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云诺发现自己回不去了。
她不论走哪条路, 巷口都有人在守着,他们似乎早就得到消息一般,将这片地方围了起来。
包围圈还在慢慢缩小, 她能听到不远处有人巡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情急之下, 云诺目光倏然一动, 她看见旁边有一间荒废的旧屋,木门未锁, 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她身形一闪便掠入屋内, 回身迅速将门掩回原状,伏在门上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
“这边没人……”
“去那边看看!”
声音渐渐远去, 云诺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下来, 可紧接着她察觉到不对……
此刻, 这屋内,有浓浓的血腥气。
一股凉意爬上了她的脊背, 她猛然回头,一柄泛着冷光的刀刃直冲她的面门!
来不及思考, 云诺急急向后仰倒, 一手撑地,抬腿猛地在前方横扫过去, 那人似是被她击中了腿,一时身形不稳。
云诺借势向左前方一个翻身,拍地而起, 在黑暗中擒住了对方的手腕,在他的内关穴和神门穴上微一用寸力,那人握刀的手立即软了下来, 匕首瞬间脱手而下,云诺抬手稳稳接住,刀锋凌厉,反手抵在了那人的脖颈之上。
飞扬的灰尘缓缓恢复平静,一丝微弱的月光从破败的屋顶空隙照下,云诺这才看清,在她眼前的居然是个女人。
准确的说,那是一个身裹轻纱舞衣的美人,只是那本该飘逸的纱衣,此刻已被鲜血浸透,湿黏地贴在她的身上,她脸色苍白如纸,唇色却因血迹而显得异样娇艳,她冷冷地看着云诺,即使刀架于要害处也未露出一丝恐惧,如一幅惊心动魄的、毁灭与美艳交织的图景。
云诺只一眼,便看出对方已经无力反抗了,她略一思索,收回了抵在对方脖颈上的匕首,淡淡道:
“你是‘初荷’吧。”
女人听见云诺的声音,微微一怔,屋内异常昏暗,她没想到这竟是个女人,她没有回答云诺,只试探着问道:“你不是跟他们一伙的?”
云诺笑了:“我要是跟他们一伙的,又何必躲在这里?”
“也是,”女人放松下来,身形有些晃动,险些站立不稳,她轻咳了两声,“姑娘好身手,方才是我得罪了。”
“无妨。”
云诺打量着面前的女人,只觉着血腥气味越来越重,她立即判断出对方必定有伤口在不断渗血,这样下去不仅女人自己有性命之忧,这股血腥味也早晚会引来追兵。
这时,女人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子一软,倒了下去,云诺忙上前将其拦腰接入怀中,才避免她的头摔倒在地上。
她指尖搭在女人的脉搏处一探,脉搏异常虚弱,要是再不赶紧止血,女人怕是命不久矣。
“姑……姑娘,”女人气若游丝,“你快……快跑,不用……管我。”
云诺神色严峻:“出口已经都被他们的人堵上了,我们俩怕是都出不去了。”
“我……我知道……一处密道,就在……从这往西……第三棵杏树旁……的枯井……”
话音未落,女人头颅颓然垂落,昏死了过去。
云诺心下微惊,忙摸向她的脖颈,感受到女人微弱的心跳,舒了口气。
刚才外头的人已经搜过这片区域,也许短时间内不会再来,不能再拖了。
她将女人背在背上,温热的血瞬间透过了她的衣衫,流入了衣襟,云诺咬咬牙,在观察门外并无动静后,背着女人向她说的方向走去。
正如她所预料的,此时附近并没有人,她找到了那口枯井,向下探了探,还好,并不深,她先用绳子将女人放了下去,随后自己轻身跃下,下面果然有一条密道。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云诺出了密道,惊讶的发现出口竟是北巷的一处农家院子,只不过同样无人居住。
方才在坊间为了隐蔽身形云诺只能贴墙行走,而此处离云府不远,云诺见四下无人,背起女人,身形几个起落,便已悄然回到了晚晴阁。
此时已接近丑时末,云诺顾不上身上的疲惫,她将女人带到屋内,放在榻上,先给女人喂了一颗护心丹确保她还留有一口气,随后来到晚晴阁偏房,敲响了桑枝的房门。
原本还迷蒙的桑枝看见云诺,那点困意顿时消失殆尽,只见云诺脸上手上全是血迹,而她虽着一身黑衣,也能看出衣服被血液渗透,吓得桑枝肝胆俱颤。
“小姐你怎么了?!哪里受伤了?”
桑枝急急上前,想查看云诺的伤势,又怕不小心碰到她的伤口而迟迟不敢下手,几乎快要急哭了。
“放心,不是我的血。”
云诺安慰桑枝,她没时间解释,只匆忙吩咐道:“帮我准备干净的水和布巾送到我屋里。”
桑枝不知发生了何事,但听闻云诺没有受伤也稍微放下了心,她忙随意套了一件外衫,着手准备起来。
云诺则回身到之前存放药品的地方,快速将需要的药材一一挑出,一刻都不敢耽误。
“小姐,水来了。”
桑枝端着水盆走进正屋时,映入眼帘的一幕,将她惊得手中的盆险些脱手,榻上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那血已经将床榻染红,而云诺正坐于榻前仔细将女人被血黏住的衣物剪开。
桑枝震惊之余,也立即反应过来云诺需要水干什么,她不再多问,急忙上前将盆放在一旁桌案上,打湿一块布巾拧了拧,递给了云诺。
云诺顺手接过,将女人身上的血污轻轻擦拭干净,她越看越触目惊心,女人身上大小伤口无数,似是经历了严刑拷打,其中有两道刀伤深可见骨,好在没伤及脏腑,这女人能撑到现在,属实是一个奇迹。
期间桑枝不知换了多少盆水,直到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云诺终于将女人身上的伤全都上药并包扎好,见女人呼吸也平稳了下来,命是保住了,她长舒了一口气:“死不了了,给她找一身衣服穿上”。
屋内一片狼藉,榻上到处都是血渍,云诺额间一层细密的汗珠还未来得及擦拭,桑枝见状心疼地为云诺擦擦脸,劝道:“奴婢先为小姐洗漱吧,这里待会儿奴婢再收拾。”
云诺接过面巾,在自己脸上胡乱地擦了两下:“不必,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我自己清洗一下便好。”
这次桑枝难得的强硬起来,云诺拗不过她,只好由着桑枝为自己清洗,又换了身干净衣裳,一夜未眠,此时云诺确实感觉有些疲累,正屋是睡不得了,云诺也不在意,径自去偏房休憩了一会儿。
这一睡就是两个时辰,待云诺起身时,苏情与桑枝早已将正屋打扫干净,榻上沾血的褥子也从新换过,那女人原先穿的舞衣早已烂的不成样子,她们给她换了一身丫鬟的衣服,意外地合身。
那女人还并未苏醒,桑枝二人见云诺特地将女人带回来救治,再看她身上那不同寻常的伤口,也知道此事事关重大,照顾起来是毫不含糊。
苏情从桑枝口中得知了昨晚的事,埋怨她为何没将自己叫醒,白白让云诺辛苦,此时见云诺起身,忙迎上去,关切问:“小姐身子可有不适?”
云诺笑着摇摇头,她脚步未停,径直到正房去看了一眼榻上女人的情况,虽然女人还昏迷着,但从脉象看来已有所好转,看来她身体底子不错。
云诺放了心,在院子中的青石桌边坐下,桑枝憋了一晚上的疑问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小姐……这个女人是谁啊?”
“不知道。”
“那她怎么受的这么严重的伤?”
“不知道。”
桑枝郁闷起来,看着云诺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她瞪大双眼,一时哑口无言。
反倒是苏情在旁边小声问了一句:“小姐……紫苏她真的……”
云诺垂下眼眸,轻轻“嗯”了一声,神色无悲无喜。
从紫苏背叛她的那日起,她就没打算将其留在身边,她当时给紫苏治伤的药确实是寻常伤药,只是在其中加了少量的“天仙子”,长期服用能致幻,并不致命。
她让苏情和桑枝以言语诱导,令紫苏相信自己容貌真的像先夫人,再辅以孙姨娘丫鬟翻身的经历,勾起紫苏内心的欲望,她看人很准,紫苏果然很快就按捺不住了。
而王新月那头才是重头戏,如今基本能断定,当初她回府第一日所遇的险境,就是王新月与那合欢楼的神秘组织合力而为,而那个叫赤枭的男人,昨晚她如此隐匿气息,却还是能被发现,这人也不容小觑。
桑枝对紫苏的遭遇也颇为唏嘘,但她想的很简单,只要是对大小姐不利的人,都没什么好怜悯的,更何况紫苏一直以来都对她颇为傲慢,言语中满是轻视,她又何尝不知?
紫苏就这样在云府无声无息地消失了,王新月那边自然不会提起,云诺这边三人也只当不知。
这两天云诺为了让女人伤口快些恢复,不让桑枝她们将女人搬离主屋,她自己硬生生去偏房睡了两晚,惹得桑枝颇为担忧。
好在第三日傍晚,榻上的女人终于醒了。
女人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顶上杏黄色的床幔,她轻皱眉头,不明白自己身处何处,她还没死?
“醒了醒了,她醒了,快去把小姐叫来。”
女人微微皱眉,耳边的声音仿佛格外遥远,她感觉神思还不甚清醒。
“你感觉怎么样?”
女人扭过头,就见旁边围着三个女人,两个约莫十几岁的模样,另一个年龄要大些,她眯了眯眼,似是想再看清楚点。
“你还记得我吗?”中间的少女开口。
“你是……那个姑娘。”女人看清了少女的脸,似是松了口气,“我记得你。”
她强撑着要坐起来,一旁的苏情上前将她扶起,在她身后垫了一个软枕,让她得以靠坐在榻上。
女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包扎好的伤口和干净的衣物,对于那日之后发生的事情大致明白了几分。
云诺对她笑了笑,声音安定又温柔:“初荷,你现在安全了。”
“我不叫初荷。”
女人看着云诺的眼睛,见她毫无惊讶之意,甚至神情都未曾有变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她继续开口,心中腾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似乎就算她不想坦白自己的身份,云诺也绝不会勉强。
她释然地笑笑:“我叫陆影疏。”
“影疏姑娘,幸会,我叫云诺,”云诺笑意更甚,她转向苏情二人,介绍道,“这是苏情,桑枝,她们是我的婢女,这里是中书侍郎府,你可以安心养伤。”
“你……不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吗?”陆影疏奇怪,眼前这个少女怎么看着像是对她毫无防备之心。
云诺还是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温声道:“你愿意说的时候,我自会洗耳恭听,现在,你先把伤养好。”
陆影疏一怔,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楚,她强忍下几乎涌上眼眸的泪意,问:“从那天之后我昏睡了多久?”
