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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穿到十年后夫君高升时 30-40

30-40

    第31章


    周勤跟了周度小二十年, 识人知趣的本事炉火纯青;如今秦桑周度卧房共处,他过来禀报,当然是有要紧之事。


    周度立刻开口:“桑桑,我——”


    “哥哥, 你——”


    二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 最后相视一笑, 照旧是秦桑先开了口:“哥哥,你快去看看六哥找你有什么事。”


    “不用管我,”秦桑抬手晃晃手中的书:“我看书就好。”


    县志枯燥无趣, 周度自己看时,没忘了另给秦桑寻几本小说过来,见此合上书掀被下床:“我很快回来。”


    秦桑嗯嗯附和着, 人已经翻开了书看着。


    屋门开启又合上,周勤站在远处垂首立着, 等周度走到他身边, 他才跟着周度在院中踱步:“如抚台所料, 走私军械的案子,当真是一点苗头也没有。”


    “我按着李隼说的地点、车辆和人数去查, 只有寥寥几人见到那两辆马车,也并没有人前来打招呼。”


    周度对此并不意外。


    边境走私再寻常不过。莫说商人了,边地百姓还常常拿了粮米去换肉奶,这事断绝不了。


    走私禁令上的丝绸茶叶也不稀奇, 毕竟草原人喝奶茶离不了茶叶,蒙古的贵族们也离不了丝绸。


    只是铁器军械是禁忌中的禁忌, 捅出来没人能担当得起。


    周度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走私茶叶丝绸的,可有眉目了?”


    “若有眉目,就说李隼是撞见了他们, 再找到证据把他们给抓了,把这事给坐实。”


    上回李隼撞上了走私军械的人,若是叫走私的高官知道了,李隼性命不保。


    为今之计,只有假说他撞上了走私的茶商布商,事情才有转机。


    周勤面上总算带了笑:“早就拿到证据了,只等抚台下令抓人。”


    周度抬手揉了揉额心。


    本朝官俸之薄冠于历代,又常常用废纸般的宝钞来折色,发到手中的俸禄连糊口都难,更别说聘请幕僚、养护车马官袍等开销了。


    官员若不能投身到富贵人家,那就只能举债度日,或者收受贿赂。


    如今商人们贿赂官员司空见惯,官员们也往往庇护着商人,是以边境走私成风,抓几个走私的商人倒是再容易不过。


    这事实在讽刺,周度无奈吩咐:“这事交给你去做。”


    “得来的金银财货,通通收缴了用作修河的银钱。”


    周勤应是。


    这样一做,旁人就会觉得周度是为了钱才故意抓人,刚好把李隼摘开。


    当然,至于能不能摘开……那就见仁见智了。


    春荒春耕已过,周度如今手上最要紧的就是走私与修河两件事;走私短期内难有进展,周度越发在意修河之事:“修河的事务必谨慎些。”


    “对了,钱先生说,此番要修浚三条河流,每条河流都得派人过去驻守。”


    “把李隼扔过去,河没修完不准他回来。”


    周勤心中微讶,但他从不过问,只认真做事。


    确定周度没有别的吩咐后,周勤立刻转身离开。


    周度也转身回屋——


    李隼确实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但他还不至于跟个孩子计较;只是李隼苍蝇般的嗡嗡扰人,还是丢到别处、让他再也见不到秦桑为好。


    周度进来时秦桑照旧伏在床上看书,她听见开门声讶然抬头:“哥哥你回来了?”


    “哥哥你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若非同夫人欢好,周度白日不爱窝在床上;如今他顺手拉了把椅子坐在床前:“今天来陪你,自然要早些回来。”


    秦桑皱着眉头合上了书。她想了想盘膝坐好:“哥哥,公务要紧,你不用这么早回来陪我。”


    “再说了,早年哥哥在私塾读书,半月不回来也是常事,我都习惯了。”


    “哥哥也不用担心我一个人闷。我有书看,有阿元陪着,再不济还能逗芝麻玩,我不会不开心的。”


    似乎依旧怕周度不信,秦桑又认真地重复了一句:“真的。”


    周度勉强扯了扯嘴角。


    秦桑看布料上的花纹都能津津有味地看一下午,自然不会因为一个人待着而烦心。


    但周度想陪着她。


    周度想她陪着自己。


    “公务忙完了,”周度抬手接过秦桑手里的书:“春荒春耕都过去了,现在就是查查陈老板走私的事,再疏浚一下本地的河流。”


    “这两件事都不用我亲自去做,现在倒是闲了下来,刚好在家里歇一歇。”


    秦桑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刚想问问陈老板的事,又听周度问:“不是说县志枯燥么?怎么没看小说。”


    秦桑无奈地笑了一声:“那个书不好看,特别假。”


    “是么,”周度拿起那本书翻看着:“我看看哪里假。”


    先看目录,再随手翻几页,大致故事便清楚了——


    某生小时不爱读书,长大了发奋图强,不过三年就金榜题名中了状元。


    中间还有尚书千金带着丰厚的嫁妆下嫁,他还顺手救了个家道中落、险些要被狠辣的兄长卖入妓院的知府之女。


    对了,他身边还有个自小跟着他、照顾他,却觉得自己出身卑微、只愿为奴为婢的丫头。


    一个俗套的不能再俗套的故事。


    周度眉毛微动,貌似无意问:“桑桑觉得这书哪里假?”


    底下人买书也太不用心。这种写男人发达后就逼迫青梅为奴婢的书,居然也能到她手中,也怨不得她不爱看。


    却见秦桑眉飞色舞:“书上说他和妻妾一辈子相敬如宾、没有吵过嘴,这怎么可能呢?”


    “大哥大嫂都吵过架呢!”


    大哥大嫂每次吵架都十分冷静地避着孩子们。


    嫂子会提前拿出几十个钱,让她带着侄子侄女们出去买糖买果吃。


    那时候秦桑一手提钱、一手点着手下的崽子,每次都羡慕得满街的小孩子直哭。


    等她们买完了糖回家,大哥大嫂也吵完了。


    秦桑全不知道这件事,只是把不舍得吃的糖塞进嫂子嘴里,嫂子就抱着她笑,还是三嫂说漏了嘴,秦桑才知道大哥大嫂在吵架。


    周度闻言揉了揉眉心。


    果然是他的桑桑能说出来的话。


    周度又翻了一页,他故意把话题往两人身上引:“也是,咱们也没少吵架,吵急了就骂彼此是大笨猪。”


    秦桑面上的笑淡了。


    他俩叫什么吵架啊,现在想想就是周度在逗她,而她……根本没看出来。


    又见周度皱眉:“这人也真是的,尚书之女、落魄千金、贤惠青梅,这么多的贤淑女子,他竟一一地糟蹋了。”


    周度声音带怒,仿佛很是看不惯书中主角的行为。


    秦桑心说小说不都是这样写的吗?


    又顾念着周度身体弱,唯恐他气坏了,又慢吞吞地安慰他:“哥哥你别气,那些俗人都是那样的,升官发财就是为了娇妻美妾。”


    周度本意是表明心志,没曾想秦桑比他还冷静。


    他缓缓合上了书:“这也是嫂子教你的?”


    秦桑点了点头:“是呀,怎么了?”


    怎么了?


    周度颓然合上了眼。


    周度对大嫂又敬又厌。


    敬的是大嫂用奶水哺育秦桑,还把秦桑养得心地仁善、不知愁滋味,一看就知道把秦桑当亲闺女养。


    厌……


    则是大嫂太把秦桑当亲闺女养,整天把他当贼防着。


    早年周度刚刚到秦家住的时候,岳父、大哥都让秦桑照顾着他,意思是让两人培养培养感情。


    但没过几天,秦桑就忙得没空理会周度了。


    嫂子嫌他心机深沉,生怕他欺负了秦桑,于是不让秦桑和他接触。


    要么洗菜、要么淘米、要么分线、要么捶背……总之大嫂总有活计派给秦桑。


    最过分的一次,大嫂眼见家里没活儿了,随手挖了半碗绿豆倒进红豆袋子里,说豆子混了、要秦桑分拣。


    偏偏秦桑最是依赖嫂子,压根儿没发现嫂子故意给她派活儿。


    周度气得笑出声来,当着嫂子面和秦桑一起捡豆子,足足捡了半个时辰才捡完。


    捡完了他照旧气着,要不是顾念着秦桑最喜欢嫂子,他恨不得当面揉秦桑手腕、说无论什么事他都陪着她。


    大嫂对他改观是后来的事情了。


    当时有个小官的母亲看中秦桑有福气,要把她嫁给自己的纨绔孙子、好帮孙子改改性子,大哥大嫂慌得把秦桑嫁给了他。


    那次周度也吓到了,生怕自己护不住秦桑,他每日悬梁刺股用功读书,怕耽误功课直接住在了私塾里,半月才回家见她一次。


    周度中了秀才也不放心,直到中了举人才松了口气,还时常带着秦桑去参加宴会,恨不能告诉全天下秦桑是他的妻。


    嫂子就不嫌弃他心机深沉了。


    嫂子嫌弃他前途太好,生怕他以后加官进爵,又纳了如花美眷、伤了秦桑的心。


    于是嫂子旁敲侧击地说官员富翁总是莺莺燕燕妻妾成群,听得秦桑垮了脸,仰着头认真地问他会不会有莺莺燕燕妻妾成群、会不会再也不理她。


    她神情好认真也好失落,惊得周度赌咒发誓,说他这辈子要是再碰别人,他就变成大笨猪大笨狗给她欺负一辈子。


    秦桑这才笑了。


    结果大哥嫂子还是不放心,秦桑走失的最后两年,大哥没少旁敲侧击地说起纳妾的事。


    往日种种,周度想起来就头疼。


    他想也不想地握住秦桑双手认真道:“桑桑,哥哥说过,这辈子只有你一个人。”


    秦桑心头一动:“哥哥……说这个做什么?”


    “意思是,哥哥心悦桑桑,不会让桑桑受委屈,”周度认真地望着秦桑:“哥哥生气,是因为那人太过无耻,明明有了一起长大的妹妹,却为了荣华富贵让她受委屈。”


    “在哥哥眼里,什么尚书、什么国公的女儿,全都比不过桑桑一根头发丝。”


    “哥哥不要她们。”


    “她们好或不好,哥哥都不要她们。”


    “哥哥有桑桑就够了,没位置再给她们。”


    秦桑愣怔着没了言语。


    她一直知道周度对她好,但周度读书太多,平日里引经据典,说话也文绉绉的,从没有这样直白地说过心悦。


    秦桑想了想笑了:“嗯,我也心悦哥哥。”


    周度心头一跳。他得寸进尺:“那哥哥可就记住了。”


    “谁忘了谁是大笨猪,要被笑话一辈子。”


    “好,”秦桑笑望着周度的眼睛:“今日好不容易闲下来,哥哥别生气了,咱们好好歇歇,过几天还要一起去跑马呢。”


    周度一听这话就知道秦桑说的心悦和他说的不一样。


    不过他也没有纠正,只装作不经意道:“说起来,自打咱们离了家,嫂子和湘儿潇儿反倒更自在了一些。”


    秦桑点头说是。


    之前阿元提到过嫂子她们的近况,秦桑也理解嫂子她们为什么更自在了。


    巡抚衙门的官邸太大,周度的官职也太高了些。


    别说嫂子了,她刚回来时见到周度都不自在;不过后来抱都抱了、亲都亲了,也就慢慢自在起来。


    又听周度道:“左右嫂子要在这里待很长一段时间,那咱们干脆晚些回家,让嫂子她们适应了再回去,桑桑觉得呢?”


    秦桑当然很想见嫂子,但嫂子身强体壮,不像周度需要人看着照顾身体,再加上她们不在、嫂子确实更自在些,也就答应了这件事。


    周度垂眼遮去眼中笑意。


    上天保佑,在秦桑彻底习惯他之前,千万别让嫂子再说什么话了!  。


    一连两三天,周度都没有出过院子。他处理完公务就和秦桑阿元待在一块儿。


    阿元忙着逗狗,还央着素素用稻谷给他缝了个毽子,他每天都拿着毽子丢来丢去,再让芝麻捡回来。


    秦桑看见就动了心。


    她原先想让周度打打五禽戏,但周度无论如何都不肯,还说堂堂巡抚如何能效仿熊虎做出种种滑稽动作?


    最后还一甩袖子,愤愤来了句有辱朝廷威仪。


    现在有了毽子,秦桑动不动就故意踢远,再支使着周度去捡毽子,倒也每天都累得周度一身薄汗。


    周度也松了口气。


    他知道打五禽戏是为他好,但他这幅身子实在不是练武的料子,与其在她面前踉踉跄跄地丢面子,他倒情愿病着痛着让她好生照顾。


    到了第三天下午,院中狗叫人笑十分热闹,周度和阿元一起抡圆了胳膊用力丢出毽子,再看芝麻甩着尾巴叼过来。


    途中却被人踢了一脚——


    周勤来得急,没看见迎面跑来的芝麻,一脚直直踢了过去。


    芝麻嗷呜一声却未曾停留,它跑到阿元身边才吐掉毽子,黑黑的眼睛里满是委屈。


    阿元心疼地抱着芝麻揉个不停,又竖起耳朵看向周勤:“六伯,您这回来,又有什么重要的事?”


    周勤尚未开口,周度就拿起毛巾擦手:“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要去个地方。”


    “今晚好好休息,咱们明天就动身。”


    作者有话说:


    大哥大嫂是好心,真怕妹子爱上周度后、但周度花心受委屈。毕竟周度硬件还是挺不错的,长得漂亮,学识出众,(十五岁的举人)天才少年前途远大,最重要的是心机深沉,十个秦桑都会被他耍的团团转。于是俩人教妹子放宽期待。周度:……我说我对桑桑一往情深天地可鉴你们信么?嫂子以前是真不待见周度。她可能是最早看穿周度装昏本质的人,生怕周度拱了自家水灵灵的小白菜、怕他也和书里的某生一样欺负妹子。毕竟,古代那个大环境本身是鼓励权贵男性搞多偶制的,大哥大嫂不敢保证自己妹子就是那个幸运儿。结果周度做了十年的鳏夫,大哥大嫂彻底看清他本质了,所以现在嫂子会帮周度哄老婆。另外,明初文化发展很惨淡,市井文化繁荣是中后期了,但小说可以稍微放宽一点


    第32章


    咱们?


    这个咱们里面, 包括他周元这个人吗?


    阿元心思百转,揉着芝麻尾巴的手越来越快。


    以前阿元就依稀发觉爹爹爱娘胜过他,后来娘回来了,阿元便越发确信这决断。


    就像上回爹爹出去微服私访, 却只带了娘出去。


    阿元吸了口气。他大着胆子强作惊喜:“我也要去吗?我都用带些什么?”


    “自然也去, ”周度笑道:“明日咱们一同去要疏浚的河流那里看看, 正好带你们兜兜风。”


    阿元大喜过望,手下一个用力拽直了芝麻尾巴,惹得芝麻一声哀嚎。


    他回过神来笑:“遵爹爹的命!”


    言罢抱着芝麻迅速跑开, 跑远了才贴贴芝麻的头:“对不住芝麻,刚才我拽疼你了,晚上奖励你一根骨头?”


    芝麻没吱声, 扭过头去用屁股对着阿元。  。


    秦桑已经不是第一次和周度出门了,不过这回男装出行, 她照旧觉得新鲜。


    上回她和周度两人一驴, 这回却是一家三口外加一狗与许多护卫, 这群人个个都骑着马,可比骑驴快多了、也舒服多了。


    此处路途不远, 一行人跑了半个时辰就到了地方,一个个脸不红气不喘,只有芝麻瘫坐在地上吐着红舌头气喘吁吁。


    阿元下了马就心疼地抱住芝麻,又跟在牵手而行的父母身后。


    秦桑走得不太舒服。


    此地多的是沙土, 何况河流已经开工,地上的土块崎岖不平, 她有时候难免踉跄。


    虽说牵着周度的手不会摔倒,但周度照旧担忧地皱起眉头:“桑桑,我背你过去?”


    秦桑连连摇头:“不用了哥哥, 我当心些就好。”


    阿元和护卫们还跟在身后呢,周度背她算怎么回事?


    周度也不再多谈,只尽量选了平整的道路走。


    役夫已经开始动工了,一时间叮叮当当的声音响个不停,尘土也四处飞散。


    周度秦桑她们这回过来,是为了看看营帐稻草到了没有。


    河道旁边没什么房屋,但宁夏昼夜温差很大,露天睡肯定会有人冻病。


    周度就调了些暂时不用的帐篷过来,又调来不少稻草,这样晚上在营帐里铺上稻草、再铺被褥,就不担心役夫们冻病了。


    几人一并看完了帐篷稻草,周度这才放下心来,又绕回来看役夫们疏浚河流。


    秦王妃薨逝,修建坟茔会调用大量劳役,周度虽然写了奏疏,却也做了两手准备,打算先让役夫们过来修河,到时候即便朝廷要这些役夫给秦王妃修坟茔,他再用修河做借口,想来就能保住这群役夫。


    急忙开始修河,役夫们尚未到齐,如今也只有几十人在修河。


    秦桑抬眼望去,忽然发现个奇怪的人。


    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


    天气渐渐炎热,干活也免不了出汗,不少役夫都光着膀子挥舞锄头铁锹,但那人浑身衣裳都十分整齐;而他动作也很慢,面上带着难忍的疲倦。


    再仔细看,他身形消瘦,面容也带着读书人特有的腼腆,一看就知道是个文人。


    不知为何,秦桑总觉得那人很像周度。


    不是十七八岁的周度,是七岁那年,好像和整个世界都分割开来的周度。


    秦桑晃晃周度的手、又抬手指向那人:“哥哥你看,那个人和你好像啊。”


    周度顺着秦桑的手指望去,果然见到了那衣衫齐整的文人。


    他剑眉星目容貌端正,最要紧的是年纪轻,瞧着不过十八/九岁的样子。


    正是他和秦桑夜夜缠绵、每每误了晨起的年纪。


    周度心头一沉,又拧眉望向秦桑。


    秦桑也望着周度。她言语肯定:“哥哥,我敢保证,他是个家里出了事的文人。”


    周度又望向那人,片刻后就有了决断:“是,想来是个获罪之人,跟着长辈一同流放此处。”


    “桑桑想要帮他?但此人身份恐怕有些问题。”


    “这样吧,我让人去查查他,要是没什么不妥之处,就让他做个记录的书办。”


    周度见多识广,秦桑自然同意周度的决定:几人又看了粮食与柴火,确定此处物资齐备,这才去了其余地方巡视,天黑后才去了不远处的落榻之处。


    奔波一天,几人也累了,草草用过饭食就各自回去休息。


    秦桑周度自然歇在一处;见四下无人,秦桑拽拽周度衣袖:“哥哥,你明日独自去巡视吧,我这几天有些不舒服,想留在此处歇歇。”


    秦桑如今小腹腰腿都有些酸胀,像是月事来临前的预兆。


    嫂子教过她,说月事来时不能碰冷水、更不能劳累,否则老了会留病根的。


    周度正思量着修河的事,陡然听到秦桑的话,他下意识望向她,又抬手牵住秦桑的手:“哪里不舒服?”


