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情敌见面
薛景珩周身的气息微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仿佛有冰冷的暗流在平静的海面下汹涌。片刻后,他才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是失望更多, 还是果然如此的嘲弄。
“原来那么早……”他低声自语,意味不明。“然后, 你还是选择去找上官云湛?”
薛景珩转过身拦住昭昭,静静地看了她片刻,那目光深沉得像不见底的寒潭,将她所有的慌乱和无措都清晰地映照出来。
他缓缓抬手,指尖近乎轻柔地抚上她的脸颊, 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力道,迫使她抬起眼看他。
“为什么?”他低声问,语气甚至算得上平和,可那平和之下压抑的东西,却让人更加心慌, “昭昭, 为什么恢复了记忆,却不告诉我?……在你心里, 我究竟算什么?一件用得趁手的工具, 还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替身?”
薛景珩的质问平平静静, 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她无所遁形。
他蓦地低头吻住了她的唇,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和冰冷的占有欲, 更像是一种宣泄,唇齿间辗转的情绪复杂难辨。
靖雪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吻惊住,他过于冷静的侵略性让她下意识地偏头躲闪,手抵在他胸前微微推拒。
感受到她的抗拒,薛景珩的动作瞬间顿住。
他稍稍退开些许, 垂眸看着她,眼底那抹刻意维持的平静终于出现一丝裂痕,掠过一丝清晰的痛意,带着浓浓的自嘲,“原来如此……你是不是……”
后面的问话,他自欺欺人的说不出口。
薛景珩松开她,转身作势便要离开,姿态决然。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昭昭心底猛地一空,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即将彻底失去。她不及细想,几乎是凭着本能追上去两步,踮起脚尖,主动吻上他微凉的薄唇。
这个吻带着慌乱和急切,生色却坚定,是一种无声却最直接的挽留和回答。
“景珩!”
“言靖雪!”薛景珩手掌覆上她试图解开他腰带的手指,他缓了口气,稍稍退开些许,深不见底的眼眸低头凝视着她迷蒙的双眼,声音低沉而郑重,带着最后一遍确认的意味:“这次再没有借口……我绝不会再给你反悔和放手的机会,你想清楚了?”
靖雪仰着脸,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依赖和惶然,声音轻颤却清晰:“我……我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直刺入薛景珩心底,他眸光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靖雪,这是你自己选的。”
薛景珩随即低头,以一种更加强势却不容拒绝的力道吻住她的唇,不再是冰冷的试探,而是带着灼人温度的占有。
亲吻逐渐下移,流连在她纤细脆弱的脖颈,留下细密而滚烫的印记。薛景珩原本按住她腰间的手缓缓松开,默许甚至纵容了那双微微颤抖的手,再次攀上他的腰间,生涩而坚定地解开了那碍事的玉带。
待她呼吸变得绵长,他才悄声下榻,掩好床帷。
外间夜雨未歇,一道湿透的身影如鬼魅般跪在廊下,带来一身染着水汽的凛冽:“薛公子,”影卫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来一个足以改变局势的消息,“属下刚接到天一阁急报。苏怀堂还有望星楼……已先我们一步,找到了司寇氏隐居的山谷入口。”
黑色兜帽下,无人得见的表情,唯有那微微勾起的薄唇,透出尽在掌握的冰冷弧度。他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带着一种能穿透所有嘈杂的压迫感:“司寇氏的‘星罗步’……倒是许久未见了。看来,我今日运气不错。”
“别动。”一道陌生的男声自长孙意芙身后响起,冰冷而低沉。长孙意芙还未来得及反应,冰冷的刀锋便贴上了她的颈侧,激得她皮肤上瞬间起了一层栗粒。
长孙意芙僵在原地,连呼吸都窒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柄匕首的主人——戴着宽大兜帽的年轻男子,姿态从容地自她身侧缓步走出。他并未看她,目光遥遥锁住前方即将脱阵的林闲,嘴角噙着一丝算无遗策的淡笑。
就在林闲脚步将落未落、即将彻底踏出杀阵的最后一刹,男子手腕微沉,逼着长孙意芙向前踉跄一步,声音泠泠动听,却带着宣判的寒意:
“望星楼的灵傀私自叛逃,可是死罪。”
林闲闻言一僵,“镇星使说什么,我听不懂!”
男子却不给他考虑的时间,轻笑着将匕首的锋刃又递进一分,带着一种冷静的残忍。长孙意芙的下唇瞬间被咬得死白,一声痛哼哽在喉间。
“林闲,别管我!”她极力维持着姿态,甚至极轻微地摇了一下头。
“长孙意芙的生死就在你一念之间。”男子的声音听不出波澜,“没想到一个区区灵傀,竟然是司寇后人……带路入谷,否则我就让她血溅当场。”
薛景珩与靖雪恰在此时赶到。
靖雪见长孙意芙受制,指尖刚动,一股凌厉的寒意已扑面而来——裹在黑色斗篷里的身影甚至未曾回头,只反手一挥,她便觉腕间一麻,力道尽散。
瞧清靖雪的脸,兜帽下传来一声轻笑,“原来是大名鼎鼎的福安郡主……”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不看僧面看佛面,这次便算了。下次,可没这么便宜。”
靖雪蹙紧眉头冷声道:“我与你素未谋面,既不识得‘僧’,也不认得什么‘佛’!”
男子并未回答,只是那笑声更意味深长了几分。
下一瞬。
他转而将目光投向一旁面色沉静的薛景珩,匕首依旧稳稳地抵在长孙意芙颈间,语气平淡却带着绝对的自信:“我知道你得了一半山河令的力量,今非昔比。但你猜,是你快还是我的刀快?”
“别伤害她!”林闲的视线钉在长孙意芙身上,声音沙哑犹豫,“……我答应带你入谷,你别伤她……但是我只能带你一个人进去!”
男子听到林闲妥协,兜帽下传来一声满意的轻笑,“很好!”他顿了顿,匕首的冷光在长孙意芙颈侧肌肤上微微流转,又贴近了几分,雪白的肌肤上渗出血迹蜿蜒,语气不容置疑地补充道,“不过,我还要再带上一个人。”
林闲闭了闭眼,无奈点头道:“……好。”
密林深处,司寇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圆睁的双眼惊恐地望着山谷入口处的混乱景象——杀阵激活的金光、受伤倒地的众人、以及被胁迫着正要带人入谷的林闲。
巨大的悔恨和恐惧瞬间在胸膛炸开,司寇月小脸煞白,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千百遍:“都怪我……都怪我非要偷跑出来……是我害了族人……”
她再不敢多看,手脚发软地从藏身的树杈上滑下,想要悄悄溜回山谷报信请罪。却在慌不择路间,一头撞进了一片阴影里。
一抬头,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眸。
那女子生得极美,眉眼间却带着一种让她毛骨悚然的艳丽与玩味,旁边站着一位面色苍白、眼神沉寂冰冷的少年。
两人面容竟然有六七分相似!是双生子!
“哟,这不是帮苏怀堂指了路的小恩人吗?”上官云棠轻笑出声,声音柔媚却让司寇月汗毛倒竖,“真是巧啊。既然小姑娘与我们有缘,不如再劳烦一次,带我们进去可好?”
司寇月吓得魂飞魄散,尖叫卡在喉咙里,转身就想跑,却发现自己周身不知何时已被数道极其阴寒的剑气锁定,动弹不得。
一直沉默的少年只是微微抬了抬眼,一股无形的力量便将她彻底禁锢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移动,只剩下那双大眼睛里盛满了惊惧的泪水,无助地转动着。
山谷入口处,众人踏着变幻的石阶,在石移木转、水火交错的凶险阵法中跟着林闲艰难穿行。待破开最后一道迷障,眼前豁然开朗。
幽谷寂寂,溪水潺潺。
几株罕见药草静生于涧边,自成一方遗世天地。
男子擒着长孙意芙的手臂骤然发力,将她如同丢弃一件无用之物般,猛地朝林闲掼去,“长孙姑娘还你了”,男子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讥诮,眼神扫过林闲,带着毫不掩饰的利用与轻蔑,“多谢司寇公子带路。”
话音未落,他已干脆利落地转身,再无半分迟疑,带着手下人迅速没入谷内缭绕的雾气与嶙峋山石之后,仿佛多留一刻都嫌浪费。
长孙意芙被猛力推搡,踉跄间险些跌倒,幸得林闲下意识抬手扶了一把才稳住身形。
她惊魂未定,抬眸看向林闲时眼底掺杂着真切的感激,“多谢林、多谢……司寇公子救命之恩,都怪意芙拖累大家了。”
林闲避开她的目光,语气疏离:“生死之际,换成谁都会这样做。”
玉容一双眼眸乌沉沉的,她一言不发,径直上前一步,不容置疑地隔进了长孙意芙与林闲之间。
“不许你离他这么近。”她仰头盯着长孙意芙,声音清晰,语调平坦。
空气中有一瞬间难言的尴尬。
长孙意芙被她这般直白地盯着,脸上血色褪尽,那点难堪无声地漫开,让她僵在了原地。
“玉容!”林闲的目光掠过长孙意芙苍白的面孔,最终落在了身侧的玉容身上。他眉头微蹙,对长孙意芙致歉:“她……心性纯直,若有冒犯,还请长孙姑娘宽宥。”
此话一出,长孙意芙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她看着林闲将玉容护在身后的姿态,那种本能的习以为常。
自己方才那一瞬的狼狈与难堪,在他那句轻描淡写的“致歉”中,忽然变得无比苍白,甚至有些可笑。
玉容乌沉的眸子里却漫上委屈,她抿紧了唇,带着十足十的恼怒甩开林闲的手,别过头不肯再看他。“别碰我,讨厌你。”
长孙意芙清晰地感觉到,一道无形的界线横亘在三人之间。
薛景珩的目光从黑衣男子消失的方向收回,落在神色微凝的林闲身上,语气沉冷,“林公子是司寇氏后人?司寇氏避世隐居于此,难道真如江湖传闻,是守护镇压龙神的地宫钥匙?”
“是”,林闲迎向薛景珩审视的目光,点定投,神色却十分懊恼:“司寇氏祖上精研五行八卦,擅长机巧之术。先祖在此依山势布下阵法,立下族规后世子孙永不出谷,不与外人往来……”
他语气愈发低沉:“都怪我一年前……偶然听闻一位故人消息,便不顾族规,私自破阵出谷。可惜人海茫茫,终究无功而返。”
林闲指节微微收紧,黯然道:“没想到今日机缘巧合又回到此地,还破了先祖布下的护山阵法……这一切祸端都怪我。”
话音未落,一阵剧烈的地动山摇骤然袭来,众人诧异中林闲霍然起身,眼神望向山谷高处那座古朴神庙的轮廓。
不好,是神庙,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双生弟弟
风穿过空荡的殿阁与丛生的野蒿, 发出呜咽的低鸣。
司寇瑾与兜帽男子的身影交错,广袖翻飞,刃光交错。
迸溅的火星, 一瞬映亮司寇瑾紧蹙的眉,与对方寒潭般的眼眸。
薛景珩与林闲一行人恰在此时赶到。
程久在司寇瑾旋身避过险招时, 原本静如深潭的眸光微不可察地跟着晃动了一下,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一瞬。
这细微的变化没能逃过苏怀堂的眼睛。他指尖那串白玉佛珠倏地急转,骨节绷紧,珠串清脆的磕击声又密又急。
口中却是不紧不慢地道:“司寇瑾已力有不逮,对方却未尽全力, 招式间游刃有余,还在试探。”
他语速平缓,字字清晰,说话时视线未曾稍离程久的神色变化。分明是要将她每一瞬细微的神色变化,都收入眼底。
下一瞬, 程久身影如惊鸿骤起, 竟是抢先替司寇瑾接下了迫在眉睫的一记杀招。
“程久!?”苏怀堂阻拦的手抓了个空,只擦过她的衣襟。眼底倏地翻涌起复杂暗潮, 似惊似怒。她竟为了司寇瑾连自身安危都不顾了?
程久武功不弱, 每一次出手都十分凌厉, 却总被对方轻描淡写地化去,男子似乎对她的路数十分熟悉, 总能提前一分,预判到招数变化。
“许久未见,竟退步至此?实在是……令人失望。”男子目光幽深地掠过她苍白的脸似有怜惜,偏偏每个音节都浸着冰冷的揶揄。
或许是顾忌程久,对方竟真的撤了杀招, “想护下司寇瑾?简直愚钝!但若是为了大业……不慎伤了你,想必楼主,也不会怪罪。”
下一瞬,程久被震得连退数步,她强咽下口中腥甜。
一直冷眼旁观的苏怀堂身影倏忽掠至,推开司寇瑾抢先将程久揽入怀中,触手一片温湿粘腻。
他眉头紧锁,再转身时,周身那股懒散之气荡然无存,只剩杀意冷冽。
“摄政王不是刚应许过我,不插手司寇氏的事吗?”黑衣男子目光一沉,心下凛然,区区司寇氏他还不放在眼里,单对付一个薛景珩也尚可周旋,若再加上苏怀堂……两人合山河令之力联手,今日怕是讨不了好。
苏怀堂缓缓放下程久,声音冷得刺骨:“司寇氏的事本王没兴趣。但你不该……”
他缓缓抬眸,一字一句:“动我的女人。”
苏怀堂眼风扫过,轻挥手,与那男子掌风凌空相触。
不过瞬息之间,二人已各自退开半步。
苏怀堂负手而立,面上仍是那般漫不经心,心底却是一沉。他方才虽未尽全力,可此人竟能与他平分秋色?
