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半醒 妈妈,我.
刚和同学讨论完课业的周叙白抬起了头, 书架上的书已经重新被码上,只留一个缝隙,对面已空无一人。
裴清起身的时候碰掉了水杯, 水渍倾泻而出, 他抬起脚步想要冲过去,不曾想被自己的同学叫住。
讨论课业的同时,他的视线不间断地朝着对面看去,少女慌张地收拾着东西, 拿着纸巾擦着桌面。
可他又不能丢下眼前的事情, 同学说导师立马就要用,他无法拒绝,只好继续解答。
终于, 解答完后, 他东西都来不及收拾, 可对面已经没有了人。
他大步越过书架,映入眼帘的只有空空如也的座位。
身后的少年看他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 跟上去问道:“怎么了吗?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周叙白摇摇头, “没事,你快去找导师吧, 我收拾了东西就来。”
“成, 那你快些啊。”
少年转身离开,只留下有些错愕的周叙白站在原地,视线直直地落在那块被阳光特殊关照的位置上。
直到另一个人坐在了那里,他才收回了视线, 转身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出了图书馆,他才拿起手机,上面显示了好几个邓吉的未接来电, 还有一条新的短消息。
他迫不及待地点开那条通知栏,跳出来的对话框里,裴清给他发了一条,“下次见吧。”
嘴角微微上扬,她一定是因为有事所以提前离开,但是她告诉他了,他们之间,还有下次。
还有下次。
只是他不曾想到,这个下次会离他那么遥远。
他快速回了几个字,然后又打给了邓吉,对方接通后,他不耐烦地说道:“干嘛?”
“怎么,谁又惹你生气了?”
“说事儿,我赶着去找导师唠嗑。”
“嗨呀,也没啥事,纪清寒跟着裴清回家了,我找你一起吃晚饭。”
“滚!”
“我等会儿下课去找你哈,咱们去新开的那家清吧溜达一下。”
说着,邓吉先挂了电话,周叙白不以为意,这家伙一定是因为纪清寒走了心里空虚,所以要去喝点小酒郁闷一下。
他觉得,他也需要。
所以在邓吉来找他的时候,没有给什么不好的脸色,邓吉早已习惯他这样两面三刀,毕竟不管是阴郁的,还是阳光的他,邓吉早就已经见过了。
只不过,有一点他得承认,周叙白没有他爹那样的花花肠子,但是狠起心来,比他爹还要更胜一筹。
半醒酒吧。
刚走到门口的时候,门上的半醒两个字就特别的引人注目,下面还有一串英文dozden,从里面出来的人几乎都是醉醺醺的状态。
果然,半梦半醒。
但是他注意到了一个问题,邓吉给他打电话的时候是说的清吧,但现在带他来的地方是酒吧。
于是他把视线挪到了邓吉身上,邓吉立马解释道:“那,那个清吧没位置了,所以我又打听了一下,这里面没有什么舞池啥的,和清吧没什么不同,咱们就去玩玩儿呗。”
来都来了,那就进去看看吧。
他看着邓吉,迈开步子,邓吉笑着跟上。
其实压根没有什么清吧,邓吉要是不这样说周叙白肯定不会来,要不是纪清寒和他说,裴清放了周叙白鸽子,他才不来找周叙白呢。
他还想一路当护花使者送纪清寒回家呢。
两人进去坐在靠边的雅座上,一人点了一杯烈酒,周叙白的酒量邓吉是知道的,没少在家里偷喝他爹的酒。
一杯酒下了肚,周叙白再要了一杯。
邓吉见状,赶忙劝道:“哥们儿,不就是被放了一次鸽子吗,至于嘛,你看我,被纪清寒放了多少鸽子了,而且,现在还是试用期男友······”
感受到对面不友好的视线,邓吉立马闭了嘴。
“就差一点,差一点我就能和她告白了。”
周叙白转着手里的杯子接着道:“她给我发消息那会儿,我真的很激动,我想我只要迈出那一步,管他什么狗屁的家庭,只要等我工作了,周广之就再也管不了我了。”
“可到最后,还是没能跨出那步,或许是上天都在提醒我,这样不好,站在图书馆看见她坐过的位置,直到阳光彻底变成黑暗,我才意识到,其实是对的,周广之再怎么样,他也还是我爸,是生我养我长大的人。”
“那个家,始终,都会是我的家。”
说完,他又一口饮尽杯中酒,再次像服务员要了一杯烈酒来,既然这里叫半醒,那能不能让他也做上一个美好的梦。
他宁愿活在那个梦中世界,也不想像现在一样,活得不尽人意。
当初为了脱离周广之,他大一下册后有什么比赛参加什么比赛,尽可能的拿奖,尽可能的考第一,尽可能的抛头露面展露自己,在导师面前刷尽了存在感。
也成功的得到了导师的赞赏,以及重视。
但这一切,都是假象,他永远也脱离不了周家,永远也不能,所以他只能远远地望着她,不希望自己不好的情绪一上来会伤害她,他只想在她的面前做那个阳光温柔的少年。
邓吉陪着他一饮而尽,而后要了一杯冰红茶,握着酒杯的他对着眼前的周叙白道:“老周,你有的时候就是想的太多了,非得要走一步看三步的,是周家的孩子又怎么了,我还巴不得呢,你看你,有钱有颜的,你和裴清就算在一起了,至少大学不留遗憾了呀!”
