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色令智昏
蒋砚眼中难掩惊艳之色, 此刻所有的戒心都卸下了防备。
他看着眼前的美人口中一张一合,似乎还在温声细语地说着什么,蒋砚只觉得胸口忽然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既不是风,也不是香, 而是命数里未曾见识的劫数。
上官云棠压下眼底的嫌恶,微微偏头,再抬眼时眼若秋水波光潋滟,她轻声唤他:“恩公?”蒋砚此刻才微微回神,耳根红得发烫, 赶忙垂下眼睛,嗓音微涩道:“云……云姑娘……竟然这般美貌。”
上官云棠轻笑一声,不再多言,只低头斟茶,温柔沉静, 仿若未察他心中波澜。
可她唇角, 却勾起一丝极浅极淡的弧度。
半晌,上官云棠微垂眼眸, 轻声开口:“听闻蒋公子是淮安王举荐的门生, 曾立志要一生追随其左右。”
蒋砚点头, 语带尊敬:“淮安王秉性忠正,处事公允, 是我等读书人心中的榜样。”闻言上官云棠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轻啜一口茶:“若真如此,倒是好了。”
蒋砚略感不解,欲出言辩解,却又听她缓缓继续道:“先生知晓我是从北地逃难过来的, 对沧澜郡的内情最是清楚。北地灾情初起时,我有表亲一家五口住在沧澜郡内,盼朝廷赈银像是盼甘霖。可领到手只有薄薄一小袋腐坏的陈粮,那几日大雪封山,表亲一家又饿又冷,一夜之间竟冻死三人。余下的两个表妹几日后饿死在领救济粮的路上。”她声音极轻,却句句砸在蒋砚的心上。
蒋砚身子微颤,指节握得咔咔作响,突然联想到近日临安城满城风雨的童谣,又想到昨夜收到北地恩师的书信,信中除了寻常嘱托,还暗示北地赈灾有人贪墨,而此人直指临安城贵人——淮安王!“你说的……可是北地官员监守自盗,罔顾圣旨?”蒋砚白了脸色试探着询问。上官云棠果决地摇头,语气柔和,却句句坚定:“不,是有人贪了钱,不曾放粮。而这个人正是淮安王,北地人所皆知,此事绝非小女子信口开河。”
瞧见蒋砚的神色仍有迟疑,上官云棠继续道,“淮安王素有贤名……莫说大人曾受其恩惠,就是我也本不信。可近日家信中都说北地郡守的死就是他所为,因为郡守手中藏有账簿,能证明淮安王贪墨了赈灾的三十万两银子!”
蒋砚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辩驳。他心中敬重薛景珩亦师亦友,他怎会做出这等事?可女子的眼泪大颗大颗滴落,句句真切,叫人心动亦心惊。
上官云棠掩唇而叹,低声道:“恩公有所不知……风言风语二皇子也知情,然二皇子心软重情,觉得淮安王从南境起有多年辅佐的恩义,旧情牵绊,他不愿深究……甚至自己枉担了骂名!”
她眼角微红,语调如泣:“小女子虽然没读过几本书,可我只知道北地亲人尸骨尚未入土,无数百姓还没得到一个公道!若这天下的公理,也要让位于恩情私心,那这偌大临安城,终归是要守不住的。”话至此,她噙着的泪水恰到好处地滴落下来,滴在手帕之上,渗入那“莺”字之中,化开一朵漂亮的水痕。
蒋砚下意识地去握她的手安慰,细腻柔软的柔荑相触的一刹那,云姑娘没有推开,他喉结滚动,忍不住咽了口水,下一秒却猛然想起女子的身份,神色复杂,犹豫地抽回手,呆呆望着她,眼中闪过动摇与惶惑。
上官云棠恍若不觉,声音带着恨意:“更可笑的是……二皇子知晓此事,却迟迟不敢动他。”她摇头叹息,“这天下百姓的命,难道就抵不过几句旧情?”
室内炉火微燃,暖香缭绕。上官云棠低垂着眉眼,声音哽咽,哀凄道:“表妹,她才十五岁……我出门前还答应她,若是能在京城舅父家中安顿下,便也接她来临安城,许个好人家…………”泪水在她眼眶中打转,实在惹人怜爱。
蒋砚微皱眉,正要言语,却见她缓缓抬起头来。
那一刻,他几乎忘了呼吸。
上官云棠容色胜雪,鬓发漆黑,眉眼间带着南方女子的温婉,却藏着北地风霜后的坚韧。泪水沿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打湿了鬓边几缕细发。
梨花带雨四个字,此刻仿若为她而生。她试图隐忍,却仍落泪,轻声道:“表妹没能等到朝廷的赈济,也没能熬过这个春天……”话未尽,又是一滴泪缓缓滑下。
蒋砚只觉心头一震,仿佛那泪落在了他心扣,被烫得生疼。他慌乱地抽出帕子,指尖还带着一点颤意,伸手为她拭泪。“姑娘别哭……别哭了……”
她偏过头看他,那一眼,泪中含笑,哀而不怨,美而不媚,反倒更令人心生不舍。“……可叹我只是一介女流,若我也能像男子有一官半职,也许,她就能活。”
蒋砚一时语塞,只觉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萦绕心头。他从未在朝局中这般动摇,却为她的一滴泪、一句话而心疼得发慌。
上官云棠唇角轻轻一勾,低头擦泪:“我只是……太没用了。二皇子纵然对我宠爱有加,却只当我是个取乐的小女子,开心时哄一哄,不开心便丢到一边,二皇子最在意得是手中权势,哪里肯为我们这样小老百姓的疾苦奔走……但是我知道,他只是不想率先对淮安王发难罢了,二皇子只是不愿意承担弃用旧臣的名声,他其实早就对薛景珩不满了……”上官云棠露出那一抹自嘲式的笑容,“蒋郎,我知你心中对淮安王有知遇之恩的感激,但人是会变的,薛景珩早就被这世上的权势和金钱迷了眼睛。你若也明哲保身,天下百姓将因他受苦。”
蒋砚颦眉凝思,他在算,算计自己在此局中的利益得失。
“听闻大人刚直,不知……是否为民请命,揭开淮安王薛景珩的真面目!”蒋砚正欲回答,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名侍卫闯了进来:“奉淮安王之命,搜查叛逆证据!”
不待蒋砚反应,侍卫已经拘捕了上官云棠。蒋砚猛地站起:“大胆!你可知她身份……她是二皇子府……”
“恩公,”上官云棠缓缓起身,脸上满是泪痕和惊惧,“恐怕是淮安王知晓了什么……求先生救命……”
几个护卫不由分说将上官云棠往外拖,还对着手无缚鸡之力的蒋砚拳打脚踢,“莫要多管闲事……此等妖女妖言惑众挑拨二皇子和淮安王关系……罪该万死……必得将她关入王府地牢……”侍卫上前按住蒋砚,他却不挣扎,只是死死盯着上官云棠的方向:“你们带我走吧,求你们别伤害她……”护卫哪管这些,将他驱离,径直带走了上官云棠。
蒋砚脚步匆匆下楼,带着满腹疑问与心疼离去,门扉“吱呀”一声合上,屋内只剩静寂。上官云棠站在窗前,换了身繁复华贵的衣裳,唇角微微一勾,露出一丝极浅极冷的笑,与方才梨花带雨的柔弱判若两人。
贴身侍女小心地走近,轻声道:“姑娘,蒋公子为人刚正……似乎有几分真心。”
上官云棠只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嗤笑一声,“真心?”缓缓开口:“一个穷书生的真心值几两银子,这世上,真心在权势面前不值一文。”
她随手将帕子扔到地上,“没想到上官云然那个懦弱不堪的堂妹,竟然还有这番机遇,这件事也算她为上官家尽了一份力。回头将那套宝石头面赏给她吧……薛景珩啊……”她低笑一声,眉眼带着得意,“你千算万算,终归也不会想到,刺向你第一刀的,是你亲手提拔的人。”
屋内烛光轻晃,映出她一半冷艳,一半杀意的脸。“不过……以后还多得是惊喜和意外……”
半夜,蒋宅,夜色沉沉,蒋砚独坐于书房,望着窗前轻晃的烛焰,神思恍惚。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她那一张含泪带笑的脸——那抹泪痕沿着雪白的脸颊滑下,落在唇角,一滴,便足以叫人心碎。他捂着心口轻叹,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穗子残留的香气,像是她的余温未散。挥笔在案头写下:
面纱跌落青丝散,
半束风流半覆肩。
骤见真容惊客座,
原来谪堕在人间。
他喃喃,声音低哑。
“公子,可要添些热茶?”侍女在门口站了许久不见公子回应,便壮着胆子来添水。她的突然出现吓了蒋砚一跳,惹得他面色有些恼怒,侍女察言观色赶忙准备躬身退下,却被他冷声唤回。
“且慢!抬起头来。”蒋砚对着瑟缩的侍女仔细打量起来,眼前人姿色平平不过中人之姿,但是胜在年轻,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几分少女的天真。
他带着几分蛮横与不耐将她扯到怀中。
“公子?公子不要!”侍女抗拒的躲避他的亲近。
“别乱动”,蒋砚怒火中烧甩了她一耳光,而后突然想起书中圣人言,露出一丝天子门生的愧意,但是很快就被上头的欲望蒙蔽,抱紧了侍女不松手。当指尖触到她略显粗糙的脖颈时,蒋砚眉峰骤然一蹙,眼中嫌恶一闪而过,“不许叫出声”,他未再多言,快速解下腰封。
很快。蒋砚起身,只冷淡地挥了挥手,便示意哭的梨花带雨的小姑娘退下。
他有些意难平地叹了口气,想起今天见过的云姑娘,又想起那日在九霄楼见过送给薛景珩的绝色琴师,恼怒道,“凭什么五姓十族的人得尽天下宝物,而寒门出身的自己却一无所有!”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北地恩师寄来的家书上,他抽出逐字逐句地翻看,眉头微皱。看到几处蒋砚瞳孔微缩,紧抿了唇角:“难道淮安王……真的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他翻过几页,又看到一封不久前收到的百姓状纸,字字句句控诉淮安王的恶行。
蒋砚眼神渐渐坚定下来。他抬手紧紧攥住那几页证据,像是握住一把沉甸甸的尚方宝剑。“若此事为真,这便是我最好的机会。”
他已下定决心,明日早朝,要当廷参劾薛景珩。“若他真是贪赃之人……我蒋砚,虽万死,也要替天下发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心机蛊惑
青衣门。
门帘一掀, 昭昭笑意盈盈地跨进门槛,眼底还带着得逞后的一点狡黠笑意。玉衡说上官云湛今日被小医仙拖去泡温泉了,今儿可算没人扰她清净用膳了。
以防万一, 她还特意点了那道上官云湛最讨厌的醋鱼,他闻不得那股土腥味, 桌上若有这道菜,他便不肯上桌。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昭昭总觉得自从那日她偷吻了上官云湛后,门主总是有意无意地出现在她面前,无处不在。
老实说, 昭昭每次想起当时的窘迫,便对那天的见色起意十分后悔。
迷迷糊糊中好像,将他看成了记忆深处某个谁……
一进门,目光刚落定,昭昭的笑意便凝在了唇边。
上官云湛坐在靠窗的老位置, 一双眼睛若有所思地望过来, 他倒是自在,手边茶还冒着热气, 也不知来了多久。
昭昭脚下一顿, 只装作没瞧见, 转身便想走。身后却传来茶盏搁落的轻响,他的声音清冽, 带着几分落寞和自嘲:“我便这般丑陋讨人厌吗?刚见到我就要走。”
昭昭步子顿了顿,脸上烧得厉害,几步挪回厅中,在他对面坐下。“门主这是哪里的话,刚刚是想起厨房有新酿的果子酒, 配着今天的醋鱼正好,正好取了来尝。”桌上摆着的,全是她素日爱吃的,一样不差。
上官云湛笑了一下,没接话,只把茶盏往她手边推了推,“今天风大,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昭昭坐下没动。
“怎么?”他夹起一枚笋尖放入她碗中,声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醋意,“可是在淮安王府住久了,尝惯了皇宫里的山珍海味,咽不下我这青衣门的粗茶淡饭了?”
昭昭心中警铃大作,立刻摇头否认,低头扒饭,耳根微烫。
扒了几筷子,“我吃饱了……”昭昭起身想走,上官云湛却更快一步拦在她身前,指尖微凉拂过她发烫的耳垂。“昭昭,”他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低柔得近乎蛊惑,“你亲了我,这么快就想始乱终弃?”他抬起眼,目光直直望进她眼底,“你……可是真心喜欢我?还是一时意乱情迷把我当成了……旁人?”
昭昭自知理亏不敢抬头瞧他,上官云湛倏然捏住她下颌,声音凶狠带着点不稳,“所以,你是真的把我当成他的替身?”