这望星楼的水,竟远比他所想更要深。
男子缓缓解除攻势,语气带着一丝玩味的叹赏:“山河令之威,果然名不虚传。”
他话锋陡转,目光挪向不知何时出现的上官姐弟身上,“上官姑娘,龙神的护佑至双生子二十二岁便会终止,如今算来,你的时间不多了。”
他缓步上前,声音低沉带着蛊惑,“这世间,五姓十族纯血之脉日渐凋零,你我联手,方能延续尊荣……上官姑娘若愿与望星楼携手,来日定有机会母仪天下,而区区一个草莽蒋砚……”他轻笑一声,意味不言而喻,“上官云棠,你甘心吗?”
上官云棠面色倏忽变幻,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确实有些心动呢”,上官云棠的目光掠过重伤的程久。能在司寇瑾与苏怀堂面前得手,望星楼的实力确实不容小觑。视线转而落在薛景珩与言靖雪身上时,上官云棠的目光骤然复杂起来。
她唇角微勾,轻移莲步走向黑衣人身侧,行动间已然表明了抉择,“就算是与虎谋皮,也好过……如今满盘皆输。”
经过上官云湛身侧时,她以极低的声音耳语:“小医仙可还在我手上。”上官云湛面容沉寂如水,沉默无声地随她站定,已是无从反对。
“阿湛……”靖雪脚步刚动,薛景珩的手臂便不着痕迹地环了上来,“上官云湛既已选择站在望星楼一边,便是敌非友,此时去见他不过是徒惹伤心……”
他微微退开半寸,凝视着她的眼睛,“靖雪,别过去。我不想看到你……成为别人威胁我的软肋。”
薛景珩的指尖停在她腰间那枚与他成对的玉佩上。
靖雪顿时脚步一滞,竟险些忘了,自己那夜月下应下的承诺。
她犹豫止步,只是这般相依的姿态,落在远处上官云湛眼中,他本就苍白的面容霎时褪尽最后一丝血色,眸光骤然灰黯下去。
局势顷刻分明。
神庙前,双方势力泾渭分明——薛景珩、苏怀堂和司寇瑾并肩而立,与望星楼及上官姐弟遥相对峙。
薛景珩与苏怀堂目光相触的刹那,周身气息陡然一变。各自一半的山河令力量应声共鸣,虽未完整相合,却已掀起无形威压,如潮汐般向对方席卷而去!
黑衣人不由自主地向后滑退数步,方才勉强稳住身形,而司寇瑾的凌厉气劲精准划过,将蒙面人拢得严实的玄色斗篷兜帽猛地掀落!
那人下意识抬手欲遮,动作却在半途顿住。
四下里骤然陷入一片死寂,唯有风声穿过荒庙,呜咽不止。
他垂下手,缓缓抬起脸。
周遭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他……他的脸!”
月色下的面容,竟与薛景珩如同一个模子刻出,眉眼鼻唇,分毫无差!
薛景珩瞳孔骤然收缩,往日种种模糊的疑窦与不安在此刻轰然炸开,万千头绪中似乎逐渐拼凑成一个完整的真相。
“呵”,男人倏地轻笑一声,一双与薛景珩别无二致的眼睛,在夜色中似笑非笑。
“怎么,竟还认不出自己么?我同胞双生的弟弟。”
他尾音刻意拖长,裹着带着洞悉一切的嘲弄目光,略过薛景珩骤然苍白的脸。
“这些年来为了薛家殚精竭虑,甚至顶罪赴死时你可曾想过?”他忽地逼近一步,气息阴冷,“那位自诩清高、极其看重血脉的薛老太君,怎会轻易抱养个来历不明的野种?”
薛景珩浑身猛地一颤,似被无形利刃当胸刺穿,血色倏地从脸上褪尽,那双总是沉静如寒潭的眸子骤然缩紧,映着面前人讥诮的模样,竟真与自己分毫不差。
“你其实姓薛不假,只不过与薛家老太君并无血缘关系罢了!”男人声音陡然拔高,字字清晰道,“若论起尊卑,你的血脉,比她……比薛景彻,比起如今龙蛇混杂的薛家满门都要贵重得多!竟然被她如此欺负!”
“有趣。”一旁的苏怀堂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且说说……何等尊贵血脉,才值得薛老夫人舍下家族脸面,抱养一个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
苏怀堂声线懒洋洋拖长了尾音,右手腕的白玉佛珠却漫不经心转得飞快,那是他起了杀念时的习惯。
薛景珩踉跄半步,剑尖在青石地上划出刺耳锐响:“那我……究竟是谁……”破碎的声音散在夜风里,竟似哀鸣。
“景珩?”靖雪温热的掌心覆上他冰凉手背,要将自身的暖意渡给他。
廊柱阴影里,上官云湛眼神盯着那两相交叠的手,呕出一口血落在石缝中的枯草上,仿佛绽开的红莲灼灼其华。
“这是个好问题!”男子闻言低笑出声,挑眉道,“不过,将死之人没必要知道了……”他眼神递给身后那名始终垂首的灰衣随从。
随从骤然掀开斗篷,双手结印时竟撕裂虚空,无忧谷陡然绽开无数个幽蓝裂隙。
十余道黑影自扭曲的幽蓝裂隙中陆续踏出,如同一朵朵绽开的墨色毒蕈。
为首的老者指甲泛着尸青般的冷光;少女紧随其后,纤腕间缠绕的银丝正滴滴答答坠着血珠;更有壮汉肩扛九环鬼头刀,铁环相撞时发出刮骨般的碎响,听得人心惊胆寒。
“参见镇星使”,起初只是零星几声,旋即,更多声音从幽蓝裂隙的不同角落响起,先后不一,最终交织成一片统一的声浪。
来人年龄各异,沉默地立在被唤作镇星使男子背后的月影中,众人唯有眼中泄出的死气如出一辙。
……那是经年累月经历过杀戮才能浇灌出的震慑感。
“星移大阵……”苏怀堂手中盘弄的佛珠骤停,唇角的笑容带着冷意,“用自己肉身作阵眼,撕裂空间进行传送。好狠的手笔!”
当最后一名四十余岁的女子自裂隙中踏出时,林闲猛地踉跄后退,口中低声呢喃,“娘亲?”
司寇瑾失声惊呼:“初云姑姑?”
那女子云鬓斜簪着一只赤金衔珠凤簪,面容与林闲有五分相似,却更添雍容威仪。羊脂玉般的脸庞不见丝毫纹路,斗篷下伸出执剑的手保养得宜。
她听见惊呼时略一蹙眉,那双与林闲极为相似的眼睛掠过众人,却如看草芥般不带半分波澜。
镇星使冷声吩咐:“快取神像眼中的地宫钥匙。”然后转身面向薛景珩,“终于等到你了,我的好弟弟。”话音未落两人齐齐出手,双剑相击迸出火星,两张相似的面容在光影中交错。
面对“初云姑姑”的杀招,司寇瑾持剑的手剧烈颤抖,招招只守不攻。千钧一发之际,还是程久奋力掷出手边药石,提醒道:“当心!她早就不是司寇初云,是望星楼的傀儡!”
另一侧苏怀堂戏耍着使双刺的望星楼少年,雁翎扇轻易绞断对方武器:“望星楼如今连奶娃娃都派出来送死了?”
苏怀堂意图速战速决,招式愈发凌厉,可那少年身法诡谲,虽功力不及他,却总能以精妙的招式将他死死缠住,让他硬是无法抽身半步。
混战中其他望星楼杀手结成了血阵,神像眼中钥匙终被玄铁链卷走。
苏怀堂瞧见钥匙被取,想去帮忙拦截,可惜少年如附骨之疽摆脱不得,苏怀堂恼怒地拂过对方腕骨。只听咔嚓脆响,少年手中短刃应声落地。
苏怀堂冷笑一声,“既然你这般爱与我纠缠,不如就留在谷里!”
“越娘,钥匙已经到手了,还愣着做什么?!没听见镇星使吩咐撤离吗?”
数道身影疾速从幽蓝裂隙中逃离,扛着九环鬼头刀的壮汉诧异地朝停住脚步的“初云姑姑”喊道。
“初云姑姑”本已靠近能够逃脱的幽蓝裂隙,回首瞧见少年被苏怀堂困住,步子生生折返回来,以身替少年挡下苏怀堂的杀招,压低了声音道:“听娘的话,跟镇星使走!”
“哦?”苏怀堂眼底掠过兴味,雁翎扇骤转击中“初云姑姑”肩膀,将人拽倒在地,下一瞬,苏怀堂靴尖碾上她颤抖的手背,“换你留下也行。”
少年踉跄着回头,望见雁翎扇的银丝已深深勒进母亲颈肉,血线顺着皮肤蜿蜒而下。他喉间发出幼兽般的呜咽,攥紧的拳头剧烈发抖。
“走!”镇星使猛地拽紧了他心口的衣衫,音调陡沉,“要让你母亲白死么?”
少年终于红着眼扭头踏入星阵的裂缝中离开,破碎的衣角转瞬消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骊山地宫
司寇氏的地牢中, 林闲颤着手将一支褪色的长命锁举至镣铐前,“娘亲记得吗?这是您失踪前给妹妹司寇月打得……”
司寇初云曾是司寇氏一族引以为傲的明珠,贤名与美貌并重, 夫与丈夫伉俪情深,育有司寇闲与司寇月一双儿女。然而却在数年前毫无征兆地失踪, 族中顿时流言四起,多传她是与外人私奔而去。
直至一年前,有出谷采买的族人在外意外见过她的踪迹,她儿子司寇闲便再也按捺不住内心怀疑,悄然破开山谷禁制, 出谷寻母。
但是江湖浩瀚,寻人如大海捞针,司寇闲自觉有愧族规,不敢返回,从此易名林闲, 四处流浪。
“初云姑姑”眼神漠然略过那些物件, 唇角甚至浮起一丝讥诮:“这般审问手段倒是独特……我从未打过银锁,更不认识什么月儿, 公子别白费心机了。”
司寇月胸膛剧烈起伏, 那双酷似母亲的眼里, 此刻烧着熊熊烈火,也凝着彻骨恨意。她颤抖着攥成拳努力控制自己。
“司寇初云!你胡说!”声音拖着浓重的哭腔, “你为何不认我们?是丁点都不记得,还是根本不愿要我们?!”
司寇月的质问如同连珠箭矢,裹挟着十余年无处安放的委屈与怨恨。
她死死盯着那双与自己无比相似、却盛满陌生与冷漠的眼睛,泣不成声:“既然生了我们,为何又抛弃我们?!……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初云姑姑”阖眸以对, 神色淡漠平静无波。
司寇月见状一把抓起长命锁扔到女子身上,“谁稀罕!还给你!”
“你既不肯认我们……那祖母呢?”林闲揽住妹妹司寇月颤抖的肩膀,从怀中取出半幅褪色的绣品小像。那是外祖母临终前仍紧紧攥着的遗物,绢面上嬉戏的幼童眉眼与眼前“司寇初云”极其相似。
女子无意识地伸出血污的指尖轻触绢布边缘,视线定在“女儿初云生辰快乐“的绣字上。
“外祖母弥留时一直唤着你的乳名……”林闲哽咽着补充。
女子目光掠过绣品,忽然右眼滚下一滴泪,直直落在锈蚀的镣铐上迸开细小水花。她自己也怔住,下意识抬手触碰湿痕,眉宇间浮现片刻茫然。
“司寇初云”、“长命锁”——这些词语如同错误的钥匙,却猛烈地撬动了她灵魂深处某个锈死的锁扣。
身体里最本能的某个部分,猝不及防地被击中了。
她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眼中便毫无征兆地接连滚下更多泪珠,“嗤”地一声迸开一朵朵微小的水花。
“司寇初云”整个人僵住,仿佛被这滴不属于自己的眼泪烫伤。
紧接着,一股毫无来由的的酸楚猛然从心脏最深处炸开,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多年来用冷漠筑起的高墙。
可她脑海中依旧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认亲的戏码演完了吗?”
苏怀堂的雁翎扇在此刻抵住一个十五六岁少年的后颈,逼着他走进来。“我可没有林闲的耐心和好脾气!你可认得他?”
一直镇定的女子在看清少年面容的刹那,脸上第一次露出冷漠之外的慌乱神色。
“平儿,你……你不是跟着星使走了么?”她声音发颤,看着去而复返的少年。
“娘,我不能丢下您……”少年稚嫩的话音未落,苏怀堂手上一紧,血痕立现。
女子看着少年痛苦的神情,终于,像是被抽走了所有负隅抵抗的力气,再三斟酌后缓缓开口:“苏公子想问什么……”
一旁的苏怀堂冷笑一声,“望星楼大费周章,夺取地宫钥匙的目的是什么?说出来便能保下你儿子的性命……”
女子垂眸犹豫道:“……去地宫唤醒龙神……望星楼要借助龙神力量,涤荡世间浑浊,重新建立人间秩序……最终留下的,将是一个由纯血统五姓十族构筑的、永恒纯净的人间,所有贱民都该死去,唯有纯血统才配活着……”
“上官氏地宫在何处?”