“三日。”
“三日……”陆影疏眉头微皱,她下意识向窗外望去,随即微微一愣,扭头对云诺说:“我该走了,多谢云姑娘的救命之恩,影疏日后定当报答。”
说着竟是要下榻,云诺看着她的动作,没有阻拦,陆影疏双脚着地,刚要站起身,便腿一软歪倒下去,一旁站着的苏情和桑枝连忙上前扶住陆影疏,将她放回了床榻上。
“陆姑娘,我们家小姐好不容易救了你,你就别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可别白费了我们家小姐的心血,她这几日因为你,可是连自己的屋子都让出来了。”桑枝忍不住出声。
陆影疏抬头看了看周围,这屋子虽是旧了点,看布置确实像是小姐的闺房,她顿时有些过意不去。
此时云诺淡淡开口:“不必介怀,你受的伤很重,能保住命已经很好了……”
“我的腿?!”陆影疏一惊,登时慌乱起来。
“你的腿没事,”云诺莞尔一笑,语气轻快,“不过想要自如行走还得过几日,现在是不能的。”
陆影疏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桑枝和苏情无奈地对视一眼,都什么时候了,小姐还有心思跟人开玩笑。
“等你好了之后,再想离开也不迟。”云诺说完,便走了出去。
陆影疏没办法,只好在云府先住了下来,只不过她不好意思再住在云诺的寝屋,在她的要求下,云诺给她安排到了之前紫苏居住的房间。
窗外暮色更深了,远处一群乌鸦腾空而起,扑腾着四散而去,隐匿在黑暗里。
……
夜色正浓,一个黑影矫健地在东巷各个屋顶穿梭,如一股轻烟,无声无息地落在各个屋瓦之上,最终轻轻停在坊间高耸的一栋阁楼露台前,急急敲响了那扇门。
“主子,我是雾影。”
“进。”
雾影推门进去,又轻轻将门掩上,转身低头禀报:“主子,我找到商离的下落了。”
“她在中书侍郎府,似乎是被那云大小姐所救,她还活着,但看样子还不能自如行走,是否派人将她带出来?”
雾影对面的男人一怔,眸光微闪。
“云大小姐?”他唇角勾起,思忖片刻,“不必,既然她在小医仙那里,自然是无性命之忧,另外……”
他的声音低沉醇厚,清越如泉,带着一丝慵懒的磁性。
“我还有一件事,要交给她去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陆影疏身体恢复得很快, 没几日便能撑着拐杖下地了。
让她安心的是,云诺从未向她追根究底她的来处,平日也只是吩咐桑枝给她换药, 并无多言。
咕咕咕——
窗外有斑鸠声传来,夹杂在其他虫鸣鸟叫声中, 并不突兀。
她行至窗前, 将窗推开一隙,夜风裹着凉意悄然漫入, 举目望去,庭院幽寂, 冷清的月光为屋宇铺上一层银霜,这满目银辉的静谧, 是她风波生活里, 偷得的一点珍贵安宁。
她轻叹一声, 将窗关上,也一并将秋日的冷意隔绝在了窗外。
回过身, 身后木案上不知何时多了两样东西——一个小瓷瓶和一张纸片。
是他?
陆影疏上前拾起那张纸片,展开, 视线落在纸上的一瞬, 心中陡然一沉。
她面上平静无波,将纸片折好, 放置在油灯上,纸片被火苗吞噬,不过片刻便化为灰烬。
再次看向桌案上的小瓷瓶, 她顿了顿,眼中似有一丝柔情闪过,终是轻轻打开了它, 将里面的莹白膏体涂抹在了伤处。
第二日,陆影疏拄着拐杖走出了屋子,她缓缓行至晚晴阁院落前,晨光熹微,薄雾氤氲,云诺披着一件浅色外衫,正用面巾擦着脸。
听到动静,云诺扭过头,少女鬓发微湿,颊边还带着清水的晶莹,她看见陆影疏找来,秀眉微挑。
“怎么?刚能走路就要离开了?”云诺笑。
“我……”陆影疏看着云诺,神情坚毅,似乎下定了决心,“云姑娘救我一命,影疏无以为报,只求日后能跟在姑娘身边,请姑娘允准我留下。”
“哦?”云诺笑容未改,她将手中面巾置于一旁,往桌边一坐,好整以暇地望着陆影疏,“可我对你一无所知,凭什么把你留在身边?”
陆影疏迎上她的目光,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苦笑。
“云姑娘说的是。”她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
“我自幼父母双亡,被江湖上一个杀手组织收养,他们教我杀人之术,予我衣食,更……夺我自由。”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深切的倦意。
“这些年,我活得就像一把刀,只听令,日复一日,刀尖舔血,不知为谁而活,也不知为何而死。”
“直到这次,我奉命潜入‘合欢楼’,刺杀赤枭,却一时失手,险些丧命,组织一定认为我任务失败已经身亡,这样正好,我……不愿再回去过那样的日子。”
她目光落在自己手臂的伤上,似乎回忆起从前的刀光剑影。
“在云姑娘这里的这些时日,是影疏此生最平静的时光,我曾无数次幻想过这样的生活,我这条命是姑娘救的,姑娘是个好人,若姑娘愿意收留我,我愿为姑娘赴汤蹈火,绝无怨言。”
云诺站起身,走到陆影疏面前,直直盯着她的双眼,陆影疏同样回望着云诺,目光炯炯,并未躲闪。
须臾,云诺蓦地一笑,目光却未离开半分:“若我不是个好人,你当如何?”
陆影疏微怔,张了张嘴,不知如何作答。
云诺笑着拍了拍她的肩:“既然如此,那你就留下来吧,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陆影疏心中一喜:“是,小姐。”
听闻陆影疏要留下来,苏情和桑枝都为她高兴,这段时日的朝夕相处,她们也看出这位陆姑娘并无恶意,为人忠善,且又受了这么重的伤,每次换药都一声不吭,真真是令人敬佩。
而且云诺身边没有一个侍卫,她们总是担心云诺的安危,这下好了,有陆影疏在身边保护,她们也能更加放心。
陆影疏的身体慢慢康复了,几人相处得分外融洽,云诺虽没特意指派陆影疏干活,陆影疏平日里也不闲着,常常主动承揽一些粗活,为人开朗,很快就和桑枝打成一片。
不过几日便过了寒露,天气愈发冷了,院中的木槿花树花期也到了尾声,有几片叶子已经开始发黄飘落,给这小院增添了一些萧瑟气息。
桑枝在院子里修剪着枯叶和衰败的枝条,以确保树木平稳过冬,来年花开的也会更加茂盛。
这日云诺再次检查陆影疏的伤口,发现她那伤不仅愈合得比旁人更快,并且几乎没有留下疤痕,即使是深可见骨的那处,也只留下一点淡淡的痕迹。
“你的伤恢复得不错,往后不需要再换药了。”
“是小姐医术高超,”陆影疏笑,她想起与云诺初见时的场景,忍不住开口问道:“小姐武功这么好,还会医术,影疏倒是有些好奇,不知小姐师从何人?”
“不过是个游方侠客罢了。”
云诺起身,并未在此事上多说,她看了看窗外,见天色还早,便道:“听闻今日城内有游园会,我们一起出去逛逛如何?”
“好啊!我去叫桑枝和苏姨。”陆影疏闻言精神一震,她从前不是在任务就是在去任务的路上,对这京城的佳节宴会实在是知之甚少。
今日是京城一年一度的“结灯夜”,在这一日,家家户户、店铺酒楼都会将自制灯笼挂出,争奇斗艳,待到了晚上,整个京城内灯火星星点点,如满天星河,置身其中,如梦如幻,每当这时,男女老少结伴出游,为这深秋时节增添一抹暖意。
“你们陪小姐去吧,我就不去了。”苏情拒绝了陆影疏。
“为什么?”陆影疏不知缘由,不依不饶地问着,“苏姨你就去嘛,这外面多热闹,院子里的活我都干完了,你呆在这儿反正也是无事。”
桑枝也忍不住在一旁劝道:“母亲,你就跟我们一起去嘛,有小姐和影疏姐在,我们四人一起,也总比您一个人留在院子里好,你要是不去,那我们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从前苏情不出门,她不知道缘由,反正她们都是在云府做奴婢,但凡要出去,也只是受命采买罢了。
可如今云诺回来了,她们灰暗的世界有了色彩,云诺于她们不止是主子,早就已经是不可分割的亲人,看着苏情年纪渐长,桑枝开始担忧了起来,她希望看见母亲无忧无虑的样子,而不是如此过一辈子,以前也许不行,但现在日子好了起来,她又为何坚持在自己的世界呢?
苏情依然沉默着。
云诺换好衣服出来时,看到的就是三人僵持的场景。
她心下了然,走了过去。
“苏姨,你知道这京城的‘结灯夜’为何都要家家户户挂灯笼吗?”云诺笑着,眉眼弯弯看向苏情。
“结灯夜”是近几年才出现的,那时苏情已经深居云府,因此从未见过这万灯共明的场景。
苏情如实回答:“大概是取一个好意头吧。”
云诺并未反驳,她缓缓道:“从前我路过一处水乡,见那里的人家信奉‘以灯引渡’,每逢特定时日,便会将灯笼供于船首,在夜色河面上静静漂流,他们说,亮灯而行,是为了让光亮吞没身后的黑暗。”
苏情三人望着云诺,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说起此事。
云诺看着苏情的眼睛,柔声道:“前路既明,往事皆暗,身后种种,皆可视为逝水,不必回头,亦不可追。”
“苏姨,何不与我们同行?”