“我……”昭昭试探着后退,却被不容抗拒地吻了上来。上官云湛俯身的亲吻带着清冽的酒意,唇齿厮磨间,低哑的嗓音极尽蛊惑:“我不信我比他差在哪里?”
昭昭挣扎的呜咽渐弱,被上官云湛刻意引导的欢愉蒙蔽了神智,“他生得真好快,”她脑海中意外冒出莫名的想法,抗拒的动作停下来,有些沉溺于这危险的甘美。
一吻方歇,上官云湛眼底的欲色尚未褪尽,却已化作一片珍而重之的慎重。
“你喜欢我?对不对?”上官云湛执起她的手,将一枚触手生温、雕刻繁复的古玉稳稳放入她掌心,指尖强势地拢合她的手指,包裹住那微凉的玉璧:“这是上官氏当家主母的信物,我想送给你。” 他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昭昭指尖微颤,看着掌心那枚沉甸甸的信物,心头乱成一团麻:“这……太贵重了,我不想……” 话未说完,上官云湛再次重新贴上她的唇,“昭昭你听听,你的心跳得好快……”
“还是说,你对我只是一时新鲜,只是意乱神迷时的逢场作戏?”他抚过她耳畔,声音带着寒意。
昭昭心尖猛地一缩,生出一种莫名的害怕,她自失忆后便与上官云湛形影不离,她害怕与他分开,昭昭几乎是本能地攥紧了手心,将那枚古玉死死护住。“……我不是这个意思了。”顿了顿,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像是要赶紧平息这场风暴:“……:我应了。”
淮安王府,夜已深,已经是初春的季节,窗外春风和煦,屋内却还放着火盆取暖。薛景珩披着厚重的大氅,握笔的手指修长却失了几分血色。
案上摊开的奏折墨迹犹新,字里行间锋芒毕露,直指工部物料采买的积弊,奏折主张彻底革除旧有规制,颁行全新法度。今后各地所需物料,统一由朝廷选派专员前往采买调配,不再经由地方官吏经手,以此从根源上杜绝各级官员从中插手、徇私贪墨之弊。
薛景珩低低咳了一声,胸腔里传来沉闷的嗡鸣。他提笔蘸墨,落下批注:“少年锐气可嘉,然未察实务之难,所拟之策,难合时宜。”
“……采买物料,绝非银货两讫那般简单,牵涉地方诸多环节。临安官员未必能察州县实情,而地方所需千差万别。譬如一方急用物材,待中枢派人统一购置,则事多迟缓;不若予地方零星采买之权,随需购置,方合实际……”
“……若中枢强令沿河州县限期上交足量木材,不管当地有无出产、民力是否堪负,则州县为免责罚,必定加倍摊派,甚至拆屋取梁、用劣材充数!反而会致使民怨沸腾,工期拖延,耗费倍增却得次品。务实之策,是允许地方紧急情况下有权力酌情自采,以本地合用材料应急,不必求全求优,确保工程不误、稳定民生。”
薛景珩的笔尖在“稳定民生”处稍顿,墨迹微洇。“咳咳嗽”,他病体未愈,身体是遮不住的久病初愈的虚乏。
“景珩!”一旁的路遥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里满是担忧,“夜深了,你这身子……实在不宜再耗神。蒋砚不过一介寒门出身的平民举子,其策论纵有几分才气,也未必值得你如此劳心劳力地教导……” 路遥的话咽下后半句——此人出身微贱,根基浅薄,初入临安城的朝局中,心性如何尚未可知。
薛景珩搁下笔,指尖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角,目光却未曾离开那奏折,“平民出身……又如何?”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病中特有的倦怠,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朝廷取士,岂能只看出身门楣?蒋砚此人虽然浸润朝堂未久,阅历尚浅,但是心怀赤诚,而且少者不拘成法,敢思敢为,其锐气,正是朝堂暮气沉沉之下所缺。”
他顿了顿,烛光倒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至于你担心他心性不定……观其素日言行举止,虽然对京城繁华隐隐透出不平嫉恨。但是蒋砚家境贫寒,骤见浮华难免迷了眼,心旌摇荡亦是常情。若能引其入正途,将来必成大器。”薛景珩似乎颇为笃定,他素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路遥欲言又止,他跟随薛景珩多年,知晓他虽然出身薛氏大族,实际内心十分厌恶五姓十族的唯血统论,尤其对五姓十族子弟牢牢占据入仕之路并不满意,所以薛景珩近年来暗暗提拔不少寒门学子。
想要打破氏族门阀垄断的局面,重用寒门子弟,便是最直接的办法。寒门子弟无背景靠山,一心凭才学立身,更能秉公任事,不结党营私,让真正有能者居其位。
但是路遥对蒋砚这个人并不看好,他私下听闻蒋砚如今得了官职,也学着旁人开始享乐,用微薄的俸禄购置宅院、采买年轻侍女,只是蒋砚在薛景珩面前装得谦卑恭谨,满心畏惧。
但是这倒也不是什么品行有亏的大事儿,算了别跟景珩提了。
“还有件事,”路遥转开话题,犹豫着将从市井中誊抄出来的最新版本童谣交给薛景珩。
薛景珩目光扫过,眼底划过一丝怒色。
路遥继续道,“景珩,你觉不觉得这件事儿从头到尾透着古怪……不像是民间传唱出来,倒像是有人故意教唆的?”
薛景珩缓缓站起身走到门外廊下,风吹起衣袖,满院寂静无声。他目光沉沉,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压抑:“纵然有苏怀堂和摄政王在后背推波助澜又如何,毕竟是皇甫云州自己干的荒唐事!堂堂一个皇子竟然连赈灾的银子都要贪,才会被天下人戳着脊梁骨辱骂!”
“皇甫云州一直就是这样的人,从来不曾改过……”薛景珩站在春色中,望着王府高墙,目光深远,神色不免难过,“前太子皇甫云睿清高骄傲,一心强推寒门入仕,丝毫不顾及五姓十族的面子和利益,才会被人暗中戕害,也为圣心不容……其余皇子中要么孱弱要么年幼,只余二皇子可选,我和薛家为他筹谋七载,扫清一切上位的路,没想到到头来他还是这般贪婪无情之人,丝毫没有将百姓疾苦放在心上……”
薛景珩轻叹一声,仿佛要把心头那股不安随气吐出,却发现,那股寒意竟愈发沉了。这童谣、这悄然生变的临安城局势……像是一场看不见的风暴,在悄然汇聚。
“路遥,你觉不觉得冥冥之中有一只手在搅弄临安城的风云,可是千丝万缕中总是欠缺一环,让我摸不到证据、看不清全貌……似乎有人故意在作弄我?”
路遥摇了摇头,“或许是你最近太疲累了?今夜要不要就早些休息吧。”
薛景珩叹了口气,“把这些奏折看完再说吧”,他还浑然不知,自己早已被人暗中参了一本。而奏折在天亮之前,已经悄悄送进了皇宫。
而一切将会掀起一场多大的风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御前告状
天色尚早, 天边刚刚露出一道鱼肚白,薛府众人尚未进早膳,忽听门外传来哒哒的马蹄声还有数声肃喝:“淮安王接旨!”
薛景珩和路遥对视一眼, 整整衣襟,快步迎出。
一名内侍手捧圣旨, 立于淮安王府前,身后有数位带刀侍卫相随,老太监清了清尖嗓,逐字逐句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地赈灾事宜民心不稳, 物议如沸,今特召淮安王入宫觐见,共商灾后对策。钦此。”
薛景珩面色无虞跪地接旨道:“臣领旨。”路遥眸中闪过惊疑,此时召见,时机颇为蹊跷,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忙跟着薛景珩上前,却被内侍身后带刀侍卫结结实实地挡住, 老太监阴阳怪气地冷冷开口:“路大人, 陛下只召淮安王入宫, 并未召您。圣命昭昭,大人莫不是想抗旨?”此言一出, 王府众人色变。
那老太监捏着细嗓,一字一句尖酸又刻薄,往日里掐媚弯折的腰杆此刻挺得笔直,活像变了个人。连王府里最木讷的小厮都缩了脖子,觉出这天, 怕是要变了。
薛景珩抬手止住路遥,眸色沉静,语气平稳:“无妨,你留下照看府内亲眷,我随他们去一趟。”
薛景珩利落地翻身上马,临行前他勒住缰绳,回首望向淮安王府,朱门高墙依旧,飞檐雕梁极尽奢华,可细瞧起来廊柱漆色斑驳,琉璃瓦碎裂,风过庭院卷起几分凉意,满目繁华下,薛景珩兀自感到一种大厦将倾、风雨欲来的沉郁。
他夹紧马腹转过头,“走吧。”
“淮安王,老奴在此久侯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宫门内传来,薛景珩赶忙翻身下马,恭敬道,“有劳何总管。”
大内总管何顺迈着小碎步迎上来,他脸上堆着笑,眼角的皱纹密密麻麻,“陛下已在养心殿等候多时了。”
穿过长长的甬道,薛景珩注意到沿途守卫比往常多了一倍不止。他们的铠甲崭新,腰间佩刀泛着冷光,眼神警惕地追随着他的身影。
“淮安王日理万机,辛苦了。”何顺边走边道,声音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陛下龙颜大悦,说要重重犒赏王爷呢。”
薛景珩闻言不置可否,恭谨道:“何公公抬举景珩了,为陛下分忧,是臣子本分。”
何顺堆起满脸褶子轻笑,声音放得又低又缓:“王爷忠心,天地可鉴,将来青史上定有浓墨重彩的一笔……”他眼皮微抬,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只是这青史丹心有时候是史书留给后人评说的,眼下却未必人人都能瞧得见,日月长明,却也需耐得住那云遮雾绕的时辰……老奴多嘴了,王爷恕罪。”
转过一道宫墙,养心殿的金顶已遥遥在望。殿前,两队禁军正在换防,铁甲相撞发出清脆声响。
“王爷稍候,容老奴进去通报。”何顺躬身退入殿内,露出花脑后白的头发,他自幼陪着文帝长大,一晃已经几十年了。
很快殿内传来声响,“宣淮安王薛景珩觐见——”
养心殿内,龙涎香的气息浓郁得几乎令人窒息。文帝端坐在龙椅上,身着明黄龙袍,面容在珠帘后若隐若现。二皇子皇甫云州和摄政王分列两侧,三公九卿尽数到场。
薛景珩眼皮一跳,环视殿中,只见二皇子面色肃然稳稳站在台阶一侧,并未与他对视,眼神看不出情绪。“臣薛景珩参见陛下。”
谁知下一刻,寂静中波澜乍起。“淮安王,你可知罪?!”文帝怒极,抬手便将案上一叠奏折迎面摔过来,薛景垂眸不闪不避,奏折堪堪擦着他额角掠过,最后重重砸在身后金砖地上,散作一片狼藉,满殿文武大气都不敢出。
养心殿内一片死寂。
薛景珩的额角瞬间红了,他掀起衣摆,躬身拾起散落的奏折,展开的瞬间如遭雷击——《联名弹劾淮安王结党乱政疏》
奏折上是密密麻麻的小篆,字迹甚至有些眼熟,长篇大论地控诉薛景珩贪赃枉法的各项罪证,落款的百余个学子签名熟悉到刺目,正是薛景珩当年在朝堂上力排众议提拔几个寒门翘楚!
最显眼的便是蒋砚的名字。
薛景珩感觉到一股血液猛地冲上头顶,随即又被更深、更刺骨的寒意浇透。
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不遮掩的冷嘲,意有所指道:“淮安王,你举荐的……倒真是些‘刚正不阿、忠心为国’的好门生啊。”
文帝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他颤抖的手上,也扎在他心头,薛景珩现在才意识到自己被拖入到一张精心编制的巨网中,一切已经晚了。
“淮安王私吞赈灾银两,致北地百姓饥寒交迫而亡,证据确凿,请陛下明察!”蒋砚率先出列膝行向前,手捧着北地的书信和搜罗的薛景珩罪证。
此言一出,殿内哗然。薛景珩眉头一皱,转头望向蒋砚,眼神错愕。
蒋砚面色苍白,却强自镇定,他并未敢看薛景珩的眼,只死死盯着御前的金龙柱。声音带着一种被“大义”点燃的亢奋与颤抖:“王爷!学生……学生蒙您提携之恩,本应肝脑涂地!然……然王爷您私欲膨胀,祸害黎民苍生,更……更暗中勾结外邦,其心可诛!学生等饱读圣贤书,岂能因私恩而忘大义?今日只得忍痛揭发,望陛下明察!”
“证物在此,有北地亲友书信和百姓检举为证,诸位大人可共阅。”
薛景珩垂眸轻笑了一声,与蒋砚擦肩而过时轻声叹息道,“我早知你心有沟壑,不甘久居五姓十族那群酒囊饭袋的之下,可再如何贪慕权势,也不该染上无辜者的血往上攀”,蒋砚身形剧震,像被鞭子抽中。
薛景珩侧目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蒋砚,棋子用完之日,便是弃子之时。你已经背叛了自己的来处,来日该往何处去呢?”