    “用不用找个大夫看看?”


    月事不好闹得天下皆知,秦桑也不想让周度分心,就含糊了过去:“……小事,哥哥忙公务就好。”


    周度琉璃般的眼瞳转了转,抬手覆上秦桑脉搏。


    久病成医,他虽然不擅长医术,却也能看出来她是否病了。


    入手脉象平稳,全无异象。


    秦桑没病,只是不愿意同他一起去了。


    是因为白日遇见那少年,忽然觉得他老了、不愿意再陪他了么?


    周度胸臆中的戾气渐渐浮起,忽然很想笑出声来。


    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他自幼年时就认定的妻子、他苦寻十年夜夜入梦的爱人,不要他了。


    周度闭了闭眼,他强作镇定温声问:“桑桑,我见你脉象平稳,到底是哪里不舒服?”


    秦桑有些犯难。


    她以前来月事并不会不舒服,但有年夏天她贪凉多吃了冰,那之后每逢月事就会浑身酸胀,周度总会替她揉捏许久。


    如今周度忙着,何苦要让他分心劳累呢?


    秦桑决定瞒着他:“就是骑马累了,不大想动。”


    秦桑言语肯定,眼睛却下意识往别处瞟。


    她说谎的证据。


    周度觉出一阵荒谬来。


    他的桑桑在骗他,为了不陪他而骗他。


    是不是,她只喜欢孱弱俊俏的少年郎,见了白天那人就心生欢喜、所以不喜欢他了?


    周度戾气越积越多,一时间只想把她扣在身边、把她压在身下、看她喘/息忘情的模样。


    他要她眼中心中身中都是他。


    但操之过急。


    周度最后又问了一句:“桑桑此话当真?真的累了?”


    秦桑用力点头。


    她月事前后就会很累,这事是真。


    不想周度冷笑一声,忽然捧住了她的脸。


    不像以前笑着捏她脸,这次周度的动作很轻,却也不容挣脱。


    周度右手缓缓摩挲着秦桑脸庞。他微微侧头,流光溢彩的眼中溢出几分冷诮:“桑桑知不知道,你每次说谎都会移开眼睛?”


    说话间,周度右手拇指已然覆在了秦桑唇上。


    “哥、哥哥什么意思?”秦桑底气不足,可她一张口,就感觉周度拇指更进一分,几乎要探入了她口中。


    秦桑忙用力抿嘴,试图将周度的手指挤出去。


    却徒劳无功。


    秦桑急了,抬手扯掉周度的手:“哥哥你做什么?”


    他这样她很不舒服!


    “哥哥?”周度轻声重复,手又捧住她脸颊:“桑桑,你可知道,我从未当你是妹妹。”


    这是什么意思?


    秦桑不解,可她无心多想。


    周度的手指又覆了过去,一下下揉过抚过压过她的嘴唇,亲近得近乎狎昵。


    秦桑身上渐渐浮现细汗。


    她觉出燥热来,又见周度俊颜寸寸逼近。


    她听见周度的话:“桑桑,我不是你的哥哥,是你的夫君。”


    这话也用说?她当然知道。


    秦桑疑惑起来,周度气息扑在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丁香气息。


    是他终日研墨写文,沾染的墨香。


    秦桑很喜欢闻周度身上的香味,但现在的周度有点不对。


    有点吓人。


    秦桑皱眉,身体却忽然一轻,回过神来人已经被周度抱在了腿上坐着。


    她与周度离得更近,能透过衣物感受到他胸膛上的温度。


    她听见周度一字一顿:“……桑桑,你知道什么是夫妻么?”


    “……知道,”秦桑认真道:“夫妻就是要生娃娃的人。”


    说着秦桑恍然大悟:“哥哥,你今天跟我说这么多,是不是想和我生娃娃?”


    很久前嫂子就说过,周度和她不是兄妹而是夫妻,夫妻要生娃娃。


    这回嫂子从淮安来了陕西,还说夫妻之间要经常做生娃娃的事情,否则男子会很焦躁。


    当时嫂子直接点明了说周度这些年身边从来没有过女人,还说要她多想想周度,不要让他一个人等太久。


    可秦桑回来没几天就一直忙着累着,哪有时间力气和周度生娃娃?


    尤其是现在,她身上正不舒服着。


    秦桑拉下周度的手认真道:“哥哥,我也很喜欢和你生娃娃,但我现在真的很累。”


    “等过上十来天再生娃娃,好不好?”


    周度沉默着。


    自秦桑恍然大悟地说出生娃娃几个字,他就觉出自己又多想了。


    等秦桑再说出十来天几个字,周度便猜出了原委。


    他试探着问了一句:“桑桑是……月事来了?”


    即便对方是周度,这事也实在难以启口;可秦桑又怕周度多想,她想了想才道:“还没有。”


    周度抬了抬眼:“明天还是后天?”


    秦桑恼了:“要你管?”


    周度笑了一声,起身将秦桑面朝下地放在床上,又抬手揉她后腰:“腰还是难受?腿呢?”


    秦桑埋头枕中不说话。


    她挺想硬气地让周度别管,但周度的揉捏确实舒服。


    过了会儿周度按完了腰,他的手却收了回去。


    秦桑纠结许久,把酸胀的腿稍微往周度那边送了送。


    就是……


    反正……


    反正她也替周度按揉过好多回,这回先让周度帮她按,下回她还过去就好了。


    没曾想周度没有替她揉腿,反倒一掌掴在她臀上。


    不重不响,但夏衫单薄,掴得秦桑臀肉微微晃漾。


    秦桑彻底傻了眼。


    她这辈子只被嫂子用手打过屁股,就连大哥都没有!


    秦桑一个翻身护住屁股。她气得脸红:“你做什么?!”


    周度神色不变,只抬眼望着她,直到秦桑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他才哑声开口:“罚你骗我。”


    秦桑又气又委屈:“可我确实不舒服啊!”


    周度笑了。他抬手揉揉秦桑的头:“是,桑桑不舒服,那更要告诉哥哥。”


    “哥哥太笨,猜不出来,猜错了会很担心。”


    “什么哥哥!你不是我哥哥!”秦桑气得打落周度的手:“你微服私访时让护卫跟着也瞒着我,我打你了吗?”


    周度没和秦桑搞小孩子斗嘴。他转身拿了个小垫子铺在床上,又躺下将秦桑搂在怀里。


    秦桑不悦地推他,他身形却纹丝不动,反倒紧紧抱住秦桑,唇在她额心印了一下。


    “桑桑,”周度声音更哑:“哥哥今天教你一件事——”


    “夫妻是天底下最亲密、最没有秘密的人,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身体舒不舒服都要告诉哥哥。”


    秦桑哼了一声还没消气,又被周度抬起下颌。


    周度的唇紧紧贴了上来。


    与多年前一样,他亲着亲着就轻轻咬她嘴唇,咬得她嘴唇发麻不自觉张口,他再轻轻进去四下巡视,唇却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她的。


    不多时秦桑气闷起来,只能再一次从他口中身中攫取空气。


    她气周度打她,报复般地掠夺他口中气息,临了还不忘咬他嘴唇一下。


    周度任她咬、任她报复,许久后才松开她,又闭上眼与她额头相贴,腿也缠在她腿侧。


    他低声喟叹:“桑桑,你只能心悦我一个人,只能亲我缠我一个人。”


    “若有旁人……桑桑,到那时,哥哥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些什么来。”


    周度从未如此霸道,秦桑听了就气:“我侄子侄女全部亲过缠过,你要怎么样?”


    周度笑了一声睁开眼。


    报应啊,他如何就喜欢上这么个孩子气的人。


    他长长叹息:“那我就抓住她们的错处,到时候我拦下大哥,亲自操起扫把打他们的屁股。”


    “等打得她们捂着屁股哭,我再说这就是亲我家桑桑的报应。”


    秦桑气着气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委屈起来。


    她用力抽出腿压在周度身上:“你害得我腿疼!”


    周度长指覆在秦桑腿上,自她膝盖上下细致地揉捏着。


    待她气息平稳,周度的手又沿着她腿一寸寸攀到她臀上,见秦桑照旧轻松,方才越到她腰间,又抬手揉了起来。


    他状似无意地叮嘱:“桑桑,天底下只有我一人能这样帮你揉腿,记住了?”


    秦桑没有接腔,显而易见还在生气。


    当真是孩子气。


    以往也就罢了,他瞧她天真烂漫满怀甜蜜;可如今李隼少年等人层出不穷,他吃下的醋多得能开个醋坊,周度又起了心思:“桑桑,有件事,我一直想问问你。”


    秦桑装聋作哑地不吭声。


    周度故作叹息:“桑桑,你想同我和离么?”


    作者有话说:


    今天忽然get到一件事:我可能写了太多剧情虽然我翻了明史/明实录/万历野获编/张集馨/杜凤治/n多论文,但谁会在意这个呢?王命旗牌没有尚方宝剑标志性强,潜规则没有官位直碾爽感高,至于捣巢啦幕僚啦三衙啦更是无关紧要,背景板罢了。其实……我也是。这篇文本想让周度做传胪/科举第四名,为了沾一个俊美所以强行变探花……这文也算我写的相关内容第二少的一篇。松苗篇我在是否借用原型负面事迹中苦苦纠结很久,风仪篇直接走一个二子继位的if线(搞笑的是我又想写锦衣卫了,严选+制服+权重,怎么看都很香),原先战利品/翻案两篇,一个是直接拿杜凤治套基操、王府庄田做逻辑,女主走实实在在的幕僚道路,男主还非权贵(我喜欢把男主写接地气一点,但那样祛魅)。翻案那篇男主略傻白甜(字面意思),女主世家贵女一肚子心眼儿,靠美色和才华上位。翻案篇是写剧情最多的,直接让三衙(地方文官武将太监三方牵制)落地,男主直接表示他怵太监,这是可以谈的事情吗?哦,我甚至让女主写了篇文言文书信。信不长,我要得瑟得瑟——二兄台鉴:妹已适于李门。夫李刚果负才,公正有执,望兄勿念。唯女侄珀年幼羸弱,挂怀于心,忧忡难断。夫怜侄之多病,欲邀侄于李门,以安其身,以全庭训。伏请兄允。妹昀手书。门,身,训,允,enun韵;鉴,念,断,an韵。对了,我给主角起名全部按身份和职业习惯来。松苗/侯府篇,男主一家骤贵武将,一家子木,男主季松字子劲,女主沈禾小名苗苗。辽东李,江南沈。风仪/锦衣卫篇,男主穆飏穆清风,字凤举字图南,全和风有关,权贵,女主何仪无字,她是孤儿(这篇又叫战争孤儿们的爱恨情仇哈哈哈)已锁的战利品,男主穆铮女主陆昭;已锁的翻案,男主李弼女主陆昀小名婉婉,侄女小名琥珀。弼子每天都在自卑两位陆姓女主都是世家大族的女娃我好爱她俩,连正稿带废稿,哪个都奔着二十万字去了,不愿砍大纲只能锁。这篇周度周衡之与秦桑,都不算很好的名,符合小地主小商人的水平。应该再给周度取个x斋的号,要不就叫寻斋吧哈哈哈,反正他一直找老婆。至于预收里的宋景明(南北朝女扮男装做到重臣),荀令光(南北朝养了很多男宠的太后),虞徽赫连钧(南朝贵女北方雄主)……也都有小巧思巧不巧的两说,你就说思没思吧结果咣咣狂写七万字,战利品&翻案收藏不到三十,甚至不如啥都不会的第一篇。我还傻乎乎修文……选择大于努力的典范。毕竟侯府公子&锦衣卫外加强取豪夺还是蛮,嗯反正比那俩权贵。和老婆吵架、把老婆丢家门口再在门口等老婆、结果因为老婆欣赏侯府风景破防也很……好玩。这篇算剧情最少的,涉及剧情同样是男主高光+狂撒狗粮,收拾刺头还当真老婆面、特地脱衣秀肌肉秀刺青(女主符号)也很……涩……每次涉及剧情我就忍不住让男女主分开我不扑街谁扑街。这么一想松苗篇虽然青涩但犹有可取之处,毕竟从头到尾只有男主赴任女主追分开了个把月……又想写风仪篇了这篇说多了都是泪,萌新到发文预收都不知道,傻乎乎直接发文这篇虽然数据不好,但十个预收猛猛更到如今……也是各种原因吧。我尽力只把剧情做坚实的背景框架。这个我擅长嘿嘿嘿其实完结的松苗那本(被迫嫁入侯府后)有几章还是很得意的,比如男主故意摔断胳膊换恩宠、又强撑着向老婆报平安;比如父子做戏被老爹暴揍到屁股开花还要逗老婆让老婆放心(那章疑似被误解为字母liao,悲),比如男主逗刺头那章……心眼超多。男主哭着喊着不让老婆离开也非常~我看能看哭反正。我很喜欢在对话里埋信息。侯府/锦衣卫/夫君高升是同一批的灵感。本来觉得这本最难,毕竟人中龙凤的男主怎么会喜欢小八岁十岁的妹妹?这不炼铜吗?好在有穿越……唉,其实我蛮喜欢精英男主的,史书上一扒拉全是,但是以后要酌情减少剧情占比,毕竟我也是看了好多年书和论文才慢慢积累的知识点,认真捋一遍都废好大力气,而且我喜欢推演强过直接套用,就……我能力应该还不到用雅俗共赏的方式讲一个带玛丽苏的有深度的故事。我私底下走过的男非女非好几个都很带感,就是稍微符合历史都很难崩得住,因为古代女性太惨了。名门贵女配三十多岁孩子一大堆的武将,貌美才女跟一方总兵娃都生了还只能搞京城边镇两夫人(不过这个阶级跃升得厉害),好不容易搞个公主摄政,还有点欺师环节,结果一琢磨年龄差二十开外了气得我精准搜索古代一夫一妻的权贵们解毒。然后我就在真实的粗粝与虚幻的美好中选择了虚幻的粗粝对我说的就是锁掉的两本,男主洁了年轻了但剧情太多导致晦涩枯燥,导致我现在又想试着改文看看能不能改成虚幻的美好……茅塞顿开,拨云见日。这篇以后会更加小甜饼,我说的,会有喜闻乐见的小笨猪莽上去把大笨猪摁床上欺负得眼角通红衣衫不整含泪闭眼颤着手把小笨猪摁在怀里的情节。瞧把他给奖励的(指指点点)必须得是官袍,不是制服没那味儿至于大笨猪是装哭还是真哭……我仍然记得我搞过的一个飞鱼服play……那啥能写出来的情节大约只占全部构思的一半,其余的也不能浪费了不是?就……攀肩飞鱼躞蹀革带……(被敲了删去若干字)那个啥这个描述很详细了吧?是侯府篇还是锦衣卫篇嘞?唉其实都有设计瑟瑟的情节的。锦衣卫那篇本来都要写到了,因为某些原因暂时搁置。说太多了。我写东西能够得到快乐,前提是不能太偏离xp,但事实证明我xp还是很小众的而且我很喜欢发散思维,风仪篇衍生出四五个梗了,而这篇甚至不是原始梗。不过风仪篇好甜的,大雨天湿身play勾引老婆也是爽到穆清风了。前天凌晨我花了几个小时搓文案又都不满意推翻。写文案真的好痛苦列大纲第一快乐,写智斗第二快乐,写瑟瑟第三快乐,写文案……emmm还不如搓金句呢。大半夜的又写兴奋了。打住打住。话说我觉得这本书最快乐最可爱的角色是芝麻尤其是它用屁股对着阿元的时候。一条有骨气的将门犬胖胖的小黑狗真的是天底下最可爱的小动物之一了。直接发吧不定点了今天。完


    第33章


    秦桑立刻睁开了眼睛:“哥哥你这是什么话?”


    这话实在太大, 秦桑反思自己方才是否太过分了,悄悄从周度腿上收回了腿。


    比起旁人家中夫为妻纲、伏低做小照顾夫君的女子,她确实是有些太任性了。


    秦桑暗暗反思,又底气不足地问:“哥哥, 你真的生气了?”


    但是她真的没有做错什么啊!


    她没有故意跑开、没有不理会他, 只是说自己身体不舒服、只是没有明明白白地把月事说出来而已。


    秦桑想不明白, 只好晃晃周度的手:“哥哥,你为什么生气呀?”


    秦桑很早就知道她没有周度聪明。与其去猜测周度到底在想什么,倒不如直接去问他。


    可周度只蹙眉望着她, 久久没有言语。


    秦桑只好自己努力去想,想了很久才终于想出个原因来——


    周度不是喜欢上别人,怕委屈了自己心爱的姑娘, 所以要她给人家腾位置吧?


    秦桑吓了一跳。


    但之前嫂子说过无数次,说周度很招桃花, 会有很多很多女子喜欢他, 要自己多去照顾照顾周度, 免得两人感情淡了、周度娇妻美妾,到时候她哭都没地方哭。


    可明明不久前周度才说他只喜欢她、国公尚书的女儿都不喜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桑想不明白。


    她慢吞吞盘膝坐起,闷闷望着周度:“哥哥,你怎么突然说和离?”


    “是生气了,还是……还是心悦别的女子, 想要我给她腾位置?”


    秦桑不担心周度嫌弃她出身商家身份卑微,不然周度不可能和她琴瑟和鸣那么多年。


    但周度要是喜欢别的女子、一定要和她和离就糟糕了。


    她从五岁开始就和周度订下婚约, 十几年都住在一起——虽然周度去私塾读书不常回家,但她也常常去送衣服食物——


    反正她们认识了十几年。


    这么多年来,秦桑一直都知道她会和周度过一辈子, 要是分开还真是……


    秦桑有点失落。她又晃了晃周度的手:“哥哥你说话呀,就算是真的也要告诉我。”


    周度想笑,笑自己自作多情。


    他都说出和离了,她居然还能若无其事地问他原因、问他是不是心悦别的女子。


    若有那人,若他肯为了那人委屈她,他何苦数十年守身如玉、不近女色?


    她当真是一点也不醋,一点也不在乎他。


    周度用力揉揉眉心,又学着秦桑的样子盘膝坐起。


    他握着秦桑的手,声音沙哑得厉害:“傻气。”


    “哥哥要是心悦旁的女子,你不在的这十年,哥哥后院早就花团锦簇、人多的都住不下了。”


    秦桑如释重负。她忍不住笑了:“真的?”


    “真的,”周度见她放松也轻松了些:“前几日哥哥才说过,什么国公、什么尚书的女儿,什么才女、什么尤物,哥哥不喜欢,通通不喜欢。”


    “哥哥只喜欢桑桑一个人。”


    “那你为什么说要和离?”秦桑又动容又委屈:“我确实身体不舒服、没办法陪你一起去巡视啊。”


    周度打她屁股她都没跟他计较,可她只是想歇歇都不可以,周度什么时候这么小气了?


