颈间配以细细的流苏玉坠,愈发衬得肌肤如凝脂。


    似笑非笑间眉尾飞扬入鬓,美丽又骄纵。


    文帝看向她的眼神十分宠溺:“爱妃今日又为朕准备了什么惊喜?”


    “臣妾派人编排了一曲浮光舞,还请陛下鉴赏。”贵妃抚掌示意,便立即有泠泠笛音如清泉奏响。


    六名舞姬踏着细碎的月光,手握水袖从殿外翩然而入。


    彼时夜色正浓,大红色的水袖骤然轻扬交织在一起,波浪翻涌间仿佛朵朵红色山茶花叠放绽开,绚烂璀璨!


    六个舞姬腰肢轻折,嫣红的烟罗裙随风旋转,轻移腾挪间步步生花,水袖翻飞间仿佛将红尘万丈的爱恨嗔痴都困在掌心,又恣意抛开,勾勒出无尽的柔情与缠绵。


    “妙、妙、极妙!”朝云殿内众人不住地拍掌赞叹,凝神细看中生怕错过每一个细微的精彩瞬间。就连品味挑剔的安乐侯都忍不住连声赞叹道:“恍如仙子临凡!”


    坐在高位的德妃娘娘也不禁颔首,向左右侍从笑道:“快瞧那舞姬步伐,个个轻灵曼妙,言妹妹果然好心思。”


    舞毕,一众美人盈盈下拜,依次排开跪于御前,果然个个品貌出众。


    言贵妃素来大度,不吝举荐民间美人入宫。


    文帝眼神不着痕迹略过言贵妃,十分开怀赞叹道:“赏!”


    “启禀陛下,今日的水袖舞名唤浮光舞,是贵妃娘娘特意给圣上准备的惊喜。”言贵妃身边的海嬷嬷欠身回禀。


    “哦,是吗,难得贵妃对朕如此用心!”


    文帝爱怜地欲要轻抚贵妃的脸颊,却刚巧被她垂首饮茶的动作错过,手指落在她发髻间华丽的珠翠上,眸光暗了暗,笑意未减半分。


    彼时,十六岁的言靖雪在觥筹交错间,禁不住各位氏族小姐的夸赞吹捧,贪饮了几杯甜甜的冬酿酒,小脸泛红晕晕乎乎。


    她索性趁着众人的精力都在宫宴上,在太子皇甫云睿的遮掩下,偷偷披上白狐大氅,从偏门溜出朝云殿透气。


    在漫天飞雪中,醉酒的言靖雪像只迷途的小狐狸醉卧在白梅树下。


    再睁眼时,正撞见彼时不受宠的薛家二公子在桥边摘梅花,薛景珩披着黑色大氅,腰上挂一只翡翠平安玉佩,系着微微褪色的玉穗,比起太子哥哥满绣金龙的常服,相见之下略有寒酸。


    只是他身姿如松,双眸中如漾开一汪春水,笑起来风流无暇,似乎冰雪刹那消融。


    “你生得真好看!”


    靖雪脱口而出,一时间色从心生,没看到不远处望春阁中翘首以盼翩然起舞的年轻女子,也没看懂他突变的神色。


    “你是谁?我从前怎么没见过你?”


    她只记得薛景珩垂首后又落落笑开的眼眉和伸出的手,“小郡主怎么在这里,莫要贪凉,我送你回去吧。”


    一霎那,许是冬酿酒的醉意上头,言靖雪轻易就爱上了这张脸。


    他可真好看,比氤氲的江南烟雨、吵闹的暗夜烟花、沉闷的冬雪白梅都好看。


    原来,年少时候喜欢上一个人,竟是一瞬间的事情。


    惊鸿一瞥,目光停留,心意便再不由自己做主。


    她没看到,薛景珩离开后,望春阁中女子怅然若失的神色。


    身后的崔霓凰正小心翼翼地劝慰,“姑娘,别等了……宫里人多眼杂,薛公子送福安郡主回殿里,应该不会再回来了……您的身份又特殊,若是被夫人知道了恐怕……”


    舞姬萧音站在长廊尽头,目光所及薛景珩的身影逐渐在风雪中缩成一个遥远的黑点,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眼底女儿家的情愫也随之暗淡下来。


    她微微低下头,眉宇间透出一丝难掩的落寞。


    崔姑姑解下披风,恭敬仔细地替她穿戴好。


    再抬头时,萧音双眸中柔情尽数隐去,目光扫过四周,仿佛穿透了夜色,看向更远的未来。


    “姑姑,我想过舍下一切,顺着自己的心意去跟薛景珩问个结果,可惜……缘分两个字最难谋算,以后,我不会再为任何人停留。”


    只是彼时的萧音太过年轻骄傲,风轻云淡地向前走去,却未曾预见,那颗自以为洒脱的心、那双她主动放开的手,多年后如此耿耿于怀,以至于沦落到史书里面目可憎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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