数名朝臣上前查看,片刻后,保皇派的御史们像提前准备好似地纷纷将雪花般的证据齐齐递上:
“淮安王德行有亏、欺君罔上!”
“请陛下查办!”
薛景珩心底泛起冷意,他再抬头,看向高座之上的文帝,似笑非笑地瞧着他,神情晦暗不明。“淮安王勾结地方官员,贪污沧澜郡赈灾银两三十万两,引民心激愤而撼动朝纲,以上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辩解?”
“臣薛景彻问心无愧,以上种种皆为构陷,还请陛下秉公处置,还臣一个公道。”
“事到如今还心存侥幸吗?”文帝低笑出声,下一秒吩咐护卫将其打入地牢,听候发落。朝堂上三公九卿依序而立,金銮殿内肃然无声。
外面的天光透过云层,一道金光落在殿前的石阶上,明明是春意盎然却冷得让人不安。
“陛下,还请宽恕景珩。”一道熟悉的男声传入殿中,薛景珩闻言猛地回头,眼中一瞬错愕,眼底暗潮涌动,看不清神色。
殿门忽开,由大内总管何顺公公领着,御前侍卫推来一辆沉木轮椅。来人一袭素袍,身姿瘦削,姿容无双,缓缓入殿。正是薛景珩的同胞兄长——薛景彻。
朝臣哗然,众人皆知薛景彻少时坠马后不良于行,避世多年,如今竟突然现身。
文帝目光微动,低声道:“薛景彻……你是要为此案说情?”
薛景彻坐在轮椅上拱手参拜,声音温润却清晰:“赈灾案牵扯甚广,百姓中诸多流言,景彻虽为一介布衣,不涉朝局,却也不能不管不问。”他顿了顿,声音微哽:“草民也曾听童谣传唱北地流民惨状。数万灾民挨饿,竟有父母易子而食,冻死道旁。”
薛景珩闻言阖上眼眸,扯出一丝牵强的苦笑。
众人瞧见薛景彻不良于行却又心系百姓的模样皆动容,蒋砚等人面带怜悯,文帝面色沉沉未语。
薛景彻继续道,“臣……虽不理政事,然身为薛氏嫡长子,却不能无视家弟所行。我身虽废,耳目犹在。我曾亲眼见过不知来源的大额白银入府库。”薛景彻猛然转头,看向殿前的薛景珩,眼中闪着一抹“痛色”,“他是我同胞弟弟,自幼护我、助我,一手为薛家立下赫赫之功!可若他真负百姓,贪赃枉法,我……便不得不大义灭亲!”
薛景彻将数封收受贿的薛景珩亲笔信件递交给何顺,由其转交给御前。
薛景珩看着坐在轮椅上的哥哥,那张相似、熟悉的面容,嗓音沙哑,冷笑着自嘲,“我不是不知世道险恶,浸润朝堂多年也早预料过成王败寇的结局……只是没想到,最后给我致命一击的人,会是你,我的亲哥哥。”
薛景彻沉默不语,只道:“是非自有圣裁。”
薛景珩轻轻一笑,神情淡漠,“我凡事以“薛氏“为重,连入朝为官、辅佐皇子,都是为了家族声誉。可如今,薛氏却在阵前反戈一击,亲手将自己送上风口浪尖……原来我这一生……忠心耿耿,终不过是一颗随时可弃的棋子而已。”
而皇甫云州这时缓缓开口,拱手低眉,语调恭敬带着一丝疲惫:“儿臣有一事,本不欲给父皇添加烦恼,事到如今却不得不说了……母妃近日频频梦魇,梦中所见皆是白雪皑皑白骨成堆。昨夜更梦到东宫之侧,黑雾盘旋,一星陨落。钦天监夜观天象,说是宫中有人不祥。”
文帝眉头紧皱,转头示意何顺:“召钦天监来。”
殿门再开,一身道服的钦天监监正缓步而入,他手持玉盘,神色凝重。上前一步,拱手回禀道:“启禀陛下,昨夜酉时,臣夜观星图,见‘天狼’隐于南,‘辰星’暗淡,主朝中将乱,血光之灾。更有‘孤煞星’入北斗之旁,其宿主应为身居高位却失德者。”
文帝目光一寒,沉声道:“谁应此兆?”
钦天监抬眼,缓缓转头,目光落在薛景珩身上。一字一顿,“此人——正是淮安王薛景珩。”
文帝未语,众臣已纷纷低头避视薛景珩,唯恐沾染煞星的邪祟。
薛景珩看向二皇子,声音低沉:“殿下思虑周全,只是苦了连连梦魇、素来体弱的德妃娘娘。”
二皇子皇甫云州神色未变,语调依旧恭敬:“本宫所言,句句属实。请父皇明鉴!”
薛景珩缓缓闭上双眼,这不是一场误会,不是无妄之灾。是谋局,是算计,是早有预谋的“政治清洗”。
他这一生,忠心为君,护佑家族,换来的却是兄弟背叛,君恩已绝。甚至还要被扣上煞星的污名。
文帝面容隐在暗处,挥挥手,已有御林军上前控制了薛景珩,准备将其押送至地牢。
“陛下,且慢!”一道苍老却铿锵的声音,穿透殿门。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须发尽白的老夫人,在两个小宫人搀扶下,缓缓踏入大殿。
薛景彻神色微动,不安地握紧了轮椅。
来人身披素袍,未着发簪,面容皱纹纵横,眼神却清亮如镜。正是薛家老太君——薛景珩的祖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身世之谜
文帝见状惊讶起身:“薛老太君?您年事已高又身子未安, 何事亲自入殿?”
老太君却不答,只看向跪在地上的薛景珩,眼中带着一种疼惜与……复杂的决绝。
薛景珩怔楞原地, 不觉开口唤道:“祖母。”薛老夫人站在养心殿中,静静看着他, 目光不悲不喜。然后撇开身侧伺候的内侍,以头抢地直直地跪下,“请陛下治老身欺君罔上之罪!”
“快扶老太君起身”,文帝不解,“您此言究竟何意?”
“此子……”她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却字字沉重,“并非我薛家血脉。”
薛景珩浑身一震,感觉像是五雷轰顶,心跳仿佛在瞬间静止, “祖母?”
“二十多年前, 薛氏嫡孙薛景珩病弱夭亡,老身不忍香火断绝, 便……从古寺中抱养了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一语落下, 养心殿内寂静无声。
薛景珩脑海中却闪过无数片段:
——儿时病重, 祖母守在床前,衣不解带照顾他;
——初入仕时, 祖母为他授道解惑;
——多少次家族内斗,祖母将他护在身后。
老太君的声音继续,不急不慌的音调落在薛景珩耳中确是十分的残忍与折磨:“我自问言传身教皆以善言相教,不知他何以长成如此忘恩负义、祸乱家国的豺狼之性!”
“……这件事儿老身亦是犹豫许久,相伴二十余载, 终究是有割舍不下的亲情,但万万没想到,他竟敢侵吞百姓救命嗯赈灾款,简直是丧尽天良、枉为人臣!老身断断不能一错再错,眼看着他泥足深陷,玷污薛氏门楣事小!误国误民事大!从今日起,薛氏,与薛景珩再无干系。”
众人乍闻此讯,满座皆惊,就连平素与薛景珩最不对付的韩老尚书都目瞪口呆地僵在原地,唇瓣微颤发不出半字,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文帝端坐高台,沉默未言。
薛景彻垂眸不言,蒋砚亦是瞠目结舌。
“呵”,薛景珩先是一怔沉默片刻,再抬眼时,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自嘲,笑自己半生懵懂无知,笑这场二十余年的祖孙情分,薛景珩声音喑哑:“祖母……所以从一开始,我便只是你手中的棋子?如今入了死局,便被薛氏舍弃了?”
老太君轻轻闭眼:“你或许是个好孩子,只是……你不是薛家的人。”
薛景珩跪下身去,低低一拜,声音沙哑到微不可闻:“景珩,明白了。“
——
地牢最底层,连老鼠都不愿光顾。
薛景珩一身囚衣靠坐于石壁旁,头发凌乱,面容消瘦。
他一动不动,仿佛与这石墙壁融为一体。
“吃饭了,野种。”狱卒踢开牢门,将一碗发馊的粥扔在地上,混浊的汤汁溅在薛景珩脸上。若是从前,这狱卒连抬头看他都不敢。如今,人人都可以踩上薛景珩一脚。
他没有动。饥饿感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胸腔里那个巨大的空洞。他不是淮安王,不是薛景珩,不是薛家血脉,那他究竟是谁?
二十年来的一切荣耀、责任、信念,全都建立在谎言之上。
“装什么清高?”狱卒瞧他不动,狠狠啐了一口,“还以为自己是那个手握生杀大权、高高在上的淮安王呢?薛老夫人说了,你就是个不知道哪来的野种……”
狱卒骂骂咧咧地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忽而,铁门“砰”一声被打开,来人的脚步声缓慢而清晰。还有轮椅的木轮碾过石地的声音,渐渐逼近。
薛景彻一身华服,神态从容,身前覆着一层锦毯,双手交叠放于腿上,由薛贵推着,像是赴一场老友的约会。
薛贵从进门起便低垂着眼,轻声道:“大公子,奴才先出去了。”转身离开时,眼神落在薛景珩的身上,流露出一丝不忍。
薛景彻看着落魄的薛景珩,眼神温和,语调轻缓,言谈间像是兄长的叮咛:“不过三日不见,你消瘦了许多,阿珩。”
薛景珩缓缓睁眼,眸色无波无澜。他只是看着他,未答。
薛景彻轻笑:“你曾经最擅揣度人心,如今却被最信任的人抛弃,这滋味如何呀?”
石壁上的火把噼啪作响,将两个面容相似的男人影子拉得老长,扭曲地投在潮湿的墙上。薛景珩手上的镣铐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沉闷的声响,而薛景彻轮椅的木轮子则在地牢的石板上碾出细碎的吱呀声。
“什么时候?”薛景珩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样子,“你从什么时候知道我不是薛家血脉的?”
薛景彻正要摇动轮椅离开的身影顿住了。他闻言慢慢转回来,昏黄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诡异的光影,让那张俊美的脸更添几分阴郁。“终于问出来了?”薛景彻轻笑,“我还以为你不打算跟我说话了呢。”
“你回来的第二年!”薛景彻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光芒,“从祖母牵着你从佛寺回来,我便觉得古怪,便处处留心……终于被我发现了蹊跷,我午睡醒来偷听到了祖母和嬷嬷的谈话,知晓了你的真实身份……”
薛景珩的胃部一阵绞痛。原来所有人都知道真相……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
二十多年来,他竟一直生活在别人的恶意注视下而不自知。
“你不好奇自己的替身——我亲弟弟是怎么死的吗?”薛景彻突然压低了声音,轮椅向前滚动半圈。
“你……什么意思?”
“他生下来便身体孱弱,却受到了祖母和母亲无微不至的关怀照顾,薛家眼里只有他,就因为……就因为我失足坠马伤了腿,一辈子都是个跛子!还伤了根本!他们便将所有期望都寄托在那个襁褓中的婴儿身上,对我视而不见!”薛景彻眼眶里蓄着泪,却强忍着不肯落下,语调却越来越狠:
“那年是我故意带他淋雨,害他病了一场!结果……结果弟弟高烧了三天,最后不治而亡……以至于薛家子嗣断绝、后继无人!”
空气一瞬凝固。
薛景珩踉跄起身,直直地站在他面前,声音低得近乎沙哑:“你这个疯子?!你亲手害死的,是你的亲弟弟。”
薛景彻抬头,怒极反笑:“是啊,我害死了他,我将秘密埋葬在心里,惶惶不可终日,可后来你又来了,你穿了他的衣裳,用了他的名字,成了我永远比不上的另一个弟弟。”
薛景彻低头喘息,肩膀剧烈起伏,眼中恨意滔天:“你所拥有的温情、荣耀、赞誉本该属于我!本该属于我的弟弟!你不过是个卑贱的替身,一个捡来的贱命,凭什么活得比我高贵!”
地牢中一片沉寂,只余火光摇动。
薛景珩眼神缓缓收紧,声音冷得像冰霜:“那你为何替我瞒住身份二十多年?”
“因为看你挣扎更有趣啊!”薛景彻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看着你拼命练武想得到祖母认可,看着你拼命读书想证明自己配得上薛家之名……多么可笑!而真正的薛家血脉……”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却被困在这该死的轮椅上!”
“那次坠马……“薛景珩眯起眼睛,“真的是意外吗?”
薛景珩的表情凝固了一瞬,“我成年后自然也怀疑过,派人多次查找原因……我心想着若不是意外,我该如何穷尽一生报复他,可惜偏偏事与愿违!当年马场事故确是一场单纯的意外,只是一场意外,却害得我终身辛苦!”他的声音突然变得阴冷,“早知道就该直接摔断脖子!这二十余年……我生不如死啊!”