“……在骊山,不过……”女子擦去颊边残泪,仰头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从昨日至今,已经过了整整十二个时辰……”女子所有痛苦表情如潮水般褪去,唇角竟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哪还有半分被困住的仓皇,唯有瞳孔里燃烧着殉道者般的狂热,“此刻赶去,可是来不及了……”
“你是故意拖延到现在才说!”苏怀堂恼怒反手抽出地牢的铁鞭,一道粉色身影猛地扑跪在地抱住他手臂。司寇月仰起的脸庞还带着稚气,眼泪却已糊了满脸:“此刻杀了她也于事无补!”
鞭梢在司寇月发顶处骤然停住,苏怀堂手腕一抖收回长鞭,目光掠过林闲兄妹,忽然笑了:“这出母慈子孝倒是极动人。”
他垂眸把玩着鞭梢,语气里听不出是赞是讽:“只是也不知道司寇夫人是否配得上,如今你们兄妹这般维护?”
“司寇初云”阖上眼眸,闭口不言。
苏怀堂冷哼一声,“司寇月留下看守,林闲跟我们走,去骊山,希望在望星楼酿成大祸前,弥补她犯下的过错。”
暮色四合时,一行人即将抵达骊山麓,但见林深雾重,不便夜行,遂择了处平坦背风的地方,暂作歇息。
篝火在山野间噼啪燃烧,跃动的光影将众人疲惫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长孙意芙眼尖地瞥见林闲袖口处洇开一团深色,凝神细看竟是血痕已透出重重衣衫。她默然从怀中取出青玉药瓶,“司寇公子。”长孙意芙裙摆擦过草地,跪坐在他身侧时,发间步摇轻轻摇曳,“伤口若再不处理,恐要感染了。”
清苦药香弥散开来,她用银簪挑出莹绿药膏,动作轻缓。
林闲怔怔望着火焰,任由她将冰凉的药膏敷上腕间。那伤口深可见骨,他却似浑然不觉痛楚。
长孙意芙取出自己手帕替他包扎,忽见他倏地抽回手,目光急急扫过四周,“玉容呢?去哪了?方才还见她……”话音未落已起身,带翻的药瓶在草叶间滚出淡绿痕渍。
林闲这一路纵马疾驰,眼前却总晃动着母亲那双无波无澜的眼睛,掌心的缰绳已勒出血痕,他也浑然不觉,此刻方才猛地想起被遗忘的玉容。
听闻呼唤,不远处草垛细微地响动了一下。
假寐的上官玉容故意将身子又往暗处缩了缩,云锦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唯独露出一绺不服帖的青丝在外头晃荡。
林闲眼底忽然漾开微不可察的笑意。他蹑足靠近,突然伸手扯了扯那绺发梢:“怪事,这荒山野岭的,怎么有只小猪在此拱草垛?”
“不要你管!”草垛里立刻闷闷迸出嗔怒,裹着斗篷的团子又往深处滚了半圈。
玉容始终默默跟在队伍最末,手中的枯草茎不知被绞断几根。自那日林闲为救长孙意芙折返无忧谷,这口气便堵在心口,一想就疼。
可连日看他失魂落魄、伤口渗血也不自知,那些嗔怪终究化作无声叹息,她默默无言跟着林闲上路。
不知前路,也不问归处。
林闲低笑着蹲下身,竟将染着药膏的冰凉指尖悄悄探进斗篷缝隙,精准点在她后颈上。玉容惊得猫儿似的弹坐起来,“我说了讨厌你!!”
两人笑闹间,林闲眉间积郁的阴霾渐渐消散,那笑意真切地漫进眼底,映着火光如同碎星落进深潭。
长孙意芙静静立在阴影里,慢慢蜷起沾了药膏的指尖,她弯腰拾起翻倒的药瓶,火光跳跃着掠过她依旧温婉的侧脸,唯有紧抿的唇线在某个瞬间泄露出一丝不甘。
篝火旁,靖雪担心地凝望着薛景珩的侧脸,见他盯着火焰出神,指尖悄悄覆上他紧攥的拳。
薛景珩猛地回神,反手将她微凉的指尖包进掌心。
“别担心,我没事。”他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无论我是谁,是否流淌着望星楼的血脉.……”跳跃的火光落在他深邃的眼底,翻涌的迷雾被逐渐驱散,“我都只是景珩而已。”
靖雪倾身靠在他肩膀,指尖轻轻划过他心口:“好,你要记得答应过我,待此间事了,要陪我浪迹江湖。我们便再不过问一切凡尘俗世。”
月色在层叠的枝桠间摇晃。
下一瞬,程久猛地被拽进密林。
苏怀堂的喘息带着滚烫怒意压下来:“这三个月我为了寻你翻遍十六州!你就这般对我视而不见?”
程久偏头避开他的眼睛,声音清冷:“当初你将定魂珠随手赠予他人时,就不值得再被信任。”
“是我错。”苏怀堂突然松开钳制,态度罕见地软了下来,“三个月……我几乎翻遍了每一寸可能有定魂珠线索的地方!可是……都没有你的消息……”
“你明知我……”他话音未完。
程久已冷然别过脸:“这些纠缠有何意义?”
刹那间苏怀堂眼底金色光芒流转,她身子倏地僵住,眸光渐渐涣散。
“你在无忧谷这几个月和司寇瑾的事情,我都可以不计较……”他仰起的眼底雾气氤氲,喉结滚动,“久久,从始至终我只想问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别离开我,求你。”
程久眼睛盯着苏怀堂的唇形一动一动。
话音未落,忽见她冷冽的眉眼化作春水,冰凉的手指主动抚上他脸颊。咬上他的唇峰,带着意犹未尽的好奇。
苏怀堂闷哼一声,压抑着痛觉低低喘息,身体因这极致的刺激而微微战栗,痛楚与近乎疯狂的满足与欢愉同时在眼底翻涌。
他尚未察觉自己眼底流转的异色,只见她忽然温柔贴近,还以为是冰霜终融,欢喜得连指尖都发起颤来。
许久,风暴渐息。
程久倦极地偎在他怀里,听着他渐稳的心跳,忽然轻声开口:“你可知我究竟是谁?”
苏怀堂指尖缠绕着她的发丝,凑近闻着发丝似有若无的香气,语气是毋庸置疑的笃定:“怎么江大小姐还想遮掩身份到几时?”
怀中,传来程久一声极冷的轻笑。
“江北江氏?你只说对了一半。”
待程久那抹杏色身影走出了密林,苏怀堂才慢条斯理走出阴影。
“口渴了吗?”
篝火旁,程久点点头,接过司寇瑾递过水囊。
下一瞬,司寇瑾却见苏怀堂站在对面明暗交界处,他毫不避讳地调整了衣领扯开的褶皱,恰露出半道女子轻微细小的抓痕。
司寇瑾递出水囊的指节猛然收紧,牛皮水囊被掐得变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龙神出世
夜色如墨, 疾风刮过耳畔。上官云棠只觉得浑身气血翻涌,拼尽全力,也只勉力追上望星楼队伍的末尾。
她脚下力竭踉跄, 眼前发昏。
几乎栽倒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稳稳托住了她。
侧首瞧见了弟弟上官云湛的清瘦轮廓。
他并不看她, 苍白的侧脸如冷玉,只无声地将一缕精纯的内息注入她几近枯竭的经脉。那股力量温凉如水,迅速抚平她翻涌的气血与撕裂的痛楚。
上官云棠想挣开那触碰,又想抓住这片刻温暖,最终却只是猛地抽回手, 唇齿间那声道谢与忏悔,在舌尖滚了又滚,最终以沉默告终。
就在此时,前方望星楼的人倏然收势——
“跟不上就不必跟了。”镇星使勒马回身,缓缓靠近上官云棠。
“镇星使这是何意?”上官云棠强压下翻涌的气血, 挡在上官云湛面前, 拧紧了眉头望向来人,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意, “望星楼莫不是想过河拆桥?”
“那又如何?”星使垂眸看她, “如今, 你对望星楼已经是没用的负累”,他声音平静无波, 仿佛在陈述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月光勾勒出他的侧脸,鼻梁高挺,唇线薄而利,酷似薛景珩的眉眼间凝着一片化不开的冷雾。
远处隐约传来犬吠与马蹄杂沓之声,追兵逼近的动静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晰。
“苏怀堂这个摄政王调动周边兵马倒是快!”他冷哼一声。
上官云棠指甲掐进掌心:“望星楼当初承诺过我……”
“计划有变。”镇星使打断她, 带着不耐烦的决绝,“或者说,你的价值,不足矣让望星楼冒险。”
镇星使微微俯身,玄色衣袍如暗夜流动,带着若有似无的冷香。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狼狈的模样。
“哼”,上官云棠冷笑一声,挑衅地仰头望向镇星使,“想必镇星使还不知吧,解除龙神禁制要有两个条件,一是司寇氏手中的地宫钥匙,二是上官氏第五代双生子血脉,二者缺一不可!”
镇星使身形未动,只略偏过头,唇角勾起一丝冰冷刻薄的弧度。那声轻笑又轻又慢,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每一个字都像浸了毒的冰棱,精准地刺入她耳中:
“谁告诉你,上官家……只剩下你们一对双生子了?”
“你说什么?!”上官云棠闻言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话音未落,望星楼十余道玄色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墨迹,于瞬息之间齐齐没入更深的夜色,不见丝毫声息。
原地只余下空荡的冷月和呼啸而过的夜风,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
唯余夜风穿过荒草,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和上官云棠骤然僵直的身影。
地宫深处,寒气蚀骨。
镇星使跪在巨大的青铜封印前,手中一柄形制钥匙没入锁孔,发出沉重如叹息的机械转动声。
身后,一对约莫五六岁的双生女童被推上前。
两人几乎是一个模子雕刻出来的,眉眼如画,唇红齿白,若非那双黑沉沉的眼眸,带着不符合年纪的阴冷,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玉雪可爱。
两人伸出稚嫩的手掌,自侍从的玉盘中各取一粒丹药。服药的动作如镜影般同步。
下一刻,骨骼生长的脆响细密传来,随着身形舒展,两人在月光下抽枝拔节,转眼化作一对二十出头的窈窕少女。她们凝视着对方眉眼,相视露出满意的笑容。
随后利刃闪过,双生子的掌心划破,殷红的血珠涌出,被依次按在冰冷古老的封印之上。
鲜血触及符文的刹那,整个地宫剧烈震颤!
一声压抑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龙吟自地底最深处爆发,裹挟着滔天的怒意,轰然冲垮了穹顶与石壁!
巨大的金龙挣脱束缚,直冲天际,身躯遮天蔽日,龙鳞闪烁着幽暗暴戾的光泽。
它在临安城上空愤怒地盘旋,冰冷的竖瞳扫过下方渺小的人间,最终带着刻骨的恨意,猛地俯冲而下,狠狠撞碎了皇城中央那尊巍峨矗立、铭刻着皇甫轩丰功伟绩的巨大石碑!
石碑以浮雕形式,描述了龙神因兴风作浪而被封印镇压的传说。
霎时间,天昏地暗,铅灰色的阴云层层翻涌,彻底吞噬了日月之光。
碎石崩裂,烟尘冲天。
暴雨倾盆而下,十日十夜不曾停歇,江河倒灌,大地化为汪洋,史称“十日洪罚”。
如今的临安城,洪水肆虐,百姓哀嚎遍野。连那显赫的五姓十族子弟亦在浊浪中挣扎求生,临安城的繁华转瞬成人间炼狱。
然而,望星楼镇星使带着众人静立高处,玄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他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眼中唯有近乎无情的审视与衡量。
洪水于他们而言,并非灾难,而是淬炼新秩序的熔炉。
望星楼等待的,是唯有最强悍、最纯正的血脉方能于末日之后存续,并由他们亲手……重塑人间。
值此存亡之际,因苏怀堂不在朝中,倒是深宫婉贵妃挺身而出,她携幼帝临朝,当机立断,敕令禁军护卫皇族并部分愿追随的臣民,紧急迁往地势高峻的西苑望京台暂避。
期间,五姓十族的诸位世子正因苏怀堂诏令之故,悉数被召集滞留于临安城。
众世子中,江家世子江绍明果决明敏,在大灾乱局之中,逐渐显露出非凡魄力与政治手腕。
面对混乱,他一方面以雷霆手段处置了意图趁乱煽动、拒不迁延并欲谋反的钱家世子;另一方面又对惊惶未定的五姓十族子弟加以怀柔安抚,陈明利害,成功将大部分力量凝聚于婉贵妃与幼帝的麾下。
最终,在婉贵妃的坐镇与江绍明的鼎力辅佐下,临时朝堂得以在避难地迅速稳定秩序,共渡危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5章 贵妃沐浴
西苑望京台, 连日的暴雨终于渐次歇止,只余天际浓得化不开的阴霾,如同擦拭不净的墨痕。
高台的风带着水汽的腥湿, 卷起赵青衡素色的裙袂。
她伫立不动,目光沉沉地投向栏杆之外。
身侧的七皇子, 如今的小皇帝踮着脚尖,一双小手紧紧扒着冰凉的雕花石栏,努力向下望。
目之所及,皆是一片浑黄。
往日鳞次栉比的屋宇只剩断续的屋脊和歪斜的梁木,如同巨兽死后浮出水面的骸骨。街道已不可辨, 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杂物断枝,缓慢地、无声地打着旋。
更远处,曾经巍峨的城墙塌陷了几处豁口,泥水仍不断地从那些缺口漫出,仿佛这座巨城正在缓慢地流血。
天际云层低垂, 压着这片死寂的汪洋, 竟连一只飞鸟也无。
偶见零星百姓如蚁般在泥泞中艰难跋涉,寻找或许尚存的生机与失散的亲人。
满目疮痍, 令人窒息。
小皇帝一身织金锦袍, 颈项间垂着温润的玉璜, 粉雕玉琢的脸庞被华贵的衣饰衬得愈发精致。他安静地立在栏边,宽大的袖口下只露出一截白皙的手指, 轻轻搭在冰冷的石栏上。
眸子里同时盛着童真无邪和与年龄不符的早慧,忽然轻声问:“母妃,宫人们都在说,此次能安然脱险,多亏了江世子果决勇毅、调度有方。他如今声望如日中天, 比之昔日的……皇叔摄政王苏怀堂如何?”