云诺的声音温柔又有力量,落入苏情耳中,她只觉心中那一根尘封的弦被轻轻拨动。
不必回头……
“好。”
苏情笑了。
……
街道上人流如织,一盏盏灯笼在暮色里点亮了大街小巷,照亮了每一个阴暗的角落。
云诺一行人走在其中,苏情答应了出府,桑枝此行格外雀跃,她挽着苏情,向她介绍着路边贩卖的各式各样的新鲜玩意儿。
起初苏情还颇为不自在,总是目光游移,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警惕,渐渐地,在桑枝和陆影疏七嘴八舌的攻势下,她也慢慢放松下来,被人们的喜悦所感染,眉眼也染上了轻快的笑意。
“诶,你看这个灯笼,真好看。”桑枝跑向一个灯笼摊,在上面挑花了眼,她拿起一盏小兔子灯笼,冲着陆影疏喊道。
“这个也不错,”陆影疏挑了一盏孔雀灯,灯光因着彩色罗帛而透出五颜六色的光,炫彩夺目。
“这两个灯笼我都要了。”云诺将银两拍在灯笼摊上。
“谢谢小姐——谢谢小姐——”灯笼摊老板笑的合不拢嘴。
桑枝和陆影疏欣喜得围在云诺身边。
“小姐真好!”
“我最喜欢小姐了——”
苏情在一旁看着眼前打闹的主仆,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意涌上心头,这些年她实在是错过了太多,春花秋月,人间烟火,与她自己,她早已习惯了这灰败的底色,倒是无甚可惜。
但她心疼桑枝,她的女儿,不该和她一样陷入泥沼里,她的女儿,就该如现在这般,永远的天真烂漫,朝气蓬勃下去。
“苏情?!”
有人在叫她,是男人的声音。
苏情身子一僵,回头看去。
是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靛蓝布衫,半垂着眼,直勾勾盯着她。
她并未说话,立即扭头向云诺她们的方向走去。
男人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还想跑?!”
“你放开!”苏情挣扎着,手腕被攥得生疼,她避开男人的视线:“我不是苏情,你认错人了!”
“你就是苏情!妈的,老子找了你好久,臭婆娘还挺能躲,这么多年你死哪去了?是不是又跟着哪个男人跑了?!”
男人拉着苏情就往回拽,力气大得苏情感觉手腕都要断了。
“跟老子回去,看老子打不死你!”
突然,男人的肩膀被一只手钳住,用力一捏,男人痛呼出声,抓着苏情的手瞬间松开,紧接着一只脚猛地踹在了男人胸口,这个五大三粗的男人霎时间竟凌空飞出,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陆影疏将苏情护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睨着疼得在地上打滚的男人,朱唇轻启:
“找死。”
几人的动静吸引了周围人群的注意,人们不知这里发生了何事,纷纷站在远处观望。
男人气得七窍生烟,他龇牙咧嘴地爬起身,朝地上狠狠地啐了一口:“直娘贼!一个小娘皮敢暗算老子!”说着便抡起拳头就直冲陆影疏而去。
陆影疏将苏情向后一拨,飞身跃起,凌空拧腰,一腿如鞭抽出,命中男人耳侧,男人应声倒地,还想挣扎,冰冷的刀刃已无声无息地横在了他的咽喉之上。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男人,此刻如被掐住脖子的鸡,围观的人群仿佛看了一场好戏,竟是齐齐拍手喝起彩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云诺走上前, 先是查看了一下苏情的状况,发现她身子止不住地发抖,眼神中满是厌恶与恐惧, 却一眼都不敢往男人那边看。
她扭头对桑枝吩咐道:“你先带苏姨回府,我们随后就到。”
桑枝对这场变故也不明就里, 本能地点了点头, 她搂住苏情颤抖的肩,轻声道:“母亲, 我们回去。”
苏情似是三魂丢了七魄,顺从地被桑枝揽着离开, 连一个眼神都没再给地上的男人。
未曾想男人听见桑枝的话,情绪激动起来, 他指着苏情破口大骂:“你果然是跟别的男人跑了!还生了个野种!老子当初就该打死你这个不要脸的——”
啪——啪——
两声脆响, 陆影疏没等他骂完, 就甩手给了他两巴掌,男人气得脸红脖子粗, 又畏惧于面前的刀,不甘地噤了声。
苏情对身后的叫骂充耳不闻, 她低着头, 逃也似的加快了脚步,消失在人群之外。
确认苏情离开后, 云诺走到男人面前,冷冷地问:“你是她什么人?”
男人趴坐在地上,最先瞥见的是一角秋香色交窬裙裙摆, 鸦青鞋尖若隐若现,他惶然抬头,只见少女裹在一袭月白银狐披袄中, 立在融融的灯笼光下,周身仿佛笼着一层隔世的清辉,更衬得她肤若凝脂,少女静静俯视着他,一双乌眸明澈如水,灵动如山间精魅。
男人看得挪不开眼,竟是呆在原地,嘴巴半张,隐隐有口津从嘴角流出。
陆影疏嫌恶的踢了他一脚:“我家小姐问你话呢!再看,姑奶奶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云诺抬手制止了陆影疏,冲她安抚一笑。
此时四周看热闹的人中有人认出了云诺,脱口而出:“那不是……云侍郎府上的千金嘛!”
人群骚动起来,现在京城无人不知云诺“医仙”的名号,只是极少人见过云诺的真容,是以没有第一时间认出。
地上的男人听闻云诺是侍郎千金,再看她穿着气质确实与常人不同,当即撒泼打滚起来:“侍郎千金当街殴打平民百姓了——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
云诺面上毫无波澜,倒是周围的百姓七嘴八舌起来。
“云大小姐妙手仁心,是菩萨心肠的大善人,绝不会做这事。”
“就是啊,云大小姐多好的一个人,这京城谁人不知,救了多少人的性命。”
“我方才看见了,是这个男的先动的手,呸!活该!还敢污蔑小医仙。”
此话一出,众人群情激奋,就差冲上来给男人再补两脚了。
男人见此情状眼珠一转,立马换了一副谄媚的面孔,赔笑道:“方才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请小姐恕罪,我……我是苏情的丈夫,找了她多年,请小姐让我将她带回去吧。”
“苏情是我的人,在我府上多年,你如何证明你是她的丈夫?”
“我那有婚书,我当年可是给了聘礼的,她爹娘钱都收了,这可赖不了账!”
云诺微微颔首:“既然如此,不如你先跟我们回去,此事待我问过苏情,自会给你个交代,如何?”
男人见云诺还算通情达理,面上一喜,连连点头:“好好……”
“小姐……”陆影疏不解,但见云诺已经决定,而四周百姓那么多双眼睛都还看着,她也不好多说什么。
云诺笑笑,靠近陆影疏,在她耳边小声交代了几句,陆影疏听了似是明白了云诺的用意,点了点头,一把将男人拉了起来,示意他跟她走。
云诺先回到晚晴阁,直奔苏情的住处,见桑枝正陪着苏情,而苏情回到了屋里,状态比方才要好了一些,只是仍然面色惨白,冷汗直冒,见到云诺进来也没什么反应,桑枝急得几乎快要落泪。
云诺先将桑枝拉到一旁,问道:“桑枝,你认识刚才那个男人吗?”
“不认识,”桑枝摇摇头,她回头看了一眼苏情,神情有些失落,“我母亲从未跟我说过来云府之前的事。”
云诺明白桑枝对这些事大概是一无所知,她安抚道:“没关系,不是什么大事,你先去按照之前我教给你的安神汤的方子给苏姨熬上一碗,我在这陪苏姨单独说说话。”
桑枝目光落在苏情身上,方才不管她怎么问,母亲都是一言不发,或许小姐会有办法,这样想着,她默默退了出去。
云诺在苏情身旁坐下,拉过她的手,轻声道:“苏姨,事到如今,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我可以帮你。”
苏情缓慢抬起头,屋内没有点灯,她看见云诺的身影轮廓,恍惚间仿佛回到十九年前,虞晚秋握着她的手说了同样的话。
“我可以帮你。”
她的眼泪喷涌而出,痛哭出声,云诺缓缓抚着苏情的脊背,明明才十六岁的年纪,此刻却如同一个长辈一般。
苏情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那个男人叫雷庆有,是我的丈夫。”
云诺静静地听着。
“当年我二十六岁,刚年满出宫,爹娘许了这门亲事,我抵死不愿,却毫无办法。”
“而嫁过去后,他对我非打即骂,后来……我发现我怀上了桑枝,为了保护她,我只好逃了出去。”
“那时我走投无路……幸得先夫人收留,我们母女俩才得以活下来。”
云诺想起男人的话,问道:“既然如此,为何雷庆有要说桑枝是‘野种’?”
苏情灰败的脸霎时间变得煞白,她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呜咽出声:“小姐,你别问了……我从来没有对不起他,我唯一对不起的,只有桑枝……”
“我明白了。”
云诺站起身:“苏姨,我最后问你一句,你愿意跟他回去吗?”
苏情抬头,一字一句道:“我这辈子,都不想跟他再有任何瓜葛。”
“好。”
……
云诺离开了云府,来到与陆影疏约定的地方,这里是京郊一处荒废的房屋,四周荒无人烟。
陆影疏守在门前,见云诺来了,冲她微微颔首:“小姐,人在里面。”
云诺“嗯”了一声,径直走了进去,就见雷庆有被紧紧绑住手脚,嘴里塞了一团破布,正“呜呜”地在地上挣扎着,如一条濒死的鱼。
云诺扭头看向陆影疏,陆影疏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额……他太吵了,我让他安静安静。”
“解开。”
陆影疏一刀将雷庆有的绳子割断,又将他口中的布拿出,嫌恶地扔在了一边。
一得到自由,雷庆有立刻跳起来,指着云诺怒道:“你!你们!竟敢把我骗到这里,想干什么?!我……我要报官!”
碍于陆影疏在旁边,他不敢放什么狠话,只得搬出律法:“你敢动我?朝廷律法可不是摆设!私自拘禁,你……你就算是侍郎千金也不能免责!”