    “哥哥没有怪你,”周度哭笑不得地叹气:“傻桑桑,哥哥没有怪你,更不用你陪着哥哥。”


    “哥哥只是……”


    周度言语艰难:“只是心疼桑桑。”


    “啊?”秦桑满头雾水:“心疼我什么?我过得很开心很满足啊。”


    原先她只是个小商人的女儿,做身新衣服都要按季节时令来,买来的松子糖都不舍得一下子吃完,更别说那些珍贵的果子了。


    现在跟着周度,她不仅有好多好多的衣服首饰,还有好大一笔私房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最重要的是大哥大嫂、还有阿元芝麻都在身边,她开心得晚上做梦都是好梦。


    这日子太好,秦桑偶尔会觉得自己是一个小偷,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但仗着周度的势就不劳而获地得到了这一切。


    周度越忙于公务她就越心虚,连带着私房钱也不敢花、更不敢要东西,生怕自己不惜福、把福气享尽了。


    秦桑这样茫然,周度忍不住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


    他的桑桑记甜不记苦,为人又随遇而安。


    好比十年前她在京城啃一冬天的萝卜白菜,明明啃得人都糠了,但一开春照旧兴冲冲地提着篮子挖野菜,又请家里的婆婆做鲜肉荠菜馄饨给他尝鲜。


    她厨艺不好就老老实实地打下手,乖乖地洗菜看火,熬了浓浓的鸡汤煮馄饨吃。


    谁家官夫人过日子过成这样?


    周度愧疚得恨不能给自己一拳。


    可他的桑桑照旧自得其乐,还兴致勃勃地说她绣的荷包帕子花样新奇,掌柜愿意多出三成的钱买下,让他安心吃肉,家里不缺钱。


    秦桑不知苦,周度却不能不替她苦。


    周度笑得勉强:“桑桑,我老了。”


    秦桑眨了眨眼:“还好吧,三十岁不算老,何况哥哥看起来更年轻。”


    比起老,秦桑更关心周度的身体。


    十年前嫂子其实问过她想不想和周度退婚,说是周度身体太差,怕她嫁给周度没几年就守寡。


    那次秦桑好生气好生气,又没办法和嫂子生气,只好跑去厨房烧火看鸡汤,最后掰了一只圆滚滚的大鸡腿送到了周度私塾里去。


    虽然那鸡腿她也吃了一半。


    不过,这么一想,秦桑又想起来张大夫说周度身体太差、恐怕春秋不永的事情了。


    她抬眼把周度上上下下打量个遍,忍不住叹了口气。


    周度比在京城时瘦多了。


    那时候她怀着阿元,周度准备吃食简直不惜工本,厨房每天都有鸡鸭鱼肉,最后腻的她吃碗蛋羹都能高兴哭。


    那些鸡鸭鱼肉分了好多给周度吃,他倒是胖了不少。


    之前她问过张大夫,周度现在虽然不能喝油汪汪、黄澄澄的鸡汤,但吃点清淡的鱼圆鱼肉倒没有问题,所以饭桌上每天都有一盆鱼汤。


    只不过,再清淡的食物,周度没空吃也不管用啊。


    她要不要任性一点,威胁周度说他不回来、她就不吃饭?


    秦桑眨巴着眼慢慢想着,全没注意到周度眉头越皱越紧。


    方才他的桑桑上下打量着他,是不是嫌弃他老、却不得不为了秦家、为了不伤他而迁就他?


    周度越想越烦躁、也愈凄清。他不敢再想:“桑桑,哥哥说和离,是为了你好。”


    为她好?


    平白无故的和离做什么?多麻烦啊?


    秦桑不懂。她诚实道:“可我习惯和哥哥在一起啊。”


    周度忍俊不禁。他无奈:“桑桑不是最讨厌一把年纪还娶年轻小妾的人吗?”


    “哥哥现在年纪大了,桑桑会不会嫌弃哥哥?”


    “桑桑想不想找一个年轻的男子结为夫妻?”


    周度越说越难受,却强逼自己说出最后一句话:“桑桑放心,秦家于我有救命恩养的情谊,就算咱们和离了,我也照旧把桑桑当妹妹、照旧照顾着秦家。”


    “桑桑想么?”


    “不想。”秦桑斩钉截铁。她认真道:“我确实讨厌为老不尊的好色之徒,可哥哥不是啊。”


    “哥哥如果好色,我不在的十年早就妻妾成群了,这话哥哥也说过。”


    “至于哥哥老了,”秦桑叹了口气:“……我就只当哥哥生了一场大病,整个人憔悴了很多。”


    “……桑桑,”周度有些语无伦次。他不敢置信:“桑桑这样想我?这样想这十年?”


    “不然呢?”秦桑不解地看着他:“这件事情,哥哥也好、我也好、大哥大嫂也好、阿元也好……总之我们都不想这件事情发生。”


    “但已经发生了,咱们又没有办法改变,那就只能接受。”


    是被迫接受他么?


    周度宽慰之余又满心苦涩,又听秦桑道:“这件事情我也想了好久,最后觉得哥哥没错、我也没错。”


    “倘若我现在因为哥哥年长十岁而嫌弃哥哥,那哥哥或者我病了、憔悴了、好像老了好几岁的时候,我们是不是也应该嫌弃彼此?”


    秦桑说着笑了一声:“我觉得不能。”


    “嫂子说过,一家人应该同甘共苦、风雨同舟;倘若有人在受苦,其余人应该帮助他、宽慰他,而不是把他丢在一边不管不顾。”


    “这十年哥哥以为我在受苦,但没有一天放弃找我,那我当然也应该陪在哥哥身边。”


    “不然的话,我岂不是成了嫌贫爱富、挑肥拣瘦的人?”


    周度久久沉默着,虽不清楚秦桑愿意留下来是出于责任还是出于感情,但确定她会留在自己身边。


    也再一次感激嫂子把她教的这样好。


    她不嫌弃七岁的周度病弱孤僻。


    不嫌弃十九岁的周度家贫位卑。


    也不嫌弃三十岁的周度年长孱弱。


    周度高高悬起的心渐渐落下,又听秦桑好奇问:“但是,哥哥你今天为何要问我这个问题啊?”


    嫂子说女子月事前后脾气会古怪一些,让她多多体谅些;但这回来月事的是她啊,她脾气都没有变坏,周度怎么净问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周度也不来月事啊。


    周度闻言眼瞳微动。


    他清楚秦桑不会同他和离、不会离开他,这才问出了这个问题,就是想让秦桑注意到他、多关心关心他。


    如今秦桑问起,周度心头大快。他苦笑道:“桑桑近些日子满心满眼都是别人,咱们轻易见不着,我便误以为桑桑嫌弃我老,才问这个问题。”


    秦桑细长的眉毛打了结,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她怎么就满心满眼都是别人了?


    她和周度微服私访回来后就到了宁夏,一开始和阿元一起待着,后来去看了趟李隼,那时候就和周度一起回来了。


    之后几人好好歇了几天,她还记挂着周度的身体。


    因为宁夏没办法搬花、周度又不肯打五禽戏,她还特意让素素做了毽子哄周度走动。


    再然后就是今天了。


    她满打满算也就见过阿元、周度、李隼、还有今天的那些役夫,什么时候满心满眼都是别人了?


    秦桑想着想着惊讶起来:“哥哥你——你不是吃阿元的醋吧?”


    说起来,她确实和阿元相处时间最长,也和阿元说了好多好多的话。


    虽然周度吃阿元的醋很奇怪,但周度更不可能吃李隼他们的醋啊!


    可当爹的吃儿子的醋真的很……


    很奇怪啊。


    秦桑眉头又打了结。她认真开解周度:“哥哥,阿元是我们的儿子,我们当然应该关心他照顾他,你不要多想。”


    周度:“……”


    周度气得笑出声来,不由想起一桩旧事来。


    秦桑长相讨喜、性子又好,十二三岁时有一群喜欢她的男孩子;可周度不喜欢,每次都仗着丈夫的身份把那群人赶走。


    偏偏他那十年一直在努力读书,在私塾也好、住家里也罢,秦桑都体贴地不去打扰他。


    结果这么多年了,秦桑不仅不懂夫妻与兄妹的区别,还照旧不懂男欢女爱,宁愿怀疑他和儿子争风吃醋、都想不到李隼他们身上来。


    周度气急反笑:“桑桑,我不吃阿元的醋。”


    “我吃芝麻的醋。”


    人怎么会和狗争风吃醋呢?


    周度肯定是在说气话,因为她误解了周度。


    秦桑反倒如释重负地笑了:“是我想错了,哥哥你别生气。”


    这有什么可生气的?


    她不一直都不懂男女之事,甚至懵懂到信了亲嘴生娃娃的事么?


    周度知道她不嫌弃自己年长,心头那根刺总算是拔去了。


    他抬手拉着秦桑躺下,又一下下替她按揉酸软的腰肢,声音已然温柔了许多:“以后不舒服就要告诉哥哥,月事来了也不例外。”


    秦桑没拒绝也没答应,周度也不甚在意,毕竟秦桑随遇而安,从来没有让自己受苦的习惯。


    又听秦桑小声道:“哥哥你以后早些回来用晚饭。”


    “你不来,我和阿元也不吃,等你回来一起吃。”


    周度揉她腰肢的手一顿,又若无其事地接着揉了下去:“记住了。”


    确定秦桑不嫌弃自己年长,周度总算拔掉了心头的刺,看那年轻文人也不再不顺眼了。


    略一查,才知道这人果然是个获罪流放的文人。


    此人名唤张璐,为人颇有些才气,因着祖父在赈灾时侵吞钱粮而被全家流放。


    周度心念一动,不动神色地压下查他的消息,又让他记录这群役夫们日常吃穿所耗的粮草银钱。


    长辈因贪腐获罪,此人不是大贪、就是恨极了贪腐。


    宁夏苦寒,本地文教不兴;若他恨极了贪腐,倒也能让他在此地教化民众,如此张璐免去苦役、百姓也得了实惠,当真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回家时,秦桑阿元果然正眼巴巴地等着周度回来吃饭。


    周度笑着落座,才发现桌上的鱼汤换成了鱼圆汤。


    阿元殷勤地帮他盛汤:“娘说鱼圆汤清淡好克化,正适合爹爹吃。”


    周度接过鱼圆汤,又为秦桑阿元夹了些两人爱吃的菜色,又笑着说起张璐的事情。


    秦桑低头喝着鱼圆汤,但面上难掩得意——


    她本就是商户出身,识人的本事十分了得,何况她天生对人敏感,看一眼就能猜出此人的大致性格与出身。


    如今周度提起本地文教之事,秦桑谦虚道:“能帮到哥哥就好。”


    周度不吝夸赞:“我就说桑桑是我的福星。”


    秦桑想起那句秦桑低绿枝,忙不好意思地低头吃饭。


    阿元虽不知道父亲口中的深意,但也知道父母感情甚好。


    一家人其乐融融,阿元大方地盛了颗鱼圆给芝麻吃下,吃得芝麻尾巴摇出了残影,又嗷呜一声跳下椅子,绕着桌子跑了好几圈才停下。


    阿元讪讪:“……芝麻倒是喜欢。”


    不过芝麻反应这么大,阿元倒是不敢再喂它鱼圆了。


    因着秦桑月事来了,今日桌上饭菜越发清淡,阿元倒也没有异议,只当是母亲迁就父亲的身体。


    一连五六天按时吃饭,周度精神好了许多,却在听到周度禀报的消息时沉了脸。


    作者有话说:


    巡抚权力很大,基本上什么事都能插一手,教化也在他职责之内。但是吧,古代那个生产力情况下,文人的水平和分布都不太乐观,所以流放犯是文教事业的一大补充。比如杨慎在大礼议后被贬到云南,对当地文化教育事业做出了不小的贡献;比如清代流放到宁古塔的文人,能活着到达流放地后待遇都不错。几十年前也有类似的情况,我一位老师的老师就是因为某些事情到了小地方,是才子,还有段比较酸涩的婚姻故事,能凑个短篇。对了不晓得有没有读者发现八/九是被和谐掉的?那个老师就和这两个字有关。


    第34章


    李隼假借养伤之名, 与亲信轻装奔袭蒙古探查走私军械一事,现已查明对方为斡亦剌部(1)。


    周度手握成拳沉沉发问:“都有谁知道此事?”


    此处临近的蒙古部落本来就不多,再加上走私军械事关重大,送出军械的人定然收到了不少的财货。


    部落强盛富庶、又临近宁夏, 两相对比, 可能的蒙古部落就那么几个, 哪里还用李隼亲自去查证?


    何况走私军械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若有泄露、对方必定鱼死网破,周度都不敢轻易动手, 只能假借走私茶叶之名先压下此事。


    区区一个千户的儿子,李隼哪里来的胆子贸然行动?


    只因着把他丢来修河、他觉得自己大材小用,所以便铤而走险、妄图立功?


    心浮气躁。


    难堪大用。


    打草惊蛇!


    不过瞬息周度就平复了心态, 又等着周勤回复。


    周勤函授恭敬道:“除开抚台与小人,天下间只有李隼及几个亲信知道, 就连李训李千户都不知道。”


    周度心中微舒。他冷哼一声:“告诉李隼, 以后不准他再插手此事。”


    “至于装伤一事, 杖他十板。”


    “亲信未能劝阻,与他同罪。”


    “此事交由李训去做, 打完了立刻把他丢到鸣沙渠去修河,若无命令不准回来。”


    周勤弓腰领命。  。


    李隼是李训最看重的儿子不假,但儿子虎得孤身深入蒙古,李训得知消息后气得两眼一黑。


    如今抚台下了命令, 李训立刻派了亲兵去教训李隼。


    哦,还有李隼的亲信。


    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 何况儿子确实犯了错;李训的人没有下死手,却也实打实地下了狠手。


    十杖打完,虽然不至于皮开肉绽, 但也青紫淤肿,走路都有些不方便。


    李隼心中烦躁得厉害。


    此番他只查出来拿了军械的是斡亦剌部,并没有查出宁夏镇内走私的人是谁,自然也没办法仗功讨赏,救秦姊姊出了苦海。


    可最让他心烦的,是那个周度的惩罚。


    十杖。


    区区十杖。


    周度没有怪罪他假装受伤,也没有责罚他不听号令,只是罚他不知轻重,插手了不该插手的事情。


    倒比罚他五十杖、一百杖更让他难受。


    重重罚他,才能证明周度心胸狭隘、挟私报复;可区区十杖,小惩大诫,不过是个警告。


    若周度高风亮节,万一——万一秦姊姊被他哄了骗了、对他动了心,那该怎么办?


    万一——万一秦姊姊就喜欢他这种年少有为、做事滴水不漏的干吏,又该怎么办?


    李隼越想越烦躁。他趴床上一夜都没能睡着,第二天伤处没那么疼了,索性揪起来趴床上疼得哎呦哎呦叫的一二三四人,二话不说地带着众人去了鸣沙渠附近。


    周度政绩卓著,他不能一事无成。


    否则他拿什么去争?


    一二三四正捂着屁股苦不堪言,偏偏李隼骨子里霸道狠绝,惹恼了他虽不至于痛下杀手,但日后也一定有不少苦头吃。


    为日后计,一二三四只得眼泪汪汪地爬了起来,强忍疼痛去了鸣沙渠处。


    到地方后,纵使是李隼也有些难捱。


    下马时他腿有些抖,又强作无事地去河流处看着。


    宁夏冬冷夏热,日夜温差尤其大;如今渐渐到了夏日,白日空气已然灼烫起来。


    役夫们光着膀子挥汗如雨,不远处支着摊子立了茶棚,几口大锅终日不停地熬煮着茶水。


    李隼后背靠在茶棚碗口粗的立柱上,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多年未挨杖责,如今当真是痛。


    李隼痛,一二三四更痛;李隼没有折腾手下人的毛病,他挥挥手让其中三人离开,只留了四人中最稳重的吴勇留下来问话:“吴勇,你多大了?”


    吴勇又热又痛苦不堪言,只满眼羡慕地望着离开的一二三;如今李隼问话,他啊了一声回过神来:“……十六啊,怎么了?”


    李训五子四女,只有李隼最得他心思,他也一心要让李隼承他衣钵、耀他门楣,对这个小儿子也最用心。


    首当其中的,就是利用自己手中那点权力,给儿子找了几个年纪相仿的亲信养在身边。


    吴勇便是其中一人。


    “十六啊,也该娶妻了,”李隼摸下腰间的铁酒壶,他拔下塞子痛饮一口,才觉得身后热辣辣的痛消去不少。


    喝了几口,他抬手将酒壶扔给吴勇:“有没有喜欢的姑娘?”


    吴勇接过酒壶一通猛灌,喝完了用袖子一擦嘴,又不好意思地笑笑:“有啊。”


    李隼心中一喜,正要问话又听吴勇道:“喜欢的还挺多的,就是人家未必喜欢我。”


    李隼:“……”


    李隼耐着性子又问了一句:“是吗?……你喜欢什么样子的?”


    他状似无意地问:“喜欢年纪大的,还是年纪小的?”


    “喜欢好看的,”吴勇满脸认真:“只要好看,管她年纪大小,我都喜欢。”


    李隼额角渐渐暴起青筋。他闭了闭眼压下情绪,又问了一句:“要是两个女人,一个三十岁,一个十三岁,你喜欢哪个?”


    “要是都好看,”吴勇认真想了想:“……三十的吧。”


    “年纪大点稳重,不像十三岁的孩子,做起事情来没个章法,什么小事都能吵一架。”


    李隼抿紧了薄唇。


    周度三十一岁,他十六岁,而秦姊姊……十九岁。


    这话听着忒不中听,李隼又添了一句:“要是那三十岁的妇人身体病弱,常年要人看顾呢?”


    吴勇眼神复杂地望着李隼,纠结片刻放下了酒壶:“隼哥,你看中了谁?”


    “是云香楼的姑娘?”


    “隼哥,花楼女人的病弱和寻常女人的病弱可不一样,你要是选她们……我怕李叔剥你的皮。”


    李隼沉默地望他片刻,冷哼一声别过了头。


    花楼的女人倒好娶些,大不了他被赶出家门,凭着他这身本事,到哪里不能封妻荫子?


    可秦姊姊她……


    他一怕周度不肯放手,二怕秦姊姊不肯离开。


    他怕秦姊姊年少懵懂,被周度给哄了骗了诱惑了。


    李隼满怀愁绪,抬手摸壶就要借酒浇愁,结果腰间摸了个空。


    他垂眼望望空荡荡的腰间,又听吴勇叫他一声,抬手扔过来个酒壶。


    李隼仰头痛饮,喝干了方才望着河流边忙碌的役夫们。


    烈日炎炎,棕色皮肤晶亮耀眼。


    不似秦姊姊,累了热了薄有微汗,亮晶晶地缀在额角,越发衬得她面容红润。


    李隼沉默片刻,举步去了河道旁。


    罢了,先修好河流,等能回去了再说吧。  。


    秦桑不清楚周度因着李隼而大发雷霆,甚至动用了刑罚,但她清楚自己月事时有个毛病:每到月事中间几天,她一边劳累、一边想走动。


    周度忙着在河道巡视,秦桑想了想,也悄悄骑马去了河道边。


    阿元受父命陪着秦桑,见此忙跟了上来,只可怜芝麻小小年纪就要跟着跑来跑去,每次都没了半条狗命。


    河道绵延数里,蜿蜒崎岖,虽说同在一条河流旁边,但周度秦桑也见不着面。


    只是河道旁边的役夫多了许多,个个光着膀子挥泪如雨。


    秦桑没做过力夫,这辈子最累就是跟着扛丝绸,她便没有往河道边上凑,只进了茶棚去看。


    茶棚里支着三口大锅,锅底沉着厚厚一层的棕黑茶叶,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茶叶;煮开的褐色茶水用大勺舀进碗中放凉,整个茶棚都白汽袅袅。


    茶棚里坐着几个光膀子的役夫。


    见秦桑过来,煮茶的伙夫连忙上前解释:“……这是中暑了,进来歇歇。”


    秦桑皱起眉头,坐在桌前沉思起来。


    阿元抱着芝麻也坐了下来,他浑身衣裳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呼吸急促地望着母亲。


    他不愿意来这里,太热太难熬了。


    却见秦桑眉毛一跳:“阿元,走,咱们回家去!”