赵青衡闻言心中一凛,指尖微微发冷,不知如何作答。
小皇帝并未等待答案,自顾自说了下去,声音稚嫩但是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他会是朕的新皇叔摄政王吗?”
赵青衡深吸一口气,将他揽入怀中,试探着柔声反问:“若……果真是呢?”
小皇帝低下头,玩弄着腰间玉佩的流苏,声音轻得像叹息:“那也没什么分别。从前是苏皇叔总揽一切,如今他不知所踪,换一个人来,大抵也是如此……”
孩童之言,天真而残酷。
赵青衡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涩然无言。她拿起一块精致的枣泥山药糕,喂到小皇帝唇边。
小皇帝乖巧地咬了一口,忽然抬眼,清澈的目光望向她:“母妃,其实我不爱吃枣泥山药糕……只是从前你与朕生母云嫔交好,她生性懦弱沉默,难得有嫔妃有耐心陪她玩笑,所以每次你去她都会做枣泥山药糕,素日也会亲自下厨练习,朕吃的多了,下边人便以为是朕的口味罢了……”
赵青衡怔怔地看着小皇帝,一瞬间,百般思绪如潮水般涌过心头。
惊愕、恍然、还有一丝悲悯。
看着他眼中全然的信任与依赖,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先帝。
“……云嫔临终前,曾拉着朕的手说,她自知弱小护不住朕。但她说,婉娘娘您……和宫里其他女人都不一样。她说,只要您在朕身边,她便能觉得……朕有所依靠。”
“皇儿放心,既然是我将你推到了这个位置,便不会辜负她……”赵青衡缓缓收回手,将糕点轻轻放回碟中。脸上的恍惚与柔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决断。
她唤来心腹宫人,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带陛下下去安寝,好生哄着,今日受了惊,需得睡安稳些。”
待宫人牵着的小皇帝的身影消失在廊庑深处,她并未立刻动作。
寒风吹过,她默立半晌,倏忽抬手,指尖细细理了理因连日奔波而略显松散的鬓发,动作优雅而缓慢。随即,唇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却娇媚的笑意,眼波流转间,竟是与这悲凉背景格格不入的鲜活光彩。
“去,”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吩咐身旁一位年轻的侍女,“请江世子即刻入宫觐见,就说本宫与陛下,有要事相商。”
那年轻侍女显然吃了一惊,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娘娘,时辰已晚,宫门即将落锁……”
话音未落,站在婉贵妃身侧那位神色肃穆的掌事姑姑已然上前,毫不留情地抬手,“啪”地一记清脆耳光掴在侍女脸上,打断了她所有未尽之语。
“娘娘吩咐,容得你多嘴?!”
侍女捂着脸,骇得噤声,垂头不敢再言。
殿内一时寂然,只余窗外檐角残存的滴水声,嗒,嗒,嗒,敲在人心上。
赵青衡对这小插曲恍若未闻,她甚至未曾瞥那侍女一眼,只是极轻地弹了弹衣袖,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风雨大,身上都沾了浊气。回宫吧,备水,本宫要沐浴。”
江绍明应召而至,推开了望京台偏殿那扇沉厚的门扉。
他来时心中并非没有揣测与疑惑。幼帝势单力薄,此刻急于寻一有力倚仗,意图拉拢他,实属情理之中。
五姓十族此番受创颇重,子弟中唯他脱颖而出,相较于苏怀堂那位铁腕摄政王的捉摸不定,他更懂得宽柔并济,不只在五姓十族受人敬仰,亦在寒门中颇有声望。
这是他前所未有的机遇。
殿内烛火通明,却静得出奇,婉贵妃身旁那位神色肃穆的掌事姑姑无声行了一礼,待他入内后,便悄然退了出去,从外面合上了门。
江绍明心下狐疑,向内走了两步,氤氲的水汽和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
视线穿过一道屏风,只见赵青衡慵懒地浸在巨大的浴桶之中,墨色长发湿漉漉地贴在雪白的肩颈上。
江绍明猛地顿住脚步,猝然移开视线,转身便欲离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臣唐突!不知娘娘正在沐浴……臣在外等候。”
“世子留步。” 水声轻响,赵青衡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沐浴后特有的温软沙哑,像是小猫在心口上抓挠。
他听见她踏出浴桶、披上衣物的窸窣声。脚步声渐近,裹挟着暖湿的香息靠近他。
江绍明身体微僵,并未回头。
赵青衡却已绕至他身前,身上只着一件素色单薄的寝衣,发梢还滴着水珠。
赵青衡虽然位居高位,却不过二八年华,眼角眉梢还带着少女的娇俏柔弱,她仰头看着他,唇边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眼中却无半分轻佻,只有一种近乎锐利的清醒。
“古语云,‘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赵青衡轻轻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玉石轻叩,“这般时节,正是天命重新择主之时。机会……可不常予人第二次。”
江绍明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触手温润的玉佩,眉心微蹙,眼中掠过一丝迟疑与挣扎。
耳畔仿佛又响起程久唤他“江公子”的声音,眼前晃过一袭鹅黄衫子低头弹琵琶的侧影,以及她受惊时躲在自己身后、揪着他衣角微颤的可怜模样。
赵青衡扯住他袖子的指尖与记忆中那双手的感觉微妙重叠,他呼吸一乱,眼底最后一丝挣扎被灼热吞没。
仅仅是一瞬,那丝短暂的迟疑便被他眼底逐渐燃起的、对权力与本该属于自己位置的热切所取代。
他缓缓松开了玉佩,回身打横抱起赵青衡,目光深沉地看向眼前这位胆识与手段都远超他想象的贵妃娘娘,走向内室的锦帐深处。
“久久……”
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缠绵交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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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她是命烛
因着龙神现世, 躲在背后推波助澜的望星楼也不再掩藏锋芒。
百年来,望星楼刻意隐匿踪迹,存在不为外人知, 但是自龙神现世引发滔天灾祸后,他们便以雷霆之势插手尘世朝局。
其手段狠厉绝伦, 更是奉行一套极其偏激的血统论,望星楼宣称唯有血脉纯净的五姓十族方为天命所归,视平民如草芥蝼蚁,不配存于世。
他们不仅宣扬此道,更要荡平世间一切非纯血统, 挥动屠刀,大肆清洗所谓“污浊”平民,所过之处血雾弥漫,十室九空,唯见白骨曝于野, 荒村无人烟。
一时间, 为攀附五姓十族的纯净血脉,市井间伪造族谱、重金求购世家信物之事层出不穷, 人人皆绞尽脑汁欲证自身血脉“纯净”, 即便不纯, 亦要竭力攀扯父系或母系一方的血统渊源。
此风旋很快传入朝堂,五姓十族中的保皇派借势发难, 重提血统论,抨击寒门官员“污浊朝堂”,更将矛头直指声望日隆的首辅大臣江绍明,讥讽其母乃卑贱歌姬,玷污江氏血脉, 不堪位居枢要。
面对攻讦,江绍明倒是心平气和,并不讳言身世。
正当保皇派欲纷纷发难,借此将他驱离权力中心之际,珠帘后抱着幼帝摄政的婉贵妃轻咳一声,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所有嘈杂。
她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江绍明身上,缓声道:“江卿之功,朝廷与陛下俱看在眼中!若论血统,”赵青衡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转冷,“诸位别忘了,望星楼眼里怕是瞧不上寻常五姓十族的。他们要的是血脉纯净无暇的世家——在座诸位谁敢断言,自家母族三代之内,未有半点血脉污浊?”
赵青衡的声音更厉,“若按他们的规矩清算起来,这满殿,有几个配站着说话?”
“……望星楼的人手已踏过七州江河,诸君却还在内讧?!”赵青衡目光扫过争执不休的群臣,“等他们屠尽对岸百姓——这满殿朝臣,不过都是砧板上的肉罢了。”
夜晚,深宫。
烛影摇曳,帐幔低垂,寝殿内弥漫着暖融的甜香与情欲方歇的氤氲。
赵青衡慵懒地偎在江绍明怀中,纤细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卷弄着他散落的墨发。
“今日……多谢娘娘在朝上为臣解围。”江绍明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赵青衡轻笑一声,指尖滑过他胸膛,语气慵懒却清醒:“谢什么?你我如今同在一条船上。那些蠢货朝臣只盯着血脉争个不休,鼠目寸光,全然忘了真正的威胁是要重塑人间秩序的望星楼!”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今日倒是……有苏怀堂的消息了。”
江绍明手臂微微一紧。
“我们那位摄政王殿下,”赵青衡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仿佛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似乎寻找地宫钥匙线索时比望星楼了慢一步……不过有个好消息,听说他终于寻到了之前失踪的程姑娘。”
江绍明的身体有瞬间僵硬,尽管他很快掩饰过去,但那片刻的凝滞与呼吸的变化,并未逃过赵青衡敏锐的感知。
她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流转一瞬,却什么也没问,只是唇角弯起一个妩媚的弧度。
她支起身子,薄绸锦被自光滑的肩头滑落,手指暧昧地抚过他下颔,吐气如兰:“朝堂上的事明日再忧……良宵苦短,江世子莫非……这就倦了?”
言语间,她已不着痕迹地引着他,再度沉入那欲望翻涌的深海,将方才那片刻的异样彻底淹没。
暴雨如天河倾覆,砸在人间摇摇欲坠的房梁上。
浑浊的洪水裹挟着断木、杂物,甚至牲畜的尸体,咆哮着淹没街巷,不断上涨,试图吞噬一切。
一片混乱的汪洋中,言靖雪一袭素衣盘坐在高墙上,膝上虚空横放着那具古朴神秘的伏羲琴。
她眉眼低垂,纤长十指在琴弦上疾速翻飞,每一个音符都凝成一缕清光,艰难地对抗着铺天盖地的浊浪。
琴音笼罩之下,形成了一个相对平静的结界,护佑百姓艰难逃生。
天一阁的弟子在长孙意芙的指挥下,不断将绘制着避水符篆的木片、门板投入水中,化为一艘艘简易的“符舟”,奋力划向呼救的百姓。
不远处,一艘用桌椅门板临时捆扎的木舟上,挤满了惊魂未定的幸存者和一箱箱沉重的财物。洪水不断拍打,小舟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吃水线越来越深。
“不行了!太重了!必须扔掉一些东西!”大弟子吕贰浑身湿透,指着舟中那个格外沉重的百宝箱,对紧抱着箱子白发苍苍的老人怒吼道,声音穿透风雨。
冰冷的雨水顺着百晓生脸上深刻的皱纹沟壑横流,将他枯槁的面容显得得愈发苍老,唯有那双深陷的眸子里,闪烁着看透古今的光芒。
他将箱子抱得死紧,抓起几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边缘已经泛黄的书册,死死塞进自己怀里,声音带着哭腔不住摇头,“《河工纪要》……是大禹的治水之策,不能丢!《云梦泽千年水文考》……这是孤本啊!还有……”
洪水一个浪头打来,小舟剧烈倾斜,眼看就要翻覆。
冰冷的洪水已经漫过脚面。
百晓生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猛地打开另外几个箱盖。
金条、翡翠、各色宝石、璀璨的首饰几乎晃花人眼。
他干瘦的双手颤抖却异常迅速地在箱内翻捡,眼中尽是挣扎之色,最终闭眼抓起一袋饱满圆润、价值千金的金块,狠心抛入汹涌的洪水之中。
金块沉沉没入浑浊的水里,瞬间消失不见。
吕贰的目光死死追咬着那抹下坠的金色,直到海面将它彻底吞没,呼吸都猛地一滞,仿佛连心跳都跟着那金子一同沉没了。
又一箱金条砸入浊浪,却如杯水车薪,浮木捆扎的小船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仍吱呀着下沉。
吕贰取舍的目光一一扫过舱内那箱箱文卷与财宝,他的呼吸粗重,胸腔剧烈起伏,最终,那游移不定的视线缓缓定格,落在了百晓生那具湿透的、随波浮沉的苍老身躯上。
取舍,已在瞬间分明。
“救……命……”呼救声断断续续,被咸涩的海浪打碎、吞没,一声比一声更微弱,百晓生的手徒劳地抓挠着湿冷的空气,每一次扬起都带起一片无力的水花。
他的头在浪涛间时隐时现,即将被涌来的暗流裹挟着拉入海底。
薛景珩见状,足下用力轻提,从骇浪中提起老人的后领,借力向附近一块巨大的浮木跃去。
百晓生像一摊湿透的旧棉絮瘫在冰冷的礁石上,海水不断从他花白的头发和胡须上滴落。他双臂却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死死箍住薛景珩的腿,仰起那张因恐惧和贪婪而扭曲的脸,声音嘶哑得破锣一般:“恩公!恩公!薛公子,求您行行好……那船、那船上有我毕生心血……那些文卷!求您再发发慈悲,救救它们!”