云诺不紧不慢地在一旁坐下,面容和煦:“别急,方才是我手下太着急了,我们请你过来,是想跟你聊聊苏情的事,方才我回去问过了,苏情说她根本就不认识你,这个你如何解释?”
“放他娘的屁!”雷庆有暴跳如雷,“当初老子可是真金白银把她娶回来的!”
“那你说说,她为何会跑出来?”
“那我怎么知道?但我猜,她肯定是有相好的了!这娘儿们不安分,当初娶她的时候,她爹可说得信誓旦旦,说她是刚从宫里出来的,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娶她可是要了我五十匹绢布!”
“本想着娶个宫女是祖上积德,谁承想是只别人穿烂了的破鞋!什么黄花闺女,我呸!早不知被哪个野汉子糟蹋过了!一定是她在外面乱勾搭男人,苏老汉那老畜生,竟敢拿这种腌臜货骗老子,这个水性杨花的贱妇,被我发现没多久,居然趁我不在自己跑了,老子的脸都让她丢尽了!”
“那可是五十匹绢布啊!这么多年一直没找到她,原来是躲到了这里,这次我必须要带她回去!”
“若是我不答应呢?”
云诺笑:“苏情在我府上多年,我早已经用惯了,这样吧,你那五十匹布我赔给你,你呢……”说着她拿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把这封‘放妻书’签了,从此你与苏情毫无干系,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那可不行!”雷庆有毫不犹豫地拒绝,“苏情可还生了个闺女儿,虽然不是我的种,也不能便宜了你,这五十匹布换两个人傻子才干。”
他目光从半垂的眼皮缝隙下溜出来,闪闪烁烁的,满是褶子的脸上挤出一抹滑腻的笑:“除非……把她那个闺女儿让我带走,苏情就留给你们。”
云诺的脸色倏然沉了下来,清冷面容下似散发出一股寒意,雷庆有打了个哆嗦。
他干笑了两声:“开……开个玩笑,人我就不要了,可除了布还要加五十两银子,不然这放妻书可别想我签。”
“可以。”
云诺似笑非笑:“不过这些东西现在安排人送过来是来不及了,不然你随我去府上拿吧。”
“果……果真?”雷庆有没想到这么顺利,见云诺点头,心里还有些许懊恼,看来是要少了,这云家如此家大业大,早知道就该要一百两。
“那就走吧!”他已经等不及了,转身向门外走去,嘴里还哼起小调来。
噗——
雷庆有停住了脚步,喉中“嗬嗬”作响,他想转身,却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低下头,只见胸前,一点寒芒从心口处刺出,在他前襟迅速晕开一团浓稠的暗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陆影疏看着眼前的一幕,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云诺拔出刀,血线随之扬起,几点温热溅上云诺的侧脸, 她连眉梢都未动一下,眼底无波无澜, 毫无惊恐之色。
雷庆有如山倾柱倒, 轰然砸地,他眼睛睁得像铜铃, 至死仍死死地盯着云诺那张皎如明月的脸,眼神淬了毒一般, 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最后一丝气息不甘地从他喉间逸出, 却是再也无法动弹。
云诺满脸不耐, 取出帕子将脸上的血迹反复擦拭干净, 似是沾染上什么脏东西一般,随后, 她拿起桌上的放妻书,蹲下身, 拉起那只尚带余温的手, 将其食指浸入泊泊流出的鲜血,再稳稳摁在纸面上。
她小心地将那份染血的放妻书折好, 收入怀中,这才转头看向一旁呆愣在原地的陆影疏,见她一脸惊愕, 淡淡一笑:“怎么?你做杀手这么多年,这种场面还能将你吓到?”
“小姐……”
“将这里处理干净,能做到吗?”云诺问。
陆影疏仿佛重新认识了云诺, 如果说,从前她认为云诺只是一个会点拳脚功夫的官家小姐,现在看来,这少女的心性比起训练有素的杀手有过之无不及。
“是,影疏明白。”
陆影疏恭敬低头,再无二话,处理一个尸体,对她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云诺再没看雷庆有一眼,径直走出了屋子。
待云诺回到晚晴阁时,已是亥末子初,月过中天,露水已悄悄浸湿了石阶,她远远瞧见,院中竟亮着一盏孤灯,石桌旁似有苏情和桑枝的身影。
云诺放轻脚步走近,见桑枝已枕着手臂睡着了,一盏小灯在她脸侧跃动,将睫毛的影子拉得极长,想必是等得久了睡了过去,苏情却仍醒着,只是坐姿有些蜷缩,像一尊失去色彩的泥塑,她凝望着院中凋零的树叶,连云诺走到她身边都未察觉。
今日发生了这些事,她们竟是还在等她吗?
云诺轻拍苏情的肩,苏情回过神:“小姐……你回来了,没事吧。”
云诺莞尔,轻轻摇头,她瞥了一眼桑枝,指抵唇边作噤声状,示意苏情随她进屋。
苏情跟了进去,云诺将怀中那按有血指印的纸张递给了她。
“这是什么?”苏情接过,目光触及纸上的内容后身子剧烈一震。
“苏姨,雷庆有答应给你放妻书,从今以后,他再也不会来打扰你和桑枝,以此书为证。”
“苏姨,你自由了。”
苏情拿着放妻书的手微微颤抖,她缓缓抬头,云诺含笑的脸在朦胧水光中化开,温暖夺目,让她怎么也挪不开眼。
“他……怎么可能会答应?”苏情不敢置信,雷庆有会放手?这念头荒谬得让她想笑,可眼眶却先酸了,他要是会放手,她又何必艰难逃出魔窟?
云诺抬手抹掉苏情汹涌而出的泪水,笑道:“那有何难?我说给他五十匹绢布,他就立马答应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苏情信了。
是了,雷庆有这个人,她再了解不过,一个彻头彻尾、毫无遮掩的贪财好色之徒,当初她爹娘为了五十匹绢布将她嫁给雷庆有,而如今,雷庆有又为了五十匹绢布放她自由,多么荒谬,想到这,她自嘲地笑了。
可终归是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她如释重负,小心将放妻书收进怀里,郑重地向云诺行了一礼:“谢小姐为奴婢的事劳心,那五十匹布请小姐在奴婢月钱里扣吧。”
云诺将她扶起,乌瞳狡黠地眨了眨:“你若真想谢我,就多陪我出去走走,莫要再将自己困在这里。”
苏情明白了云诺的用意,释然地点头:“好,我答应你。”
天明时分,陆影疏回来了。
云诺并没有问她是如何处理的尸体,也未再提这件事,仿佛这事从未发生过。
陆影疏看着云诺如常的脸色,看着她照常晨起捣药,看着她与桑枝说笑……
一早上她什么也没干,眼睛似乎黏在了云诺身上。
“盯着我看什么?我脸上有花不成?”云诺揶揄道。
“没、没有。”陆影疏摇头。
“那是……发现我不是好人,后悔了?”云诺笑望着陆影疏,脸色坦荡。
陆影疏闻言居然认真地思考起来,须臾,她神色严肃道:“不,小姐是好人,如果换了是我,他不会死的那么简单。”
“什么那么简单?”桑枝刚巧路过,探过头来。
“咳……没什么,”陆影疏吓了一跳,手脚都不知该放在何处,她慌忙问桑枝:“对了,苏姨她……还好吧?”
桑枝摆摆手:“我母亲没事,影疏,昨日真要多谢你救她,还有小姐,要不是你,我母亲也不会恢复得那么快。”
昨晚苏情的样子吓坏了桑枝,今早见她气色好转,神情缓和,桑枝才长舒一口气,心想定是云诺给她劝好了,于她而言,母亲有些事不愿与她说,她也不会追根究底,只要母亲能平安喜乐便足矣。
桑枝踌躇片刻,小声开口:“影疏,哪天你也教教我武功吧,我也想保护你们。”
陆影疏闻言故作高深道:“这样吧,你给我做一盘八仙珍宝野山葫芦鸡,我就收你为徒,怎么样?”
桑枝目瞪口呆:“这是什么鸡,我从未听过,你莫不是在骗我?”
“绝无戏言。”
“我去问我母亲,她一定知道,你就等着收我为徒吧!”
云诺看着桑枝跑远,忍不住笑出声:“你又逗她,你说什么她便信什么,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这个师父可跑不掉了。”
陆影疏也笑:“我这杀人之术,我敢教,她怕是也不敢学。”
云诺停下手中的药杵,冲陆影疏招招手,示意她坐在身侧。
陆影疏在她身边坐下,云诺低声问:“影疏,你之前在合欢楼行刺时,有没有发现那楼里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陆影疏不解:“你说的不寻常是指……”
云诺将心中疑虑沉声托出:“此楼明面上是秦楼楚馆,内里却着实蹊跷,寻常欢场,又何需豢养这么多死士?而且那赤枭,我观他身手了得,他究竟是何来历?”
陆影疏神情肃穆了起来:“我只知那赤枭并非合欢楼背后真正的主人,但当时我来不及探查清楚,便被发现了。”
“若说有什么不寻常,那时我常见到赤枭去往阁楼,许久未曾出来,我曾趁他进去后前去打探,却发现阁楼内并无他的人影,我怀疑,这里面有密室,但不知入口在何处。”
云诺思忖片刻,抬眼直视陆影疏:“你身体恢复得如何?”
“毫无问题。”
“那今晚,我们再探合欢楼。”
……
子时三刻,京城南边坊间灯火阑珊,合欢楼彩漆木楼张灯结彩,丝竹调笑声从窗缝中溢出。
一辆马车停在合欢楼门口,车上下来一男一女,男人身着靛青色锦缎圆领袍,腰束革带,脚蹬黑缎靴,面容秀气,一看就是哪家偷溜出来的贵公子,身旁的女人以面纱遮面,依偎在男人身侧,身段窈窕,娇媚动人。
云诺揽住陆影疏的腰,大摇大摆地从合欢楼正门直入。
陆影疏此前在合欢楼假扮“初荷”时,刻意习练过烟花女子的步态,此时走起路来风韵摇曳,颇有种韵味。
合欢楼内正到酣处,酒气冲霄,人声鼎沸,醉眼朦胧的宾客们沉浸在各自的欢愉里,无人分心他顾,宾客如醉如痴,或搂美人在怀,或听琴弄乐,还有一些醉酒之客踉跄站起,追着场中舞姬要一亲芳泽,云诺搂着陆影疏混入其中,毫不突兀。
“右转,上楼。”陆影疏埋头在云诺颈边低声提醒。
云诺正要踏上阶梯,一个浓妆艳抹的身影突然将她拦住,是合欢楼的老鸨。
“哎哟喂——这是哪家的公子,瞧着面生,模样倒是俊俏。”
云诺随手扔了一锭银子入老鸨掌心,下巴微抬,端的是挥金如土的气派:“给小爷我安排间上房,别让人来打扰。”说着,搂在陆影疏腰间的手又紧了几分,陆影疏忙作出一幅羞怯情态,轻轻在云诺的胸口捶了一记。
老鸨接了银子,在手里一掂,脸上立刻堆起老于世故的笑,她腰肢一拧,利落地侧身让道:“哎哟,明白!公子快楼上请,绝对清净!”