    才顶着大太阳过来就要回家?


    阿元傻了眼,却不敢放任母亲一人离开;他又怕芝麻跑出个好歹来,忙脱了外衣包住芝麻,像裹婴儿似的将芝麻裹好绑在胸前,这才一同策马回了家。


    秦桑一回家就径直去找了张大夫。


    知道周度要在此处长留后,秦桑就派人将张大夫请了过来,现在正好派上了用场。


    如今才到初夏,以后天气只会越来越热,中暑的人也只会越来越多。


    她没能力让天气凉快下来,但能找张大夫开些解暑的汤药来。


    回来时张大夫正摇着蒲扇躺在树下消暑,见秦桑过来就从躺椅上起来,说明来意后立刻起身:“我这就去写方子。”


    “好,”秦桑跟着张大夫走到桌前,见小学徒去拿文房四宝,她自然地接了一句:“对了张大夫,这些解暑汤药最好便宜些。”


    “听哥哥的意思,这回有许多人要在烈日下做很久的事,我手头银子不多,得省着点用。”


    张大夫一早知道周度待秦桑大方、秦桑手头不缺钱,但也知道钱不经花,再多的钱,花在几千人身上、花几个月都不够,闻言笑道:“老夫明白。”


    “夫人放心,都是些便宜的药材食材,花不了多少钱。”


    说着提笔写下几个方子,又附着这些解暑汤药的做法。


    张大夫一气呵成,秦桑阿元立刻围上去看张大夫写的方子。


    谢天谢地,张大夫体谅秦桑囊中羞涩,也明白役夫们太多、解暑汤药必须方便快捷又量大管饱,因此只列了三样汤羹——


    一样是绿豆汤,一样是紫苏饮,最后一样是香薷饮。


    三样汤羹都制作简单,原料也便宜,秦桑看完后松了口气,立刻拿出银票让侍卫们去置办。


    秦桑给钱的姿态实在大方又干脆,张大夫心中大喜,又放心地提醒秦桑:“夫人,此处地处边塞,交通不便,许多食材药材都没有。”


    “夫人若要长期提供这些汤饮,想来还是要去西安府等地置办。”


    秦桑一琢磨也是。


    原先淮安在漕运要冲,物产十分丰富;京城更是首善之地,各种东西五花八门;可她到了陕西后,东西种类就没有那么多了。


    秦桑先让护卫们在宁夏本地搜集药材,又拿了银子让他们去西安等地置办绿豆紫苏等物。


    宁夏是边镇要塞,商市店铺很是集中,不多时护卫们就带了东西回来,秦桑又请张大夫帮着分拣分量,将一包药材兑多少水、如何制作都写明了标在纸包上,这才和护卫们分别去送药材。


    为防万一,秦桑直接将张大夫的小学徒给薅过去了。


    小学徒满脸的茫然与抗拒,却碍于秦桑身份不好拒绝。


    秦桑知道自己这事做的过分,又厚着脸皮给小学徒塞了一块碎银:“不白让你来,快拿了银子走。”


    小学徒忌惮着秦桑身份,又看在银子的份上,终于收好银子叹气:“夫人这是哪里话?我辈行医救人,自当不惧艰苦……咱们快走吧。”


    阿元心说你可不像是这么想的,但他也不想去,便没有拆穿小学徒,只安顿好芝麻才跟着去了。


    出发时已经到了正午。眼看天色不早,秦桑没拿需要浸泡熬煮的绿豆,只带了最方便的紫苏叶过去。


    到茶棚后,伙夫听闻来意,立刻刷锅坐水重新来过,不多时便煮了一大锅紫苏饮。


    做好后,小学徒率先饮了半碗:“没错,这就能喝了。”


    他既然这样说,秦桑阿元也各自喝了半碗。


    许是烈日下奔波太久、两人都出了一身汗的缘故,秦桑阿元竟一口气将紫苏饮一饮而尽,觉得除了太热,这碗紫苏饮着实是入口生甘。


    紫苏饮本就是最常见的汤羹之一,役夫们见了也没有迟疑,端起放凉了的紫苏饮便仰头喝下。


    秦桑心情大好,忽然见周度策马赶了过来。


    不同于秦桑阿元换了薄衫,周度照旧是一身严整的公服;这衣裳威严好看是真,但厚实炎热也是真。


    如今周度满面通红,秦桑生怕他中暑,忙端了碗紫苏饮递了过去:“哥哥快喝口茶歇歇。”


    周度望她一眼,见她神态如常,方才慢慢饮了半碗;随后他放下碗,又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又来施药?”


    “夫人手头还有多少银两?”


    作者有话说:


    (1)斡亦剌,即瓦剌,同一部落不同称呼,也先=额森。音译搞出不同称呼很常见,不叫瓦剌大约是某种不多的历史素养在作怪。吴勇之所以姓吴,因为宁夏有个城市叫吴忠(现在也有),其名由来就是明初的千户吴忠。那就让吴勇姓吴。还想写姓姜姓段姓安姓张的,都蛮富有地域特色的姓。话说,早年我还背了不少文官的传记,结果头两篇文居然都写的武将。下一篇还想写武将在贺晏与赫连钧中犹豫不决。而且忽然发现可汗——可敦是否有点陌生,是否要换成汗妃……两篇都是有大纲的,开头也琢磨好怎么写了,贺晏每次追妻都被老婆误解痛恨vs赫连钧千辛万苦发现老婆在养男宠哪个更逗我暂时还不清楚但清楚两篇女主都挺聪明,一堆历史典故往脑子里钻,剧情占比也相对合理,处于一个比秦桑何仪知道的多,虽然卷进漩涡但女主本人不大乐意沾身的状态女主看男主(生气):这个麻烦精一定要赖上我吗


    第35章


    秦桑面色有些不自然。


    先前周度给她攒下一万两银子的私房钱, 后来春荒,秦桑拿出五千两银子给大哥买米,之后又是买鸡蛋、又是给大嫂她们买礼物,等大嫂回来后, 她仔细算了算剩下的银钱, 也就两千两出头了。


    这回买解暑的药材食材, 秦桑又拨出去三百两银子,最后能剩下多少钱,她心里还真没个底。


    何况周度省吃俭用地给她攒钱, 她几个月就花了大几千两银子。


    这些银子还没多少花在周度身上……


    秦桑心虚地别过头去。她含糊道:“够用。”


    又抬手擦去脸上热汗。


    周度不客气地笑出声来。


    他见阿元强忍好奇、但终于忍不住地抬头,便吩咐一声:“阿元,你在此处和护卫叔叔们一同看着紫苏饮, 我同你娘出去走走。”


    阿元心道茶棚里白雾滚滚、热气逼人,在这里和受刑有什么区别?


    如今爹爹怕娘亲热, 就要拉着娘亲出去走走、徒留他一个人在这里做事, 难道他这个儿子是白捡来的不成?


    就算是白捡来的, 十年来爹爹照顾他衣食起居、教他读书做人,也多少有些父子情深吧?


    结果一旦见了娘, 爹爹就责任也不要、情意也不要,只知道拉着娘亲出去消遣。


    爹爹他还真是见色忘子!


    阿元恨恨腹诽,一抬头又笑得满脸乖巧:“好呀好呀,爹爹放心, 孩儿一定乖乖煮茶。”


    周度略一颔首转身离去。


    他径直朝着人少处去,仗着公服衣袖宽广, 公然牵住了秦桑的手:“大热天的跑来跑去,累不累?腰腹可难受?”


    “不难受。”


    秦桑如今月事已近尾声,她浑身舒畅, 只是天气太热,她难免有些想吃冰。


    但想起自己腰腹酸胀的缘由,她若说想吃冰,周度肯定不会放过她……


    秦桑暗暗叹气,又问他:“哥哥你呢?”


    “我瞧你脸红得厉害,是不是累坏了?”


    “累不坏,”周度离她又近了些,故意说起旧事惹她怜惜:“去年有个县夏日久久未雨,村民们扛着铁锹锄头就要打起来,我过去协商了好久。”


    “那日太阳白惨惨的,才出来就闷得人一身汗,站久了水都喝不下去,我不是照旧活蹦乱跳的?”


    秦桑心说周度几时活蹦乱跳的?他不从来都是弱柳扶风吗?


    但周度谈兴正好,一看就知道他身体没有不适,秦桑也就放下心来:“这样就好。”


    手上却陡然一重。


    周度停下脚步侧身望她,眼中带着惯有的笑意:“我倒是好,桑桑呢?”


    “你手里没了银钱,以后可怎么办?”


    秦桑心道她又不怎么花钱,有没有钱本身就影响不大啊。


    又见周度笑得双肩颤抖:“桑桑,夫人!”


    “偌大的陕西,时时都有灾情;若是你次次慷慨解囊,恐怕不到今年年底,桑桑手头就连一个铜板都凑不出来了。”


    秦桑一想也是,看天吃饭本来就不稳定,何况陕西这么大、周度四处跑,她那点银子还真是不够看的。


    周度笑得声音发颤:“到了那时候,我倒要看看咱们的巡抚夫人该怎么办?”


    秦桑不服气:“我有大哥,我找大哥出钱!”


    那是她亲大哥!


    周度给她私房钱,大哥大嫂也给啊,只是她现在还没打算用而已。


    “大哥能给你多少钱?”周度毫不留情地拆穿她:“大哥要买货、要养家,还要供养我的日常开销,他够难啦!”


    “这法子不能用。”


    秦桑想也不想地回他:“那就不用。”


    “我还有——”


    还有不少首饰,当几件也够她用一段时间,说不定还能换一个卖簪救人的美名,运气好点还能被人记一笔,后世的人还会夸她几句。


    这话秦桑没好意思说出来。


    毕竟,那些首饰也是周度给她置办的,直接说出来恐怕有些伤周度。


    可秦桑不说,却也瞒不过周度。


    周度拉着她往树荫下躲了躲:“当首饰这事,你想都不要想。”


    “你敢当一件,我就再送你两件。”


    秦桑瞪圆了眼睛,全不知道周度怎么猜出她心思的。


    周度只是笑:“都写在脸上了,我又不瞎。”


    秦桑瞪圆的眼睛慢慢垂了下来。


    她用力甩开周度的手:“别碰我!大夏天的热死啦!”


    周度总是这么聪明,她再也不想理会周度啦!


    周度由着她耍小脾气甩开自己,只温声叮嘱:“既然嫌热,那就回家歇着。”


    “家里有冰鉴,还有酥油泡螺;等过些日子、你身上爽利了,再切了蜜瓜湃在冰上,那样就不热了。”


    冰镇蜜瓜甘甜如蜜,一想起来就令人口舌生津。


    秦桑却没有像以往那样笑着答允。她担忧地转身望着他:“那你呢?”


    “你回去吗?还是和现在一样在太阳底下晒着?”


    “你……吃甜甜凉凉的蜜瓜吗?”


    自然是不能的。


    大家顶着烈日修河,他怎么能安坐避暑、大啖蜜瓜呢?


    周度安慰她:“我回家会吃很多,或许连桑桑那份也会一起吃掉。”


    骗人。


    周度从来都是骗她说他不喜欢吃,然后把好吃的瓜果点心留给她。


    秦桑闷闷叹气:“哥哥,你这个巡抚做的好累啊。”


    整日整日地不挨家,整日整日地奔波劳累,就连吃饭睡觉都不安稳。


    还不如十年前的庶吉士,终日只在翰林院里修史抄书,皮肤白得能看出手腕上淡淡的青筋,气色红润又舒展,一看就知道过的很好。


    现在他瘦了这么多,有时站着站着就一个踉跄。


    就像上次去探望李隼一样,明明是去探访病人,结果更虚弱的反倒是周度。


    秦桑心头闷闷的。她抬手拽拽周度衣袖:“哥哥,我想让你轻松一点。”


    周度便不笑了。


    他眼瞳微动,举袖为她擦去面上汗水:“桑桑安然无恙地待在家里,我就很轻松了。”


    秦桑照旧怏怏的,忽然想起周度还穿着官服,忙抬手一把拽住他衣袖。


    秦桑惊道:“这是官服!你当是抹布呢?”


    “自然不是,”周度神色不变:“我怎会用抹布为桑桑拭汗?那未免太脏了。”


    “……”秦桑沉默着沉默着笑出声来:“那你什么时候回家呀?”


    她想听周度讲故事,想使坏欺负他。


    周度也沉默起来,许久后才道:“忙完就回。”


    这话和没说一样。


    秦桑烦躁地别过头去:“那你去忙啊,和我说什么闲话?”


    “不是闲话,”周度掰过秦桑肩膀。他低下头,与她额头相贴:“我渴了、累了,来此处喝碗茶解暑。”


    “还有,药材的事情,桑桑不必担心;若我所料不错,这几日就会有人送药材过来了。”


    秦桑看都不看他,许久后才闷闷道:“哥哥,我做了个恶梦。”


    “梦见你和李隼一样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还笑着说自己没事。”


    沉默。


    灼热的风卷来役夫们的号子声,秦桑抿抿嘴轻声道:“我不想你出事。”


    这话轻如叹息,听在周度耳中却宛若惊雷。


    周度回望着秦桑,忽然二话不说地把她拉进怀中:“那咱们回家。”


    “回家吃糕点、吃蜜瓜。”


    周度声音不高,只一下下抚摸着秦桑僵硬的肩背。


    许久后,秦桑肩背一寸寸松懈下来。


    她环着周度清瘦的腰身,埋首在他胸膛中轻声道:“哥哥,我没你聪明,只能做这些了。”


    周度手停顿片刻,又将她拥得更紧:“是哥哥笨,不晓得事先备好解暑的茶,才让桑桑受累。”


    秦桑难得低落。她慢慢道:“我知道哥哥瞒着我许多事情,也知道那些事情我不该问,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想,一直都是哥哥在照顾我,我也应该为哥哥做点事情。”


    “……傻气,”周度喉间溢出一声低笑:“桑桑做的够多了。”


    大抵这世间只有他一人知道,她到底怎样救他脱离苦海。


    若没有她,想来他仕途照旧顺遂,却绝不会亲力亲为到这等地步。


    如他这样的聪明人,最是明白何为钻营攀附、何为揣摩上意,自然明白该怎么青云直上。


    可做人做成那样,活着又有什么乐趣?


    周度捧着秦桑的脸,正要劝她几句,却见秦桑双目晶亮:“我知道啊,再多的我也做不到了。”


    “哥哥答应我要回家的,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当然哥哥的公务为重,等你忙完了再回家。”


    周度:“……”


    周度哑然失笑。


    他倒是忘了,她即便悲伤也超不过一刻钟,哪里会如他一般事事挂怀于心?


    不过,方才秦桑说他瞒着她许多事情,这话倒是提醒了他。


    与其事事瞒着秦桑、让她低落难过,倒不如捡一些能说的事情告诉她。


    秦桑是嫂子手把手教的,并不是不谙世事的深闺女子;何况让秦桑看看他平日做事有多难,或许秦桑会更加心疼他也说不定?


    周度略一思量下了结论:“桑桑,若我所料不差,最迟后日,柳老板就会带着药材过来了。”


    柳老板不是开布庄的吗?她又怎么会带着药材过来?


    秦桑想了想问:“哥哥,你又给柳老板施压了?”


    她神色严峻肃穆:“这样不好。”


    “我可没有,”周度一迭声否认:“是上回抓走私,她和旁人有些干系……”


    说着周度望一眼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走,咱们回家,路上边走边说。”


    秦桑满脸好奇地答应。


    两人策马同行,秦桑一路上不住地听周度说里面的弯弯绕绕。


    她听得聚精会神,不时问两个问题,走到一半才如梦初醒地怯怯发问:“……哥哥,阿元呢?”


    好像……就他们两个人啊。


    “阿元还在茶棚,”周度面不改色:“男儿要多磨练。”


    “让阿元多和别人接触接触,免得他怕生,见人就说不出话来。”


    理是这个理,但未免有些太过分。


    秦桑想了想认真问:“哥哥,你是不是还在吃阿元的醋,所以故意支开他?”


    周度:“……”


    周度气笑了。


    他确实想和秦桑独处、所以故意支开阿元,但几时吃阿元的醋了?


    他明明就是在醋李隼!


    偏生秦桑满脸认真,还故意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很正常的哥哥,小时候我大侄子和我抢嫂子的奶水吃,我还把他打哭了呢!”


    周度笑得咬牙切齿:“欠亲就直说,我很乐意奉陪。”


    秦桑就不敢说话了。


    周度从没有动过她一根手指头,但生气了会把她亲得浑身发软、喘不过气来,之后再搂着她、问她错在哪里。


    她若是不认错,周度就再亲她一次,如是反复,她什么时候认错、那就什么时候停。


    等后来真正做了夫妻,周度就更过分了,亲她也不拘面容嘴唇。


    而她照样被亲的浑身发软……


    回想往事,秦桑有些不忿:“你别打岔!快说柳老板什么时候来!”


    周度只当没发现她转移话题,又谈起了柳老板:“明日应当就到了。”  。


    次日柳老板果然到了。


    她一身酱色袄裙,头上也只有几只素银的簪子,满面憔悴地赶着六七辆马车过来。


    秦桑再一次感慨柳老板当真阔绰,她要是像柳老板一样精明强干,大哥和周度他们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结果还没感慨完,就被周度拉进屋中听着。


    柳老板满面错愕,与茫然的秦桑相对惊讶。


    见周度没有让秦桑离开的意思,她便捏着帕子擦了擦眼角:“……这事说来就是个误会。”


    “我儿年纪大了,我本想着让他和浙江的商人们谈谈生意、长长见识,谁能想到那商人还揍死了许多茶叶呢……”


    “如今我儿还在牢狱之中,还请大人明鉴。”


    秦桑捧着茶杯不说话。


    昨日周度说了,浙江有个丝绸商人偷偷拉了几车茶叶过来,本想着卖给蒙古人,没曾想被李隼给抓着了,周度就让人把几人都抓了关了。


    其中恰好就有柳老板的儿子。


    周度慢悠悠地饮茶:“所以柳老板就送了紫苏香薷等解暑的药材过来?想用这些东西换回令公子?”