“你疯了?”靖雪扬眉惊诧,“不过是些身外物,竟比性命重要?!”
一旁抱臂而立的苏怀堂缓缓俯下身,阴影投在百晓生脸上。声音含笑却冷淡,带着毫不遮掩的胁迫:“倒也不是不可,只是要看你知晓多少望星楼的秘密?”
百晓生猛地一噎,浑浊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窝里剧烈地转动了一下,那份焦急瞬间被一种精明的算计取代,几乎是本能地,他干裂的嘴唇嗫嚅道:“……那、那……摄政王,不对,如今临安城是江绍明主政了,苏公子能出什么价钱?”
“哼”!苏怀堂鼻腔里逸出一声极轻的冷哼,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百晓生。
这老滑头浑身一个激灵,立刻意识到讨价还价找错了对象,话锋转得比翻书还快,语速急促得几乎咬到舌头:“不要钱了!换!咱们用其他秘密换!老朽糊涂了!”
“比如……比如苏公子翻遍十六州也要找到那位程姑娘的真实身份,她到底是什么人?或者……”他的目光倏地转向一旁面色僵硬的薛景珩,眼中闪过一丝抓住救命稻草的狡黠,“……或者薛公子,当年从珞珈山抢婚时,在福安郡主耳边到底说了什么?这可是江湖上的独家秘闻!”
薛景珩抬眸看了看不远处即将沉没的小船,淡淡道:“你的船,快要沉底了。”
百晓生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神色在贪欲和惊惧之间疯狂摇摆,最终把牙关狠狠一咬,几乎能听到咯吱声,彻底豁了出去:“救!快点救!只要你们肯出手,想知道什么老朽知无不言!快!快啊!”
临时搭建的救灾营帐内,灯火摇曳。
惊魂未定的百晓生浑身依旧湿漉漉地滴着水,单薄的衣衫紧紧黏在他干瘦的躯干上,勾勒出嶙峋的身躯。他却浑然不觉,跪坐在那几箱侥幸抢回的书卷前,身子微微打着颤,不知是冷,还是后怕。
他小心翼翼地用袖口尚且半干的内衬,一点一点、极其珍重地吸去封皮上浑浊的水渍,花白的胡子都因那失而复得的欢喜,不自觉地哼唧般低笑而轻轻抖动。
“咳咳……老朽这条命,是诸位所救。按江湖规矩,老朽回答诸位一个问题,知无不言。”
帐帘被一道疾风劈开,夜雨与血腥气随之卷入。
苏怀堂雁翎扇一抬,用冰凉的扇骨轻佻地拍了拍老人干瘦的肩膀,力道不重,侮辱性却极强。
笑眯眯问道,“望星楼到底是什么来路?”他唇角弯起一抹顽劣的弧度,眼神却锐如刀锋,“五姓十族那几家眼高于顶的老顽固,怎么就甘心臣服于它?”
他略倾身,语调压低,带着蛊惑般的危险气息:“望星楼的人……究竟有什么能力?区区一个镇星使,竟然能与我和薛景珩平分秋色?”
百晓生肩膀被压得一个踉跄,脸上血色尽褪,他环顾帐内几人眼神求助望向薛景珩。
薛景珩并未出声制止,只是静默地投来目光——他同样在等这个答案,苏怀堂的威胁,反倒省了他动手的工夫。
百晓生敏锐觉察到自己在帐内唯一的庇护似乎早已消失。
最终颓然地塌下肩膀,声音干涩地开口:“唉……罢了……他们是数百年前五姓十族中最极端、最顽固的核心成员建立的隐秘组织。对所谓纯血的痴迷,已经到了疯魔的地步。”
“望星楼视五姓十族纯血统之外的众生皆为草芥。楼中至高者为楼主,其下是星使。”他喘了口气,继续道,“但是他们并非半点容不下平民,素日里望星楼会暗中搜罗平民中意外觉醒能力的孩童,以残酷手段训练成杀手,替望星楼清除异己……”
“那灵犀便是如此了”,言靖雪颦眉补充道。
“而这些杀手中……最顶尖者称灵傀。”百晓生的声音里透出没来由的惊惧,“灵傀两人为一组:一人被迫服下秘药,功力暴涨却心智尽失,恍若五六岁幼童;另一人则成为牵丝人,以特殊法门操控其行动。两者皆需定期服用楼中特制药丸方能存活,今生今世不得解脱。”
众人的眼神倏地沉静下来。
玉容无知无觉地打着瞌睡,林闲神色如常望着她。
苏怀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扇骨,突然想起宝月楼里阿丑那双空洞又依恋的眼睛——原来那便是灵傀,即便挣脱枷锁偷得数年安宁,终究也逃不过望星楼斩草除根的狠厉,一场大火便将那点微末希望烧得干干净净。
他心底冷笑,这望星楼的手段,果然从始至终都透着一股不留余地的绝毒。
林闲似乎想起了什么,诧异道:“那我娘?她为何也在楼中,且……不识得我了?”
百晓生面露难色,正要回答,帐帘被掀开,寒风夹杂着雨气而入。
程久眸光扫过营帐内,接过了问题:“因为司寇初云并非杀手,而是‘命烛’。”
苏怀堂在她踏入的瞬间,心下一沉。他本能地从她那非同寻常的熟稔和话语中窥见了某种不容错辨的、与望星楼紧密相关的印记。
话音未落,苏怀堂就倏地扣住她手腕。
程久眼风淡淡扫过他紧扣的手,清冷平稳的声线未有丝毫动摇,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林闲脸上,声线清冷:“望星楼会暗中抓捕符合条件的五姓十族纯血统之人,并非取他们性命,而是将其视为一种……养料,‘命烛’,就是用以维系楼中纯血统延续的养料。你的母亲,便是其中之一。”
“养料?”林闲睁大了眼睛。
百晓生点头赞许,“姑娘说的不错!”他颤颤巍巍从怀里那几卷宝贝书册中抽出一份暗黄色的族谱,在桌上缓缓铺开。
“这是五姓十族的族谱……”枯瘦的指尖划过上面一个个名字,声音掩不住的得意:“看这里……早夭、意外身亡、外出游历失踪……看到了吗?太多了,而且几乎都集中在各家族正值婚育年龄、血脉最为纯净优秀的嫡系子女身上!”
“因为这些失踪案间隔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很难被旁人发觉这微弱的关联,但是都逃不过我的法眼!”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洞察真相的得意:“望星楼为了保证血统的纯正,内部长期近亲通婚,导致诞生了许多天残的后代。为了补充新鲜血液,他们便开始暗中狩猎世家大族中那些血脉纯净、健康优秀的年轻人,以孕育后代……”
“而被掳走的人……”百晓生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感慨,“不知被施以什么秘法,或是深度洗脑催眠,彻底变成望星楼忠诚的一员。甚至……其中一些人还会被派遣出来,为自己的孩子再物色新的猎物,从受害者变为加害者。”
林闲心下一动,蓦然想起一年前有族人说在河灯大会上见过母亲——她或是为那个叫平儿的小儿子相看新妇而来。
念及此,他浑身一冷:莫非母亲那时,就是来掳人的?
程久的目光似能穿透人心,在他骤然收缩的瞳孔上微微一顿。
“就是你想的那样。”她声音很轻,却将林闲最后的侥幸击得粉碎。
说到这里,百晓生脸上忽然浮现一种复杂而诡异的笑容:“至于婚约承诺……望星楼在这方面有着近乎变态的执着。他们视婚誓为不可违逆的‘天道’。楼中位高权重者,或许会在外豢养情妇外室,但决不允许生下外室孩子,若谁敢公然违背已定的婚约,或试图宠妾灭妻……等待他的,将是最残酷的私刑……”
帐外恰好一道惊雷炸响,惨白的光瞬间照亮帐篷。
——这一刻,众人才恍然,原来望星楼那看似癫狂纯粹的血统信仰背后,竟隐藏着如此扭曲、黑暗且自成体系的契约逻辑。
程久倏然转身,凝眸直视薛景珩,指尖虚虚点向他心口的位置:“你从未怀疑过么?明舟哥哥?——你与镇星使的眉目,分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双生子。”
夜风掠过她发簪上的碎玉,发出碎冰相击似的轻响。
薛景珩指节猝然攥紧茶盏,闪电中映出他骤然失血的唇色。一段被遗忘的童谣在耳畔嗡嗡作响……那是望星楼星冕祭祀时才能听见的古老音律。
他隐约还记得!
窗外更漏声滴答作响,程久将一盏新茶推过桌案。
“薛家二公子夭折那年,老太君三步一叩首,跪到了望星楼。”她指尖蘸着茶水,在案上画出一道蜿蜒水痕,“薛氏用五十车沉香木,还有一个承诺,换回个拥有薛氏血脉的孩子——正是你。”
薛景珩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某些碎片在脑中翻涌,许多画面骤然清晰:紫檀木摇篮里晃动的星纹银铃,照顾他的老嬷嬷袖口绣着望星楼的徽记……
“是什么承诺……”薛景珩声音里带着不安,那些模糊的记忆骤然被唤醒。
程久的指尖抚过帛书末端薛老太君的名字,“老太君以薛氏全族起誓,世代效忠保皇派,维护五姓十族的纯血统永耀。”
“你自幼在望星楼长大,八岁才被选中送给薛老太君,镇星使……便是你同胞双生的哥哥。你是薛景珩没错,也是从前望星楼的薛明舟。”
程久叹了口气,“……薛家族谱是不是有一位百年前看河灯失踪的大小姐——薛盛乐?她根本不是走失。”程久声音沉静如古井,“她是被望星楼带走,成为了命烛,被婚配给楼里薛氏人,诞下了更纯粹血统的薛氏子嗣。”
薛景珩瞳孔骤缩,程久叹了口气道,“而你的确本就该姓薛。”
闻言百晓生的手指突然痉挛般扣住发黄的文卷,脸上每道皱纹都跟着呼吸剧烈颤抖,“薛氏血脉的秘密!”他因为欣喜而颤抖的气音带着狂热,“老夫不枉此行……不枉此行啊!”
“薛家和望星楼交易的秘辛连百晓生都未知全貌……”靖雪挡在薛景珩身前,指尖金针直指程久眉心,“姑娘是如何知晓的?”
“因为,我也是命烛……”程久平静道,“不过,我和司寇初云、薛盛乐有所不同,我本就是望星楼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7章 把心给我
望星楼。
镇星使跪在冰冷的玉砖上, 额头触地,指尖微颤。
“属下在忘忧谷争夺地宫钥匙时,失手伤了程姑娘……”话音未落, 高台垂落的鲛绡帐后传来茶盖轻磕的脆响。
鲛绡帐后的淡影,声音似冰:“她还不肯回来?”
镇使喉结滚动:“程姑娘许是……许是代入江氏大小姐身份太深, 一心想取定魂珠治她姨母的病”,顿了顿又添半句,“或许与苏怀堂相处久了,生出几分留恋也未可知。”
鲛绡帐无风自动,楼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知道了。”
见镇星使仍跪着不动, 语调微沉,“还有事?”
“求楼主宽宥长孙星使!”镇星使额头抵上砖面,“他只是年少慕艾,被那民间女子的美色所蛊惑,才养了外室……”
“楼规第三条。”楼主截断他的话头, 帐后伸出冷白的手指轻敲案面, “望星楼的婚约皆以血誓为契,反敢破坏契约, 宠妾灭妻者……”指尖突然捻碎一枚玉珠, “必诛杀。”
镇星使躬身退出后, 室内骤然响起瓷器迸裂之声。鲛绡帐应声坠落,楼主指节泛白地攥着半截茶盏, 飞溅的瓷片擦过他冷白面颊,划出一道血痕。
帘幕后竟是个眉眼温润的年轻公子,烛光映出他清贵雍容的骨相,眉眼间却浮着白玉的冷光:“我珍而重之亲手挑选的命烛……”瓷片猝然刺入掌心,鲜血顺着掌纹滴落成河, “如今竟为了苏怀堂一个外人背弃我!”
护卫入殿时险些踩到碎瓷,声音绷得发颤:“禀楼主,长孙星使藏在杏花巷的白墙小院中……此刻正与那女子饮宴取乐。”
楼主起身时广袖带翻鎏金烛台,滚烫的蜡油溅在地上,“真是不知死活!”