云诺二人顺利上了二楼,进了房内,云诺将门关上,确认无人察觉异样,微微松了口气。
陆影疏在云诺耳边低声道:“从这屋出去左转,走到尽头的楼梯往上,就是赤枭所在阁楼,我不确定赤枭现在是否还在那阁楼里,待会儿我先出去,会在楼下制造点‘意外’引他出来,你见机行事。”
云诺“嗯”了一声:“万事小心。”
“该小心的是你,”陆影疏将云诺衣领拢了拢,叮嘱道:“如若发生意外,你先跑,保命为上。”
“你也是。”
为了不引人怀疑,陆影疏特意还在房间里多待了一会儿,趁着楼下老鸨招呼其他客人之际,偷偷溜出了房门,凭着她先前的记忆向后厨走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云诺在屋内焦急地等待着,掌心渗出薄汗。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走水了!后厨走水了!”
紧接着是杯盘碎裂声、桌椅倒地声、女子尖叫声混杂成一片,云诺将门推开,从楼梯缝隙望去,只见大堂西侧果然腾起浓烟,火光隐约可见,客人们惊慌失措地涌向大门。
云诺看向左侧楼梯口,不一会儿,果然见一玄衣大汉从楼上下来,一边走一边怒道:“怎么回事?何人敢在我合欢楼闹事?”是赤枭的声音。
赤枭看见楼下情形,眉头紧锁,快步走下楼梯。
就是现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云诺从屋内闪身而出, 眼下所有人注意力都在后厨蹿出的火焰上,无人理会楼上的声响,云诺左转快步贴近阁楼, 上面果然没人。
她不再犹豫,进入阁楼将门迅速掩上, 只见阁楼内装饰简洁, 如寻常厢房一般,一眼望去, 并没发现有什么奇怪的机关。
不知那赤枭何时会回,她必须快点找到密室所在!
云诺开始沿着墙面观察, 她指尖细细抚过墙面,最终停在一面巨大的落地铜镜前, 镜面雕花繁复, 正中花心处却光滑锃亮, 她眸光一闪,拇指摸上那花心, 试探着用力一按——咔嗒一声,镜面竟连同墙壁缓缓旋开, 露出一条暗道。
原来在这!
云诺沿着暗道直入, 愈走愈发昏暗,她点亮火折, 发现密室里堆着不少箱匣,箱子都上了锁,云诺掏出一根铜丝, 伸进锁孔轻轻挑动,“咔”一声,箱上的锁应声打开, 这方法还是陆影疏教给她的,云诺上手极快。
她掀起箱盖,赫然见到这箱子中竟装满了黄金,她又如法炮制打开了旁边几个箱子,里面无一例外都是黄金,按照这密室中的箱子数量来看,足足得有数十万两,她按下心中惊诧,视线转向另一边的架子上,那里垒放着许多书册,云诺随意翻开了一本册子。
只见那册子上写着密密麻麻的账目。
“支铁匠铺刘,锻造费银两千两。”
“付城外山庄,养‘护院’八十人,月粮银、饷银计四百两。”
“购战马三十匹,渠道隐秘,支银一千五百两。”
……
末了,还有一个奇怪的图案,形如盘龙,云诺从未见过,她又翻了几本其他书册,见其中所记账目有所不同,只几眼,后背便浮起一层凉意。
“腊月初八,售‘玉芍药’于陈御史,得银八百两。”
“正月十五,售‘雪里青’于盐商李万财,得金一百二十两,东珠十颗。”
“二月初二,‘北地胭脂’三车,安置于‘合欢楼’。”
……
这每一笔账目后,都用朱红墨迹写着“柔顺”、“烈性需管教”、“善琴”等字样。
这是……
见那墨迹尚新,云诺心念微动,循着纸上所写的月份,往后快速翻查起来。
找到了!云诺呼吸一滞。
“三月初六,秋瞑山‘云娘’送予‘合欢楼’。”
与其他记录不同的是,这后面写着一个“逃”字,并用墨迹圈出。
三月初六,是云诺回府那天的日子,这条记录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了,与云诺的猜测八九不离十,时间紧迫,她来不及深思,将这本账册塞入怀中,在一番探查后并未发现什么额外线索,便沿着暗道往回走去。
随着她前进的脚步,阁楼的昏黄光线在远处浮现,她却在这时感受到一丝异样。
这合欢楼内,不知何时,那些杂乱的声响都消失了,原本因走水而喧闹不堪的楼里,此时安静地有些诡异,她身处昏暗的暗道中,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袭来。
她看着暗道出口透出的阁楼的火光,摸了摸自己的袖口,收敛气息,小心走了出去。
“等你许久了,云公子。”
阁楼门内,一名玄衣男子正负手而立,仿佛已等候多时,他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目光落在云诺身上,可那道从眉骨斜劈至下颌的狰狞刀疤,却让这笑容显得格外阴森诡谲。
“哦,不,或者我应该叫你——云大小姐。”
是赤枭。
云诺面色沉静,将屋内情形尽收眼底,除了赤枭外,他身旁还有十数人,而陆影疏被反扭着胳膊押在一旁,脸色苍白。
见云诺出来,陆影疏不顾颈边寒芒,嘶声喊道:“小姐快走!不用管我!”
她身旁的黑衣人一把扯住她的头发,恶狠狠道:“老实点,别乱动!”
“走?”赤枭嗤笑一声,“入了我合欢楼,你以为她能走得掉?”
他灰暗的眸子半睁,目光落在陆影疏脸上,冷哼道:“‘初荷’,没想到你竟还敢回来,有胆色,但这次,可没有上次那么好运了。”
“今天你们两个,谁都别想走。”
“放了她。”云诺声音冷了下来。
赤枭闻言顿时哈哈大笑。
“云大小姐,你好像——没有跟我讲条件的资格,”赤枭收起笑容,阴恻恻地说,“把你拿的东西交出来,我倒是可以考虑给你们留一个全尸。”
云诺从怀中取出那本账册,在面前晃了晃:“要这个是吧……”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她手上。
“给你!”
云诺猛地将那账册抛向赤枭,纸张翻飞,在书页阻隔赤枭视线的一刹那,她骤然身动,抬起手臂对准了陆影疏两边的看守,袖中寒光连闪,三枚柳叶镖破空而出,精准刺入了那二人的咽喉。
与此同时,云诺如影般掠至陆影疏身旁,一刀挑开了她的束缚。
“站好了。”云诺在陆影疏耳边低语一声,一手扶上陆影疏的肩,借力腾身而起,凌空飞旋,破空之声乍响,顿时围上来的数人被挨个踢中胸口飞了出去,竟是一招漂亮的流云弧月。
电光石火间,云诺信手夺过近身一名黑衣人手中长剑,就势一挽,剑光杀意凌厉,一道寒弧凌空扫过,所及之处,血光迸现,待她落地的瞬息,周围黑衣人已倒下一大片。
陆影疏得了自由,脚尖顺势一勾一挑,方才架在她颈上的长刀凌空飞起,稳稳落入她掌中,几乎在云诺落地的同一瞬,她已倾身而上,刀光如一线银光乍破,招随影出,攻势渐起。
“敢绑你姑奶奶,送你们下去见阎王!”
话语间已结果数人性命。
“影疏小心!”
陆影疏闻声回头,眼前寒光一闪,刀影已至面门,赤枭阴鸷的面庞在刀后露出森然狞笑,而她已躲闪不及。
“铛——”
云诺飞身过去,手中的剑与赤枭的刀剧烈碰撞,发出震耳巨响,金铁哀鸣,云诺只觉一股狂暴无匹的力道沿着剑身轰然传来,掌心瞬间麻木,云诺手中的剑险些脱手,再看剑身,已经断成两截,竟是无法再用了。
赤枭身形看似魁梧笨重,动作却异常灵敏,见暗算不成,他左手凝气迅速一掌打出,正中云诺右肩。
云诺只觉一股阴冷蛮横的劲力透体而入,顿时被击飞数米,她借势凌空后翻,在地上堪堪稳住身形,霎时间,一口腥甜涌上咽喉,从口中喷涌而出,剧痛从右肩传至四肢百骸,云诺甚至感觉她的胸腔都在震颤,久久不能平息。
“小姐!”
陆影疏赶至云诺的身旁,关切地问:“你怎么样?”
云诺扶住陆影疏的手臂,深呼吸了几口,强忍住不适,低声道:“走!”
此时更多的黑衣人赶到,正从二楼往上聚集,来路均已被堵死。
“抱紧我!”陆影疏说着,将云诺的腰一揽,腾空而起,带着她直接越过了三楼栏杆,向下跳去。
云诺右臂因剧痛动弹不得,唯有靠左手死死环住陆影疏的腰身,陆影疏另一只手在空中抓住房梁上垂下来的幔帐,借力一荡,两人下坠之势骤缓,双双落地,来不及喘息,她们从大门冲了出去。
一些黑衣人还在往楼上赶,就听赤枭一声怒吼,震得合欢楼众人抖了三抖。
“一群废物!人已经跑了!快给我追!”