薛景珩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他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兄长”。
“所以你找准时机揭穿真相,羞辱我、报复我,将一切都怪罪到我身上?!因为我健康,因为我得到了祖母的疼爱和家族的荣耀。”薛景珩抬头凝视他的眼睛,“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受害者!”
“那你现在满意了吗?”薛景珩苦笑一声,“看到我沦为阶下囚,沦为丧家犬!现在,你满足了吗?”
“不够”,薛景彻摇着轮椅靠近铁栏,笑容渐渐展开,“你知道祖母为何背弃你吗?因为我有了子嗣。”薛景彻轻声道,“御医曾经断言,我此生都不能有孩子!所以祖母才宁可推一个血统不明的弃婴上位,也不愿意浪费时间在我身上……但是我有了子嗣,这个还未降生的孩子才是真正的薛家血脉,薛家又有了新的希望!”
薛景彻的笑容透着得意,“你要不要猜一猜……”
“十一娘怀了你的孩子。”薛景珩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薛景彻闻言却有种恼羞成怒的诧异,“你早就知道?”薛景彻突然暴怒,“不可能,这不可能,你若是早就知道,怎么能容忍……”
薛景珩平静地看着他失控的样子:“我对十一娘从无情愫,留她在身侧不过是权宜之计,可你扪心自问当真对她有一丝真情?你不过是想利用她报复我而已……若我将事情摊开来,一于薛家门楣有损,二是若将她光明正大赐予你,你还会对她视若珍宝吗?恐怕不过两日,便会将她丢开手。”
这句轻飘飘的话像针一样刺中了薛景彻的骄傲,他强压下怒火,“无论如何,好好享受最后几天时日吧,小杂种”,薛景彻冷笑着一字一顿告诉薛景珩,“二皇子在御前多次进言,陛下已经同意将你三日后当众问斩。”
薛景彻等了片刻,未见他发怒、未见他吼叫,恼怒地转身离开。
薛景珩仿若一个木雕,不吃不喝,不动不念,不想翻案。只想,就这样,静静死去。他甚至数着日子,等待迫近的死亡气息。
角落草席上,薛景珩闭目凝神。
雨水沿着铁窗坠落,砸在角落的积水里,发出单调而清晰的“滴答“声,成为空荡囚室唯一的声响。
一道纤细的黑影悄无声息地略过湿滑的屋檐,停在薛景珩囚室的铁栏外。来人遮面的黑巾滑落,火光跳跃在她清绝的眉眼间,她的眼睛极美,澄澈如夜空,万千星子仿佛碎落其间。
——正是昭昭。
薛景珩在暗无天日的牢中,心如死灰,连月光都懒得抬眼去望。直到此刻昭昭晃动的光影落在他脸上,他才迟钝地抬眸。
那一瞬,她立在光里,像一束猝不及防的光,直直撞进他死寂的眼底,让他整个人都微微晃了神。
“怎么,会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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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做个外室
薛景珩似有所感地抬起头, 心心念念的身影映入眼帘的刹那,他眼神有瞬间不易察觉的欢喜,那双沉寂如古井的眸子深处, 骤然绽开一种难以言喻的光亮。
湿透的夜行衣紧贴着昭昭的轮廓,深色的水痕沿着她的衣角蜿蜒滴落, 在污浊的地面晕开一小片更深的阴影。
他声音微哑,“靖……昭昭,你怎么会来?那些传闻,你都听到了……”
只是薛景珩眸底那点微弱的光亮,在看见她衣襟旁那枚上官氏玉佩的刹那, 倏忽熄灭了。那是上官氏的祖传信物,只会送给家主钟情的女子。
靖雪又有了心仪的人?
薛景珩的视线仓皇垂落,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再抬眼时,唇边竟勉强牵起一丝极淡的笑, 出言带着连他自己都没觉察的哀怨:“风雨交加, 何必劳你涉险?”
“身上的鞭伤是怎么回事儿?他们敢打你?你知不知道文帝已经下旨,要将你明日午时处斩?”昭昭的声音有些莫名的怒气, “我是来带你离开的。”她袖中利刃寒光闪过, 捆住薛景珩手脚的精钢锁链应声而断, 哗啦坠地。
薛景珩身上倏忽一松,他想撑着墙壁站立起身, 却因为牵动周身伤口,不自觉地闷哼了一声,他素来沉稳的眼神掠过一丝尴尬和难堪,只隔着栏杆凝望着她。
“昭昭,何必呢?”薛景珩缓缓开口, 久未说话的嗓音哑得厉害,“如今这临安城民怨沸腾,百姓恨不能食我肉、饮我血,为无辜受死的沧澜郡百姓报仇。而薛氏族人弃我如敝履。过去这二十余年谨守的薛氏风骨……竟是一腔热诚,错付了他人血脉!”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依然难以相信将这荒谬绝伦的真相,“昭昭,我……竟是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的……外人。”
薛景珩眼底的光彻底暗了下去,声音沉缓:“我素来嫌弃皇甫云州谋定之能不足,没想到他亲手设下的栽赃陷阱,我竟未觉察半分,他倒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他唇畔那抹的笑意更深,眼底却满是痛色,带着一丝不堪的自嘲道,“这天地浩大,却哪里都容不下一个薛景珩了。”他抬眸时目光有意无意掠过昭昭随身携带的上官氏玉佩,内心的酸涩与一种近乎疯狂的嫉妒翻江倒海,他阖眸片刻稳住心神,再开口时,嗓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疲惫:“你走吧……别再为我这卑微之身,污了自己的锦绣前程,朝廷律例,劫狱罪同谋逆!”
昭昭懒得搭理他此刻的一腔愤懑,还有不知从何而起的酸意,上前牵过他的手腕劝慰道:“从前在王府的时候,我虽然处处算计你,一心只为谋求山河令,但是也知晓你的为人风骨,我断不相信沧澜郡的贪墨案是你所为,否则我今日也不会来。大丈夫能屈能伸,何必拘泥于一时之困,大可以留下性命以待未来,我们离开后……”
“会有我们吗?昭昭……”薛景珩打断她一厢情愿的天真,眼神落在她贴身的玉佩上,声音是十足十的醋味,“上官夫人未来前程似锦。不该为了我赔上安稳顺遂的一生。”
“或者,在你心里,”薛景珩挣扎着站起身,反握住昭昭的指尖,声音带着失控的沙哑和一种连他自己都心惊的脆弱,“我究竟算什么?一个被你忘在记忆深处无关紧要的旧识?还是一个……被怜悯的将死之人?”
“离开后,我将如何立足自处?被你藏在陋巷之中,成为上官夫人见不得人的外室?”
“只是暂避风头……我从没想过,要把你藏在暗处,更没想过要委屈你,等风头过了……”昭昭张了张嘴,素来能言善辩的她,此刻却越描越黑,索性闭上嘴巴。
薛景珩看着她眼中的犹豫,眼中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也散尽。他低低地嗤笑一声,“上官云湛知晓你来吗?”
“此事与他无关。”
“我知道了”,薛景珩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姿态阖上眼眸,“昭昭,我不愿背负着余生的污名苟活于世,而且将来若有了……昭昭,我宁愿一死以平天下愤,就当成报答薛氏二十年来的养育之恩,也不会无名无份地跟你走。”
“你这人怎么这般不知变通!”昭昭跺了跺脚,恼恨道。
“什么人?”远处蓦地传来官靴踏地的闷响,一声沉过一声。
“薛景珩,你想清楚,你若现在不肯跟我走,以后想做个外室的机会都没有!”昭昭压低了声音,见他执意不肯,攥紧了他囚衣的指尖骤然一松,她猛地转身,一袭夜行衣决绝地没入甬道的黑暗中。
“小司命,你总算回来了,门主晚饭后打发人来问了好几次,奴婢都快要吓死了。”
昭昭浑身湿透潜回青衣门时,终是力竭,倒在冰冷院墙下,她撑着贴身侍女的胳膊勉力站起来,“我没事儿,今天的事情不许告诉阿湛!”然后被一头晕了过去。
恍惚间,一双手臂猛地将她捞起,熟悉的怀抱中带着凝神的檀香气味。
“门主……小司命她、她……”侍女诚惶诚恐地跪下,被上官云湛拦住,“她若是决定的事情,就算我也拦不住,不关你的事,退下吧。”
烛火下,上官云湛凝视她苍白的面孔,指尖颤抖着拭去她颊边冰凉的雨滴。压抑已久的质问终于在她昏睡时脱口而出,字字清晰:“靖雪,就算忘尽前尘旧事,重活一世,你还是这么喜欢他?非薛景珩不可?我哪里比不上他……”说到后来,他的声音低下去,微不可闻。而回答他的,只有昭昭均匀却无知无觉的呼吸声和窗外彻夜未歇的冷雨。
菜市口,申时将近。
寒风如刀,卷着尘土,一下一下拍在人脸上,割的生疼。明明是春天,天空确是雾蒙蒙的。
“咚、咚、咚!”沉重的鼓声一下一下砸在人心头,百姓自四面八方涌来,将刑场围得水泄不通。有人踮脚观望,有人咬着馍就着热茶看热闹,还有顽童在人群微小的空隙中互相追逐打闹,好像和平日也没有什么不一样。
囚车缓缓驶来,薛景珩坐在车内,双手被反绑,发丝凌乱,唇色浅淡,一道鞭痕斜斜划过左脸,血迹早已干涸。他本就生得极好,此刻虽然一身狼狈,素衣囚服反倒更衬得姿容清越。
“他就是淮安王?啧啧,长得人模狗样的,没想到是个狼心狗肺的!”话音未落,人群中一块烂菜叶啪地摔到他的脸上,酸臭的汁液顺着眉骨滑入眼睛。
薛景珩没有躲,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奸贼!叛国贼!”围观人群的唾沫星子混着烂菜叶子和果壳一个个砸向他。
“让他给枉死的沧澜郡百姓偿命!”
一块尖利的小石块划过薛景珩的颧骨,温热的血珠滚到嘴角,咸腥得像是泪。
一个三四岁的男童骑在兄长头上指着他大声喊:“坏蛋!砍头咯!”
薛景珩眯起眼,阳光突然刺破云层,在他脸上落下晃眼的金色光芒。
囚车停下,刽子手磨刀霍霍。
巷子拐角处,一顶软轿缓缓停靠街边。轿帘掀起,露出一张绝色的容颜,与上官云湛有五六分相似。上官云棠鲜红的指甲正掐着轿轿窗边,葱白似的指尖陷进手帕里。她今天涂了朱砂色的口脂,衬得脸色惨白如纸。“景珩,没想到,我们相识一场,会走到今天的结局……从今以后,再不会有阻碍我登上皇后宝座的人。”她的嘴唇开合,声音淹没在嘈杂中。
“萧音姑姑?”竟然是她,薛景珩怔楞的功夫,脚上的铁链被身旁催促的监斩官猛拽,他踉跄着跪倒在刑台的木阶上。
刽子手举起大刀,寒光一闪,“快看快看,行刑了,行刑了。”围观百姓纷纷屏息。
阳光突然变得很亮。
薛景珩仰头望去,刀锋上映出自己苍白的脸。他忽然想起幼时那个雪夜,他埋首书卷,指尖冻得发僵也不肯稍歇,恍惚间闻到甜香扑鼻,才知道是祖母心疼他苦读,特意嘱咐嬷嬷送了他爱喝的豆沙甜汤悄悄放在了案头。
可如今,观刑中没有一个薛家人。
“时辰到!”
行刑的刽子手双臂肌肉紧实,像是鼓起的一个个铁块,挥臂将手中的大刀划出一道弧线,口中喷出的酒气混着汗臭扑面而来。
薛景珩后颈的汗毛感受到刀风逼近的寒意,忽然想起很久前在南境的时候听老兵提过的传说——据说人头落地后,眼睛还能再看七秒人间。薛景珩握紧了手中的碧玉簪,闭上双眼。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一刹,远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骤然响起!
路遥骑着一匹黑马横冲直撞闯入刑场,他眼眶通红,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前一瞬,整个人几乎是从马背上凌空跃起,扑上刑台,挡在薛景珩面前。
“铮!”金属碰撞的嗡鸣震得薛景珩耳膜生疼,刽子手的砍刀被路遥的长剑格挡,溅起一小朵火星。
“景珩,你没事儿吧?”路遥身后,十余骑御林军列队整齐缓缓行来,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
“贵妃娘娘到!”
紧接着,人群中突然自觉让出一道缝隙。百姓尚未反应过来,便见一辆金顶凤辇缓缓驶入刑场,四周宫人低声呼喝:“众人回避,娘娘驾到!”