    “小民不敢!”柳老板急忙反驳,又红了眼圈:“只是我夫君逝去多年,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我平时对他娇养了些,怕他吓出个好歹来,这才急忙来找大人求情。”


    “至于药材,是听说夫人自掏腰包买药材,我心中佩服,便趁着我同药铺掌柜的交情将所有药材都买来了,好为夫人分忧。”


    柳老板说的好听,周度却没心思和她打机锋。


    他放下茶杯:“上次春荒,柳老板慷慨解囊,凭着这份仁善之心,我也会把令公子放出来。”


    “但下不为例。”


    “若是下次令公子再卷进一些不该接触的事情中,那就休怪本部不通情理。”


    柳老板连连答允,又一个劲儿地做保证。


    好不容易送走了柳老板,秦桑心情复杂:“哥哥,柳老板真的走私茶叶?”


    “你怎么……”


    “怎么没有秉公执法?”周度笑了一声:“桑桑,她也只是个做事的人,真正走私茶叶的并非是她。”


    “没了柳老板,还有杨老板李老板,不扳倒他们身后的靠山,处置多少个柳老板都没用。”


    秦桑颓然地沉默着。


    理是这个理。


    可秦家可都是老实本分的商人,这东西只听说过、却没见过。


    又被周度握住了手。


    秦桑抬眼,周度认真道:“桑桑,这就是我做的事情。”


    “……哥哥辛苦了,”秦桑勉强笑了一下:“我信哥哥是出于公心。”


    “不是这个,”周度微微摇头:“我是说,我见过太多的腌臜不堪,见到桑桑才能忘记这一切。”


    “桑桑以后不准再妄自菲薄。”


    秦桑沉默许久才点点头,想了想又摆了条件:“那你要乖乖吃饭、好好休息,否则我不准你在我身边。”


    周度夸张地点头答应:“我就知道,我这辈子都是给桑桑摆布的命。”


    秦桑心说这有什么不好的?天底下能让她费心照顾的本来就没几个好不好?


    又听周度道:“这两日咱们好生歇息,等桑桑身上利索了,咱们就去看看那些城堡和将士们去。”


    秦桑应了一声,又疑惑道:“哥哥,你今天怎么告诉我这么多事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周度沉默片刻, 终于坦诚相告:“我想让桑桑陪着我。”


    巡抚这位置忙闲由心。


    若是称职,那多少时间多少精力都不够用的;若是不想担责,那花天酒地奢侈纵欲也自然做得,只不过是等到朝廷大考, 就该被革了职回乡为民罢了。


    周度自认用心, 便没有多少时间能回家陪着妻儿;若要与秦桑朝夕共处, 就只能说服秦桑陪着他。


    周度言语诚恳,秦桑惊讶地望着周度面容。


    周度这个人惯爱炫耀才气,平日里说话引经据典的, 很少这样直白地表露情绪。


    似乎,自打她这次回来,周度再说话就接地气了很多。


    她想了想认真点头, 又严肃地开口询问:“对了哥哥,你这回一定要等柳老板来送药材, 是不是……想要等到我月事离开, 再让我陪你一起去?”


    周度确实有这个想法。


    秦桑素来强壮, 但女子月事时身体虚弱,他放心不下。


    周度随口敷衍过去:“这叫什么话?药材事关许多役夫, 我如何能不上心?”


    秦桑心中微舒,再开口时已带了笑:“这样就好。”


    “哥哥,你一定要以公务为重,不要为了私事耽误了大事!”


    秦桑认真叮嘱, 周度回以大笑。


    他笑得双肩颤抖,好不容易才止住笑:“桑桑, 你当我是什么人?”


    “自古夫荣妻贵,我青云直上,你才能安然无忧;我既然要桑桑平安顺遂, 就绝不可能耽误了公务。”


    这话说得有理,秦桑笑逐颜开。


    周度又道:“莫说现在桑桑回到了我身边,就算是当初桑桑走失,我也不曾颓丧过一日。”


    “难道桑桑眼中,自桑桑走失后,我就该以泪洗面、借酒浇愁,什么公务、什么责任都不管,只哭求上天把我的桑桑还给我?”


    秦桑笑着用力点头:“我就知道哥哥不是拘泥于小情小爱的人!”


    周度面上笑容便淡了。


    他确实不曾颓丧过一日,但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他颓丧一日,找回她的希望便淡一分。


    他怎么敢?


    他怎么配?


    周度端起茶盏轻饮一口:“唇齿相依巢覆卵倾,我将外面的事处理妥当了,才能衔了鱼儿雀儿回来喂我家的狸奴。”


    “此事我心里有数,桑桑不用担心。”


    秦桑想了想才发觉周度口中的狸奴是她。她不甚开心:“你才是狸奴,我明明壮的像牛犊!”


    周度闻过则改:“那我就割了嫩草来喂我家的牛犊。”


    秦桑被他逗得大笑,抬起筷子就要吃饭,却见阿元止住了兴冲冲的脚步。


    他迟疑片刻:“爹娘要宴客?”


    周度不爱奢华,平日里一家三口也就是四五个菜;如今桌上满满当当十几个菜,看样子一筷子都没动。


    一看就知道有大事。


    “客人都走了,快来吃饭,”秦桑随手拉开椅子、又摆好碗筷:“放心,她根本没动筷子。”


    上官设宴,哪有人能心大到大吃大嚼?


    柳老板别说筷子了,就连茶水都没喝一口。


    阿元放心地坐下,但屁股刚挨凳面,就听见父亲发话了:“厨下该冰了果子,阿元你去拿来。”


    阿元立刻弹起来去端果子,回来时芝麻也摇着尾巴跟在阿元身后。


    秦桑瞧见芝麻无声叹息。


    原先芝麻矮矮的、胖胖的、小小的,秦桑没少笑话它是条猪崽,但也感慨芝麻实在好看。


    如今芝麻高了、瘦了,肉嘟嘟的脸颊也变尖了,没原先那么好看了。


    想着阿元已经落座,端来的蜜瓜下面盛着冰,上面还放着叉子。


    周度抬首示意秦桑吃瓜。


    那蜜瓜片片橙红,正往上冒着白汽;秦桑不客气地叉了一块送入口中,立刻欢喜地眯起眼睛。


    好甜!好凉!


    她叉了蜜瓜就要分享,一抬眼见阿元在给芝麻盛鱼圆,便将蜜瓜送入了周度唇畔:“哥哥你快尝尝!”


    蜜瓜离嘴唇不过一寸的距离,周度能感受到蜜瓜冒出来的甘甜与清凉;他低头张口就要吞下,那蜜瓜却突然没了踪影。


    周度错愕,见蜜瓜已经到了秦桑面前。


    秦桑皱眉沉思,想了想将蜜瓜送到了阿元面前:“阿元,你爹爹不能吃凉的,你尝尝这个。”


    方才秦桑动作急,蜜瓜直接戳到了阿元嘴唇上;如今听闻父亲不能吃,阿元一张口吞下蜜瓜:“娘喂的蜜瓜就是甜!”


    秦桑又将蜜瓜往娘俩面前送了送:“好吃就多吃。”


    阿元不客气地大吃大嚼——反正一大盘子呢,够他和娘两个人吃。


    才吃了三四块,阿元周身灼热便为之一消;他兴致勃勃地又要再吃,又听秦桑道:“你再让厨下切一盘蜜瓜过来,不要冰镇的,寻常的蜜瓜就好。”


    阿元抬头,立刻起身跑开。


    周度繁忙,偶尔陪家人吃饭,都一早屏退下人,免得一家人说话不尽兴;如今周度要吃蜜瓜,也只能劳烦阿元去取。


    秦桑又吃起了蜜瓜,忽然发现周度怅然望她。


    他满眼渴望与委屈:“桑桑,我也想吃。”


    秦桑吃瓜的动作一顿。


    大夏天的,冰镇过后的瓜比常温的瓜好吃无数倍。


    想了想,挑挑拣拣选了块最小的瓜,又觉得周度难得孩子气一回,这么小的瓜他肯定吃不尽兴,索性自己吃了、又挑了最大的一块瓜给周度:“只能吃一块哦。”


    周度笑着吞下咀嚼,顿时周身舒畅。


    若非秦桑提醒,他都要忘了他这副身子吃不得冰了。


    秦桑吃着瓜等阿元回来吃饭,余光瞥见芝麻碗中的鱼圆没了,又盛了几颗给它:“芝麻好爱吃鱼圆啊。”


    也不知道为什么,芝麻特别爱吃鱼圆,秦桑就让厨房特意给它做了不加盐和葱姜的鱼圆汤,每次吃饭都给它准备一份。


    现在芝麻吃了鱼圆不会满桌子绕圈了,但尾巴照旧会摇成花,耳朵也会不知不觉地竖起来。


    周度见妻子目不转睛地盯着爱犬吃鱼圆,便盛了人吃的鱼圆递到秦桑口中:“鱼羊为鲜,芝麻好口福。”


    秦桑点头吃下鱼圆,一抬头见阿元已经端了蜜瓜过来,又欲盖弥彰地推开周度的手。


    周度眼中带笑,就着方才她吃过鱼圆的勺子,饮尽了勺中残汤。  。


    周度生生等到秦桑月事离开、整个人都精神焕发才动身。


    等待的几天里,他让人预先将解暑的草药一一分发好、再挨个送到河道旁,这才带着秦桑阿元一同出发,要去看看本地将士们操练得如何了。


    秦桑一开始惴惴不安,生怕周度带着她去看兵马操练、违了规矩,没曾想周度先带着一行人去看了屯田,又去看了瞭台和城堡,这才慢悠悠地四处闲晃。


    秦桑阿元对视一眼,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最后还是秦桑开口:“哥哥,不是要去看看将士们操练得如何吗?”


    “是,”周度控着马与秦桑并辔而行,这才解释道:“有粮食就出不了乱子,而看他们操练也要提前打招呼,免得有人去耕田,一时间连人都凑不齐。”


    秦桑似懂非懂,周度又道:“卫所里免不得有人吃空饷,他们与咱们心不齐,若要查明真实情况,可不能听信他们的一面之词,还要咱们自己想办法。”


    秦桑有点头大,觉得自己不该凑热闹和周度一起来,毕竟这东西她一听就头疼,又见儿子目光灼灼:“那咱们要怎么看边境稳不稳呢?”


    周度扬起马鞭一指前方:“看见前方砍柴的人么?”


    秦桑阿元顺着马鞭望去,果然看见树林里慢慢走出来一辆牛车,旁边几个人嬉笑着结伴而行。


    秦桑又疑惑地看向周度。


    周度解释道:“此处临近边境,时常有鞑虏进来劫掠,倘若动荡不安,这些边民就会尽量减少外出,神情也会十分谨慎。”


    “如今他们神色轻松、结伴而行,可见此处相对来说十分安定。”


    秦桑阿元一同恍然大悟地点头,余光却瞥见李训皱紧了眉头。


    上回害得李隼受伤,秦桑心中愧疚,一心想要补偿李训李隼父子,见此忙扬声发问:“李千户瞧着很是紧张,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做?”


    莫非李隼受伤又严重了?


    却见李训勉强笑了:“……这些人砍柴太多,比起上次前来巡视,此处树木似乎少了很多。”


    “此处地形平坦、一览无余,全靠树木充作障壁,斥候藏身其中,若有鞑虏进犯,就能看见鞑子动作。”


    “我担心,再这么下去,树木被他们砍完了,以后斥候再打探消息就不方便了。”


    秦桑很有自知之明地闭上了嘴。


    这事她根本不了解啊,只勉强知道斥候就是探子。


    又听阿元担忧道:“若是如此,以后这些树木就不能再砍了。”


    “可谁也离不了柴火,以后本地民众靠什么生火做饭呢?”


    是啊,靠什么生火做饭呢?


    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柴排在首位,谁也离不了啊。


    秦桑皱眉苦思,手腕却突然被周度覆住。


    秦桑惊讶,见周度偏头望她:“这事未必是真,桑桑不用过分担心。”


    秦桑心说李训开口,这事大约做不了假,只认真道:“哥哥,咱们在京城时,许多穷苦人家根本不生火,只在茶馆里买茶喝。”


    “听马太夫人的意思,大锅饭似乎比小锅饭更省柴火。”


    “倘若真的没有柴草,哥哥可以试着让几家人一起做饭,这样更省柴火。”


    “真假?”阿元大喜过望,满眼崇拜地望着秦桑:“倘若是真的,这倒是个好主意!”


    确实是个好主意,只是众口难调,又涉及柴火,只怕这些人家之间少不了口角冲突。


    但周度照旧满面惊喜:“当真是个好主意!”


    “真有此事,回头慢慢再说也不迟——天色晚了,咱们先去驿站住着!”


    秦桑抬眼望天,果然见漫天橘红炽烈如火,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再动动脖子,才发现肩膀紧绷得厉害。


    她连连点头:“走,咱们快回去。”


    她也就算了,忙起来一天不吃东西也没什么;但周度阿元天生没她强壮,得乖乖吃饭、按时歇息,最好能在晚上泡个脚……


    边陲苦寒之地,虽有驿站但也房屋很少,秦桑周度自然而然地住在同一间房屋里。


    好在来时一行人都不缺马,因此自带了被褥枕头。


    被褥枕头都晒得蓬松绵软,秦桑趴在床上就起不来,看得周度一阵失笑,又将她揽进怀里:“桑桑倒是不嫌累,走了一天都还神采奕奕的。”


    “那当然,我祖上可是千户!”秦桑得意洋洋,又趴起来拉着周度趴下:“你别动,我给你摁摁肩膀,会舒服些。”


    周度望她片刻,乖乖趴了下去:“别按太久,当心手酸。”


    “过几日到了马场,咱们一起骑马去。”


    秦桑闻言越发激动,只是她还没给周度按多久,就被周度拽着手腕拉进了怀里。


    秦桑下意识就要推开他:“做什么?我还没按呢!”


    “够了,”周度眼睛亮晶晶的,又抬头在她额心亲了一下:“我又不累,不用你按。”


    秦桑愣愣地缩进了被子里。


    自打她回来后,从来都是她主动亲周度、抱周度,周度一直都乖乖等着;今天周度突然亲她,还真是有点不适应。


    周度看见她异样也只当没看见,只替她掖好了被子:“今天晚上听什么故事?”


    秦桑晚上睡觉前习惯听故事,闻言往他怀里拱了拱:“最近就不听了。”


    “你也累了,好好休息就够了。”


    周度见她害羞实在欣喜,忍不住逗她一句:“我不累,也不想休息。”


    “我想要咱们的阿淙阿景和灵素。”


    “桑桑想不想再生个娃娃玩?”


    秦桑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阿淙阿景和灵素,这是周度给她们的孩子起的小名。


    其实秦桑是想再生个娃娃玩的……


    她生下来阿元根本没玩多长时间,一回头阿元都这么大了,不能玩了。


    要是再生个漂亮的女娃娃……


    她的阿淙她的灵素……


    秦桑脸更红了,头却探出了被子。


    她认真道:“现在不行,还在驿站里面呢。”


    周度有句话没说错,生娃娃这事过分隐秘,最好连嫂子都不知道,更不用说别人了。


    周度笑得胸腔震动。他搂进了秦桑笑:“傻气。”


    “你生下阿元才半年,身体还虚弱得不像话,现在就生娃娃,你不要性命了?”


    “听话,先养个三年五年,等你养的白白胖胖的,咱们再生个娃娃给你玩。”


    其实秦桑倒没觉得生阿元有多难,她只是觉得不能出门实在烦躁。


    但既然周度开口,她当然听周度的话。


    又见周度目光灼灼地望着她:“桑桑喜欢的是娃娃,还是生娃娃这件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是喜欢娃娃, 还是喜欢生娃娃的过程?


    秦桑皱眉认真思索。


    她以前喜欢娃娃。白白胖胖的娃娃别提多可爱了,她整天都缠着周度生娃娃。


    可生完阿元后,她一看那个紫红发皱的小娃娃就愁得吃不下饭。


    太丑了。


    不论周度怎么说阿元长长就白净好看、她都放不下心来,只打定主意要把自己一半的零花钱扣下来给阿元买衣服, 好把他打扮的没那么丑, 免得他丑的没人找他玩。


    等阿元生下来十多天后, 他渐渐白胖红润了起来,裹在襁褓里像一颗胖花生,也越来越像周度。


    秦桑就不发愁了。


    当时周度下了差就匆忙赶来。她冬日产子天气严寒, 周度怕引了寒气进屋,回家后每每脱了官服、烤的浑身暖洋洋的才敢进屋。


    进屋后他立在床头、屈臂抱子,抬头看她时凤眼带笑, 琉璃瞳孔流光溢彩,越发映得他金相玉质、萧萧肃肃, 当真是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秦桑看着一大一小欢喜极了。


    她张开胳膊要抱阿元, 周度却怕她劳累过度落下毛病, 抬手就将阿元抱给乳母,再上了床抱住她, 一下一下叫她桑桑,一下一下亲她脸颊。


    那时候的周度不像一开始冷冰冰的冻年糕,也不像现在一碰就碎的薄青瓷,反倒像一床软乎乎、暖洋洋的棉花被子, 让人一碰就不想撒手。


    生娃娃就不一样了,总是又舒服又不舒服的。


    每次生娃娃, 她都会浑身潮热地喘不过气来,之后又浑身发软如临仙境。


    像大夏天的暴雨,明明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可一旦下了雨就神清气爽,连呼吸都顺畅起来。


    按理说秦桑是不喜欢潮热的,但每次生完娃娃,周度都会抱她去泡个热水澡。


    暖洋洋的热水泡得她昏昏欲睡,周度还会喂她喝凉凉的甜水,然后轻手轻脚地帮她擦干身体、再抱回到床上去,从头到尾她都不需要动,有时候连眼睛都不用睁开。


    嗯……


    总的来说,还是生娃娃好玩……


    秦桑有了主意抬头笑:“生娃娃好玩。”


    周度也笑。他低声蛊惑:“桑桑还想生娃娃么?”


    清凌凌的月光洒在他脸上,映得他琉璃眼瞳华光湛湛,睫羽长长的阴影落在鼻梁上,像婆娑的月桂树影。


    说话间,周度长指已探到秦桑腰间,找准方位重重一捏。


    秦桑呼吸一促,忍不住嘶了一声,身上登时软了下来。


    她哪里敏感、哪里脆弱;哪里怕疼、哪里爱痒,周度比她自己都清楚;


    有时候两人闹了矛盾、怎么吵也吵不好,周度就抬手搔她痒肉,不出片刻她保准瘫在床上气喘吁吁,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如今周度长指又在作恶,何况秦桑一年多、快两年没有碰过周度,一时间喘/息阵阵、身泛潮热,想也不想地翻身骑在了周度腰间。


    秦桑攥着他手摁在他胸膛上:“周度!你不要使坏!”


    她后背生汗、声带气音,周度反倒坦荡,只调整姿势平躺在床上,又抬眼望着她笑:“桑桑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他声音平稳、然气息急促——


    她圆滚滚的臀正坐在他腰腹间,他劲瘦的腰腹紧绷如铁。


    再往上看,他清俊的喉结止不住的滑动,声音也沙哑粗粝。


    许是两人缠抱太久、又彼此挣扎的缘故,他里衣大散、胸膛半露,灼灼凤眼朝后拖着红,密密细汗布了满头满颈。


    他艰难地抿嘴,喉结又滑动几下:“桑桑喜欢么?”