杏花巷。
破门刹那,长孙星使正衣襟散乱地卧在美人膝上吃葡萄。
见到来人的瞬间,少年一骨碌起身,失声颤抖:“楼……楼主……”
女子不明所以,醉眼迷蒙地缠上来:“好俊的小郎君,是一同来取乐的吗?”染着丹蔻的指尖竟要触碰男人衣衫。
男人微微偏头避开,声音轻得似情人低语:“杀了她。”
“不要动雪娘!”长孙星使到底年轻气盛,突然暴起推开行刑的楼主护卫,将女子护在身后,“临安城的五姓十族小郎君,哪个不是娇妻美妾成群!我不过想废掉那个正妻而已,楼主未免管的太宽了!”
长孙星使周身空气微微扭曲,抬手指向楼主身侧。
烛火猛地一暗,仿佛被无形的手掐住了光芯,周遭空气如陷寒冬。
贴身护卫猝不及防,瞬间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楼主脚步略有踉跄,撞翻了身后的沉香木架,仓促间甚至带着几分笨拙姿态。“大胆!”
“你?!”少年缓缓向前迈步靠近楼主,眸中的愤怒骤然停滞,转而化作惊异、讥诮与困惑交织的暗流,唇线抿起一抹似笑非笑的讽刺,“真是可笑,你竟然……”
烛火猛地一颤,光线骤然晦暗。
少年话音未落,瞳孔急剧收缩,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心口,随后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扬起细微的尘埃。
只在喉间挤出极轻微的一声气音,“陆子晏,你……”
那双曾燃烧着愤怒与杀意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穹顶,再无一丝光亮。
院内令人窒息的压力倏地一轻。
一道身影已立在楼主身后,悄无声息。
陆子晏似乎惯于如此,将自己藏于一切的喧嚣热闹之后。
“楼主”,他出声唤道,音色清泠,平淡没有任何起伏,伸出的手臂想扶住楼主,替他处理手腕的烧伤,长孙星使的烈焰灼心绝非浪得虚名。
却被猝然推开,“别碰我!”楼主动作间带着近乎崩溃的憎厌。他呼吸粗重,衣襟散乱,额角沁出细汗,挥动间右臂的衣袖向上滑褪,露出一截手腕。
腕骨上方,几道重重叠叠的旧疤狰狞盘踞——那绝非普通伤口,皮肉扭曲,呈现出一种被奇异力量灼伤后又勉强愈合的诡异状态,边缘还隐约残留着丝丝缕缕不详的黑色痕迹,与他苍白的皮肤形成骇人的对比。
楼主眼底翻涌着暴戾的怒气,仿佛要将所有失控的恨意,都倾泻在眼前人身上:“滚远点!谁准你碰我?”
“陆子晏,你莫要以为今日……便能有什么不同。”他声音陡然压低,“认清你的身份——贱婢所出的东西,也配近我的身?”
陆子晏身形微不可察地微微一滞,目光在那疤痕上一掠而过,长睫垂下,掩去所有情绪。
“我没有”,陆子晏始终低垂着头,所有情绪都被收敛得干干净净,沉默地向后退了半步,依旧将自己置于那片不起眼的阴影里。
室内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一点细微的噼啪声。
楼主缓缓直起身,方才的狼狈与不堪已从他身上褪去。他目光落在虚空处,声音已听不出任何情绪吩咐道:“去把久久带回来。”
“顺利带回来自然好。”男子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温度,仿佛在谈论一件物品,“若实在棘手……死了也无妨。”
阴影中的陆子晏抬眸,身影纹丝不动,只极低地应了一声:“是,楼主。”
这边营帐内。
苏怀堂紧握住程久的手腕:“你说自己也是命烛是什么意思?”
“我自小便在望星楼长大”,程久抬眼,目光里没什么情绪,像在说旁人的事,“他们说,我是楼主亲自遴选的未来夫人。”
“那年我十二岁。所有血脉尊贵、年纪相仿的女孩,都被带去,隔着一重又一重的珠帘参加遴选,我只隐约看到个清瘦的轮廓,似乎也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
她顿了顿,艰难地回忆那模糊的一幕。
“然后,一个声音从珠帘后传来,只说了一句:‘就她吧。’”程久轻轻笑了一下,有些淡嘲,“我从未见过他的模样,只记得珠帘缝隙间,那双眼睛……很好看,却也冷得很。”
“望星楼上下待我倒算尊重,也无人拘着我,只等到二十二岁时履行婚约。”她语速平缓,听不出是庆幸还是别的什么,“后来……机缘巧合我找到机会……离开了望星楼。”
苏怀堂执拗不肯放手,哑着声音追问:“你……不是江家走失的那位小姐?”
程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冷掉的茶,神色疏淡:“我从未承认过。”
她目光抬起,直直望进苏怀堂眼底,声音清晰而冷静,“是你自作聪明,认定我是她而已。”
薛景珩犹疑:“可江家小姐当年赌气出走,一直以来下落不明,难道不是成了望星楼‘命烛’?”
“望星楼曾盯上过她”,程久摇摇头,“但命烛也有严格的筛选规矩,不仅要出身五姓十族的纯血统,而且身体康健……”
她放下茶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最重要是必须由楼中未曾婚配的少年亲自相看过。”
林闲的手指无意识攥紧了膝头的衣料,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可……可我娘当年已经生下了我和妹妹,为何……为何还会被……”
程久看着林闲眼中混杂着痛苦与不解的挣扎,沉默了一瞬。
“世间纯血统的五姓十族本就稀少,望星楼便不能拘泥于世俗规矩,不在乎是否婚育。”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只要相看的人点头……便没有禁忌。”
她顿了顿,语气略微放缓了些许,似是尴尬地安慰,“选中你母亲的那位少年……据我所知,当年遥遥一见,只看了一眼便定了她。”
“之后待她……极好。”她斟酌着用词。
“至于江玉澄?”程久轻轻摇头,“她年岁太小兼之体弱,于望星楼而言,毫无用处。最后是被安排到药王谷,成了试药的药人。”
言靖雪好奇道,“你们相识?”
“在药王谷的笼子里,见过几面。”程久眼神有瞬间的怀念,“她没熬过十八岁。”
薛景珩难以置信:“那为何……你知晓她幼年琐事,甚至……甚至能引起江家血脉的感应?”
程久闻言,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轻轻点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因为……”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她把心,给了我。”
程久指尖轻抚心口,眸光沉静如海。
“我是望星楼近亲血脉的产物,自出生起便没有心,江玉澄临去前,将这颗心赠予了我……药王谷那个痴迷医术的小疯子小医仙亲自执刀,将心换给了我——她向来最爱研究这些惊世骇俗的医术。”
回忆起江玉澄,程久的唇角掠过极淡的涟漪,似是温柔和追忆,“我生来无心无情,直到换上她的心,才开始明白人间七情。如今踏遍山河,不过是为履行当年应承她的诺言——替她照顾家人,替她看尽世间最好的风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8章 海底男孩
营帐外。
咸涩的海风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灵犀小小的身影在狼藉的沙滩上倔强地穿梭。
她咬紧下唇,几乎将体内最后一丝微薄的灵力也榨取出来,莹白的光芒在她指尖明灭不定, 每一次点亮,都艰难地救起一个被洪水卷起的伤者。
“灵犀……”岸边大人的呼喝声渐远, 海底的光线幽蓝而模糊,像被揉碎了的琉璃。
她耗尽最后一点力气托举上一个快要溺水的男人,身体却像断了线的纸鸢,轻飘飘地向下沉坠。
冰寒刺骨的海水包裹着她,意识正一点点被抽离。
好想靖雪姐姐呀。
耳畔似乎还回荡着昨日薛景珩夸过她那句“舍己救人, 心思赤诚”。
就在彻底陷入黑暗前,她模糊的视野里,撞入了一抹异样的颜色。
不是苍白嶙峋的礁石,也不是摇曳的海草。那是一个孩子,蜷缩在珊瑚丛投下的巨大阴影里, 安静得如同海底另一块沉默的石头。
他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 墨玉般的发丝如同海藻般微微飘拂。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极致的疲惫。
灵犀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猛地伸出手, 胡乱一抓。指尖缠绕上了那冰凉柔滑的发丝。她已没有力气思考, 只知道抓住了一样东西, 一样或许能带她离开这片冰冷的东西。她拼命运动另一条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臂,试图向上, 向上……
被她抓住的小男孩似乎吃了一惊,挣扎了一下,力道却出乎意料地小,竟没能挣脱灵犀濒死前爆发的那点力气。他被扯着,一同向上浮去。
水流掠过耳际, 上方幽蓝的光亮越来越清晰……但灵犀的视野却越来越暗,最终彻底被黑暗吞没。
……
暖意。
还有一种湿漉漉的沙砾摩擦皮肤的触感。
灵犀咳嗽着,呛出几口咸涩的海水,艰难地睁开了眼。
海浪温柔地舔舐着她的脚踝,身边没有救她的人,只有海潮声和海鸟的鸣叫。
她茫然坐起,四下张望。
然后,她看到了他。
就在不远处,那个海底的小男孩正坐在一块黑色礁石上,静静地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是一种极深的黑色,像是能把人的目光吸进去,里面没有寻常孩童的懵懂或惊慌,只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仿佛已经这样看了千百年的潮起潮落。
但他的模样,分明就是个五六岁的孩童。
见灵犀醒来,他也没什么表情,只是伸出小手,指了指身边礁石上放着的一堆东西。
那是一些还在蹦跳挣扎的银色小鱼,几只张牙舞爪的螃蟹和虾,甚至还有一条黏糊糊的海参。
灵犀愣了愣,随即嫌恶地皱起了小鼻子。
她在岸边见过渔民生吃这些,腥气极了。她抓起一条还在弹动的鱼,就朝小男孩扔了回去:“谁要吃这个!拿走!”
小鱼砸在小男孩身上,留下一点湿漉漉的痕迹。他低头看了看,又抬眼看向灵犀,眼神里似乎有丝极淡的疑惑,但依旧没什么大的波澜。
灵犀跳下礁石,赤脚踩在温热的沙子上。她刚从死里逃生,此刻见到一个同龄孩子,那股被靖雪规训后压抑许久的顽劣性子冒了出来。
她几步跑过去,也不管对方愿不愿意,湿漉漉的小手一把抓住小男孩的手腕:“起来!陪我玩!”
小男孩的手腕很凉,像是怎么都晒不暖似的。他被灵犀猛地一拉,竟真的被从礁石上扯了下来。他没有反抗,也没有表示同意,只是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一直看着灵犀,任由她拖着自己在沙滩上跑。
灵犀捡贝壳,让他拿着;挖沙子,让他看着;他只是被动地跟着。
玩累了,灵犀拖着他爬到一块更高的礁石上坐下。
远处,依山而建的城镇轮廓依稀可见。
忽然,一阵隐约的哭喊声和金属交击的刺耳声响被风送了过来。
灵犀眯着眼望去,只见山下城镇的某处,腾起了几股黑烟,隐约有许多人影在慌乱奔跑,而一些穿着统一服饰的人,正手持利刃,追逐、砍杀着逃跑的人。
是望星楼的人。
灵犀一眼便认了出来。
惨叫声像针一样刺着耳膜。
本能的惊惧反应,让她下意识转身想逃跑。可灵犀意识地看向旁边的小男孩。
他黑色的眼眸里,映着远处的黑烟与杀戮,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没有恐惧,没有同情,没有愤怒,就好像……在看海浪拍碎一朵泡沫,看一只海鸟捕食小鱼,那么自然而然,司空见惯。
他甚至无聊地晃了晃悬在礁石下的双脚,踢起一点点水花。
灵犀推了他一下:“喂,你看不见吗?他们在杀人!在杀无辜的人!”
惨叫声渐渐微弱,不知是杀戮已近尾声,还是距离太远,被海潮声吞没。
小男孩静坐于礁石之上,海风拂动他墨色的发丝,那双深眸倒映着人世间的满目疮痍,平静得近乎残酷。他并未看灵犀,只是望着那片尚未散尽的烟,声音如同自万古深海传来,空寂而辽远:
“尘埃般的生命,为何总热衷于彼此斗争?建造,倾覆,再建造……周而复始,徒劳得令旁观者困惑。”他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礁石上亿万年海水不断冲刷出的纹路,“为了传闻号令天下的一块破石头?为了史册上寥寥几笔虚名?嫉妒,陷害,杀戮,爱恨、忠诚、背叛……所有激烈的情感,最终都指向废墟与沉寂。这样的戏码,我目睹了无数次轮回。人类为何仍乐此不疲?”
他的话语里没有疑问,更像是一种陈述。
礁石下的阴影里,几只异常硕大、披着古老磷甲的海虫刚爬出几步,又悄悄缩回了石缝深处。
灵犀抱着膝盖坐在他身边,小小的身子在海风中显得有些单薄。她似懂非懂,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安静地耐心倾听。
她经历过望星楼的黑暗,比许多同龄孩子更早懂得人性里的黑暗。
她转过头,看向远方天际。
那里,朝阳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将浓重的云霭撕裂,泼洒下无比恢弘壮丽的金光,瞬间浸染了整个海面,也照亮了她稚嫩却无比认真的脸庞。
“你看,太阳它知道黑夜每一次都会来。”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但它从来没有一次,因为黑夜会降临,就不肯升起来。”
“我知道黑暗很深,像这里的海沟一样深,能吞掉很多光。我也知道,很多人心里住着怪兽,就像望星楼里的那些人。”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忆某些并不愉快的记忆,“但是……正因为黑暗那么深,那么冷,才显得每一次升起的旭日,都特别亮,特别暖,不是吗?”