人群哗然,跪倒一片。
即便不识面,也知这等仪仗,非宠妃不能为。
凤辇刚刚停稳,珠帘被一柄玉如意轻轻挑起,“刀下留人……”,珠帘半卷,半张美人面,眉眼如画,艳光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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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贵妃驾到
轿中人眼神落在薛景珩身上的一瞬, 声音中带着怒意与压抑的颤抖,“谁准你们擅用刑罚?无论如何,淮安王毕竟于国有功, 你们竟然敢如此待他!”她目光冷冷转向扫向刑场监斩官。
监斩官赶忙跪下:“启禀婉贵妃娘娘,此事……乃刑部命令, 刑部素来听命二殿下行事,小人不过是奉命而为罢了。”
贵妃冷哼一声,身侧大宫女立即快步上前,给监斩官递上一个乌金漆盒,监斩官双手接过, 亲自掀开,里面竟然是圣祖爷留下的丹书铁券!
监斩官的双手几乎不稳,这块用纯金铸造的免死金牌,曾被先帝赐给开国功臣的特权,如今竟然被皇上赐给了盛宠的婉贵妃!
大宫女转身面向众人, 字字铿锵:“这是当今圣上亲赐贵妃娘娘的丹书铁券, 可赦死罪一次。”
“娘娘,这、这恐怕不合规矩……”监斩官声音颤抖, 急得满头大汗。薛景珩今日必死, 这是二皇子给的口头旨意, 若真是出了什么岔子,他的乌纱帽还要不要!
大宫女将丹书铁券高举在手, 目光缓缓扫视过众人惊愕的脸,声音坚定:“诸位大人容禀。淮安王贪墨案尚有诸多疑点,证据未明,恐怕有人栽赃嫁祸,圣上已有旨意, 此事交由刑部重审重判。贵妃娘娘今日持丹书铁券到此,并非徇私情,而是暂保淮安王一命,以待查明真相,最终还朝廷清明,还百姓公道。”
“不是说淮安王贪墨吗?”
“原来还有冤?连贵妃娘娘亲自来了……”
“唉,难道真是被人害了?”
而刑场上二皇子麾下几名的官员,脸色也变得微妙,原本急于结案的监斩官开始不安。
刑台上,风还未停,丹书铁券在众人眼前晃动。
原本骂声不断的百姓,这会儿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忽然,靠近前排的一个卖馍的老汉小声嘀咕:“我记得淮安王,前几年咱们这儿不是闹水灾吗?当时要不是他广开粥铺赈济,还带兵挨家送粮,俺那口子早就饿死在屋里了。”
另一个妇人闻言,抬起头,小声接道:“我也记得,他看到小娃娃没冬衣,回去让亲兵送了几十套府上亲眷的棉衣来……那时候他还亲自抱着我家孩子玩呢,笑得和俺们家傻小子似的。”
又有人插嘴:“之前欺男霸女的沈玉就是被淮安王处置的……”
这些声音一开始只在角落低语,渐渐地,如星火燎原,串成一片:
“他还救过那个差点被冤斩的老书生,那个书生我认识,他就是嘴巴碎,总喜欢议论五姓十族的过失,当时不知道说了什么得罪人,多亏被淮安王特赦救下。”
“对,他破了丁家的冤案呢,不是说那案子原本与韩家公子有牵连,都要被压下的,是他一力上书、追查到底的。”
“你们这群人,刚才还往他身上扔菜叶子呢。”人群中有人忍不住低吼,声音里满是愧疚。
刚才那个扔石子的孩子也怯生生地躲到娘亲背后,不敢再抬头。
人群逐渐安静。
大宫女转头轻声对薛景珩道,“淮安王放心,这世上还有记得你的善良百姓,也还有不被假象蒙蔽的人。”
“丹书铁券在此!你们要抗旨吗?!”路遥染血的右手按在剑柄上,直指监斩官的咽喉,身后十几个亲卫同时拔剑,甲胄碰撞声如雷霆。
轿中婉贵妃突然拔高了声调,她腕间翡翠金镯相撞,发出金玉交击的清音,“皇上御赐免罪金牌在此,见金牌如见圣上,尔等……莫不是想抗旨?”
监斩官额头渗出冷汗,连连叩首:“微臣不敢!”
“接旨吧。”大宫女见状向前一步,冷冷高举着免死金牌,广袖如水幕般展开,阳光落在她眉目之间,光芒灼灼。
大宫女见状吩咐左右搀扶起薛景珩离开,低声道:“淮安王受苦了,贵妃娘娘请您回宫面圣。”
刽子手欲上前拦住。
“还不退下!”她轻斥。
刽子手瞧了瞧监斩官的脸色,悻悻退下。
薛景珩却没有丝毫动容,他此刻求死心切,婉贵妃透过珠帘看了他一眼,眸子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贵妃娘娘起驾回鸾!”
薛景珩被带回皇宫,安置在废弃的偏殿中,他靠在床榻一侧,面色苍白,整日滴水未进,太医们面对其束手无策,宫人们也不知该从何劝说。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尖细的嗓音划破沉寂。守门的内侍匍匐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贵妃娘娘驾到!”
偏殿的宫门随着太监手缓缓推开,一缕幽香随风而至,不同于宫中常见的浓郁熏香,这味道温润细腻,带着浅浅的梅子清香,混着一点檀木气息,有几分熟悉。
夕阳的光芒洒入殿内,将飘扬的尘埃都镀上一层金色,是一天中最安逸的时刻。薛景珩缓缓抬起头,视线有些模糊,他逆着光,看见她的身影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来人宝石蓝的长裙逶迤拖地,环佩叮当轻响,每一步都像精心计算过距离,不疾不徐,从容不迫。“你们退下吧,本宫要跟故友好好叙叙旧。”婉贵妃止步于薛景珩三尺之外,她微抬下巴,望着眼前这个形容憔悴的男人,眼中情绪翻涌。
“你想这样饿死自己吗?”她声音清清冷冷,有几分像是靖雪的声调,却多了几分女人的妩媚。薛景珩没有抬头,嗓音沙哑:“贵妃娘娘是特意来看我笑话?”
“薛景珩,你抬起头看看,我是谁?”婉贵妃取下面纱,一瞬间,房间安静得仿佛连尘埃都停在半空。
薛景珩怔住,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的女子。那张脸清丽如昔,她立在光下,一袭长裙端庄明艳,薄如蝉翼的面纱下,露出一双顾盼生辉的熟悉眼眸。世人都说婉贵妃宠绝六宫,倾国倾城,可婉贵妃爱静,所以鲜少有人见过其真容。
那不是凡俗脂粉堆砌出的娇艳,而是一种介于温婉与锋芒之间的致命吸引。眉如远山黛,不描自黑;眼似秋水含情,微微一勾,带着三分风情,三分冷清,还有几分骄艳。
“怎么是你……”薛景珩诧异,仿佛梦呓,“赵清蘅?!”
只是一反初见和从前在淮安王府的温婉清丽,她此时头戴五凤金钗,珠翠压鬓,似笑非笑之间已让人不敢直视,带着三分威仪,隐隐约约有当年言贵妃的影子。
“还以为淮安王贵人事多,忘了我呢?”她轻轻一笑,那笑容却带着藏不住的心酸与苦楚,“我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好。”
她缓步上前,蹲下身,亲手将他扶起,声音低柔却坚定:“三个月前,我也想到不到区区一个临安城校尉的女儿能走到贵妃的位置。”
她望进他眼里,像是要用言语一寸寸撬开他麻木的外壳,将从前的薛景珩唤回来:“只要活着,便有希望。一辈子那么长,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薛景珩别太轻易放弃自己。”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气息浓烈而压抑。文帝背对着殿门,明黄色的龙袍在烛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显得寂寞无边。文帝修长的手指间把玩着一块纯金令牌——正是贵妃刚刚在法场上掷出的丹书铁券。
“陛下,贵妃娘娘到了。”大内总管何顺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宣。”文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殿门缓缓开启,赵清蘅一袭素白宫装,长发逶迤拖地,她脱簪戴罪缓步而入。赵清蘅面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行至御案前几步处的位置,她双膝一弯,直直跪在了冷硬的金砖地面上。“臣妾有罪,特请陛下责罚。”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声音里面并无恐惧。
大内总管何顺静默地立在角落里,低眉顺眼,眼观鼻鼻观心。自从婉贵人入宫来,第一次见她如此乖觉地跪在阶下,眼角余光扫过那位一身狼狈却气势不减的赵清蘅,“这位贵妃娘娘……”他心里腹诽着,不由暗暗摇头,“这脾气,活脱脱像极了当年那位言贵妃……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赵清蘅悄悄抬眼望去。文帝指尖正抵在太阳穴上轻轻揉按,这个动作让他眼尾的细纹更加明显。那是长期蹙眉留下的痕迹,像两把小小的折扇,在眼角处展开。
自承武之乱后,文帝大病一场,卧床不起许久不曾上朝,虽说近来他强撑着精神回了朝堂,可整个人像是忽然苍老了数载,眼角隐现的细纹,鬓发的银丝突然就多了起来,衰老的痕迹再难隐藏。不过他不说,谁也不敢提,但宫中早已流言四起,说圣上自那一病之后,变了性情,也变了心境,恐怕来日无多了。
“看够了?”文帝突然开口,声音低沉不怒自威。赵清蘅慌忙垂首,“臣妾失仪。”她轻声回应道,声音里带着年轻女子特有的娇嗔。
文帝终于抬起眼来。那双曾经灿若星辰的双眼如今满是浑浊的疲惫,眼睛中是随处可见的红血丝,像是许久未曾安眠。但当他凝视人时,依然带着帝王特有的锐利,仿佛能洞穿对方的所有伪装。
“你今年……二十?“他突然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何顺垂下眼帘,那是言贵妃为数不多留下的遗物。
“回陛下,下月满二十一。”赵清蘅回答时,语调刻意上扬更显娇俏,她正值二八芳华,肌肤如雪,容颜如画,眼中欲望的光芒未灭,生机盎然得令人移不开眼,更带着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气色,与文帝青白的面色形成鲜明对比。
文帝轻轻“嗯”了一声,喃喃自语,“她当年入宫也是这般年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朕的贵妃
何顺和赵清蘅耳中听得一清二楚, 只是颇有默契地充耳不闻。
窗外春雨淅沥,衬得殿内愈发寂静。文帝忽然咳嗽起来,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 袖口掩住唇,待放下时, 衣衫已染上一点暗红。但文帝神色如常地将袖口攥进掌心,仿佛早已习惯这样的咯血。
“陛下……”赵清蘅跪在地上,还是忍不住出声,“太医院开的药,您今日可吃了?”
“无妨。”文帝摆摆手, 腕骨凸出得有些惊人,他今日穿着常服,宽大的衣袖滑落时,露出的手臂竟比以纤细著称的婉贵妃还要瘦削些。
他起身走向她,步履间依然保持着帝王应有的威仪, 但赵清蘅闻到了随风飘来的药香, 那是长期服用汤药的人才会有的,仿佛浸透在肌理中的药气, 伴着岁月衰老的气息。
当文帝停在她面前时, 赵清蘅甚至能看清他眼下浮着的淡青色, 已经是寻常脂粉遮盖不住的程度。
“你知道朕为何让你入宫吗?”文帝指尖抬起她的下巴。那只手冰凉干燥,指尖有着素日握笔的薄茧, 与她细腻温润的肌肤相触时,仿佛树皮拂过绸缎。
赵清蘅屏住呼吸。此刻他离得这样近,她能看到他眼底已经变得浑浊,像是蒙尘的琥珀。他的呼吸里带着参片的苦味,与小将军清冽的气息截然不同。
“因为……”她鼓起勇气望进他的眼睛, “臣妾的眼睛像言贵妃姐姐。”
文帝的指尖微微颤了颤,“像,也不像。”他松开手,声音忽然变得飘忽,“你的眼底还有两三分情义,可如玥从不爱朕,她装也装不像。”
何顺和赵清蘅震惊同时出声,“陛下……”
文帝轻笑出声,说这话时,嘴角浮现出一丝自嘲的弧度。“她不爱朕从来不是秘密,即使情到深处,如玥的眼睛看向朕时,眼里永远带着隐忍和不甘。明明只要她开口,朕什么都愿意给……”
“可是,她一丝一毫也不肯相信朕的真心……甚至最后自裁也如此刚烈决绝,连最后一面都不留给朕。”
“而你……”文帝的目光扫过赵清蘅饱满的额头和带着婴儿肥的脸颊,“你贪图名利,将一切贪心和欲望摆在脸上,比德妃更有手段,却也懂得忍一时之辱、委曲求全,比如玥更能抛下自尊、放低身段,比她做的更好……”
“朕的婉贵人,你说是也不是?”文帝轻笑一声,声音带着上位者的压迫感,“你以为朕不知你做了什么?”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从二皇子暗示刑部定案到午时三刻问斩,统共不过三个时辰。可贵妃不仅提前得了消息,哄得温贵人拦住朕的脚步,还派人截住了试图强闯法场救人的薛景珩副将路遥,利用路遥手中令牌调动禁军旧部,甚至……”他抬眸,眼底闪过一丝玩味,“连监斩官的家眷都被‘请’到了你宫中别院做客。”
赵清蘅跪在地上,额上冷汗涔涔,听得惊心肉跳。文帝竟然早就知道,那他为何……
“法场上字字句句既讲法理,又不失人情,引得众官噤声,百姓动容。贵妃还不忘仗势欺人,借着朕的宠爱狐假虎威,听闻连刑部尚书都不敢吭声。”文帝停顿一下,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这气势,这胆色,安排这般周密,朕都要怀疑朕的婉贵妃是五姓十族哪家公子出身了。”
这话听着像训斥,可语气里却带着微妙的愉悦。赵清蘅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趁机抬头,正对上文帝打量的目光。
何顺在旁听着这番话,心头早已惊起滔天巨浪。
这哪里是在问罪?