陆影疏搀着云诺跑得并不快,不多时,身后传来呼喝声与杂乱的脚步声,火把的光已经追了出来。
二人在巷中穿梭,试图甩掉身后的追兵,奈何身后那群人跟得很紧,云诺额头渐渐冒出薄汗,肩膀的痛楚仍在侵蚀她的意识。
她们刚转进一条小巷,身后突然传来马蹄声与车轮辘辘。
云诺回头望去,隐约见着巷口似乎横了一辆马车,挡住了后面追兵的路。
这么晚了,这马车……是碰巧吗?
陆影疏也回头看见了这一幕,心中暗喜:“小姐你再撑一会儿,他们怕是一时半会儿追不过来了。”
巷口,一辆马车正正好停在巷口,把那条路堵得严严实实,并无人下车,唯有车头坐着一个暗紫衣袍的男子,正靠在车厢上打着哈欠,赤枭带着人追到此处,前进不得。
“干什么的?!敢挡你爷爷的路!让开!”站在前面的一个男人叫嚷起来。
雾影身形未动,淡淡抬眸,冷声呵道:“暠王殿下车驾在此,何人敢放肆!”
“放你娘的屁!这大半夜的,暠王能在这儿?还无随从,诓谁呢?”男人异常嚣张,“这里面要是坐的暠王,老子跟你姓!还不赶紧让开,我们刀剑可不长眼!”
其他人也叫了起来:“五哥,你跟他废什么话!咱们一起上!”
“就是,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
一伙人抄起家伙就要一拥而上,雾影仍坐在车头一动未动,周身杀意顿起。
“等等!”赤枭抬手制止了蠢蠢欲动的众人,他眯眼打量了一下马车,这马车朱轮雕辇,翠盖珠幡,形制确实不凡。
他稍作思量,命令手下:“改道!从那边走!”
“枭哥!”众人不解。
赤枭已向另一条路追去,其他人虽疑惑却也不敢违背赤枭的指令,纷纷跟随着他的脚步,耽误了这一会儿,又绕了路,眼前早已不见云诺她们的身影。
待脚步声远去,马车帘子才微微掀起一角,一双深邃的眼眸望向云诺二人消失的方向,停留片刻,又无声落下。
“主子,要不属下过去护送。”雾影隔着车帘,低声询问。
“不必,她们已经安全了。”帘内人声音平静。
“回府。”
“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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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甩掉追兵后, 陆影疏带着云诺直奔回云府。
待终于捱到晚晴阁前,云诺的里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背上, 她疼得嘴唇发白,死死咬着下唇, 直至尝到血腥味, 才勉强撑着那口气,直到踏入晚晴阁院门, 那根紧绷的弦骤然松开,她腿一软, 几乎瘫倒在地。
陆影疏一把接住云诺下滑的身子,感受到她因疼痛而无法抑制的轻颤, 她半扶半抱地将她轻轻放倒在榻上, 随后小心地解开那件被冷汗浸透的外衫, 随着布料褪下,右肩处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淤伤显露出来, 显然是掌力侵体所致的内伤。
陆影疏不懂药理,她想起先前她受伤时, 云诺给她配的药方, 依葫芦画瓢熬了一碗药,扶起云诺, 给她一勺一勺喂了进去。
不知是汤药起了效果还是过度劳累,云诺紧蹙的眉峰终于微微松开,呼吸也逐渐变得绵长, 在榻上沉沉睡去,陆影疏不敢离开,守在塌边。
云诺沉入一片黏稠的黑暗, 梦中,她与陆影疏仍在与赤枭缠斗,赤枭步步紧逼,刀刀致命,她招架不及,眼见赤枭那把长刀呼啸而来,直直贯入她的心口。
云诺猛地睁开眼,眼前熟悉的床幔与她急促的呼吸提醒她,那画面只是一个梦,她下意识想抬手抚摸心口,却发现自己的右手动弹不得,昨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合欢楼,赤枭,还有那呼啸而来的掌风。
还好,她现在已经回到了云府,昨晚赤枭已经认出了她的身份,但却并没有追到这里,想必是有所顾虑,不然就凭她从秋瞑山逃脱这一件事,赤枭也不会让她安稳地在云府待下去。
晨光已浸透窗纸,细细地铺满了半间屋子,云诺偏过头,见陆影疏正伏在床边,枕着手臂睡得沉静,呼吸轻缓。
一缕光亮恰巧跃过窗棂,不偏不倚地落上她低垂的眼睫上,陆影疏眉心微微一蹙,眼睑轻颤,缓缓睁开了眼。
“小姐,你醒啦!”陆影疏见云诺侧头看着自己,精神一震,忙起身查看云诺的伤势,“你感觉怎么样?”
云诺忍着肩头的抽痛,朝陆影疏笑了笑:“好多了。”
陆影疏扶着云诺,让她缓缓靠坐起来,见她的右手无力垂着,担忧道:“小姐……你的手……”
云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肩,左手抬起在伤处轻轻触摸了一圈,发现赤枭那一掌内力雄厚,已经伤到了她的筋骨,她这右手怕是有一段时间不能动了,不过好在静养些时日,还是可以恢复。
陆影疏端来昨晚她熬的药渣,忐忑地问云诺:“小姐,我昨晚按照你之前给我治伤的方子熬了一碗药,不知对你这伤有没有用?”
云诺看了一眼药渣,这是治疗外伤的方子,对于她这种内伤效用不大,但也多亏了陆影疏这碗药,让云诺减轻了些痛苦,昨晚能安稳睡一个好觉。
她微笑颔首:“你做得很好,不过我这有个更合适的方子。”她将药方所需要的药材一一念出。
“等等。”陆影疏立马找来纸笔,将云诺说的每一个字仔细记了下来,末了拿着纸便冲了出去。
桑枝正进院子,就见陆影疏风一样地从云诺的屋子冲了出来。
“早啊,影——”桑枝笑着抬起手,打招呼的话音未落,陆影疏已经从她身边跑了过去。
“什么事这么着急……”桑枝摸不着头脑,嘟嘟囔囔地走进了云诺的屋子。
“啊——”
桑枝惊呼一声,云诺也被她这喊声吓了一跳,她望向门口,此时桑枝也反应了过来:“小、小姐,你怎么穿成这样?奴婢还以为……”
云诺低头一看,原来她还穿着昨晚出门时的男装。
云诺不想过多解释,随意笑道:“这身啊,只是穿着玩玩。”说着就要将外裳脱下。
桑枝发觉云诺动作有些不自然,疑惑道:“小姐,你的手怎么了?”
云诺知道这伤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早晚会被发现,便也没藏着掖着,她淡淡道:
“受了点小伤,不碍事。”
“怎么会是小伤呢?你这手都不能动了!”桑枝急了起来,她突然想起刚才陆影疏冲出去的情景,又是惊呼一声。
“啊——该不会是——”
“影疏将小姐打伤然后逃跑了吧,怪不得我方才叫她她头也不回,我找她去……”
眼见桑枝越说越离谱,云诺哭笑不得:“你这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影疏她是去帮我熬药了。”
陆影疏这边,她按照方子将药煮上之后,又火急火燎地跑回耳房,打算搬一些东西到云诺屋里,好贴身照顾云诺。
一进屋子,她一眼就看见桌上又多了些东西——一个瓷瓶和一个小盒子,盒下还似乎压着一张纸。
她疑惑上前,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随即大喜过望,她一把将瓷瓶和盒子攥在手里,转身向正房奔去。
陆影疏赶到正屋时,桑枝已经替云诺换好了衣物,期间,桑枝看见云诺右肩那一大片青紫的痕迹,心疼地得直掉眼泪,云诺好不容易哄好了她。
陆影疏一进屋,桑枝便剜了她一眼。
“影疏!是不是你带着小姐乱跑,害得她受了这么严重的伤!”
陆影疏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没有辩驳,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闷得发涩:“怪我,是我没保护好小姐。”
云诺无奈劝道:“好了,桑枝,方才我说什么来着?”
桑枝撇了撇嘴,看向陆影疏:“你不是去熬药了吗?药呢?”
“哦,对!”陆影疏回过神,走上前将手中的瓷瓶与小盒子递到云诺手上,语气是掩不住的欣喜,“小姐,这盒子里装的是七曜续断膏,瓶中是三生塑魂丹,是治疗内伤的神药,你快用上,伤很快就能好了。”
云诺听过这两种药。
七曜续断膏,是由天蚕冰绶、玉骨参、五星石髓等七种珍稀原料精炼制成,有接骨续筋,生肌化肉的功效,而三生塑魂丹,则是以还魂草、养魂木等草药炼制,传闻说有聚魂定魄,起死回生的效果,其用料同样举世罕见,她之前也只是听师父说过,一直以为是传说,没想到如今能亲眼见着,她不禁有些怀疑。
“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些药?”
陆影疏迟疑了一下,打着哈哈道:“这个……我之前在外执行任务的时候,在一个富商那儿抢的,绝对是真品,小姐若是不放心,我可以用给你看。”
说着她伸手就要拿过瓷瓶。
“不必,我信你。”
云诺自然知道这是真品,她闻得出那盒子和瓷瓶散发的药味,绝对做不得假,她疑惑的是……这两种药用料十分稀有,千金难求,怎就刚好在陆影疏手里,且陆影疏之前受了这么重的伤,也没有见她拿出这些药……
“谢谢你,影疏。”不论如何,这药确实帮了云诺大忙,如若云诺按寻常药材配药,她这伤至少得养好几个月,可现在再辅以七曜续断膏,想必一个月内就可以好得差不多了,至于三生塑魂丹,这‘活死人,肉白骨’的神丹,用在她身上是大材小用,她收下了这份好意。
“小姐不必客气,说到底小姐也是为了救我才受的伤……”陆影疏面上羞赧,她回想起昨晚的惊险一幕,赤枭的刀仿佛近在眼前,暗自后怕,看着云诺的伤又开始心疼起来,还好有这药……
“你说什么?!”桑枝闻言跳了起来,“你让小姐救你?!你不是小姐的护卫吗?”