    秦桑眉头紧皱,忍不住闭了闭眼。


    周度这个样子……


    真让人想欺负。


    特别是……


    知晓他就是巡抚,绯袍金带、大权在握,三两句话就能吓得众人瑟瑟发抖、也能在朝堂挥斥方遒,手中笔牵着无数人的生死荣辱……


    秦桑用力闭了闭眼,慢慢松开了摁着周度的手。


    她慢慢的、喘息着翻身到床上,仰面呼吸许久,方才睁开眼望着屋中空明的月光。


    周度松开了她,只轻轻摁着她衣袖。


    他涩然问:“桑桑不喜欢?”


    “……不是,”秦桑不敢凑近周度,只转头望他:“……我不想欺负你。”


    “你知道的,你打不过我,我不想——”


    “我准桑桑欺负呢?”周度打断她的话。他目光灼灼:“我喜欢呢?”


    秦桑抿了抿嘴,忽地扑进周度怀中,撞得周度身形后退。


    不等身形稳住他就抬手摁住秦桑后背:“怎么了?”


    “没怎么,”秦桑声音发涩:“周度,你是不是想要我?”


    “……是。”


    “你是不是十几年没有碰过女人?”


    “……是。”


    “你是不是……是不是——很喜欢我?”


    “……”周度忽地笑了一下。他一下一下抚摸秦桑后背:“总算知道了?”


    “这也是嫂子告诉你的?”


    秦桑沉默很久,没有说话,只埋首在周度身前。


    不是。


    不是嫂子告诉她的。


    亲嘴生娃娃那件事后,嫂子嘲笑了她很久,她就不大愿意和嫂子说这些事了。


    她只是……


    只是想起嫂子曾经说过的话。


    有妇人新寡,嫂子哀哀叹息,说她双十年华便独守空房,以后日子还怎么过啊?


    妇人难捱,男子便不难捱了么?


    何况周度于欢好之事并不迂腐,甚至会一点点教她行鱼水之欢。


    有次她被嫂子笑了不愿见他,他竟拿了绸带遮住她眼,手指一寸寸掠过她身体,她禁不住的战栗,却又不舍得让他停手。


    往事种种浮上心头,秦桑又愧疚又心疼,终于闷闷道:“回家后,我补给你。”


    周度手一顿,又轻吻她额头:“好。”


    “先休息,等回去了再说。”


    话赶话说到这里,周度已然大喜过望,却万万不能如此草率地要了她。


    这是驿站,简陋狭小,阿元就在隔壁,外头有兵卫层层巡逻,容不得出一点差错。


    万一出了错漏,她日后要如何做人?


    周度闭眼默念《心经》,尽力压下眼耳鼻舌身意,强迫自己去做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他勉力压下浑身欲/念,忽然被秦桑拽了拽胸襟。


    周度睁眼望她,身后薄汗未消:“……怎了?”


    “想起个事,”秦桑小小声地问他,眉头却紧紧皱着:“周度,我记得咱们第一次就很欢愉,你是不是……”


    “是不是偷偷学过?”


    周度:“……”


    周度难得哑口无言,周身热汗如瀑,几乎压不下将她压在身下、肆意夺予的念头。


    偏她眼瞳澄澈真挚,周度不得不用力咬在舌尖,寄希望于痛楚能令他清醒。


    幸而此举奏效。


    周度勉强稳住声音:“……嫂子知道我骗你生娃娃之后,托大哥赠我几本图册,我略微翻了翻。”


    当初他在秦家做童养夫,秦家众人都不打算早早将秦桑嫁给他,更不想让秦桑早早识得人事,便从没有教她这些东西。


    偏偏那小官母亲要强娶秦桑,大哥大嫂慌慌张张地让两人成婚,之后秦桑嚷着要生娃娃,他为着私心骗她亲嘴,结果被大嫂知道……


    那几日他每次见大嫂都头皮发麻,却不得不硬着头皮求大嫂帮他哄回秦桑。


    那之后,大哥随手送他几本图册,说让他以后教教秦桑。


    他寻个没人的地方苦心钻研,才让她第一次便那样欢愉畅快。


    “哦,”秦桑慢慢点头,忍不住感慨一句:“只是略微翻了——”


    “是,略微翻了翻,”周度截断她话:“怎了?”


    “没怎么,”秦桑诚实道:“就是觉得哥哥实在厉害,做什么事都事半功倍,就连鱼水之事也一样。”


    周度没料到秦桑会这样问,不由松了口气,又听秦桑问:“还有一件事。”


    “我见哥哥瘦了很多,可方才分明发现哥哥腰腹紧绷劲瘦,胳膊也圆鼓鼓的很结实,这是怎么回事?”


    方才周度腰腹紧绷,秦桑尚且没什么感触,毕竟以前他也这样;但现在她就枕着他的胳膊,明显能感觉到他手臂紧实饱满,与以前有很大差别。


    周度松了口气。他信口答:“这些年四处奔波,少不得控马张弓,弓马力气倒是练出来了一些。”


    “只是总忙得没空吃饭歇息,肠胃有些难受。”


    他身体差本就是惩罚自己,单论力气,比之十年前倒是强了不少。


    秦桑默默点头:“那咱们——”


    “咱们现在最要紧的事情就是歇息,”周度不愿她再发问,只低头贴贴她脸颊:“睡觉。”


    “明日还要早起呢。”


    言罢自先闭上了眼睛。


    秦桑也苦着脸闭上了眼睛。


    她就是想问睡觉的事情啊。


    她向来喜欢睡觉,如今都大半夜了,可两人还没歇息,明天她还不知道能不能起得来呢。


    次日秦桑果然睡过了头,醒来时身侧已经不见了周度的身影,只迷迷糊糊记起他起身很早,似乎还亲她一下、说了句大笨猪要走了。


    既然已经睡过了头,自己又不像周度那样有许多的公务,秦桑索性翻了个身又睡了一觉,再次醒来后才神清气爽地起身。


    洗漱完后就发现阿元正在院子里跟着李训学几招防身的招式。


    秦桑顺口打招呼:“早啊。”


    “……都下午了,”阿元停下动作满脸无奈,复又担忧起来:“娘你突然睡懒觉,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不是病了?要不要找大夫?”


    秦桑心说昨天她和周度闹腾大半头才睡觉的事情怎么能让儿子知道?


    她顺口含糊过去:“……就是昨天晚上和你爹多说了几句话,睡得晚了,这才没起来。”


    “哦,”阿元慢慢点头:“是柴草的事情吗?”


    昨日李训说本地百姓砍伐树木、恐不利于斥候打探情报,周度便说以后不准百姓在此处砍伐树木,几人顺口聊到了柴草。


    如今阿元提起,秦桑立刻跟上:“正是此事!”


    阿元点着头放下衣袖,又吩咐厨房快些送午饭过来。


    秦桑暗赞周度教子有方,养的阿元这般懂事,目光倏地又放在了李训身上:“……李千户怎么在这里?”


    他不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周度吗?


    李训微微颔首:“抚台让下官跟着保护夫人与公子。”


    “抚台身边自有护卫,夫人不必担心。”


    秦桑放心地点头。


    周度安全就好。


    秦桑有心留李训吃饭,李训却坚决不肯,最后只有秦桑阿元母子一起吃饭。


    阿元兴致不错,高高兴兴地给芝麻拨肉,又欢天喜地地向秦桑汇报情况:“娘,爹爹说娘也累了,让咱们在这里多待一天,等明日再动身去马场。”


    “爹爹说了,他要去检验下将士们的训练情况,今日恐闲不下来,让咱们自行安排。”


    秦桑当然答应。


    等秦桑阿元母子到了马场时,正好是第二天的上午。


    是日天公作美,阳光灿烂明媚却有习习凉风,正好是不冷不热的好天气,最是适合骑马打猎。


    侍卫们都换了利索的窄袖骑装,只有秦桑阿元母子穿的曳撒。


    曳撒宽大的裙摆搭在马侧,就像一朵迤逦散开的花朵,秦桑很是喜欢,还未肆意策马就开心得不像话。


    正好宁夏此地多是边塞戈壁,抬眼望去一览无余,颇有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豪迈气魄,秦桑阿元来不及等周度就率先策马跑去。


    护卫们跟在母子身后,一时间马蹄声有如雷震,滚滚烟尘后又追来了一队人马。


    秦桑一开始还以为是周度他们,便勒了马调转马头等那行人,没曾想对方却是一队完全陌生的人马。


    对方率先派了人过来交谈,秦桑琢磨着要不要站出去和对方说说话,却见为首的李训策马挡在了自己面前。


    李训上前抱拳爽朗而笑:“不知阁下尊姓大名,还请赐教。”


    作者有话说:


    啊,周抚台于鱼水之事也是潜心钻研许久(我有好多和文本相关的话想说,但都忘了,那就先不说了)


    第38章


    对方一行二三十人策马而来, 滚滚烟尘呛得秦桑阿元忙勒马往后退,芝麻却直直地高举尾巴。


    它前肢下压、撅着屁股后腿蹬地,口中含混地呼噜呼噜响着,一看就知道想要冲上去。


    阿元生怕芝麻受伤, 忙溜下马抱着芝麻一阵呼噜它毛, 等它安静下来才递给了秦桑, 自己这才翻身上马。


    芝麻沉甸甸地压在手臂上,秦桑抱不动,索性把它横着放到马背上, 又摸着它脊柱小声劝它:“别乱动。”


    “马太大,被踢着了怎么办?”


    芝麻就不乱动了,但尾巴摇出了花, 阿元也勒马到了秦桑身侧,抬手一下下摸芝麻的头:“好芝麻, 等你长大了再去。”


    说着将芝麻抱在了自己怀里, 秦桑也放心地看向来人。


    李训已经与他们笑谈了好一阵子了, 这会儿李训亲信凑过来低声禀报:“夫人,这是宁夏李参将家的公子小姐, 说是出来骑马吹风。”


    秦桑抬头,果然见为首的几人锦衣长靴,却是两位男公子带着四五位女公子来骑马。


    那几位女公子年纪相仿,最大不过十七八岁, 最小的也有十四五岁,一个个红衣热烈、面容姣好, 面上笑容如日光般明媚璀璨。


    这会儿见了秦桑,两位女公子打马过来,远远的就开始打招呼:“是秦夫人吗?”


    “早就听说秦夫人心地仁善, 拿了自己私房钱施粥施药,真是叫我佩服呢。”


    “夫人若是不嫌弃,那我同夫人一起走马可好?”


    秦桑端坐在马背上笑:“我与小儿都不善骑马,马儿跑起来很慢,就不在耽误姑娘们骑马了。”


    “姑娘们还是自己骑马吧。”


    这位李姑娘笑容一僵,又立刻笑道:“夫人这是什么话?我想同夫人说说话而已——啊!”


    一条小黑狗直直扑向李姑娘,吓得李姑娘面色惨白花容失色。


    阿元连忙下马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家这狗不听话,一直乱动。”


    “吓得姐姐了吧?姐姐快喝口茶压压惊……你这坏东西!”


    说着阿元弯腰捞起芝麻,又恶狠狠地揉它脑袋。


    芝麻委屈地嗷呜一声,缩在阿元怀里不敢动弹。


    李姑娘花容失色,偏偏芝麻是阿元爱犬,她不得不面色苍白地勉强笑着:“……公子这是哪里话……意外而已……”


    说罢慌忙转身离去。


    阿元背过身又挠了挠芝麻下巴,忍不住嘻嘻笑了出来。


    方才是他故意抛出芝麻的。


    那姑娘说是来跑马,可腰间挂着不经碰撞的玉佩、靴筒里也没有插着压靴的匕首,反倒描了好浓重的妆容,一看就知道不是认真来骑马的。


    按经验,估摸着是知道他爹爹要来,所以故意花枝招展地过来搭话。


    想他周元做了好几年的巡抚公子,各色贿赂、孝敬见的多了,哪里会看不出对方的心思?


    忽地头顶一重。


    他娘抬手揉他脑袋,就像方才他揉芝麻的脑袋。


    他娘满脸无奈:“你把芝麻扔过去,伤着了怎么办?”


    阿元心说怎么可能?两人距离才多远?


    现在芝麻上他床可利索了,一下子就跃了上去,绝对不会伤到自己。


    但抱狗上床睡觉的事情不好多说,阿元只嘿嘿傻笑着:“没事没事。”


    “娘,咱们去旁边骑马吧?爹爹等下就来了。”


    秦桑弯腰抱住芝麻让阿元上马,又凑近阿元问:“你说,这些姑娘们是奔着我来的,还是奔着你爹爹来的?”


    “……啊?!”阿元惊得身形一晃,忙坐稳在马背上,才又问了一句:“娘……这是什么意思?”


    秦桑一下一下摸着芝麻脊背:“你发现了没有,这些姑娘们虽然漂亮,但和公子们长得不一样?”


    阿元抬眼望去,果然见两位李公子头大脖子粗,连带腰身也粗粗壮壮的,一眼望去两边腰都是直的。


    再看那些姑娘们呢,好几个长胳膊长脖子的,也不是李公子那样大大的方圆脸,反倒是小巧的瓜子脸、鹅蛋脸。


    娘居然观察得这么细?


    阿元凑近了又问一句:“娘的意思是……她们不是李家的姑娘们?”


    “应该是这样,”秦桑认真道:“一家人,哪能男的都粗粗壮壮的,可女的竟是各色各样的好看呢?”


    “再说了,将门虎女,哪能怕一只小狗怕成这样?”


    “我猜,这就是给你爹爹准备的。”


    阿元很赞同地点了点头。


    方才芝麻跃跃欲试,也是因为对方也带着猎犬过来;可芝麻轻轻一扑,那姑娘就吓得话都说不稳了,一看就是吓坏了。


    忽然被他娘揪住了耳朵。


    “疼疼疼!”阿元疼得倾身子,他眼泪汪汪地望着秦桑:“娘你做什么?”


    “教训你,”秦桑面无表情:“谁准你朝人家扔狗的?吓到人怎么办?”


    “回头扎马步去,一天两刻钟,我没说停不准停。”


    一天两刻钟的马步,晚上不得浑身散了架?


    阿元心一凉,才发觉这回是真惹着他娘了。


    阿元立刻求饶:“娘!我手下有数,伤不到人。”


    秦桑不为所动。


    阿元眼睛一转凄凄哀哀,装可怜求母亲原谅:“嗯,儿子知错了!娘罚的对!”


    秦桑一点都不心软,放开阿元耳朵暗自琢磨起来。


    周度肯定不会收下这些美人。


    但李参将搜罗了美人送过来,是要周度替他行些方便,还是只为结个善缘呢?


    后者还好,男人大多好色,送美人总结不来仇,算是有枣没枣打一杆子;可要是前者,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若是大事不妙,又是什么大事呢?


    秦桑想不明白,只好揉了揉额角。


    好麻烦啊,周度面对的事情实在太多太难了。


    忽然被人握住手腕。


    秦桑抬头,见周度便服高坐马上、玉面带笑:“这是怎么了?头疼?”


    他的桑桑这是开窍了,一见李家诸女便不开心了?


    周度心情大好,秦桑瞥一眼阿元,轻轻晃了晃周度衣角:“哥哥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说着自己拍马向前,周度立刻追去,避开众人才笑问:“桑桑要说什么?”


    “尽管直说,我一定听桑桑的话。”


    什么叫听她的话?


    秦桑不解却无瑕多想。她认真道:“李家人是奔着你来的。”


    “哥哥,李参将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情?他送你美人,所图的又是什么?”


    周度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这丫头,遇见人情世故门清,可一碰男女之事就迟钝得不像话。


    她若是男子必定为他诤友、将她奉为上宾;偏偏她是他的妻,他骄傲之余便少不了无奈。


    倒是醋一醋啊。


    周度勒马又凑近秦桑几步。他压低声音:“李参将近来倒是没什么错漏,只是他四十多岁了,却还是个副职。”


    “我估摸着,他送我美人,或许是想让我替他美言几句,好让他升了参将。”


    这样啊。


    秦桑松了口气,又认真道:“哥哥你别收李参将的美人,更不要收受贿赂、卖官鬻爵。”


    “对了,不光是美人,银子、古董、书画、笔墨……反正你什么都不准收别人的!”


    秦桑生在商家,见过她大哥苦哈哈地给老爷们准备礼物。


    那些礼物多种多样,最稀奇的是一对蛐蛐儿——


    那老爷出身贫寒,少时喜欢斗蛐蛐,长大了也念念不忘,非要要一对黑亮的大蛐蛐才满意,不然就一直查她家的铺子、让她家做不成生意。


    秦桑心有余悸,绝不准周度也这样。


    周度便唉声叹气:“桑桑,我这辈子只收过大哥给的月钱。”


    “我现在都还靠大哥养呢,没了大哥,我连官服都置办不起。”


    秦桑扑哧笑出声来。她晃着马鞭轻轻敲他座下的马:“大哥的钱可以拿,反正咱们都是一家人,大哥一直给咱俩准备着呢。”


    说着有点脸红。


    要是没周度,就百官层层盘剥的样子,秦家的生意能做大才怪呢。


    忽然被周度摁住了手腕。


    秦桑诧异,周度则满脸认真:“是,我记着呢。”


    “从七岁起,我就是秦家的人了,一辈子也还不清秦家的恩情,好在如今有了些身份,能报答秦家于万一。”


    秦桑惭愧得别过头去:“……哪有啊,哥哥帮了我家好多……咱们快去骑马吧!”


    说着拍马扬长而去,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只留下周度在原地失笑。


    他欠秦家的、秦家欠他的,早就纠缠不清了。


    私心里,他倒宁愿和秦家纠缠一辈子。


    他和秦家缠的越紧,他的桑桑留下来就越安心。


    眼见秦桑身影越来越小、几乎成为一个小小的黑点,周度也拍马追了上去。  。


    周度本就是个见了老婆忘了儿的性子,何况李家带了好几位漂亮的姑娘过来,一看就是想要送给他。


    周度见了就烦,索性和秦桑两人一同去策马,直到秦桑酣畅淋漓地出了满头的汗,这才打马回去:“此处有校场、有箭靶,咱们去射箭?”


    秦桑从没碰过弓箭,闻言连连点头,面上的笑从头到尾都没有消失过。


    到了校场才发觉李参将家的人还在,男男女女都绷着神等周度回来。


    周度一回来,李参将家的人明显松了口气,秦桑低笑一声:“哥哥,人家等你呢。”


    周度面不改色地下马,立刻又亲卫过来牵马;秦桑也忙下马。


    她刚拽住缰绳,就被周度直接抱了下去。


    秦桑一愣,周度低声笑斥:“不是说累了?还逞强,摔着了怎么办?”


    秦桑:“……”


    她什么时候累着了?她现在浑身舒畅好吧?