她望向那轮挣脱一切、喷薄而出的旭日,一字一句地说,“日升月落,对人类来说,每一次轮回都是不同的体验和答案。”
小男孩终于微微侧过头,第一次真正地将目光落在了身边这个人类幼崽的身上。她眼中那奇异而坚韧的光芒,似乎在他那片亘古不变的、映照着无尽轮回与寂灭的眼眸深处,投下了一缕极其细微、却从未有过的波光。
“我还能来找你玩吗?”他问。
灵犀歪头打量他片刻,顽劣轻笑:“你应该不是普通人吧?”她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他衣料下摆隐约的龙纹。
“你见过靖雪姐姐发间那枚东珠发簪吗?月夜里能凝出光晕的那种。”她忽然压低声音,像分享一桩隐秘,“我上次偷偷拆下一颗,结果被罚抄了三天心法——因为那是她心上人送的。”她撇撇嘴,眼里却闪过狡黠的光。
“若是带一颗那样的珠子来”,她松开手,任那片衣料垂落,下巴微扬,“便准你来寻我玩。”
海风卷走她最后一缕尾音时,礁石上小男孩已经不见了。
她轻哼一声,“似乎比我厉害些!”
低头指尖拈起一枚不知何时揪下来,在她掌心、流光溢彩的鳞片,对着阳光眯眼打量,唇角弯起一抹得逞的狡黠弧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9章 市集偶遇
望星楼。
陆子晏独自立于廊下, 暗夜的阴影几乎将他吞没。
身后脚步声轻响,是镇星使缓步而来,见陆子晏又被罚, 他与薛景珩别无二致的面容上带着一丝讥诮,“任务棘手便直言, 叩首认错就行,楼主仁厚,总归会宽宥你……”
他话音微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唇角弧度微妙, “啊,险些忘了……楼主与你,并非一母所出。他护着你,不过是念及那微薄的一半同源之血。”
镇星使的视线轻飘飘掠过陆子晏紧绷的指节,唇角笑意渐深, 带着一种翻阅他人耻辱的顽劣:“说来, 你生母……不过是当年主母身侧端茶递水的洗脚婢,若非主子偶然垂怜, 又何来今日你今日的荣耀?……卑贱之躯, 竟也妄图玷染五姓十族的门楣。真是不自量力!”
陆子晏漠然听着, 眼底静如古井,“说完了?”他语调平稳无波, “若你有办法带回程久,便去楼主面前自请邀功,若仅止于嘲弄我,便可以滚了。”
镇星使眼底掠过一丝微妙,“你倒是沉得住气。这般心性……偶尔, 还真能窥见几分楼主的影子,不愧是亲兄弟。”他语气怪异,不知是赞是讽。
镇星使向前略倾半步:“我自然有为楼主分忧的办法。”
市集上人声鼎沸。
靖雪正按图索骥完成北丐神医交办采买药材的差事,她拿着百晓生的百草集,专注地对比两株药材的成色。
洪水虽已逐渐退去,留下的泥淖间却弥漫起更隐秘的杀机——瘟病悄无声息地蔓延,药材顷刻间价比千金。
忽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温润而熟悉。靖雪抬眼望去,恰好看见薛景珩站在不远处一个糖画摊子旁,正含笑望着她。
她心下顿时一软,快步走了过去:“你怎么来了?”
“事情办得顺,想着此刻你或许在这里,便来了。”薛景珩轻笑,极自然地用指腹轻轻擦过她脸颊一侧。那里沾了点刚才挑拣药材时不小心蹭上的尘灰。动作熟稔亲昵,带着他独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靖雪捏着他的袖子在指间绕了绕,忽地将额头抵在他肩头,“最近忙着赈济灾民,整整两日都没与你好好说过话,你再不来找我,我就、就……”
尾音渐渐低下去,变成肩头传来一声闷闷的:“只能主动去找你了。”
薛景珩笑着刮了她的鼻尖,两人并肩而行。
阳光暖融,勾勒出看似无比登对的身影。
走到巷口幽静,薛景珩状似无意询问,“程姑娘近来……”
话音未落,靖雪忽然攥住他衣襟向下一扯,迫使他俯身,带着不容拒绝的任性吻了上去……
“这几日被北丐神医指使得团团转,都见不到面……”她喘息间咬他下唇,像任性猫儿叼住猎物,“你也不说想我。”
薛景珩呼吸骤乱,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侵略性吻得踉跄半步,后腰撞上墙壁震落腐朽的墙灰。
他起初睁着眼,配合者含笑吻下来,冰灰色瞳孔里还凝着冷静的审视。
靖雪微微一怔,随即闭上眼,水到渠成地主动回应。
他的气息,他的温度,都那般熟悉,让她沉溺。
薛景珩倏地阖眼,长睫剧颤,喉结滚动着咽下一声失控的叹息。
这个吻逐渐加深,渐渐变了味道。
起初的温柔试探被一种突如其来的、近乎掠夺般的强势所取代。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腰肢,将她更紧地箍向自己,力道大得几乎让她吃痛。
唇舌的纠缠也变得充满了占有欲,不再是平日的缱绻珍惜,反而带着一种像是要将她吞吃入腹的贪婪与急切。那里面沉浮着被她轻易点燃的欲念,与即将破笼而出的阴戾占有欲。
靖雪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弄得有些不适,下意识地轻轻挣扎了一下。
薛景珩似乎骤然惊醒,猛地松开了她,气息有些不稳。
两人额头相抵,他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慌乱与懊恼,像是懊悔自己方才的失控。
“我……”他开口,声音微哑。
薛景珩微微偏头喘息,靖雪迷蒙的目光无意间掠过他汗湿的脖颈,那处肌肤
——原本缀着淡褐色小痣的地方光洁如新。
她搭在他肩上的指尖骤然收紧。
偏头躲开他下一次的亲吻,声音娇嗔:“……有碎石硌得脚疼。”
薛景珩闻言拦腰抱起靖雪,让她坐到一切石栏上。
他屈膝俯身,掌心托住她脚踝的动作堪称珍重。
“哪里不舒服?”声音里带着毫不作伪的关心,指尖小心翼翼褪下她沾尘的绣鞋,露出她足底磨出的水泡与血痕。是连日奔波留下的印记。
他指腹下意识放轻,眼底翻涌起真实的心疼。
靖雪搭在石栏上的指尖微微发白,唇边却绽开明艳笑意,足尖就着他托举的力道轻轻一勾。
“瞧你紧张的”,她的声音甚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脚尖似有若无点在他心口,“哪就这般娇贵了。”
薛景珩抬头时,撞见她眼底碎光流转,仿佛方才一瞬的僵硬从未存在。
“陪我回去买支珍珠簪子吧”,她拉起他的指尖,面上笑容却愈发明丽动人,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软糯,“灵犀前日还念叨呢,想要你送我的珍珠发簪……她近来跟着天一阁几番救人确实有功……就当送给她的奖励……”
到了摊铺,靖雪左看右比,放下珍珠发簪道,“突然想起还需一味薏仁没买,你在此处等我好不好?我很快回来。”她将簪子塞入他手中,指尖在他掌心若有似无地一勾,带着撩人的痒意,转身便要走。
手腕却被轻轻握住。
薛景珩的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别让我等太久。”薛景珩温和的姿态如常,连眼底那抹温柔都未曾波动分毫。
靖雪心头一颤,面上却娇蛮地抽回手:“知道了!啰嗦!”转身步入人群的刹那,她脸上所有娇嗔甜笑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冰冷的锐利。
直至她身影没入人群,薛景珩袖中五指才缓缓收拢,将掌心里那枚刚买的珍珠簪子攥出冰凉的裂痕。
脸上完美无缺的温柔面具一点点碎裂,眼底最终沉淀为一片偏执阴鸷的寒潭。
这场扮演的游戏,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刻。
檐角阴影里,悄无声息地现出两道望星楼暗卫的身影,如同墨迹渗入宣纸。
“镇星使,她觉察到了异常?”其中一人刚欲动身追踪,却被星使抬手止住。
“不必。”他声音温淡,甚至带着一丝未尽的笑意,目光仍望着她消失的街口,仿佛在欣赏一只试图振翅的笼中雀,“她逃不出去……”指尖轻轻碾过最后一点珍珠粉末,任其随风散尽。
营帐内,药气氤氲中,烛火无风自动。
程久握着着药匙的手微微一顿。
她倏然转身,云袖翻飞间仓促迎上一掌,却被那凌厉掌风震得踉跄后退,腕间翡翠镯子磕在药柜上,“叮”一声脆响迸裂开来。
喉间腥甜上涌,她扶住案几才勉强站稳,前襟顷刻染上点点红梅。
蒙面人静立阴影中,声线穿过珠帘平淡无波:“许久未见。如今有苏怀堂护着,倒是连旧时的招式都生疏了。”
程久以指腹抹去唇间血珠,抬眼时眸光清亮如雪:“不是我懒怠。”
她视线掠过对方未染尘埃的衣袂,“是子晏哥哥和镇星使的进境更快,较之几个月前,劲道已截然不同了。”
帐帘惊破,两道身影倏然掠入。
薛景珩玄衣微拂踏入帐中,几乎同时,苏怀堂旋身护在程久身前。“没事吧?”
他手中雁翎扇“唰”地展开,扇缘冷光流转,少年恣意的眉眼间凝着毫不掩饰的厉色:“好大的胆子,敢动我的人?”
蒙面人身形微滞,却不见慌乱。在两人夹击下竟仍能周旋半晌,他步法轻诡轻灵,几次险险避开凌厉攻势,显然天资极高。
然双拳难敌四手,不过片刻,他袖口“嗤啦”一声被雁翎扇的凌厉气息划开。
蒙面人闷哼一声,踉跄半步便稳住身形,虽败象已显,眼底却仍是静水深潭般的镇定。
他指尖拂过被扇刃划破的袖口,声线平稳望向薛景珩。
“福安郡主此刻身在何处?”
这话问得突兀,不等回答,他忽低笑一声,眸中掠过极淡的涩意:“你既敢当众抢婚,从上官云湛身边带走她,如今……”声音骤然沁出寒意,“竟连护她周全都做不到?”
薛景珩向来温润的眉眼间裂开一丝慌乱,“靖雪清早便去了城南药市,至今未归……”
“你去寻人,这里有我。”苏怀堂手中雁翎扇又逼近三分。
陆子晏却只凝望着薛景珩离开的身影,仿佛透过虚空看见某个人:“我认命自己来得太迟,认命不够格站在她身旁……可恨,有人得了明珠,却任其蒙尘。”
半晌,他忽然抬眸望向帐外渐沉的暮色,指尖轻叩腰间玉珏,发出清脆一响。
十二道黑影不知从何处悄然现身,都是望星楼的人。
“薛景珩已然抽身……只剩下一半山河令的力量要对付……”,陆子晏抬眼时眸光静如寒潭,视线掠过苏怀堂,声线淡漠,“你未修习天一阁心法,性情又偏执狠厉,恐怕难驯山河令的心魔。”
他微微颔首:“倒是省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0章 情敌出现
霎时, 十二道黑影如蛛网合围,密不透风。
苏怀堂的格挡逐渐迟滞。
一道冷光擦过颈侧,雁翎扇被失控震开的刹那, 苏怀堂眼底血色漫过瞳孔。
“山河令反噬的力量……苏怀堂果然心魔未消。”陆子晏冷眼瞧着苏怀堂身上暴涨的金纹,声线平淡无波。
他似退非退, 回眸时唇角那抹得逞的淡笑,如钓者收线前最后的试探。
“不要追!”程久倏然色变,却阻拦不及。
苏怀堂已经追着陆子晏出了营帐。
她指尖只余清冷夜风。
陆子晏故意将苏怀堂引至一处荒废的庭园中。
月色下,一位雪衣女子以逸待劳,静立在莲池边, 掌心托着面气氤氲的菱花铜镜。
镜中幻象流转,映出金銮殿上江绍明执玺、婉贵妃垂帘听政的景象。
女子声线愈发甜腻:“当年唾手可得的江山……如今竟为个女子拱手让人。”镜面忽转暗,映出独孤慎临终时扭曲的面容,“既背负弑父之罪,身怀半令之力, 何不将这薄凉人间……付之一炬?这世间他们都亏欠你良多……”
苏怀堂眼底金纹明灭不定, 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沿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
完全是被山河令心魔蛊惑的模样, 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战栗。
雁翎扇似乎能感应到主人的心意, 挣扎对抗着发出细微的颤音。
就在女子唇角浮现得色之际, 苏怀堂却突然冷笑出声:“望星楼……就这点本事?”
女子诧然抬眸,正对上他骤然睁开的双眼——
右瞳竟化作血色漩涡, 左眼仍维持着深邃的纯黑色,金纹在双瞳间流转不息。
眼神中哪有半分迷惘,唯有冰冷的洞悉与嘲讽。
“异世眸!……传说的苏氏异世眸竟是真的!”女子手中的铜镜哐当落地,她踉跄后退,声音因极度惊惧而扭曲颤抖, “驱策万物,统御亡灵……古籍记载竟是真的……”
镜面应声碎裂。
女子身影随着溃散的雾气缓缓倒地,犹如一尊失去牵引的木偶,最终安静地倚在枯败的莲叶旁。
唯有池面余波荡漾,映出天上冷月无声。
程久刚追出,便被一众黑衣人截住去路。
陆子晏声音淡漠:“别动,便可以少受些苦。”
程久不再挣扎,任由他扣住命门,神色波澜不惊如静水:“要杀便杀。”
陆子晏却突然问道:“你喜欢他吗?”