陆影疏张了张嘴,却觉所有声音都堵在胸口,也是,好似从她遇见云诺起,总是云诺在救她,昨晚她本想将赤枭引开拖延时间,最后还是被擒住,反而成为云诺的掣肘,歉疚涌上她的心头。
“没关系,”云诺看着陆影疏躲闪的眼神,轻声道,“没有你,我们也不能活着回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云诺的声音像羽毛坠入心湖,陆影疏原本低迷自责的情绪再也抑制不住,她鼻头一酸,蓦地站起身来。
“我去看看小姐的药熬好了没有。”她转身丢下这么一句,随后逃也似的出了院子。
云诺看着陆影疏离开的背影,神情淡淡的,瞧不出她心中所想,她垂眸看向手心,那瓷瓶已被她捂得温热。
……
东巷玄霜楼,雾影推门而入。
“主子,药已送到云府。”
“嗯。”对面的男人随口应了一声,依旧低着头,继续看着手上的密报。
半晌,见雾影竟还杵在原地,既无声响也无动作,男人奇怪地抬起头,看向雾影。
“还有什么事?”
雾影踌躇着,心一横,开口道:“主子,恕属下直言,这七曜续断膏和三生塑魂丹,您当年统共就得两份,这可是救命的东西,您虽然现在用不上,留在身边也是一个保障,如今这云大小姐不过是挨了一掌,并无性命之忧,我看她还能跑能说话呢,更何况她不是‘小医仙’嘛,她自己……”
雾影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室内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他终于感受到一丝不对劲,对上男人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不敢再吐露一个字。
“什么时候,我想送谁东西,还要你来置喙?”声音中的寒意渗入雾影的心里。
雾影忙低下头:“属下失言。”
男人放下手中的密报,唇边扬起一抹戏谑的笑:“雾影,别以为我不知道,上回你偷偷拿了一瓶玉肌膏送给了商离。”
雾影心虚地头更低了。
“玉肌膏的银子,从你俸禄里扣。”
“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云诺的伤养了小半个月, 这期间陆影疏几乎衣不解带,彻夜守候。
七曜断续膏药效非凡,云诺肩头狰狞的淤伤已化去大半, 只是筋骨犹虚,手臂抬起时仍感到有些力不从心, 还需要再将养一段时日。
看见云诺的状态日渐好起来, 陆影疏终于松了口气。
“影疏,你快去休息吧, 小姐这儿有我呢。”桑枝见陆影疏眼下乌青和熬红的眼眶,忍不住劝道。
“好吧, 那我晚点再来替你。”陆影疏起身,将手中药膏交到桑枝手上。
“哪就那么金贵了?依我看你们俩都别来了, 我自己就可以上药。”云诺看着二人像照顾瓷娃娃一样保护着她, 颇为无奈, 明明她的右手都已经可以动了,可但凡她要自己做些什么, 总会被她俩抢去。
“那可不行,至少要等小姐痊愈为止。”
“嗯!没错!”
陆影疏和桑枝这回没再拌嘴, 二人意外地达成一致, 云诺摇头失笑,终是随她们去了。
桑枝小心地将药膏涂抹在云诺的伤处, 又替云诺轻按右臂,这几日都是如此,有她们悉心照顾, 伤总是恢复得快些。
暮色渐沉,斜阳为晚晴阁的小院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边,伴随几声鸟叫声响起, 在这秋日暖黄的景色中颇有种岁月静好的意境。
“咦,”桑枝手下未停,侧耳听了一会儿,随口笑道:“小姐发觉没有?近段时日我们这院子附近的鸟儿似乎多了些,叫声还怪好听的,不知等到了冬日还能不能听到。”
云诺倚在榻上,闻言扭头望向窗外,眼睫微颤,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敛眸应道:“是啊,近来这院子……鸟叫是多了些……”
月色被层云稀释,晚晴阁小院在夜幕中格外宁静,一声扑扇翅膀的声音划破凝滞的空气,一道影子落在耳房窗沿上。
窗户打开了一条缝,影子没入屋内,院中重回死寂。
阴影中,一双眼默默注视着那昏黄的窗户。
并未等太久。
“吱呀——”
伴随着一声极轻的木轴摩擦声,窗户再次打开,一只手将那影子抛出,影子在屋檐下略一盘旋,便向着来时的方向振翅而去,迅速消失在混沌的夜色里。
窗户再次关闭,一切重归原状。
那目光顿了顿,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再无动静的屋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阴影处。
次日一早,陆影疏照常来给云诺上药。
“小姐这伤恢复得真好,想必再过几天便可以停药了。”陆影疏笑着,庆幸云诺的手没事,不然她可是千古罪人。
“嗯。”云诺看着陆影疏明亮净澈的眼睛,想起她们初见时的那一幕剑拔弩张,谁能想到现在的情景,缘分总是让人捉摸不透。
“对了,小姐,那日你进了密室有没有什么发现?”陆影疏收拾着药罐子,随口问道。
这几日忙着疗伤,竟是把这事儿忘了。
“那里面不过是一些金银和账本罢了,”云诺淡淡道,“原本打算带一本账本回来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账本又落回了赤枭手里。
陆影疏抿抿唇,宽慰道:“没关系,我们再找机会,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小姐的身体养好。”
“昨日听苏姨说她今日要做一样新口味的糕点,想必现在已经做好了,我去给小姐拿过来尝尝。”
陆影疏将手中瓶罐收好,转身向门外走去。
“影疏。”
云诺叫住她。
“嗯?”陆影疏回头,“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云诺静静看着她,良久。
“是谁派你来的?”
云诺声音极轻,仿佛在与她闲聊,说出来的话却让陆影疏心中猛地一跳。
陆影疏的手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面上疑惑不解:“小姐,你在说什么?”
“我说,你的主子是谁?”
“我的主子不是小姐吗?”陆影疏扯出一个笑,“小姐莫不是睡糊涂了。”
云诺扭过头,不再看她。
“这些日子多谢你的照顾,但我实在没兴趣留一个不明身份的人在身边,你走吧。”
没有歇斯底里,语气却坚定地再无转圜余地。
陆影疏骤然脸色苍白:“我,我不是……”
“出去。”
陆影疏明白了,此时说什么都是无用,她深深望了云诺一眼,见云诺撇过头,连一个眼神都不愿留给她,目光黯淡了下来。
“小姐,你多保重。”
陆影疏转过身,一步步走了出去,她没有再回屋,她本就孑然一身地来,就连她那身衣裳都是云诺给的,自然是没什么好带走的,她走到院墙边缘,足尖轻点便翻了出去,很快消失在北巷中。
桑枝晨起时,已经日上三竿了,这段时日有陆影疏的帮忙,属实是让桑枝过了些清闲日子,再加上云诺对她们也颇为宽和,想必没有哪家的丫鬟能过的这般舒适了。
“小姐,快来尝尝这个。”苏情端着一盘粉嫩的花糕,踏进了院子。
见云诺独自坐于青石桌旁,她将手中的盘子放下,嗔道:“小姐怎的出来了,近日天气凉了,小姐刚大病初愈,更要注意点身子。”
“桑枝去哪了?也不说帮小姐披一件衣裳。”
“来了来了!”桑枝着急忙慌地跑进院子,吐了吐舌头,“母亲又做了什么好吃的?”
“就知道吃,也不说多照顾照顾小姐,哪有做奴婢的起的比小姐还晚的?”
桑枝耸了耸鼻子,笑道:“那不是还有影疏嘛,好啦我错了,小姐不会怪我的对吧。”
苏情环顾四周,不见陆影疏的踪影,奇怪道:“陆姑娘去哪了?她最爱吃甜食了,这花糕她定然喜欢,是回去休息了吗?”
“我去叫她!”桑枝转身就要往耳房去。
“不必了,”云诺叫住桑枝,“她已经走了。”
“走?去哪里?”苏情与桑枝面面相觑,并不明白云诺的意思。
云诺捻起一块花糕,放入口中,甜味在口中化开,她喉间却涌上一阵苦涩。
“她本就不是我们云府的人,自然不会久待,早晚是要走的。”
“怎么会……”桑枝还要开口,苏情扯了扯她的衣袖,冲她轻轻摇头,桑枝噤了声。
云诺吃完那一块花糕,没再说话,起身回了屋子。
桑枝撇撇嘴:“影疏怎的说走就走呢,这让小姐多伤心呐。”
苏情看着云诺的背影,心中也明白了几分,她轻声叹了口气:“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聚散是平常,你最近就别在小姐面前提陆姑娘了。”
……
夜里,玄霜楼外,一个纤薄的身影不知在此处立了多久。
她深呼一口气,正要抬腿进楼,一个黑影从旁跳下,拦住了她。
“商离?你怎么回来了?有什么事传信给我就好。”
商离瞥了一眼雾影,并未回答,只问:“主子在里面吗?”
见雾影点头,商离不再理会雾影,径直走进了玄霜楼。
“主子,属下失职,未能隐藏好自己的身份,令云大小姐发现了端倪,请主子降罪。”
商离单膝跪地,头埋得极低。
“起来吧,这不怪你,”对面男人毫不在意,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商离,“你比我想象的要回来的快些。”
商离抬头:“主子意思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当然,”男人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向窗外无边的夜色,“这位云大小姐,可比我们预料的要敏锐得多。”
“主子,依属下愚见,这云大小姐为人性情直率,重情重义,嫉恶如仇,绝不是大奸大恶之人,主子是不是……对她有所误会……”商离壮着胆子开口。
男人回头,桃花眼眼尾微挑,轻笑出声:“看来我们商离对这位云大小姐评价很高啊,怕不是让你再在那多待几天,就要成为她的人了吧。”
“属下不敢,主子对商离恩重如山,切不敢忘。”
“是时候跟她见一面了。”
商离失落地走出玄霜楼,雾影早等在外头,他闪身过去拍了拍她的肩,笑道:“怎么?被那云大小姐赶出来有这么伤心吗?”
“你敢在外面偷听?”商离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小姐可是不计后果救了我两次,这么好的人,要我再留在她身边欺骗她,我怎敢安心?”
“哟哟哟,还小姐呢,真把自己当她丫鬟了,我看她也没把你当自己人,这不,一发现你的身份就马上把你赶出来了。”
“你再说你再说!”商离追打上去,雾影笑着跳到房顶上,商离知道以他的身手谁都抓不住他,气得转身就走。
雾影又跳下来,跟在后面。
“好嘛好嘛……我不说了,主子没给你安排别的事吧,我们喝酒去啊!”