    可那么多人都盯着她,秦桑也不好当众驳周度的脸面,只得吃下这个哑巴亏:“……现在不累了。”


    等到脚一沾地,秦桑立刻推开了周度。


    结果周度顺势一抬手,牵着她手去了阿元身边:“来,瞧瞧阿元箭法练的怎么样。”


    阿元远远见着父母携手而来,登时垂下弓箭笑着跑来:“爹、娘快看!我正中靶心呢!”


    秦桑抬眼,见到靶子大肆夸奖:“真的!阿元好棒!”


    阿元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芝麻却摇着尾巴跑了过来,口中还叼着两支长箭。


    阿元面色一变,连忙挡在芝麻面前:“娘你也来试试!”


    说话间芝麻一直往前凑,阿元就一直挡着它。


    秦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肯定是阿元箭法不精,瞎猫碰死耗子才射中了靶心,还有好几次都脱了靶,芝麻这才去叼落在地上的长箭,就像在家时叼毽子。


    如今芝麻又在往前挤,阿元急得出了一身的汗,秦桑转过头笑:“我还没碰过弓箭呢,也不知道自己能射成什么样子。”


    “不过,射箭要么为上阵杀敌,要么为强身健体,一味求胜反倒不可取。”


    “对啦阿元,我头一次学,等下你记得让让我,别让我输的太难看。”


    阿元立刻放松下来。他也不挡芝麻了,只笑着答允:“放心,我箭法也不好!”


    说完悄悄抹了把汗。


    还是娘好。


    若是爹爹看见他方才射箭的样子,恐怕会皱着眉头挑出他三四处错误的指法身法吧。


    想着又心惊胆战地望向周度。


    周度笑望着秦桑,满心满眼都是笑。


    阿元略微放下心来。


    其实……爹只顾着娘也不差,至少不像平日那样整天都盯着他。


    那会儿他真是整天都提心吊胆的,生怕做错了事惹爹爹失望。


    阿元放下心来,也不气芝麻拆他的台了,又兴致勃勃地拿起了弓箭。


    才发现方才一并射箭的李家公子姑娘们,一个个都围到了爹娘的身边。


    那位最漂亮的李姑娘凑得最近。她笑靥如花:“秦夫人也要射箭吗?刚好我懂一点射箭,咱们一起射箭好不好?”


    阿元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挑眉。


    就他爹那个小气劲儿,能让别人近他娘的身才怪呢!


    果然,秦桑尚未开口,周度便挡在她身前张口回绝:“你们都是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凑在一起肯定有很多话要说,只管玩你们自己的。”


    “我们两个上了年纪、又都是长辈,跟着我们,你们肯定不能尽兴。”


    “那就分开玩吧。”


    “若有事,李训就在身边,找他帮忙就是。”


    那姑娘面色微变,又满眼殷切地望着周度:“抚台言重了,我们——”


    周度懒得理她们,一个眼神给了亲卫,亲卫立刻过来送弓箭,刚好将几位姑娘们挤到了身后。


    姑娘们不得不后退,亲卫们却站在周度秦桑后面围成了一堵人墙,一个个手里拿着不同强度的长弓,又一个个拿着箭筒,虽然手中东西不多,但就是将旁人都挤在了身后。


    亲卫人墙后的李家公子姑娘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挫败,又不得不往后散开,远远地望着巡抚夫妇射箭。


    几位姑娘们眼中黯然浓烈。


    她们并非李家亲生的女儿,而是李参将养的家伎,平日里学习歌舞装扮,最后归宿不是立了功的士兵,就是给贵人们做小妾外室。


    前者贫困粗暴,后者年迈貌丑,如今好不容易见到位年少俊美的高官,他还不近女色、素有美名,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他竟不近美色若此,自己这几位佼佼者在他面前,他都目光不瞬,只一心望着他的夫人。


    阿元暗暗瞧着李家人的暗流涌动,一时间憋笑憋得双肩颤抖。


    他忙蹲下身从芝麻口中夺箭,又笑着拍拍芝麻的头:“做的好!”


    芝麻晃晃尾巴,仗着自己矮小一扭身子,从亲卫们脚边挤了过去,又蹲坐着看周度秦桑射箭。


    阿元正笑得浑身无力,芝麻一跑,他手下没了支撑,立刻坐了个屁股墩儿,又望向四周,趁着没人注意起身拍去衣上灰尘,也挤过去看父母射箭去了。


    亲卫既然隔开了李家众人,周度说话也就不用避着他们了;他捉住秦桑的手,自袖袋中取出扳指扣在她拇指上:“你第一回射箭,当心磨破了手,先戴个扳指。”


    秦桑转着手看拇指上的扳指。


    这扳指不大不小、不宽不窄,瞧着非金非玉,但戴着沉实温润,细腻之余还有点……粗糙?


    秦桑好奇起来:“这是什么扳指?”


    “鹿角的,”周度一一地试着长弓的强度,最后挑了最轻的那张弓,这才转身笑道:“弓箭的弓弦坚硬粗糙,新练者难免割破手指,戴个扳指会好一点。”


    “何况,夏日练箭练久了难免会出汗打滑,那些金的玉的扳指碰到汗水会打滑,鹿角扳指反倒会发粘,越握弓弦越稳当。”


    秦桑恍然大悟,顿时满面惊喜;阿元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嗯,出汗了。


    拇指上戴着只银扳指,因为年头久了有些发黑,练箭太多会打滑。


    原来有好东西啊。


    阿元闷闷的,又见芝麻惬意地摇着尾巴,顿时愤愤地蹲下身,在它身上擦去满手的汗!


    芝麻不悦地瞪他一眼,尾巴不轻不重地打在阿元手腕上。


    阿元抱着芝麻无语凝噎,又看向偏心的父亲。


    周度已经在教秦桑射箭了。


    他怕秦桑受伤,索性站在了秦桑身后,又握着弓一点点掰着秦桑手指帮她纠正姿势:“……对,这样。”


    “弓千万不能虚发空放,否则弓身会会跳、会震手,当心伤到手。”


    秦桑认真听着,按着周度的指引张弓,又猝然松手。


    许是千户的老祖宗发了力,这支箭虽然险些脱了靶,但最终还是惊险地射到了箭靶边缘!


    秦桑激动地无以复加:“中了中了!”


    “是,桑桑好天赋,”周度不吝夸赞。他满脸骄傲:“桑桑比我强,我练到第七十九支箭才射中。”


    秦桑吃了一惊:“不是吧?”


    说着又从箭筒里抽了箭,回忆着周度的教法自行张弓,还嫌周度碍事地推开了他。


    一连十支箭,两支正中靶心,四支射中内环,另外四支虽然射在外环上,但没有一支箭脱靶。


    秦桑射箭射出了手感,又是一连三支箭,几乎每一支箭都射中靶心。


    她不敢置信地回望周度:“哥哥……练到第七十九支箭才射中?”


    也一点不难嘛。


    “确实如此,”周度并没有遮掩自己的过去,只笑道:“我身体如何,桑桑比我更清楚。”


    “射不中便射不中,又有什么难以启齿的?”


    秦桑皱眉想了很久,眼神反倒渐渐变得钦佩起来:“那哥哥如何能练得下去?”


    要是她一连七十八支箭都射不中靶子,恐怕早就丢了弓箭不练了。


    周度接过她手中弓箭,又引箭张弓。


    一连三箭、首尾相衔,流星般直中靶心,恰好与秦桑射出的三箭并到一处,秦桑隐约听见了箭簇碰撞的铮鸣声。


    周度满意地放下了弓箭:“巡抚掌军务。”


    “将士们久经战阵,骁勇桀骜,若是不懂弓马骑射,根本镇不住场子。”


    “我便特意学了学。”


    “不过成效寥寥,”周度笑着晃了晃手中的弓:“如今我也只能开一石的弱弓,根本开不了强弓。”


    秦桑垂下弓,抬眼望着六支长箭攒聚的靶心。


    她祖上是武人,许是有些天赋;可周度是射了七十九支箭才勉强中靶的人,他练了多久才能射中靶心?


    周度这个人……


    有时候真是认真的可怕。


    也挺让人佩服的。


    反正,她吃不了这份苦。


    周度却仿若全不知道自己有多么认真。他瞧着秦桑建议:“桑桑既然天赋卓然,何不试着在马上射箭?”


    “听李训他们的意思,马上射箭,比之地上射箭快意许多。”


    秦桑心念一动,一把拉起正薅芝麻尾巴的阿元:“阿元,一起射箭去。”


    阿元欲哭无泪:“……啊?我吗?”


    他随了他爹,身不强、骨不壮,练了二三十支箭才射中靶子,到现在也只能偶尔射中靶心。


    阿元怯生生地为自己争取:“娘我蹲久了,脚麻,起不来。”


    秦桑不再勉强阿元,只骑着马射了好久的箭。


    马儿跑起来重心不稳,秦桑一开始也不住脱靶,射了十几支箭后,才慢慢摸出点门道来,也渐渐开始射中靶心。


    秦桑骑马射箭,周度自然担心她安危,却也知道自己弓马并不娴熟,只朝着李训点了点头。


    李训会意,立刻让四五位高挑健壮的女子骑马跟在了秦桑身边,让她们护着秦桑、免得她不慎摔了。


    秦桑听见马蹄声回头望,就看见四五位蓝绿衣裳、男儿发髻的健壮女子。她立刻会意,转头去找周度。


    周度只端着茶杯望着她,见此微微一笑,朝她点了点头。


    秦桑也笑,又勒了马去射箭。


    阿元呆呆地望着突然出现的四五位女子,又看向坐在桌边饮茶的父亲。


    想了想,阿元坐到了桌子另一侧。他照旧抱着芝麻,声音却小心翼翼的:“爹……一早为娘亲寻了女护卫?”


    周度也不看他,只望着秦桑笑:“你娘骑马时很开心,我就让你李叔寻了些弓马娴熟的姑娘过来。”


    “有她们在,你娘玩起来也开心些。”


    阿元撸着芝麻心潮起伏,觉得他爹待他娘实在好的过分。


    别说他了,只怕在他爹心里,他爹自己都比不上他娘。


    为了他娘玩得尽兴,又是送扳指、又是寻女卫的,还特地带他娘去微服私访,生怕他这个儿子插/进去扰了两人的清静。


    想着想着不禁笑了,又悄悄凑近了父亲道:“爹爹,娘说,这些李家的姑娘恐怕不是真正的李家女,可能是冲着爹爹来的。”


    周度看都不看这群娇艳欲滴的女子,只低声道:“下回再有人来纠缠你娘,你就扔狗吓唬她们,别让她们扰了你娘的好心情。”


    “我就是这样做的!”父子一心,阿元大喜过望,又委屈起来:“但娘罚我扎马步。”


    周度笑一声:“行了,我让人陪你一起骗你娘。”


    阿元举杯敬父亲:“爹爹睿智!”


    作者有话说:


    古代认个侄女义女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一些权贵看中出身卑微的女性,就让她们认个叔叔之类的抬身份。如果周度喜欢这些李家女郎们,她们就是真正的李家女,义女也是女谁知道周度这么守男德,见了老婆忘了儿,更何况是美丽的女子呢周度见这群李家女郎们,恐怕还不如见李参将开心呢,毕竟李参将是真做事的人为了斩桃花还教唆儿子扔狗吓人、害儿子扎马步(指指点点),这个人坏的很(吓人啦吓人,不伤人的)鹿角扳指算武扳指的一种,蛮实用的;弓也不能虚发,伤弓更伤人。弓箭算比较容易出成果的一种运动,而且根据弓的磅数不同,也能完美满足许多人的需求。搞摆拍、搞打猎、到冷兵器的都能获得想要的东西。适配度很高了。其实,其实周度是带点病弱的他是真的真的打不过老婆全靠老婆脾气好,不然就他做的那些事,肯定天天被家暴连带着儿子也没啥运动天赋,全靠老婆基因带飞。对啦她俩小儿子叫周克。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克,意为能够、战胜。(有位名字里就有这个字)元是初始,克是有终。有始有终,正好是一个轮回。另外周克很皮……原先还想把他拉郎给何家小妹,现在……咳咳我再想想。其实还是很不错的,锦衣卫指挥使的姐夫,还差点被季五哥揍了,就,没阿元这么乖。其实阿元现在也变皮了会扔狗吓人、会挡住芝麻遮掩脱靶的事实。还挺想看他被弟弟气到跳脚的样子的(想写周二被季五哥收拾的过往……要不我把飞鱼服play添上去吧)


    第39章


    父子俩心照不宣地敲定了主意, 秦桑却毫不知情,只和那些女卫们一同骑马射箭。


    女卫们由周度精心挑选而来,一个个都出身于清白的军户人家,年纪也多是二十出头, 就连外貌性情都挑拣了一波, 个个都是心热爽快之人。


    秦桑迅速同几人打得火热, 说着笑着一同骑马射箭,话题又不自觉地引到了周度身上。


    秦桑听得入迷、玩得也尽兴,等回到家时, 她手臂已经酸软地抬不起来,就连吃晚饭的力气都没有。


    若非周度以当着阿元的面喂她吃饭做要挟,秦桑恐怕会直接隔过吃饭这件事。


    好容易洗漱完毕, 秦桑躺在床上用力捶着胳膊,又被周度拉起手臂轻轻捏着:“自己胳膊也不心疼?捶坏了怎么办?”


    “捶不坏, 我体壮如牛啊, ”秦桑睁开眼睛。


    她正枕在周度臂膀上, 清凌凌的眼睛仰头望向他,眸光十分复杂。


    周度顺口询问:“怎么这样看我?有人说我坏话了?”


    “……没有, ”秦桑慢慢摇头,又迟疑道:“她们说,哥哥刚到此处时,曾经和将士们同吃同住, 一同在瞭望台上守过夜。”


    “还说,当时哥哥也同旁人同吃同住, 吃的是大饼卷肉、盖的是羊皮棉袄,一点也不搞优待。”


    周度那样柔弱娇气的身体,做这样的事情……


    秦桑心疼地皱起眉头, 却听周度笑了:“不搞优待?”


    “喷香的大饼卷肉、簇新的羊皮棉袄,这是普通将士能吃能用的?”


    秦桑抿紧嘴不说话了。


    她活在大哥大嫂的庇护之下,虽然也听说过一些不太好的事情,但到底没有亲身经历过,很少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


    她沉默,周度手下又用力了几分:“累坏了?”


    “你在此处多住几天,好生歇一歇?”


    秦桑沉默地摇头,忽然伸手抱住周度腰身。


    她动作急,连同周度手臂一同紧紧勒住;周度被她抱的动弹不得,惊诧之下又柔声问她:“怎么了?”


    “听见什么事情了?”


    “……没什么,”秦桑埋首在周度胸膛前。她慢吞吞道:“就是觉得,哥哥很了不起。”


    周度试探着抽出一条手臂,又轻轻拍着秦桑后背:“哪里有?职责所在罢了。”


    秦桑没有做无谓的口舌之争,只从他怀里抬起头来。


    她目光认真又坚定:“哥哥,你真的很厉害。”


    “我比不过你,一点点都比不过。”


    周度面露惊诧,秦桑又道:“我现在……现在什么都不会,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巡抚夫人。”


    “现在,我应该只会给哥哥惹麻烦。”


    周度手下越发温柔:“桑桑——”


    “所以,哥哥,”秦桑慢慢吐出一口气:“哥哥,你给我找个经验老道的管家或婆婆,让她们教我怎么做一个称职的巡抚夫人吧?”


    “我知道我学的慢,但我会认真学。”


    周度慢慢笑了。他一下下揉着秦桑后脑:“好,哥哥记住了。”


    “明日哥哥就找人过来,一定让桑桑得偿所愿。”


    秦桑笑着点头,又伏在周度身前小声嘟囔白日的见闻:“哥哥,这里的女子也弓马娴熟呢,当真是儿童能走马、妇女亦腰弓(1),还有……”


    秦桑射箭半天,人也确实累了;一开始她兴高采烈,后来语速渐渐慢了,到最后近乎于喁喁私语,最终归于沉寂。


    周度静静听着,直到她眼睫渐渐阖上、脑袋也慢慢歪在他身前,他才缓缓停了动作,又轻轻吻在秦桑额头上。


    果然如此。


    她听闻他的过往,心疼他、敬佩他,又想着帮到他。


    她清楚自己阅历不足,但一点没有露怯,只想着从头开始学。


    果真是她。


    周度嘴角微微翘起,忍不住斥她一句傻丫头。


    真是傻丫头。


    她哪里是他的麻烦?


    分明是他的福星、他的救命良药。


    他从来算不得什么天下为公的正派人物,为人也性/爱权势、急功近利。


    尤其是刚刚没了父母、寄人篱下活在秦家的时候。


    那时候他孤僻、易怒、戒心极强,见谁都想竖起一身尖刺捅死对方。


    又恨周家人实在凉薄恶毒,同脉情谊尚且赶尽杀绝,他恨不能早早功成名就、让他们所有人都不得好死。


    他愈是偏激就愈是暴躁、学起功课来也愈是事倍功半,又肝火炽烈、夜夜难眠,每每无助痛恨得想要毁了自己。


    也平等地攻击所有能遇见的人。


    包括她。


    她带着好不容易攒下来的糕点糖果来看他,他却总觉得她是囤货居奇、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好处。


    他不痛快,就想着让她也不痛快,每每自私自利地夺走她所有的糕点糖果,又看着她依依不舍地将所有果子都给了他,还担忧地问他够不够。


    他假装看不见她的不舍与委屈,恶劣地说不够。


    她就傻乎乎地再攒了东西送给他,再往花瓶里插了花供在他书桌上。


    算不上什么名贵的花,或许是几枝桃花杏花,或许是一把不知名的野花,但全都新鲜明艳,生机勃勃地绽放在他桌案上。


    她就这样一块糖、一片糕、一瓶花地慢慢把他养好,慢慢治好他的孤僻偏激。


    直到有一天,他买了她最爱的松子糖给她。


    她惊喜地捧在怀里,又你一颗、我一颗地同他分享。


    他笑了,觉得她实在傻气,几颗糖都能乐成这样子。


    也是那日之后,他习惯在身上带上一包松子糖,习惯看她惊喜的模样。


    仔细想想,大嫂讨厌他、防备他,大约也是他早年做下的孽,不想自己当女儿疼的妹子被他欺负一辈子。


    周度心中郁气渐消,又垂眼望着秦桑。


    她眼睫漆黑纤长,直直搭在下眼睑上,愈发显得乖顺无辜;高直的鼻梁、圆润的脸蛋上都有些肉,一看就知道福泽深厚,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小姑娘。


    怨不得嫂子讨厌他。


    若是他的女儿、妹子,他也不舍得把她交给自己这样的人。


    周度自嘲一笑,又将秦桑往怀中送了送。  。


    秦桑醒来时,身侧的被褥已经凉透了,一摸就知道周度已经起身离开好久了。


    秦桑看看明亮的天光,立刻起身洗漱,又找到阿元问话:“你爹爹离开时,有没有说什么话?”


    阿元照旧抱着芝麻玩得不亦乐乎,闻言轻咳一声做出个沉稳模样:“爹爹说,他得去别的卫所看看,让咱们不用管他,自己休息就是。”


    也是,宁夏好多卫所,周度似乎说过要一一查看;这事她们不好参与,还是自行安排比较好。


    秦桑想了想,目光灼灼地望着阿元:“阿元,咱们出去看看?”