“喜欢不就是要这样吗,你考虑那么多,这辈子事儿得多少啊,你现在考虑未来,那人家呢,人家在原地等着你考虑好未来吗?”
“如果你俩真的不可能,止步于此,毕业之后工作如果再相逢,你还是喜欢,那就继续追啊,你喜欢了那么久,真的不试试?”
“更何况,谁说现在在一起就没有未来了,我和纪清寒都商量好了,一毕业就注册结婚······”
说到这,邓吉忽然卡住了,当初的豪言壮语,以及对纪清寒的承诺历历在目,他其实也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但只要答应了,他会努力去做的。
“真的不用,考虑那么多吗?”
“你啊,就是活得太辛苦,我知道,因为阿姨的事让你产生了很大的阴影,后来又遇到冉清那档子事,归根结底,这些都跟你没关系啊,这些都是因为你爸啊!”
“是啊,可他始终是我爸啊!”
一杯接着一杯地灌入,周叙白彻底进入了半醒的状态,分不清眼前的所有,被邓吉搀扶着出了酒吧。
坐在酒吧边上的台阶上靠着,邓吉用手机打着车,而他拿出手机,看到那条信息未曾得到回复,他又发了一条,“裴清,下次,是多久啊?”
消息,石沉大海。
他的眼泪,却不自觉地顺着眼角滑落,流进耳垂下方,流进发丝里,不让任何人看见,也包括他自己。
*
回到京市已经是将近十一点,到家临近十二点。
裴清拿起钥匙打开家门,家里没有一盏灯亮起,她放下手中的书包,先是开了玄关的灯,接着是客厅的灯。
一盏一盏灯点亮,坐在客厅沙发上的妇人终于回了头,眼眶已经红得不像样子,眼泪一直往下流。
裴清走到尹汀兰的跟前,跪在她膝前,双手摸着她冰冷的手,轻声问道:“妈妈,爸爸他到底,怎么了?”
“怪我,我不该和他在车上吵架的。”
说着,尹汀兰越哭越厉害,她哽咽道:“我们从山区回来的路上,吵了一架,前方车子刹车失灵冲了过来,老裴来不及让,吓得猛打了个方向盘,然后车子掉下了悬崖,落进了水里。”
“他扯下了安全带挡在了我身前,然后他······”
“我不该和他吵架的,不该的。”
裴清拿起纸巾擦了擦她的眼泪,“妈妈,那爸爸呢?”
“在ICU里躺着,我回来那些换洗的衣物。”
说着,尹汀兰起了身回房间收拾东西,裴清默默地跟在身后,若是换做以前,她很想知道父母为什么会吵架,可现在,她不想了。
她只想要爸爸好起来。
可跟着尹汀兰她才发现,她的爸爸妈妈,从来就没有睡在一个屋子里,尹汀兰走向的是另一个卧室,那个她一直以为是爸爸书房的地方。
爸爸妈妈说过,书房是大人工作的重要场所,孩子不可以进去,要是什么重要的资料丢了,不好找。
所以,她从小到大,从来就不曾踏足过,甚至不曾踏足过主卧。
现在她才知道,那什么所谓的书房,一直以来都是她的爸爸在住,里面分明是一个卧室,一个带着卫生间的卧室。
所有的东西,都很齐全。
尹汀兰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裴清,她还陷入在自己深深的自责里面,她为什么不能等回来之后再好好跟他说,为什么要在车里就和他吵呢?