分明是……夸奖。
赵清蘅呼吸微滞。这是文帝的斥责,却也是默许。他在告诉她,她的手段,他心知肚明,却未阻拦。
“陛下。”她忽然弯了弯唇,露出那颗不甚端庄的虎牙,“臣妾若真有那般能耐,第一件事……”她轻声道,“便是让您少为天下事烦心,多些时间到后宫姐妹处走动。”
“臣妾早就听闻淮安王贤良宽仁,绝非草菅人命之辈,今日实有冤情!”
文帝神色不变,似乎了然于心,只是眼神陡然变得锐利:“三司会审、二皇子亲自监审的事情……怎么会有错?你一介后宫妇人,倒是对前朝了解得很。”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赵清蘅敏锐地捕捉到了文帝语气一闪而过的异样,那不仅仅是斥责女人不得干政的恼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在吃醋?
“陛下是在怀疑臣妾与淮安王有私?”赵清蘅头脑清明,抓住文帝稍纵即逝的语气不妥,心头一颤竟生出一丝柳暗花明的荒谬欣喜,刻意将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和恼怒。
“朕并非……”
“臣妾与淮安王清清白白。”赵清蘅忽而站起身,眼中已无方才的泪意,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被冤枉的愤怒与委屈。“臣妾伺候皇上半年,满心满意都是圣上,自问素来恭谨小心,从无大不是的过错,今日竟被皇上如此疑心!当真是诛心!”
“皇上说得真好听,什么‘胆色’、‘狐假虎威’,倒叫臣妾听得心惊胆战。”她冷笑一声,目光灼灼,眼神中满是坦荡,“臣妾早就跟陛下回禀过,臣妾出身卑微,淮安王对臣妾有再造之恩。今日法场血淋淋、刀剑相逼,若不是臣妾拼死闯入,淮安王此刻恐怕已经不在人世了。”她一字一句,不带一丝退让。
她顿了顿,揣度着文帝的神色,收敛了周身的锋芒毕露,语气压低变得娇柔委屈:“若说仗势欺人,皇上是臣妾的夫君,是臣妾的天,我所能倚仗的也是皇上而已,臣妾也只做了皇上默许臣妾做的事而已。“
话落,她缓缓下拜露出自己白嫩的脖颈,展露出一副引颈受戮的无辜模样,泫然欲泣道,“臣妾不懂什么朝局大义,只知道,护住一个恩人,便是情;救下一个被冤之人,便是义。“
她咬了咬牙,声音低下去,却字字铿锵:“若这也算错,那臣妾宁愿以死谢罪,以平息今日任性给皇上带来的麻烦。”
言罢,文帝低头看着她。赵清蘅的眼泪已经打湿了她的裙摆,那双与言贵妃七分相似的眼眸满是哀戚,他从未在如玥的脸上看过这般表情。
不知她自刎于朝阳殿的时候是何表情?他闭上了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五年了,时间还是没能放过他,但此刻,那痛楚却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他淹没。
“你先起来。”他的声音软了几分。“如玥从不会这般失态。”他俯身将她扶起。赵清蘅见好就收识趣地退到一旁,却听到文帝突然道:“薛景珩现在何处?”
“回陛下,本是被婉贵妃安置在侧殿……此刻刚被德妃带走了,关在天牢。”何顺垂眸答道。
文帝负手站在御案前,良久未语,指节缓缓叩击着案角,发出低沉的声响。殿中瞬间安静下来,连空气都仿佛定住了。
何公公垂手在侧,他在文帝身侧服侍多年,见这模样,心中便知道,圣上已定下心来。
果然,片刻后,文帝开口,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波澜:“传旨——”
何顺立刻躬身凑近,“老奴在。”
“去天牢。”文帝顿了一顿,声音低沉得带着些倦意,“赐鸩酒。”
“皇上……”赵清蘅大惊失色还欲争辩,被文帝凌厉的眼神压住,“婉贵妃任性骄纵,有违圣意,罚俸半年,你回自己宫中禁足反省。”
何顺眼皮一跳,却不敢多问,只躬身静听。文帝徐徐转过身,望着殿外天色,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疲惫,“传朕旨意,沧澜郡赈灾银两被侵吞一事已经查清,罪不在淮安王,实为其旧部所为,淮安王只是徇私未报,但祸及百姓,其罪亦不可赦,朕念淮安王曾于社稷有功,赐其鸩酒,留他一个体面。”何公公低声应是,垂眸低声问道:“老奴这就去办……只是鸩酒也有三六九等,不知陛下可是要给淮安王个痛快?”
文帝缓缓点头。
何顺不敢再多言,果断躬身退下。
天牢,薛景珩靠在阴冷的石墙上,闭目养神。即便沦为阶下囚,他的背脊依旧挺直,犹如一把未折的剑。
牢门“吱呀”一声打开,何顺捧着托盘缓步而入,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目的狱卒。
“淮安王。”何顺瞧见昨日还叱咤朝堂的薛景珩如今的落魄模样深深地叹了口气,含糊道:“陛下恩典,让您少受些苦。”
薛景珩定定看了他片刻,不作犹豫仰头一饮而尽。“还请公公在陛下面前替贵妃娘娘美言,今日之事都是景珩的过错,娘娘是一时心软,顾念与臣的旧日交情而已。”
何顺点点头,“淮安王请放心吧,娘娘得宠得很,不会有事的,倒是您……”
药效发作得极快。薛景珩猛地攥住心口,手指蜷缩,冷汗瞬间浸透囚衣。他踉跄两步,重重跪倒在地,喉间溢出几声压抑的闷哼,随即喷出一口黑血。
然后,呼吸戛然而止。
何顺探了探他的鼻息,闭目长叹:“抬出去吧,按……暴病身亡处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古墓现世
永宁宫中暮气沉沉。德妃倚坐在榻上, 指间慢慢摩挲着一串蜜蜡佛珠,目光却时不时扫向外头的门槛。
二皇子皇甫云州步履匆匆入殿,周身还带着外头的雨水, 一进门便低声道:“母妃,薛景珩确是死了。”德妃手上的佛珠顿了顿, 面上却仍是一副端庄温和的模样,只是眼角微挑,低声问道:“确定?”
“儿臣收到确切消息,说是父皇念及薛景珩从前的功劳,为了保全薛氏和他的名声不公开处刑, 密赐鸩酒了结,对外谎称急病身故。”二皇子压低声音,靠近几步,“已经派人验过尸了,确是服毒而亡, 尸体脸色青紫, 血脉俱断。”皇甫云州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听闻何顺带人去的时候, 周围有不少看守在侧, 众目睽睽之下做不得假。尸首已经抬去京郊的小荒山了,薛家不肯收。”
德妃闻言终于缓缓点头, 唇角微弯,声音温柔却冷漠:“也好,纵然陛下对薛景珩再爱重,对他贪墨的案子再疑心,陛心中纵有万般不舍, 亦难敌当下大势所趋和民心所迫,不得不处死薛景珩,否则便会动摇他他江山的根本。毕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如今他自废臂膀,皇儿以后得路便更好走了。倒是后宫那个贱人,若不是她法场救人,便不会有今日的波折!不过是仗着皇上宠她!”
二皇子皇甫云州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母妃莫要恼怒,婉贵妃再得宠又如何,到底没有母族撑腰而且她无子嗣。”
屋外风过,檐角风铃清脆作响,仿佛一切终于告一段落。
临安城远郊小院,雨丝绵密,山间草木青翠欲滴。窗扉微掩,屋檐下两人在对弈,檀香缭绕在棋盘与茶盏之间。
棋盘上,黑白子交错厮杀,局势胶着。
薛景珩身着素色衣衫,鬓发微湿,衣襟被贱上几点雨滴。他安静地坐在矮几前,沉思片刻,指间黑子悬而未落。
抬眸看向对面之人——文帝一袭常服,指节抵着额角,颦眉紧盯着棋盘,精神矍铄,脸色若有所思。
“陛下这步棋,下得险。”薛景珩终于落子,黑棋截断白龙,却也将自己逼入孤境。
“险棋才有意思。”文帝轻笑,白子“嗒”地一声放入边角,“看似绝路,实则新生。”
雨声忽密。
薛景珩指尖微顿,语气中多了一分疑虑:“微臣实在想不通,陛下究竟为何纵容贵妃闯法场,又赐我假死药,瞒天过海留我一命?”
文帝没有回应,只是缓缓落下一子。“你以为这是施恩?”他轻笑开口,语调平静如水,“薛景珩,你命大,不是因为你重要,而是你还有用。”
薛景珩低笑一声,语气中满是自嘲:“微臣这一生都在被人所用,不过陛下倒是……比其他人直率。”薛景珩指腹摩挲着棋子,触感冰凉,“但是臣始终不明白,我不过是与薛家毫无血脉关系的弃子,又被二皇子构陷,成为千夫所指的罪人,陛下为何还要救我出死局?”
“弃子?我喜欢弃子,无所依靠便无所畏惧。”文帝倾身向前观察面前的棋局,“朕要的不是一个白璧无瑕的淮安王,而是一把暗处看不见的刀。”
烛火晃动的影子在文帝脸上明明灭灭,“而且我们还有很多共同好奇的事情,比如太子云睿到底是怎么死的,朕当初只是传了口谕斥责他,并未赐死,还比如……真正的薛景珩去了哪里,而你又是谁?”
薛景珩瞳孔骤缩。先太子皇甫云睿暴毙时,他尚在南境边关,只有二皇子皇甫云州在京。
“朕最清楚如玥,她不是冲动莽撞的性子,就算她埋怨朕当时冷淡她的薄情,总归会顾念儿子和母族言氏,绝不会贸然自刎于朝云殿。嫔妃自戕是大罪,会祸及家人……”
雨声更密,仿佛一口气替文帝讲出了他深埋心底多年的哀与怒。
“二皇子如今监国理政,德妃母族掌着北衙六军。朕已经被架空……”文帝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你说,他们肯让朕查吗?朕若妄动,只会引乱朝局,连累无辜百姓受苦……”
一道闪电劈亮,照见薛景珩手腕上未痊愈的划痕,那是天牢镣铐留下的疤痕。他忽而笑了:“所以陛下暗中推波助澜让我死,才能暗中摸他们的底?”
文帝不答,只从怀中抛出一枚玄铁令牌,砸在棋盘上铮然作响。
“这是影卫指挥使的牌子。”他指尖点了点令牌上暗刻的龙纹,“从今日起,你就是朕的影子。薛景珩已经是个‘死’人,是个幽魂。而你在暗中走动,才更方便。”
雨势急,敲得茅檐噼啪作响。
薛景珩握紧令牌:“微臣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他直视帝王,“陛下会如何处置大闹刑场的婉贵妃?”
文帝动作微滞。
灯花“啪”地爆响,映亮他眼底一闪而逝的复杂:“朕以为你除了福安郡主不念旁人,没想到你还关心她?”
“陛下多虑了”,薛景珩摇摇头,“婉贵妃顾念昔年一点恩义,以身入局救下微臣一命,微臣只是觉得亏欠而已。”
文帝看着薛景珩的双眼,找不出半分隐瞒的痕迹,“这你倒是不必担心,婉贵妃早有自己的算计……她孤身闯法场前,便发现自己怀有两个月身孕了,孩子是她真正的丹书铁券,正是因为有了这个孩子,她才会豁出去替你搏一次,而她甚至连朕都瞒的好好的……这般心思足以自保!”
惊雷炸响,雨幕声吞没了未尽之语。
文帝缓缓起身,最后一子落下,棋局已成定势。
临安城,时值四月末,春意未尽,夏声初起。
郊外西岭山下,桃李残红,榆钱新绿,晌午却阴云笼罩。远处雷声滚动,云气缭绕,仿若天意不宁。
正在村口小溪中浣衣的张婶抬头望天,愣了半晌,嘴里嘀咕:“这大白天的打什么雷?最近的雨怎么下个没完了!”