    阿元动作一顿,蠢蠢欲动地放下了芝麻:“娘,这样不太好吧……你先说说去哪儿……”  。


    阿元毕竟是秦桑的崽,性子也与她有相似之处,她稍一煽风点火,阿元立刻上钩答允。


    秦桑想着护卫们的说法,与阿元乔装成一对落难的姐弟,俩人一并微服私访去了——


    周度疏浚河流时人手不够,便提早放出了风声,说修河之人有工钱拿,还说开垦出来的土地会无偿分配给流民,官府还会分发牛种、三年不征税。


    娘俩随口编了个灾民的身份,就拄着棍子去四下查探,一路上花钱少、卖惨多,还真给两人打听出些事情出来。


    等两人回来后,周度已经查看完卫所情况了,一抬眼见到俩衣衫褴褛、满面尘灰的小花猫,忙忍着笑拧了毛巾给秦桑擦脸:“这是挖煤去了?脸黑成这样?”


    他刚一擦,雪白的毛巾上就多了一片乌黑,秦桑脸颊上反倒现出几条雪白的印痕来,用了好几块毛巾才擦干净。


    秦桑又热又累地说不出话来,只咕咚咚喝下一大碗酸甜清凉的酸梅汤,这才缓过劲儿来摆着手:“……你别碰我,太脏了,等下我要丢了这身衣裳。”


    她十指漆黑,反倒是手腕上一片雪白。


    周度只当没听见她的话,又替她擦着手指:“好,先吃些东西再去沐浴,正好丢了这身衣裳。”


    秦桑累得不想动弹,便任由周度动作;阿元则清楚他爹没空替他擦脸,内心哀叹着自己擦脸去了。


    他刚一动,芝麻便缠了上来;阿元眼睛一亮,立刻抱起暌违数日的爱犬,又欢天喜地地去蹭芝麻的脸:“芝麻!”


    芝麻嫌弃地别过头去,黑漆漆的毛上染了一层棕灰。


    阿元报复性地又蹭了几下,秦桑不客气地笑了老半天,人也没那么累了,便认真地望着周度,将几个认真分发牛种、安抚流民的地方都给说了。


    说完了,秦桑又满脸严肃:“对了哥哥,一路上我没少碰见拿粮食和蒙古人换牛羊肉干奶干的人。”


    “看样子,他们都是偷偷和蒙古人换的,而且交换的话,似乎是咱们的人占的便宜多些。”


    “那为什么不开放互市,如此彼此都能得利呢?”


    周度正在净手——方才他替秦桑擦手擦脸,擦完了自己手反倒脏了——


    闻言面不改色:“开放互市,都能交换些什么?在哪里开放?鞑子会不会趁机送眼线奸细过来?”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问题,此事急不得。”


    秦桑缓缓点头,又懊恼自己思虑不周,若是互市之事当真如此简单,那周度早就提出来了,哪里还能轮到她这个半吊子去开口建议?


    周度洗完了手转身望她,见她懊恼又笑着夸赞:“不过,桑桑这回微服私访,倒是替我解决了好大的问题。”


    “今日让厨下做几个菜,咱们好好庆祝庆祝。”


    秦桑便不再多想,只开开心心地去沐浴更衣,一心准备晚上大吃一顿——


    这几天她吃饭委屈死了!


    秦桑去沐浴,阿元也去了自己房间沐浴,周度面上笑容便渐渐消失了。


    互市之事,最难的不是开办互市的种种弊端,而在于朝廷的态度。


    如今本朝与蒙古势如水火,朝廷更是将蒙古视作不共戴天的仇敌,偌大的国境线上,只有寥寥几个地方有互市点。


    倘若有人提起互市,一顶资敌款虏的帽子怕是逃脱不了。


    何况,九边也不知道多少武将靠鞑虏活着、不知道多少高官靠走私发财,贸然提出互市,这群人怕是要不死不休了。


    想起走私军械盔甲之人,周度面色愈发凝重,又在屋内水声中渐渐放松下来。


    他脏脏的小狸奴,又要变回干干净净的狸奴了。


    先替他的小狸奴准备吃食吧。  。


    吃饭时秦桑阿元都狼吞虎咽,周度也没说什么矜持斯文的话,只轮流帮爱妻爱子夹菜。


    秦桑阿元筷子翻动如飞,吃个半饱后筷子才慢了下来,又敬佩地望着周度。


    这些事情麻烦琐碎又艰难,周度扛着这么大的摊子,当真是不容易。


    周度只当没看见两人的目光,又慢悠悠地给自己夹菜:“还有什么事情要说?”


    “也不算是什么大事,”秦桑阿元对视一眼,最后还是秦桑开了口。


    她放下筷子笑道:“哥哥,是李隼的事情。”


    周度夹菜的动作一顿,又恍若无事地放下筷子。


    他笑道:“怎么想起来李隼了?”


    “他上回不是伤了吗?”秦桑担忧地皱起眉头:“可是,这回我们出去,又听说他也在修河,还日日守在河边、一天也不肯松懈。”


    “我和阿元也不清楚他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只知道总有些不放心,生怕他出了什么岔子。”


    “毕竟,李千户帮了我们许多,李隼也确实教了阿元许多。”


    周度面色尚可,可眼神实在算不上友善:“那桑桑的意思是……”


    “意思是,”秦桑笑靥如花:“我和阿元想去探望探望李隼。”


    “哥哥只管去忙自己的公务,不用担心我们——经过这回微服私访,我们两个都学到了很多东西,一定能够平平安安地回来。”


    “哥哥你觉得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1)儿童能走马、妇女亦腰弓:出自欧阳修的奉使道中五言长韵,指尚武风气。之前写秦桑想回家、说大嫂管着一家子,就说周度的优免名额没怎么给周家人。他超恨。超恨周家人。坐到这种位置的人,没几个善茬,只是对人还是对事的区别罢了。最近忽然想去隔壁松苗那里写个 教君恣意怜 的play,先写完那个再肥更吧。一个正经的play一晌偎人颤,教君恣意怜,这首词的香艳程度我是服气的。这下都不是霍霍古诗词了,它本身就是个完全体


    第40章


    秦桑忧形于色, 十指交扣着轻轻敲在卓沿上;阿元谨慎地捏着筷子,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爱妻爱子如此反应,周度一阵心累——


    秦桑不懂男女之事他素来清楚,只是没料到儿子身体随了他、性情随了秦桑, 明明是个聪明博学的好孩子, 偏偏对男女之事一无所知。


    而李隼对秦桑有意这事, 周度更不可能让人知道。


    他尽量平静地呼吸,又笑着答允:“好呀,重情义是好事, 咱们是该去看看李隼。”


    “正好我有些公务要去办,这样,桑桑阿元先休息两天养好身体, 咱们养足了精神再去探望李隼。”


    “正巧也瞧瞧他修河修的怎么样了。”


    周度绝不可能让秦桑独自去探望李隼,却也不能拒绝秦桑带着阿元去探望李隼的请求;思来想去, 还是他们一家人同去比较合适。


    秦桑不由慢慢皱起眉头。


    她停下了敲桌沿的动作, 只严肃道:“哥哥, 我和阿元不会出事,我们两个都独自微服私访回来了。”


    “哥哥公务繁忙, 不可以因为我们的小事就耽误了大事,否则我们的罪过就大了。”


    阿元连连点头。他放下筷子认真劝阻:“娘亲说得对,王叔他们带我们去就够了,爹爹不用为我们特意去一趟鸣沙渠。”


    “……你们两个, ”周度笑着摇头,他无奈道:“当真是低看了我。”


    秦桑阿元根本不信他。


    周度轻叹:“桑桑, 我没有家世、更没有舅家相帮,但一路仕途顺遂、青云直上。”


    秦桑阿元又抬头望他。


    周度严肃起来:“我能升官,所凭的全是政绩。”


    “我若是做错什么事、被夺了官、斥为民, 影响最大的就是你们母子。”


    “就是为了保护你们母子,我才更要做好这个巡抚、更要做出一番政绩来。”


    秦桑阿元渐渐被说服了,周度一锤定音:“所以,保护你们母子与做好这个巡抚本就是一体两面,我不可能为家事耽误了公事。”


    “这回去找李隼,我当真有要务要同他交代。”


    秦桑阿元信服地点头,又疑惑道:“那哥哥要同李隼说什么公务?”


    周度抬手夹了块豆腐到秦桑碗中:“先吃饭,吃饱了好好休息。”


    “去见他时再告诉你们也不迟。”


    秦桑阿元失落片刻,又认认真真祭五脏庙去了。


    两人累狠了,吃完饭洗漱后就各自回了屋子睡觉,直到第二天下午才醒来。


    秦桑醒来后也不饿,只叫了水洗澡——


    昨日回来太累,她只草草梳洗过,浑身都腰酸背痛,今天才有时间有精力好好泡泡澡。


    洗澡水温热柔软,秦桑几乎要融化在水中,人也有些昏昏欲睡,耳边忽然传来周度的声音:“桑桑,我能进来么?”


    秦桑闭着眼嗯了一声,周度便打开房门,又直接绕到了屏风后的浴桶前。


    红木的浴桶用铜箍箍着,立起来足到人胸口;秦桑随手用素银簪挽了个发髻,正闭着眼睛靠在浴桶中。


    水到她肩头,润泽着她凝脂般的肌肤,其下风光隐于水中、看不清楚,但她脸蛋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黑亮的睫毛覆在下眼睑上,又乖巧又漂亮。


    周度喉结微动。他定定心神:“吃蜜瓜么?冰镇过的,正好入口。”


    秦桑睁眼看他一眼,点点头又闭上了眼。


    一如过去多年里一样,周度叉了蜜瓜送入秦桑口中,三五块后秦桑阻止了他:“哥哥你也吃。”


    周度见她红唇水润、不像口渴,就送了块蜜瓜到自己口中。


    他拉了鼓凳过来坐下:“用不用帮桑桑捏捏肩背?”


    秦桑摇头,才发现周度居然是一身朱红的公服。


    他摘了官帽、身披红袍,眼下还有片淡淡的淤青,一看就知道是匆忙赶来的。


    秦桑往水下藏了藏。她担忧道:“哥哥要是累……就先去休息休息。”


    “不累,”周度将蜜瓜放在桌上:“桑桑才要好好休息,明日咱们还得去探望李隼。”


    秦桑久久沉默着,想起昨日周度说自己没有宗族、舅家帮扶,凡事都要亲力亲为之事。


    秦桑低头黯然道:“哥哥,你要是娶了尚书阁老家的女儿,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累了?”


    没有宗族、舅家,强大的妻家也能帮得上忙。


    周度眼睫一震,忙伸手捧住秦桑湿润的脸。


    他笑:“确实不用发愁。”


    “铮铮男儿,不想着靠自己建功立业、却想着靠夫人的裙带升官进爵,那此人定然是汲汲营营之辈。”


    “此人只看重自己的乌纱俸禄,哪里会想着天下为公、会想着教化百姓?”


    “这样的人,又怎会为了百姓发愁?”


    这话颇有几分歪理,秦桑扑哧一笑。


    周度放下心来,他故意说笑:“真要那样,我不如多磕头、少办事,整天做个锯嘴葫芦,在翰林院里熬上一二十年、终日里歌颂太平,那自然能入阁拜相,哪里用辛辛苦苦做这许多的事情?”


    秦桑不住地笑,周度话锋一转:“这样的人,哪里配得上咱们桑桑?”


    秦桑有些脸红,周度又哀叹:“还是说,桑桑舍得将我拱手让人?”


    秦桑连连摇头:“没有!”


    “我就随口一说,才不想让哥哥和别人好呢!”


    “我猜也是,”周度捏她滑溜溜的脸颊:“咱们可是发过誓的,一辈子只能有咱们两个人,不然就是大笨猪。”


    “添个阿元灵素也就罢了,再多添几个人,我怕我下辈子果真投身为猪,那可就大大不妙了。”


    许是水汽蒸腾,秦桑面颊湿漉漉、滑溜溜的,周度忍不住又捏了两下,捏得秦桑脸颊疼。


    秦桑后倾救下自己的脸,又交叠双臂搁在浴桶边缘上。她好奇道:“哥哥,那些国公的、尚书的女儿,那些大家闺秀、千金小姐,哥哥当真一点也不喜欢?”


    “不喜欢,”周度毫不迟疑地回答:“我只喜欢桑桑。”


    “桑桑不喜欢哥哥么?”


    “当然喜欢,”秦桑也立刻回答,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虚,她捧着周度的脸亲了一下:“骗人是大笨猪!”


    脸颊上是湿漉漉的温热吻痕,周度一愣,又大喜过望地凑近了低声诱惑:“那桑桑还想生娃娃么?”


    秦桑笑容一顿,拧眉上下打量着周度。


    还是嫌弃他老?


    周度有些焦躁,又笑着补充:“我知道桑桑烦了孩子,咱们不要娃娃,到时候我就出来,好不好?”


    “……不是这个,”秦桑眉头皱的更紧,“哥哥……现在清瘦成这样,恐怕不宜行房。”


    秦桑言语坦荡,周度登时没了言语。


    他望秦桑一眼,险些气得笑出声来。


    不必说,这肯定又是大嫂的杰作。


    “……桑桑,”周度阖了阖眼,抬手摁了摁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哥哥不是腰身清减了,是肩背横阔了。”


    “……这些年我控马张弓……”周度有些说不下去了,最后只道:“总之,桑桑看一眼就知道了。”


    秦桑没有听信他的一面之词,只半信半疑地看向周度腰肢。


    周度这辈子就没胖过,从来都是一把细腰,革带一勒像是要勒断了。


    至于肩背……


    好像……他肩背确实宽阔了不少?


    想起鱼水之欢,秦桑笑弯了眉眼。


    周度见此心中一松。他也不等秦桑出浴,只抬手将秦桑抱入怀中。


    一刹那水声哗然,秦桑身形一晃,忙伸手圈着他脖颈稳住身形,双腿也缠住了周度腰身。


    周度腰间立刻多了两道湿漉漉的水痕,温热的水痕又透过官袍,一寸寸烫着周度肌肤。


    周度没有迟疑,立刻抱着秦桑走向床榻。


    他不忘安慰秦桑不要紧张,话未尽,朱红官袍已然落在了地上。


    官袍上水痕鲜艳,犹如两道新涂的朱砂。  。


    两人久不历情事,突然肌肤相贴、身形交缠,顿觉此事如甘霖落地般一发不可收拾,当真是酣畅若醴、熏然如醉。


    也自然而然地忘了时间,直到尽兴了才沉沉睡去。


    醒来时半明半昧,秦桑分不清是日是夜,只瞧见周度睡颜恬淡,下意识抱着他脸颊亲了一口,又困得眼皮打架、欲要再睡。


    冷不丁瞧见他脖颈间有一处红痕。


    那红痕是两三处吻痕牵连而成,自喉结而下蜿蜒到锁骨处;


    认真观察,还能发现红痕中有两点紫痕,分明就是被她给咬破了。


    秦桑心中大骇——


    这这这……


    这怎么能咬在这处呢?


    都没办法用衣裳遮啊!


    让别人看见可怎么办?


    她慌了神,忙抬手去摸自己脖颈,摸了一圈没觉出疼痛、猜想自己脖颈间没有红痕,这才放下了心。


    手就被周度捉过去吻了一下。


    他声音带着饱足的慵懒与沙哑:“天还早,桑桑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睡够了,”秦桑冷静下来,又不好意思地不去看周度颈间红痕:“……今天不是要去看李隼?倒是不好睡懒觉。”


    周度嗯了一声,低头亲了亲她脸颊,心中算着昨日两人虽放纵了些、但睡时还不到晚饭时分,认真算来秦桑倒也睡够了,这才答允了她:“好,这就起身。”


    嘴角却忍不住高高扬起。


    今日要见李隼,他一早决定要在身上留些痕迹,只是拿不准该怎么哄秦桑在他身上留下吻痕,还想着要不要委屈秦桑受疼、让他在她脖颈间留下个印记。


    没曾想她一如多年前般热衷于欢好之事,不待他引导就留下了这般鲜明的吻痕。


    当真是大喜过望。  。


    两人都是老夫老妻,何况鱼水之事分外欢愉,起身时倒也没有丝毫的尴尬。


    衣服早就准备好了,周度率先穿衣去了梳妆台前,对着铜镜仰起了头。


    铜镜有些浑浊,颈间痕迹不甚清晰。


    周度皱眉,避着秦桑抬手重重拧在吻痕上。


    脖颈处疼痛尖锐,铜镜中的颜色立刻深了。


    周度满意地松开了手,又回望着拔步床:“桑桑今日要梳什么发髻?又要戴什么首饰?”


    秦桑回答得很快:“今天做男子装扮,随便拿个简单的簪子就好了。”  。


    三人均是骑马前去,身后跟着一串亲卫。


    阿元年纪小受不得累,一觉睡得昏昏沉沉,全没发现父母的异样,只惊喜道:“咱们全穿的绿色衣裳!”


    秦桑唯恐阿元发现周度颈间痕迹,忙策马上前挡住周度身形:“……是,绿色好看。”


    又忍不住看向周度。


    他一身墨绿色圆领袍,里头照旧是白色中单。


    偏他颈间红紫惊人,一时间白、绿、红三色交杂,越发显得触目惊心。


    秦桑心中打鼓,暗骂自己也忒禽兽了些,居然将周度咬成这样,又后悔自己没有随身携带消肿化瘀的药膏……


    秦桑认路本领尚可,但她担忧周度颈间伤痕,一路上忧心忡忡,经过周度提醒才知道到了地方。


    她立刻抬眼去找李隼,牵着马头转了一圈才找到了他——


    四五丈外,李隼高坐马上,马前还跟着只硕大的黑狗。


    那狗站着有半人高,颈间镶嵌铜钉的皮项圈磨得发亮;他手执马鞭四处巡视,袖子高高地挽到手肘上,露出肌肉遒劲、线条鲜明的肌肉。


    马儿哒哒地跑,李隼身姿挺拔,一看就知道气色极好。


    秦桑放下心来,张口就要唤李隼,却见他策马到某处,马鞭劈头盖脸地朝人砸了下去。


    那人抱着头哀嚎躲避,秦桑阿元相视一眼均是惴惴不安,周度忙驱马挡住了两人的视线。


    “李隼是个知轻重的人,也没有伤人取乐的坏毛病,”周度赶在妻儿开口前安抚两人:“他鞭打那人,其中许是有什么误会。”


    “你们在此处稍等片刻,我先去看看究竟。”


    秦桑阿元都没见过酷刑,如今还心惊肉跳的,连忙点头赞同周度的话。


    周度安排好护卫保护两人才策马前去。他远远开口制止了李隼的动作:“住手!”


    “为何伤人?”


    作者有话说:


    秦桑(盯吻痕):我是不是有点太禽兽了(反思中反思中)周度(得意):吻痕是男人的盔甲周度(对镜):吻痕不够明显,看我手工加深周度(更衣):不穿红袍了,穿绿袍,显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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