裴清站在门外,下意识地调转了方向,一鼓作气地推开了妈妈的房门,她一步一步地走进去,看着床榻上床头柜,以及衣柜和卫生间,里面全都是女生的个人物品。
没有一件男士的衣物。
一件都没有。
她将整个房间都翻遍,试图将那个以前看到的结婚证翻出来,证明她的想法是错误的。
可最后,连这一点都是徒劳。
结婚证上的照片和名字,压根不是她的妈妈尹汀兰,而是另一个姓尹的女士。
尹含之。
她手上的结婚证掉落在地,站在门口看着她的尹汀兰一下子慌了神,手上的包重重掉在了地上,然后冲进去捡起地上的结婚证,将它放进了柜子里。
尹汀兰胡乱抹了把眼泪,不知所措地看着裴清,轻声道:“走吧,我们去医院看你爸爸。”
裴清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坠,她有些错愕,看着眼前的女人有些恍惚,她吸了吸鼻子,哽咽地问道:
“妈妈,我······是谁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弥补 值得啊,怎
尹汀兰背对着她的脚步骤然停下, 头也没回地说道:“你当然,是我的女儿啊。”
“那她呢,和爸爸结婚的那个女人呢?”
裴清迈着步子走到尹汀兰身侧, “如果我, 是您的女儿,那爸爸,为什么要和您住在一起,做我的爸爸呢?”
是啊, 为什么呢?
尹汀兰也在心中质问着自己, 她为什么要选择抛弃掉自己的人生,做了裴清的妈妈呢?
她回头,眼睛已经模糊地快要看不清眼前人, 于是她抬手擦干了眼泪, 直视着裴清, 说道:“你虽然,不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但这么多年, 我已经把你当做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了,你为什么要揪着这点不放?”
“裴清, 你不该是这样的。”
“那, 我应该是什么样?”
尹汀兰捡起门口的包,放在一旁的凳子上,说道:“你应该是听话的,从来不让我们操心的, 不会问东问西的,我们说什么便是什么的孩子。”
“你应该心无旁骛,用心学习。”
“你应该摒弃那些杂念, 就像当初对待朱浩一样,心中没有一丝杂质,直到毕业,参加工作。”
“直到······”
直到他们老去,甚至死去······
裴清果然失了笑,“所以你们一直教导我,要懂事,要听话,不要早恋,不要对任何人抱有幻想,可以没有朋友,但不能失去自己,不能放弃学习,什么事要做就要做到最好,是为了给你们造一个懂事听话的傀儡?”
“不是的,裴清。”尹汀兰解释着,“是为了让你不要像今天这样失控,有时候不知道真相,对你,对我,对你爸爸都是一件好事,一件很好的事情。”
“我们现在不应该在这里吵,你的爸爸还在ICU里等着你去见他。”
说着,她根本不给裴清任何开口的机会,提着一旁装着衣物的包就走,很快下了楼。
裴清哭着追出来,站在客厅里,尹汀兰正在玄关处换鞋。
少女鼓足勇气喊道:“所以,那个女人,是我的小姨吗?”
“是。”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门被打开,外面的灯光渗进来,渐渐地又暗了下去,门又被关上。
只留下裴清一个人滞留在原地。
原来,那个所谓的小姨,并未露过面的小姨,才是她的妈妈吗?
所以,现在的爸爸妈妈争吵,很多时候都是因为她吗?