“滚。”
……
夜色深沉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晚晴阁。
陆影疏来到云诺窗下,轻轻叩了叩窗棂。
屋内没有点灯,也没有回应。
陆影疏知道云诺醒着,她咬咬牙,压低声音道:“小姐,我是陆影疏。”
依旧一片寂静。
“主子想见你,”陆影疏心头泛起一股酸涩,她轻咬下唇,一口气说完,“请小姐相信我,主子没有恶意,望小姐赏脸一叙。”
窗内终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接着,云诺的声音隔着窗纸传来:
“时间,地点。”
“明日申时三刻,金樽楼二楼雅间‘听雪’。”陆影疏快速答道。
“我知道了。”
“小姐……”陆影疏还想说什么,窗内已再无动静,她在夜色中站了良久,终是默默转身,如来时一般悄然离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次日, 云诺吩咐桑枝准备出门的衣裳时,外头突然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冷风裹着湿气卷入室内, 遍体生寒。
“小姐,您伤还没好全呢, 这是要去哪儿?”桑枝一边替她更衣, 一边担忧地问,“奴婢陪您去吧?”
“不必, ”云诺披上暖裘,接过桑枝递来的伞, 随意道,“我不会有事, 你就在府内等我。”
桑枝看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 莫名鼻头一酸, 她感觉自从陆影疏离开后,小姐也一并变得沉默寡言, 不再似从前一般和她们说笑打闹,现在小姐连出门都不愿意带她去了。
“小姐……”桑枝一撇嘴, 哽咽道, “你不要奴婢了吗……有什么事情也可以跟奴婢说,别都自己憋着, 无论什么事,奴婢都想陪你一起担着。”
云诺系衣带的动作一顿,回头看她, 眼神柔和了些:“瞎说什么呢?我稍晚些就回来了,只是去见个人,不便带你同去, 放心,回来时给你带祥凤阁的桃心酥好不好?”
云诺出门后,桑枝如泄了气般,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她总觉得小姐还有事情瞒着,这一去,不知她是否会如上次一般受伤……她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苏情远远瞧见桑枝这副模样,叹了口气,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小姐想怎么做自有她的道理,我们又不是陆姑娘,也许跟着去了只会拖小姐的后腿,小姐怎么说,我们怎么做便是,不必多言。”
提起陆影疏,桑枝心中又是一阵难受。
“影疏她……还会回来吗?”
“也许吧。”
……
雨日的朱雀大街,行人稀疏,金樽楼内的客人也寥寥可数,二楼雅间‘听雪’的门外,雾影和陆影疏并肩站着,陆影疏眼巴巴地看着楼梯口的位置,抿着唇,一言不发。
“哎,今日下这么大雨,你说那云大小姐还会来吗?”雾影用胳膊肘戳了戳陆影疏。
“她既已应下,就一定会来。”陆影疏嘴上这么说,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指,她瞧了瞧走廊转角那座鎏金漏刻,已是申时二刻,内心的不安感又多了几分。
雨声潺潺,檐角滴水敲在石阶上,一声,又一声,亦敲在陆影疏心上。
“贵宾一位楼上请——”
楼下传来小二的吆喝声。
二人目光齐齐追去,楼梯转角处,一道纤影正缓步而上,她只身一人,并未带婢女,身上披着一件鹅白色暖裘,茸茸的风毛衬得一张脸格外素净,许是因为养了许久的伤,那面色看着要更苍白些,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这是位深居简出、体弱畏寒的世家小姐,唯有那双抬起的眼眸,静谧而深邃。
是云诺。
陆影疏望着那抹鹅白身影缓缓拾级而上,悬了半日的心终于缓缓落下,她其实不太明白,为何自己会如此在意云诺是否赴约,也许这样才能让她觉得,云诺至少仍然愿意信她,还好……这样便好。
云诺眼神从陆影疏身上一扫而过,并未停留,她走到‘听雪’门口,目光落在一旁的雾影身上,微微一怔,下一瞬又恢复了沉静的面容,她无声地收回视线。
陆影疏有些失落,她强忍内心酸楚,对着门内通报:“主子,云大小姐到了。”
“进。”
云诺觉得这个声音莫名地熟悉,她推门走了进去。
门外,雾影忍不住叹道:“孤身赴会,不问虚实……云家这位大小姐属实是胆识过人,也难怪主子对她的事那么上心。”
陆影疏将翻涌的心绪按下,她奇怪地望向雾影,问道:“方才她好像看了你一眼,怎么?你们认识?”
雾影沉吟了一会儿,答:“一面之缘,不算认识。”
陆影疏轻哼一声。
“故弄玄虚!”
屋内,云诺绕过屏风,窗边身影映入眼中,男人一身玄色圆领袍衫,姿态闲适地倚在案边,而最显眼的,是他脸上那半张雕工精致的银质面具,在这墨色之中更显神秘。
“是你?”云诺微微挑眉,神色却未见惊讶。
方才她看见门外的那个护卫时,就已经认出那就是她在秋瞑山上遇见的面具男人的手下,如今一见,果然如此,难道……那时的相遇并不是偶然?难道从那时起,她就已经落入他们的计划中了吗?想到这,一股寒意从云诺心底蹿起,看向男人的目光愈发警惕起来。
“是我。”男人丝毫没有被发现的窘迫,他下颌微抬,嗓音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云大小姐,别来无恙。”
他示意云诺入座,云诺也不推辞,利落地撩起裙摆,径直在他对面的席位上坐了下来,如若仔细看,便能瞧见她抿着唇角,似是憋着一股气,往那一坐,腰背挺得笔直,她也不言语,只抬起眸子,直直地迎上那道隔着面具的视线,目光清凌凌的。
男人自然也看见了,他唇角含笑,不慌不忙,提起一旁的瓷壶问云诺:
“牛乳茶?”
“随意。”
云诺声音冷淡,看着男人那带笑的桃花眼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捧起那杯热牛乳茶喝了一大口,热茶入腹,驱散了外头雨水带来的寒意。
男人有些意外,笑道:“你就不怕我在这茶里下毒?”
云诺哼笑一声:“公子若是要害我,何必费这番周折?”
男人哑然失笑,他与云诺初遇时说的话,如今被她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真是个记仇的小姑娘。
云诺毫不避讳地盯着男人面具下的眼睛:“你就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解释吗?”
“解释什么?”
看着男人一脸无所谓的态度,云诺几乎要气笑了。
“解释你为什么派人监视我。”
男人放下手中的茶,疑惑道:“难道不是云小姐自己将人带回府的吗?与我何干?”
这话说得没错,甚至说当时若不是遇见陆影疏,她可能也早就落入赤枭手里了。
“可是她后来确实在与你们传信,而且还对我隐瞒此事,这你又怎么解释?”
男人点点头:“确有其事,不过……我只是让她保护你罢了。”
“保护?”云诺轻笑,“顺便把我的行踪、伤势、一言一行,都悉数告知与你?”
男人不置可否。
云诺眯眼打量着男人,突然问道:“你就是收养影疏的那个杀手组织的主人?”
男人一愣。
“说吧,什么条件能放了影疏。”云诺神色严肃。
男人闻言反应了过来,他喃喃道:“影疏吗……她竟然将真名告知与你……”
云诺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催促道:“开个价吧,既然你们培养杀手杀人,无非是为了钱财,我现在从你这赎了她,以后她和你们就再无关系,别再来扰她清净。”
男人看着云诺认真的模样,莫名觉得她真挚得可爱,他好整以暇地向后一靠,唇边笑意恶劣:“若是我不放呢?”
“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云诺说罢便要站起身。
“慢着,”男人笑道,“方才我不过是开个玩笑,云小姐莫要当真。”
见云诺坐了回去,他继续说道:“陆影疏在我这里随时可以走,她是自由的,至于你说的那个杀手组织……”
“不知云小姐是否听过——‘幽冥隐’?”
云诺抬眸,‘幽冥隐’她自是听过,从前她随师父在江湖闯荡时,‘幽冥隐’是江湖上有名的帮派,那时‘幽冥隐’叱咤风云,培养一众杀手专做人命生意,并因此成名,江湖众人皆闻风丧胆,可不知怎的,后来这个帮派便杳无音信,似乎从江湖上消失了一般,至今也已有七八年了。
“听过,怎么?”
“收养陆影疏的杀手组织,就是‘幽冥隐’,”男人不疾不徐地说道,“我当年一举除掉了‘幽冥隐’,陆影疏才得以恢复自由身,为了报答我,她心甘情愿为我办事。”
男人笑得张扬:“这个答案,云小姐可还满意?”
云诺将信将疑,一举除掉‘幽冥隐’?这男人说得太过轻松,着实是高傲。
她站起身:“我不信你,我去问影疏。”说罢抬脚往门口走去。
可是她忘了这桌旁的台阶,刚迈出一步,一脚踩空,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摔去。
男人见状身形微动,瞬息间已至云诺身前,云诺跌进男人怀中。
“云小姐,你没事……”
他话音未落,云诺骤然手腕一翻,直取他的面门!
男人反应极快,侧头避过,云诺的另一只手已至眼前,她招招紧逼,全然不顾自己肩上的伤势,男人起初一直躲避,挡下数招过后,见云诺还未放弃,他一把攥紧云诺的手腕,让她挣脱不得。
“啊——”
云诺痛呼出声,声音婉转可怜,如同受伤的小兽,男人这才惊觉自己抓着云诺的右臂,许是碰到了她的伤处,他一时慌张,松开了对云诺的束缚。
说时迟那时快!云诺一得自由,便毫不犹豫地伸手一探,指尖勾住了男人的面具边缘。
“唰!”
银质面具应声而落。
男人清隽冷傲的脸毫无遮挡地展现在云诺面前,云诺见过这张脸。
屋内造成的动静不小,雅间屋门被猛然推开,雾影和陆影疏冲了进来,见到屋内景象,他们双双愣在当场。
“主子……这……”雾影出声打破了这个僵局。
“无事,出去。”
男人面色未改,冷声命令。
雾影二人立即退了出去,将屋门又重新关紧。
云诺退后两步,捡起落在地上的面具,轻轻放在茶案上。
“暠王爷,别来无恙。”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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