她拧干手里的衣裳,扯起衣篓就往家走,嘴里还骂骂咧咧:“又得收衣裳,刚只晾了一上午,还没干透呢。”
一旁的孩子却不怕,反倒兴奋地跑来跑去,高喊着“打雷啦打雷啦”,脚下踩得水花乱溅。
回家见到干瘦的公爹正倚门而坐,他捻着手中烟杆,一声不吭,只是皱了皱眉,望着西岭的方向,目光深沉。“怕是要变天了。”
妇人手脚麻利地卷起衣袖收起衣裳,不理睬他,口中跟邻居大娘搭着话,“说也怪,李三他们几个是不是还没从山上下来啊?”
“可不是,都半个月了,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往年这会儿早背着獐子下山了。”大娘弯着腰喂鸡,闻言抬起头。
“我记得前年打到那只傻狍子,也是六天就回来了。这回怎么一点消息都没?”
“嘘,快小点声,别让他家那媳妇听见。昨晚还见她在灶下抹眼泪呢,嘴上还逞强跟外人说是多猎了几个山货舍不得下来……唉,糊弄孩子罢了。”
“这事儿不对劲,我跟你说,真不对劲。”满头白发的公爹站起身嘀咕。“怕不是跟那西岭山里的破墓有关?”
“可不敢瞎说!白天打雷也就算了,我家的狗还整晚整晚地叫,叫得我心里直发毛。”
“你说,会不会他们几个……是误闯了什么地方?“
“谁知道呢。自从大力他爹把河里冲出来的银疙瘩拿去城里卖了,这村子就一波波人来,再没消停过。这年头,天不对、地也不对。总觉着有事要来了。”
村民见到很多生面孔来来往往,虽穿着粗布衣裳,可那崭新硬挺的靴子,还有来人四下扫视、鹞子似的眼神,怎么看都不像寻常庄户人,倒像是……衙门里当差的。似乎比衙门里当差的似乎还厉害些!
暮雨潇潇,打湿了临安城南古玩市集的青石板路。李殊拢了拢藕荷色披风,在挑选古董摊上的铜镜,她耳尖听见隔壁议论的声音。
“听说了么?西岭山挖出了大墓,陪葬珍宝堆积如山?”左侧茶棚里传来小声低语。
“知道知道,我表兄在工曹当差,据说西岭连天暴雨导致河岸决堤崩塌数尺,竟将公输绝的墓碑冲了出来!墓碑上刻着‘擅入者,祸及九族!’七个字。”另一人声音压得更低,“当夜下探古墓探看的七名村民更是离奇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公输绝是千年前的能工巧匠,此人性格孤僻,断绝亲缘,不娶妻生子,亦不与族人往来,毕生心血都在研究机关。
而他天赋卓绝,甚至在机关比试中力压最擅五行八卦、机关制造的名门司寇氏。他与司寇氏曾联手为千古一帝——文轩大帝修筑地宫,据传地宫中遍布机关,令人望而却步。
地宫未完之时司寇氏便全族归隐,杳无踪迹。故而世间皆传,开启地宫的钥匙便藏在公输绝墓中,只有拿到钥匙方能开启地宫大门。前番强闯地宫者,皆被炸得尸骨无存。如今公输绝墓穴现世,想来贪图地宫珍宝的各方势力,早已经在暗处虎视眈眈了。
“当啷”一声,李殊手中铜镜跌落。公输绝古墓真的现世了?世人对公输绝古墓趋之若鹜的原因就是传闻其中藏着地宫钥匙,而人们不惜一切想开启地宫的原因在于一则古老的传闻——传闻地宫中封存着可以号令天下的“山河令”,得之便是天下之主。
她记得祖父手札中有此记载,上古西王母遗落的玉陨被黄帝做成了镇国玉玺代代传承,成为统一四海、号令天下的信物——山河令。
但是随着朝代更迭,山河令已然失传多年,据说山河令能辨识大地之主的气息,遇见帝王之血会择主而现。
有民间童谣朗朗传唱,“山河令,传世长,四海八荒听命忙,天下江山掌中藏,得令者胜,失令者亡。“
李殊俯身拾镜时,忽然看见摊位不起眼角落里一个被用来垫桌角的青铜残片,青铜片沾满泥垢,可是上年若隐若现的纹路令她呼吸骤紧。那残缺不全的符号,与祖父手札所载开国文轩帝期间宫廷纹样分毫不差!
“阿公,这个怎么卖?“她强抑心绪,拿起压着青铜片的瓷桌,声音不觉带上了颤音。
摊主随意瞥了一眼,聊聊夸赞道:“小公子好眼力,这是西岭山古墓中传出来的新东西,五百钱不议价。”
李殊未还价,她假装随意一起拿走了青铜残片,忽觉背脊生寒。若这真是西岭山古墓中的出土物件,那公输绝、地宫钥匙和山河令的传闻极有可能是真的?!
山河令要重现天日了!
她脚步匆匆忐忑,没注意道市集人潮中,两道身影若即若离,目光始终牢牢锁着她的背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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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御前失仪
碑文出现不过数日, 便已经在市井中传得沸沸扬扬。茶馆说书人一拍惊堂木,言之凿凿:“那山河令,非凡物也, 一令出能召千军万马、问鼎天下。”
青楼里佳人红袖添香时,都在说那公输绝古墓和文轩大帝地宫中藏着的不只是金银, 更有惊天秘术与天命之谜。
孩童跟着大人们鹦鹉学舌,弟弟追着哥哥嚷着要去地宫和古墓探险,闹得小巷鸡犬不宁;而有些胆大妄为之徒,已经三五成群,偷偷潜入公输绝古墓附近, 妄图一挖成名。
流言渐盛,终惊动朝廷。二皇子皇甫云州密令兵部暗中调兵封山设卡,阻止百姓靠近;而江湖上,各大门派亦蠢蠢欲动,天机阁掐指推演, 算得血光之灾将至;青云观夜观星象, 称“帝星有移”,天下恐有易主之兆。
一时间山雨欲来, 风满楼。
摄政王府, 通州殿内, 香烟缭绕,檀木屏风之后隐隐传来议事声。独孤慎端坐主位, 神色冷峻:“西岭古冢若当真是公输绝的古墓,而其中又藏着能够开启文轩大帝地宫的钥匙。此物一出,若不能为我所用,他日必成大患。”
殿中一时寂静,只有夏风卷起珠帘, 吹动灯芯明明灭灭。独孤慎顿了顿嘱咐眼前人道:“此事,本王只交于你才放心。你务必要抢在皇甫云州与各大门派之前,翻遍古墓夺得地宫钥匙。”
他解下随身携带的一枚通体漆黑、蛟龙缠绕的玄铁令牌,起身行至苏怀堂面前,不容置喙地将那块象征摄政王滔天权柄的玄铁令牌,亲手放入苏怀堂掌心,“众人见承恩令,如见本王亲临。生杀予夺,悉听尊便。革新派一切兵马人事皆可由你调遣。”
令牌握在手中,沉甸甸的。
苏怀堂怔怔望着玄铁令牌,指尖微微蜷缩,素来冷静自持的眼里翻涌起情义交织的脉脉温情。他一时竟不敢信,义父竟将这般权力交托给自己。
这不仅是块令牌,分明是将整副身家、满腔信任,尽数交到了自己手中。
苏怀堂强压下心绪翻涌,双手稳稳接过令牌,单膝跪地,声音清冽却斩钉截铁:“义父如此信任,孩儿万死不辞,人在,令在,绝不辜负义父所托!”
苏怀堂垂首应命时,独孤慎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暗影,极其短暂,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独孤慎笑了笑,轻声叮嘱道:“你办事我素来放心,只是此去凶险,江湖和朝廷势力都对古墓虎视眈眈……你务必万千小心。“
关心仅此一句,点到即止。
苏怀堂明知这话里七分上位者是驭人之术,可那两三分仅有的暖意,便足够叫他赴汤蹈火,并且甘之如饴。
“多谢义父关心,”苏怀堂沉声应道:“一定不负义父所托。”
殿外却猝然传来一声讥笑,伴着初夏凉风登堂入室,“父王如此爱重苏指挥使,连这等机密都只交给他办,倒让儿子自惭形秽了。”
屋内众人抬眼,只见世子独孤迦罗缓步而入,他今日玉冠绣袍,一副风度翩翩的富家公子模样,比素日里步步为营的筹谋算计平添了几分闲散。
他目光掠过苏怀堂,语气是惯常的质疑和轻蔑:“西岭山中非比寻常,凡是前去探看的猎户至今仍音讯全无,听闻还有传说中的‘诅咒之术’护墓……不知苏指挥使能否胜任呀?”
苏怀堂冷冷瞥了他一眼,转过头不理会。独孤迦罗嘴角微扬不依不饶道:“若你失手,届时地宫钥匙落入保皇派或者其他江湖宵小之手,必将造成局势动荡,父王多年的辛苦筹谋可能都会付之东流……”
苏怀堂抬眸,眼神如寒冰,反唇相讥,“义父正是顾全大局,才将此事交付给我处理。世子行事向来……勇猛有余,前次梁州之失,若不是世子不顾劝阻贸然追击,又怎会导致人员折损过甚。”
“梁州的事我早已跟父王解释过,用不着你在这里挑拨离间,”独孤迦罗忍气挑眉道,“我只是关心弟弟是否有担此大任的能耐,莫非你自己心虚?你敢立下军令状吗?!”
独孤慎未言语,闲闲地轻拨茶盏,目光如水,似看透一切,却又什么都没说。殿中气氛凝滞,沉默半晌后,苏怀堂不愿让独孤慎为难,主动打破僵局道:“孩儿愿立军令状,若不能取得地宫钥匙、获取山河令,甘愿接受军法处置。“
独孤迦罗冷哼一声,“那本世子便静候佳音了!”
苏怀堂起身,只对摄政王拱手,低声:“儿臣此去,不论艰难险阻,定不辱义父所托。”自始至终未再看世子一眼,转身离开。
独孤迦罗盯着他离开的背影,忽而将案上杯盏砸向地面,“呸,不过是独孤家的一条狗。”
夜色笼罩宫阙,薛景珩踏着月色,穿过重重宫门,黑色披风在身后微微飘动。他腰间悬挂的令牌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那是文帝亲赐,允他任何时候都能秘密入宫面圣的特权。
“薛统领,陛下已在靖安殿等候多时了。“何顺压低声音道,眼中带着敬畏和恭谨。薛景珩微微颔首,白皙的脸色在阴影中显得格外苍白。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密折,那里记载着足以震动朝野的真相。
靖安殿内,烛火通明却寂静无声。文帝背对着殿门,负手而立,明黄色的龙袍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臣薛景珩,叩见陛下。”他单膝跪地,声音低沉而清晰。
“起来吧。”文帝没有转身,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查清楚了?”
薛景珩起身,从袖中取出密折双手呈上:“回禀陛下,前太子与贵妃娘娘的死因,已经查明。”
文帝这才缓缓转身,接过密折却没有立即打开,捏紧了手指。他年近五十,鬓角已见斑白,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隼,此刻正紧盯着薛景珩:“说详细些。”
“太子并非自戕,而是有人假冒陛下圣谕,送了一壶鸩酒。”
文帝倏地转身,目光如刀:“谁动的手?”
“是德妃娘娘永和宫的内侍。”薛景珩答得简洁,“下手干净利落,字迹仿制得极真。若不是微臣事后追查御前用印记录,几乎无从查起。”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阴霾,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密折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声响:“德妃……她好大的胆子。”
薛景珩顿了顿,“而贵妃娘娘的死,不是临时起意的谋害……则是一开始就设好的局。”他从怀中取出那支白玉笛:“陛下可认得此物?”
文帝眼神略有迟滞:“这是贵妃的笛子。她素爱把玩,在宫里几乎从不离手。”
薛景珩说出“鸩毒”一事后,文帝神情变得更加凝重,眉间压着沉沉怒意,但却未爆发。他似乎知道,这还不是全部。“你还知道什么?”皇帝低声问。
薛景珩垂眸,“贵妃精神的确出了问题,但并非太子之事一时刺激。陛下可还记得,五年前,娘娘常在朝云殿召见一名吹笛的乐师。“
文帝微怔,眼底闪过一丝隐晦的情绪,“贵妃有失眠的老毛病,只有听着笛声才能安寝……朕便命人搜寻了很多擅乐的乐技,供其赏玩。那个乐师朕还有些印象,他的空山闻笛吹的极好,贵妃很喜欢他。”
“不错。”薛景珩点头,“此人三年前本是德妃兄长家中仆役,因容貌与贵妃族中表兄有几分相似,被刻意调教音律,后更名易容,送入宫中。他每次吹笛时,香案上便会燃起一种混有‘忘忧散’的安神香。”
皇帝神色一凛:“忘忧散?”
“是。”薛景珩语气不悲不喜,“此香无色无味,初闻安神,再配合贵妃汤药中常用的迷迭香,便可使人逐渐神智涣散。”
文帝手指轻颤,声音有些不稳:“贵妃……知情吗?”