她不理解,不明白,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当初她的家庭和和睦睦,有爱有温暖,只是缺少了陪伴罢了。
可现在呢,爱是装出来的,温暖是装出来的,陪伴······
从来就没有陪伴。
她忍不住蹲下来抱着自己哭,哭到累了,哭到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浑浑噩噩的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她躺在客厅的地摊上,身上盖了一床单薄的毛毯,视线落在沙发坐着的人影上,纪清寒正在捣鼓着什么。
她下意识地坐起来,顶着个大黑眼圈看着纪清寒,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在无声地往下坠。
连带着她的心,都在往下坠。
“饿了吗?要喝点粥吗?”纪清寒起身,将坐在地上的她拉到沙发上坐下,又朝着厨房走去,“我妈今天早上现熬的,可香了,加了你最喜欢吃的火腿。”
裴清没有回答。
纪清寒盛着一碗粥坐到她身边,轻轻拿勺子拌了拌,“你闻闻,香迷糊了吧,赶紧吃一口。”
“我没有妈妈了,清寒。”
蚊子般的声音传入纪清寒耳朵里,她端着碗的手顿了顿,随即将碗放在了茶几上,掖了掖盖在裴清身上的毛毯。
昨晚她赶到家的时候,妈妈将她拉住,说尹老师和裴清有重要的话要讲,让她不要去打扰。
于是她等了很久,等到了隔壁传来“砰”的一声,她想去安慰,却又知道裴清的性格,这种情况,裴清最不想要的就是别人看见。
儿时很多次,裴清只要心情不好,就会自己找个角落哭,哭完了之后又笑,裴清不喜欢被人看见,更不喜欢被她看见。
记得朱浩那次,纪清寒只在裴清面前提了一嘴,裴清就真的狠下心来和她绝交了一个星期,可那一个星期里,裴清都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哭了很多次,有次还被她给撞见了。
最后,还是她受了欺负,裴清站了出来。
她知道,裴清就是这样一个别扭的小孩儿,她渴望温暖,渴望被爱,渴望陪伴,却又害怕像裴爸爸和裴妈妈一样,儿时爱她,长大了就一切都变了。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她实在是忍不住了,擅自输了裴清家大门的密码,冲了进去。
里面没开灯,黑漆漆的,她也不敢开灯,怕吓到裴清,所以就拿出手机点亮屏幕照着里面,一点点地往里走。
窗帘都被关得死死地,她走到客厅的时候,灯光倏地照到一个蜷缩在地上的人,她知道,那一定是裴清。
她不敢惊醒地上的少女,索性找了床毯子给她盖上,好在地上铺的有地毯,盖上毯子避免了着凉。
就这样,她在沙发上守了裴清一夜。
一大早,她就让妈妈煮了粥,等着裴清醒来。
“怎么会,你的妈妈在医院照顾你的爸爸啊。”
“清寒,她不是我的妈妈。”
纪清寒愣了愣,又道:“即使不曾生育你,可裴清,她和裴叔叔养了你二十年,这份情又怎么不算是好的爸爸妈妈呢,而且,她不是你的妈妈,但裴叔叔,是你的爸爸啊。”
“我知道,你只是一时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裴清倏然扭头,红着的眼眶死死地盯着纪清寒,一字一顿道:“你,早就知道?”
“不是,我也是昨晚才知道的。”
她停顿一下,接着问道:“你真的不打算,去看看裴叔叔吗?”
“既然已经到了这步田地,那你更应该听听他们怎么说,不是吗?而且,也要通过他们才知道,你想要知道的呀!”
裴清像是听进去了,端着桌上的粥就大口吃起来,吃完一碗后,她下了沙发,走向卫生间洗漱收拾,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走出来对着沙发上的纪清寒说:
“走吧,去看他。”
京市人民医院。
ICU门口,裴清和纪清寒到的时候,尹汀兰正坐在外面的椅子上,手肘放在膝盖上,双手撑着自己垂着的脑袋。
直到裴清站在她的跟前,她才抬头,看见裴清的刹那,她终究是没能忍住,无声地哭了起来。
裴清蹲在她身前,抬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问道:“爸爸他,怎么样了?”
“没事了,脱离危险了,再观察一天就能转到普通病房。”
“那就好。”
尹汀兰抹了一把眼泪,直视着裴清,“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裴清敛了敛眸,回头看了一眼纪清寒,纪清寒点点头,然后在另一边坐下,她才看向尹汀兰,问道:“你和爸爸吵架,是因为小姨吗?”
尹汀兰点点头,没说话。
“那,我是小姨和爸爸的孩子,对吗?”
“嗯。”
短暂的一声,承载着许多的过往,尹汀兰的眼泪止不住,她抬手,想要把眼泪擦干,可怎么也擦不干。
于是,她没等裴清继续问,自己开了口。
“我还有你小姨,和裴和玉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你小姨高中的时候就喜欢上他了。”
“那个时候,裴和玉还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看含之的眼神不对,他是天之骄子,我们都很崇拜他,甚至,可以说是喜欢。
高三那年,含之跟我说,她要等高考结束后就和裴和玉告白,无论能不能在一起,她说她想试试,希望我帮她。
我答应了帮她,可我没想到,她被拒绝了。”
裴清不太明白,“为什么,爸爸为什么要拒绝她?”
“我不知道。”尹汀兰摇摇头,“这也是我一直想知道的,裴和玉从来不说,所以我们吵架,含之也为此受了伤,郁郁寡欢,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的,他们俩又和好了。
后来我们考上了同一所大学,见的面越来越少,我一直想像含之一样勇敢,想去和他告白,等我鼓起勇气的那天,含之告诉我,她打算一毕业就和裴和玉领证。
事实上也是这样,他们成功领证了。
领证后半年不到,含之就有了你,我真心地替她感到高兴,可是,后来不知道怎么了,快要临盆的含之忽然从楼梯上摔了下来,你成了早产儿,含之成了植物人。”
裴清听着,眼泪也跟着止不住,所以她那个从来不曾出现的小姨,一直在国外躺着治疗吗?