“谁?”程久怔了一瞬,“苏怀堂?”她指尖无意识抚上心口,感受到不安凌乱的心跳:“你知道我没有心,就算得了江玉澄的心,也感觉不到太多情欲。”
“如果见不到他,你会觉得如何?”陆子晏垂眸打量着程久的神色。
程久沉默片刻,似是冥思苦想道,“但若说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她指尖下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大约会有些不痛快。”
远处传来更鼓声,她望着天边微亮的月色轻声道:“像昨晚雨声潇潇,听见风吹花落的声音……从睡梦惊醒,无端觉得,很想见他。”
陆子晏扣在她腕间的手指微微一颤,“你走吧。”
程久踉跄两步,又回头望他:“抓不到我,你会被罚。”不是疑问句,是十足的笃定。
“至少……”陆子晏背过身去,月光照见黑袍下紧绷的肩线,“我们之中总该有人能自由。”
程久最后深深看他一眼,所有脆弱顷刻收敛,转身没入夜色。
“子晏哥哥,保重!”
夜色浓稠,朱雀长街灯火如昼。
言靖雪走过糖画摊前,身后几步外始终尾随着几道灰衣人影。他们时而隐在卦摊布幡后,时而混入观灯的人潮,如影随形。
她不敢回头。
指尖犹豫着触到发间那根磨得极锋利的发簪,身后忽有人扣住她手腕。
靖雪下意识反肘疾撞对方心口,却听见一声闷哼——那声音熟悉得让她脊背一僵。
转身时簪尖已抵上来人咽喉,却在看清对方面容时骤然停顿。
“景珩?”她似惊似疑。
巷口风灯摇曳,照亮薛景珩无奈的笑颜。他温热的掌心覆上她紧绷的手背,声音里带着纵容的叹息:“早晨替你绾发时就发觉……小郡主簪子磨得未免太尖了些。”
“是我。”他握着她的手将簪子移开,目光掠过她苍白却仍绷紧的下颌,月光照见他脖颈处的小痣,“别怕,是我。”
靖雪绷紧的肩线微微下沉,靠近薛景珩怀中,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当心,镇星使在附近。”
“我知道。”
夜风忽凉,镇星使的剑锋已袭至薛景珩身后,却在被言靖雪以身阻拦时骤然一滞。
就这瞬息之间,靖雪手中尖锐的发簪疾闪,直没入他左肩。血珠溅上她上挑的唇角。
镇星使踉跄退入暗影,他自知假扮薛景珩的计策已经失败,当即审时度势吩咐:“撤!”
身影没入黑暗前,最后望向靖雪的那一眼却复杂得令人心惊。
镇星使按着左肩踏入望星楼,指缝间仍有血迹渗出。
陆子晏的房间只点了一盏灯,月光透过竹帘漫进来,映得他半张脸晦暗不明。
他正执着一柄刻刀,垂眸雕琢手中一枚碧玉簪,动作细致从容,仿佛窗外杀伐皆与他无关。
“你拿我作饵,引开薛景珩的注意。”镇星使声音压得极低,却十分恼怒,“好让你的人趁乱带走程久,完成楼主交代的任务——是也不是?”
陆子晏指间刻刀未停,玉屑如尘纷落。他语声淡得像烟:“自作聪明的人,总以为旁人也在算计……是你自以为是想扮成薛景珩,我不过因势利导而已。”
“哼”,镇星使冷笑一声,视线左右打量,“程久人呢?已经被你抓回来了?”
“跑了”,陆子晏头也未抬,“已着人追捕,只怕未必能如楼主所愿……”
夜色渐浓,巷口风灯摇曳。
程久肩头血色蔓延,视线已开始模糊。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之际,一双手稳稳扶住了她下滑的身躯。
抬眸瞬间,撞入一双清润如玉的眼睛。
眼前人眉目如画,苍白矜贵,周身却笼着一层令人心安的和煦之气。
她恍惚觉得这温润的轮廓似在哪里见过,却无力细思,最终软软倒在那片绣着暗云纹的衣襟前,只记得鼻尖掠过一丝清冷的药香。
望星楼的人急步穿行于暗巷,为首者额角沁出冷汗埋怨道,“若真寻不回程姑娘……楼主的手段,诸位都是知道的。”他攥紧刀柄,声线发紧:“继续搜!就是把掘地三尺,也必须将人带回去!否则这后果……你我谁也担待不起!”
楠木的马车悄然驶近,车帘一角隐约露出沈氏一族独有的云纹玄武徽记。车内男子将程久小心揽入怀中,指尖微微挑起纱帘,对外面逼近的黑衣人淡声道:“沈氏的车驾,也要拦么?”
望星楼的人本已逼近马车,却在瞥见云纹玄武徽记的瞬间,顿时敛势垂首,悄然退入阴影之中。
几人交换眼神,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忌惮——如今望星楼虽然只手遮天,但是有意收买和安抚旧勋贵,尤其对五姓十族颇为尊重,星使特意吩咐过不要轻易与其发生冲突。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道:“是沈氏嫡系的马车……是沈皇后的母族。”
沈皇后自孩子早夭后便长伴青灯古佛,文帝驾崩之日,她竟摒尽宫人,随君同去。这般端庄大义深情,在民间威望颇高,至今依然有画本子传颂帝后深情。
如今沈氏名声愈重,他们不敢轻易得罪。
马蹄声复起,缓缓碾过月色离去。
男子垂眸凝视怀中程久的样子,睫下眸光温润如水,似悲似惘。他指尖虚虚拂过她散落的鬓发,终未落下,只化作灯影里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你终于回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
程久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缠枝莲纹帐顶。
窗外是疏落的竹影,室内萦绕着淡雅的药香。
她撑起身,只觉得一阵晕眩,连掀开帷帐的力气都险些使不出。
身子一软,竟直直向前栽去——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一双手臂及时而稳当地揽住了她下坠的身躯,淡淡的药香瞬间将她笼罩。
“怎如此不小心?”男子低声轻责,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恼怒,只有不容错辨的关切。
“你是什么人?”
程久虚弱地抬眼,正对上男人低垂的视线。
他眸中惯有的温润里掺入一丝极淡的焦急,眉头微蹙。
男子并未立刻松手,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小心地将她横抱起来,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稳步走回榻边,将她稳稳放下。
“你气血太虚,大夫说不好乱动。”他替程久掖好被角,方才转身去端那盏一直稳稳放在案上的药碗,“药刚好,趁热服下会舒服些。”声音如同春风,体贴得无可指摘。
程久抿紧唇,没有接:“这是哪里?我为何在此?”
他似乎也不意外,将药轻轻放在床边小几上。
“沈氏的京郊别院。那日见你伤重昏迷,不得已才将你带来疗养。”他将药碗递过来,温度恰到好处,“你气血两亏,还需静养些时日方可恢复。”
寒光一闪,程久拔下银簪已抵上他的喉间,手指虽然不受控抖得厉害,声音却冷厉:“你究竟是谁?”
男子丝毫不惊,目光温润平和,唇角甚至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沈知昭。”
沈知昭……程久隐约记起,这似乎是沈氏那位常年隐居、体弱多病的二房嫡长公子的名讳。传闻他性情淡泊,只寄情山水,从不涉足朝堂,更是鲜少在人前露面。
她指尖微紧,低声涩然:“……多谢。”
沈知昭并未立刻应声,只将温热的药盏轻轻放入她掌心。抬眸时,眼底似有云影流动,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何必言谢。”
几日相处十分轻松,可她每次提起要走,沈知昭阻拦的理由总无懈可击:“今日风大,你咳疾未愈。”或是“马车已去城里采买,明日才回。”
程久不是没有尝试过自己离开。可才走到廊下,便已气喘吁吁,只能扶着柱子喘息。
沈知昭从不强行阻拦,只是适时出现,将她扶回屋里。
沈公子布置的雅舍无一不精,程久却只觉得时日漫长,整个人连思绪都像是浸在水里,漂浮着,使不上力,也抓不住重点。
直到今日午后,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打斗声和侍卫的呵斥。
“久久!”熟悉的声音让她浑身一颤,怔怔地转头望去,仿佛从一个漫长而窒息的梦里,被人猛地拽了出来。
苏怀堂袖口被什么利刃划开一道裂口,几缕微湿的头发贴在颈侧,一身风尘仆仆的疲惫,却丝毫无损其锋芒。微挑的凤眼尾凌厉,眼神清冽澈亮,此刻只烙印出程久的身影。
“苏怀堂?”程久紧紧抓着苏怀堂的衣襟,将脸埋进去,仿佛一个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浮木,分不清是虚弱无依的疲累,还是骤然的心安。
“你终于来了。”
“怎么了?”在她扑入怀抱的刹那,苏怀堂敏锐地捕捉到程久那丝不安,目光锐利地抬起,看向缓步从廊下行来的沈知昭。
沈知昭一身素白长袍,神色温润如玉,仿佛对苏怀堂的闯入毫不意外。他甚至在几步外停下,微微颔首,礼仪周全。
“苏公子亲至,有失远迎。”
两个男人目光相接,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锋刃交错。
“我来接久久回去。”苏怀堂的声音冷硬,斩钉截铁。
沈知昭微微一笑,目光落在他怀中微微发抖的程久身上,语气温和依旧:“程姑娘玉体未安,经不起颠簸。若苏公子不弃,不妨由在下备好车马,亲自护送姑娘回营,也可确保路上无恙。”
“不必劳烦。”苏怀堂断然拒绝,手臂将怀中人护得更紧。
沈知昭闻言却轻笑出声,他略一偏首,目光越过面色紧绷的苏怀堂,直直望向程久,眼尾轻轻一挑,流露出一丝极淡却不容错辨的挑衅,语气温雅依旧,却透着十足的笃定:
“何必争执?不如……就听听程姑娘自己的意思?”
程久却在此刻抬起头,眼神仍带着些许恍惚,声音轻得像羽毛:“……麻烦沈公子安排车驾吧。”
沈知昭的笑容加深了几分,依旧那般光风霁月:“既如此,在下这便去准备。”
苏怀堂怀抱着程久,她此刻轻弱的像一只小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上他的心口。
沈氏马车缓缓驶入营地时,暮色正沉沉压下来。
程久被沈知昭扶下车辇,还未来得及道谢,便被不远处低低的哭泣与呼喝声引去了目光。
只见营地边缘临时搭起的草棚下,挤满了从附近受灾村落逃难而来的百姓,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几个孩童正蜷在母亲怀里小声啜泣,显然是饥寒交迫。
沈知昭脚步顿住,扫过那些惶然无助的脸庞,温润的眉眼间渐渐凝上一抹沉郁。
他并未多言,只侧首向身旁侍从低声吩咐了几句。不过片刻,几口大锅便被支起,米粮、药材、甚至御寒的衣料被一车车运来,井然有序地分派下去。
沈知昭亲自将一块温热的饼子递给一个冻得发抖的小女孩,屈膝与她平视,笑容温和得仿佛能驱散寒意:“慢慢吃,以后每日都会有的。”
夜色渐浓,营地篝火初燃。
靖雪闻讯赶来,目光掠过那辆楠木马车,视线在车帘一角隐约露出的云纹徽记上微微一顿,竟是沈氏?
遍布天下富可敌国的“半步客栈”,背后正是沈氏操纵。
靖雪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苏怀堂铁青脸色,心中雪亮,唇边漾起一抹浅笑,即便恼苏怀堂素日狠厉,此刻她倒也选择护短,共对来人。
于是行至正俯身安抚难民的沈知昭身旁,声音清越:“沈公子仁心,实在令人敬佩。只是眼见这许多流离失所之人,恐非一日之功能妥善安置。如今天色已晚,行事诸多不便,还请沈公子……”
“小姑娘真可怜。”沈知昭忽然轻叹一声,将马车上的糕点递给一个失去双亲的十一二岁孤女,程久的目光不由随之落在那孤女身上,见她形容凄楚,心中酸涩满胀。
“沈公子若不嫌营地简陋,何不暂且留下?明日若能得沈氏援手,调度物资人手,想必这些百姓也能早日安顿下来。”程久思绪尚未分明,话语竟已脱口而出,她自己都微微一怔。
此言一出,连靖雪都目光微诧地转向她,而苏怀堂站在一旁,面色不善。
沈知昭闻言直起身,清润的目光与靖雪审视的眼神一触,仿佛有无声的机锋交错。
随即温和轻笑应道:“必不辜负久久姑娘相邀!济困扶危,乃是世家分内事。既如此,知昭便叨扰一夜,即刻传书调拨钱粮人手,明日必不误事。”
他答得干脆,不仅应下留下,更直接承诺资助,仿佛等待的便是这样一个顺理成章的时机。
缓步而来的薛景珩并未出声,只负手而立,目光从沈知昭身上淡淡掠过,眸色深沉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无
160-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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