“知与不知,怕是连她自己也分不清了。”薛景珩语气中透出一丝怜悯,“贵妃情深,未忘年少旧人。德妃便借她的执念,慢慢将她引入局中。”
文帝缓缓阖上眼,呼吸有些重。他记起那段时间,贵妃常常梦中低语,称自己仍在江南,说梦里有表兄为她吹笛。
良久,文帝突然问道:“那个乐师呢?”
“说是在狱中服毒自尽,实则是被德妃灭口。”薛景珩呈上一份供词,“但他死前曾对刑部的人招认,二皇子曾许诺事成后给他黄金千两,送他离京。”
文帝的眼神变得异常平静,这种平静比先前的暴怒更为可怕。
恰在此时,德妃和婉贵妃宫中宫人分别捧着甜汤和药膳求见,“东西交给……”何顺本想将宫人都打发走,却撞见文帝眼神示意,瞬间眼明心亮,赶忙掉转了话题,“快送进去吧,多谢各位娘娘费心呢。”
薛景珩闪身退到后殿。
婉贵妃的绿芜是从前伺候过太皇太后的,面圣时只是垂眸不语,高举着药膳俸给何顺。而德妃身旁的芍药素来会巴结奉承,赶忙抓紧了机会替德妃进言,“我们娘娘日夜思念陛下,今日特意亲手做了甜汤,还请陛下品鉴。”
“德妃有心了,她是南方人,最擅做甜品”,文帝当真取了甜汤来饮,绿芜端着药膳,悄悄抬起眼打量,德妃自入宫以来便不得盛宠,从前有沈皇后和言贵妃珠玉在前,如今被年轻貌美的婉贵妃压着,难道如今时来运转,重新获宠了?绿芜只是心中盘算着,并未作声。
芍药见状越发得意,使出平时的手段,借着德妃的名头,多问了几句圣体安否,言语间暗含试探,皆是后宫寻常争宠的小伎俩。
文帝倒也一一应答,绿芜心中诧异,文帝素有贤名,对待宫人并不刻薄寡恩,但也从不与人亲近,总是有种与生俱来的距离感,怎么如今倒对一个小小的芍药如此和颜悦色。
芍药一时得意的昏了头,不妨问出了德妃娘娘的心里话,“皇上今日可要去永和宫坐坐?”
话音一出,绿芜愣住,文帝表情不变,眸中寒色沉沉,吩咐何顺道:“区区宫人,也敢窥伺圣意、干预君心,可见永和宫中主仆一体,心性不端。德妃御下无方,居心叵测,即日起禁足永和宫,无朕旨意,不得踏出殿门半步。”
“皇上,奴婢冤枉,奴婢冤枉,娘娘她不是这个意思……”芍药哀嚎着被御前侍卫拖走。
“你也赶紧下去。”何顺悄悄踢了一脚呆若木鸡的绿芜,绿芜才恍然大悟地清醒过来,赶忙拜了一拜躬身退下,离开前路过何顺时轻声道,“多谢公公提点。”
待殿内宫人噤若寒蝉退去,文帝才缓了神色,对何顺吩咐:“朕昨夜梦见言贵妃,心下难安。她生前恭顺温柔,却红颜薄命,”文帝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疲惫,“传旨,贵妃言氏,温良恭俭,追封为孝贤皇后,以皇后之礼改葬。”
“另外,”他顿了顿,“将那个乐师的尸体挖出来喂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帝心如渊
屋漏偏逢连夜雨。德妃禁足期间又被查出暗中在婉贵妃汤药里动了手脚, 致使其不幸小产。此事传入文帝耳中龙颜大怒,当即下旨对其严加惩处,德妃被褫夺封号降位为嫔, 昔年恩宠一朝尽散。
若不是二皇子连夜进宫求情,文帝念在他的份上, 只怕宫闱之中再无德妃立足之地。
石阶夜色凉如水,玉芙宫河边的柳枝低垂轻拂水面,仿若女子的纤纤玉手。婉妃披着素白斗篷,小心翼翼地踩在潮湿的鹅卵石上,手中一盏莲花河灯摇曳着发出微弱的烛光。
“你来这世上不足三个月, 连个名字都没留给你……”她低声喃喃,望着那最前的一盏河灯泫然欲泣,“娘亲还狠心把你当成扳倒德妃的棋子……”婉妃指尖轻颤着将手中白色的河灯缓缓推入水中。
灯芯爆出一个火花,照亮她满是泪痕的脸颊。
是赵青衡自己在茶中下了份量不轻的红花,害死了自己未出世的孩子。
河灯随水波远去, 她垂眸跪地, 泪水砸在水面上,泛起星星点点的涟漪。
陛下年事已高, 皇子皆已长成, 她这腹中孩儿即便平安降生, 也难有出头之日,反倒会因她如今盛宠, 日后沦为众矢之的。何况她入宫前心绪郁结,此时的身子本就不适合孕育,太医说这胎天生孱弱,即便勉强保全,将来也多半体弱多病, 难成大器。
她瞧出陛下对德妃早已心存不满,如今对方正处禁足困境,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与其让孩子在这深宫之中艰难求生,不如索性以这胎为筹码,自导一场流产惨剧,若是能一击即中扳倒德妃便最好,若是不能……想来也会助力陛下削弱二皇子和德妃在宫中的势力,也为自己搏一条后路。
“逝者已矣,你何必自苦。”一个温柔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谁,谁在哪?!”赵青蘅慌忙拭泪转身,只见一个素衣女子立于柳树下,既非宫女装扮,也不像妃嫔。月光描摹出来人瘦削的轮廓,女子衣着简素,胸前挂着一串檀木佛珠,面容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大胆奴才,你是何人?”在宫中祭拜乃是大罪,赵青蘅下意识拢紧斗篷遮住自己的面容,她此刻圣眷正浓,决不能授人以柄。如有必要,眼前这个人便留不得。
“我只是路过,见施主哭得实在伤心,故来劝慰。”女子声音如古井般无波无澜,她手中佛珠轻响,靠近几步。赵青衡借着月光终于看清她的面容,女子约莫四十出头,眉目清丽,隐约看得出年岁,面上无半分脂粉,眼角细纹中沉淀着某种看透世事的淡然。
“原来是师太”,赵青蘅松了口气,约莫是宫中水月庵中为国祈福的尼姑。在这无人相识的夜色里,她突然生出倾诉的欲望:“让师太见笑了,我在此是祭奠一个……刚刚过逝的骨肉亲人。”
“生老病死,冥冥中自有天意,既然事情已经发生,施主还是看开些吧,免得更添烦忧。”女子指尖拨动佛珠,“只是,贫尼观施主眉间郁结不散,或许另有心结?”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婉妃紧锁的心门。
也许是夜色太沉,也许是这陌生女子眼中莫名的慈悲,她竟脱口而出:“我为了争、争夺一些东西……将亲骨肉当成棋子,并且亲手害了他……”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但女子只是轻轻“哦”了一声,并无惊诧之色,仿佛听到的不过是一段平常不过的忏悔。
“若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做出不同的选择吗?”师太问得直白。
赵青衡面色如纸,无意识地攥紧了胸口,指甲几乎要刺透丝绸,却没有直接回答她,“每逢午夜梦回,我总会梦见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娃娃,摇摇摆摆扑进我怀中,软糯地唤我娘亲,却声声质问我为何不要他。而知晓真相的夫君,亦在梦中向我质问,为何如此心狠手辣?!”
女子突然轻笑一声,让赵青衡无端打了个寒颤。
“你笑什么?”赵青衡袒露了心事却被讥讽,不免有些恼怒。她面上还算平静,可声音冷厉,已动了杀心。
“笑施主看不破。”女子并无畏惧,闻言只淡淡一哂,眉目间无半分惊澜,倒像是识破了赵青衡因为心虚导致的恼怒,这般从容气度,非久居上位者不能有。
赵青衡心中有些不安,女子却指向远去的白色河灯,转动手腕,佛珠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缓声反问道:“你觉得,是谁在下这盘棋?”
赵青衡怔住。
女人轻声道:“你模仿言贵妃入宫得到盛宠,原应是个聪明人,想必近日里那些风言风语,也该听见些……德妃为何能轻易毒杀前太子?因为陛下早对太子推行的新政不满。”女子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佛道,“言贵妃为何疯癫?因为陛下忌惮她母族言氏的朝堂势力。”她突然直视赵青衡,眼神悲悯道,“而你和你腹中的孩子,也不过是陛下扳倒德妃的大棋子和小棋子而已……”
“……瞧着施主还年轻,莫要将这些镜花水月的情谊看的太重,将一切枉自托付不值得的人……帝心如渊,疑云初起时,那猜忌便如同浸了鸩毒的丝线,一寸寸缚上你的手脚,任你如何剖心沥胆地自证,终究逃不过越缠越紧的命运,前太子和言贵妃自从被陛下疑心那一刻起,就注定了结局……任凭德妃和二皇子再能算计,终究不过是猜中了帝王心意后的顺势而为,宫中的阴谋诡计,哪一桩不是因为陛下的多疑?
“至于所谓的罪证、铁证?”女子冷笑一身,“一旦帝心猜疑起,自然会有人搭好戏台,按着圣心所指的方向将一切莫须有的罪证编织妥当……而过程中,无论是旧爱还是骨肉,在帝王眼中不过都是趁手的工具而已。”
“不……不会的!”赵青衡连连摇头,脚下踉跄后退,摔倒在岸边石头上,发簪滑落,青丝狼狈地一泻千里,她突然想起流产那日文帝来看她时,眼中一闪而过的了然以及随后那句意味深长的“爱妃辛苦了”。
自己和腹中的孩子当真是文帝扳倒德妃的工具吗
赵青衡脑中忽地闪过陆太医那句“此胎恐难保全,娘娘宜早作打算”,霎时脑中念头飞转,前后种种,悉数串联起来。原来那日的“无心提点”,其实是文帝背后的旨意。
她脊背的冷汗骤起,如果自己没有主动设局,那文帝会不会亲自出手……
“可陛下他……他明明很想要这个孩子,他那么伤心……”赵青衡似乎不肯放弃心中最后一丝自我安慰。
女子叹息一声,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河边石上,“这是《金刚经》,施主若睡不着,不妨读读。须知一切皆如梦幻泡影。早日看破便早日得解脱。”
“娘娘?”远处突然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和呼唤,“婉妃娘娘——娘娘,是您在河边吗?”赵青衡闻声慌忙回头,再转身时,那女子已不见踪影,唯有河畔石头上留下的手抄经书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檀香证明一切并非幻觉。
“娘娘!”宫女气喘吁吁跑来,“您怎么到这儿来了?您刚……万一着凉,怕是对以后生育有碍。”
婉妃任由宫女为她披上外衣,突然问道:“你可知宫中哪位姑姑带发修行?约莫四十岁上下,容色清丽,柳叶眉,腕戴紫檀佛珠?”
宫女脸色骤变,压低声音道:“娘娘说的……怕是皇后娘娘啊!自二十年前小产后,她就独居佛堂,连陛下都不见了。”
赵青衡猛地抓起那本《金刚经》,扉页上一行娟秀小字:“世间八苦,最苦求不得。沈氏手抄,永和十二年。”
永和十二年——正是嫡长子早夭那年。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宫女惊慌地扶住突然发笑的婉妃。
“我笑我自己天真……”赵青衡抹去眼角笑出的泪水,“笑我们所有人……”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河面上,指向幽暗的宫闱深处。
当夜,婉妃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变成一盏河灯,在漆黑的水面上漂啊漂,而岸上站着素衣女子与文帝,他们手中各执一线,轻轻一扯线从中间断开,灯便沉入水底。
珞珈山,青衣门。
烛影在灯台上摇晃,昭昭半倚在宽大的紫檀座椅中,流云般的裙裾垂落在地,面上覆着半张黑色珠帘面具,掩住鼻尖以下的容颜,只露出一双灿若玫瑰的眼眸。
身侧玉衡的声音压得极低,仔细将公输绝古墓和地宫钥匙的传闻一字一句讲给她。
昭昭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紫檀木扶手上划过,“知道了”,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听不出一丝波澜。珠串随着她的吐息微微晃动,折射出细碎的、捉摸不定的光点,“盯紧各方动向,这么热闹的事怎么少得了青衣门呢。”
“是,小司命。”玉衡悄然退下,脚步消失在门外长廊的尽头。
屋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昭昭依旧维持着半倚的姿态,指尖悬停在半空,星河般的眼眸深处细细盘算着,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消息在江湖上传得天下皆知,似乎来得太巧……
未及深想,一股熟悉的、带着淡淡的药草香气自身后笼罩下来。上官云湛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环入怀里。珠帘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一阵细碎作响。
“想什么呢?这般入神?”上官云湛低沉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连我进来都没发觉?” 那环抱的手臂微微收紧,透着一股被冷落的、隐晦的酸意。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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