“那你和爸爸?”
“我不想你一出生就没了妈妈,含之也不想,所以我做了你的妈妈,和你的爸爸成了一家人。
我想,我本就是喜欢他的,含之又是我的妹妹,这样做既然对大家都好,何乐而不为呢?”
“所以你,就宁肯牺牲自己一辈子?”
“女儿,这不是牺牲,自那之后,我和爱的人组建成了家庭,有了可爱的孩子,这辈子我是幸福的。”
裴清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可那是一个梦,一个编造的梦,你爱的人不爱你,你的孩子也不是你的!”
“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未来会是什么样,东窗事发之后又会是什么样,你的梦会醒,你的丈夫不属于你,你的孩子也不属于你,值得吗?”
尹汀兰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站起了身,走向ICU的玻璃窗前,伸出手想要触摸,却又触摸不到。
她笑了笑,没有回头,开口道:“值得啊,怎么会不值得呢,如果能够回到过去,回到高考后,我一定要告诉他,我也喜欢他,哪怕没有结果,至少我的青春,不会遗憾了。”
裴清没有开口,而是站在了她的身侧,握住了她的手。
只那轻轻一握,就像是弥补了所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勇气 我喜欢你
一周后, 裴和玉出院了。
医生交代过,好在车子是坠入了河水里,裴和玉只是肺部遭到了感染, 现在已经完全脱离了危险。
尹汀兰扶着裴和玉, 裴清和纪清寒跟在身后,纪父纪母帮忙拿着东西放进了屋,什么话也没说,拖着想要留下的纪清寒就回了自己的家。
屋里只剩下坐在沙发上的裴和玉, 去倒水的尹汀兰, 还有站在茶几旁的裴清。
气氛一度有些奇怪。
裴清不知道要怎么开口问,一时也不知道自己要问什么。
她想知道的,都从尹汀兰的嘴里知道了, 好像现在, 没什么要问的, 只是忽然有些觉得,他们有些让人陌生。
所以以前决心要将她和他们之间割裂, 不要有太多的依赖和情感, 是为了现在吗?
良久,尹汀兰倒了水放在茶几上, 坐在裴和玉的身侧, 裴和玉才抬眸看向裴清,随即开了口,“你想去看她吗?”
“谁?”
“尹含之。”
这个名字说出口的时候,他几乎都有些忘记了, 时间太久了,一转眼,二十年过去了。
他将她一个人放在国外已经有二十年了。
尹汀兰像是并不知道尹含之的去向一样, 瞪大了眼睛看向裴和玉,她的表情给了裴清答案,或许他们一直在争吵的话题,是尹汀兰想看她的妹妹,而裴和玉并不愿意吧。
“可以吗?”
裴清小心地问着,她想看看她的妈妈究竟长什么样,也想让尹汀兰见一见自己的妹妹,她想,尹汀兰都这样好,这样美,她的妈妈,应该也是一个很好很美的人吧。
“你是她生下来的,当然可以。”
裴清不解,“那为什么,不让妈妈看看她的妹妹呢?”
“那是大人之间的事情,你还小,不用知道,你要是去,我们下个月就启程。”
“为什么是下个月?”
尹汀兰抹了一下眼泪,笑道:“因为,下个月初五,是含之的生日。”
这让她不禁想起,每年的这个时候,裴和玉都会出差一段时间,现在想来,他应该是去陪她过生日了吧。
这么久了,他还是那么爱她。
正如,她那么爱他一样。
裴清点了点头,“好。”
正如他们想的那样,裴清对亲情没有特别浓厚的情感,她一直想要和纪清寒一样,能够承欢膝下,不管考试成绩如何,回到家里都会有一碗热粥等着她。
都会有个声音笑着调侃她。
都会有一只手,宠溺地摸着她的脑袋,然后告诉她,只要她开心就好。
她的爸爸会在她难过的时候,比她还要愤怒,怒狠狠地在她眼前斥责那个欺负她的人,这样,她的脾气也就没有了。
会满足她小孩子的要求,不会觉得她在无理取闹,即使她无理取闹,也会有人愿意陪她一起。
这些,在这个家里,她都不曾实现过。
相反,在纪清寒的家里,她看了太多太多,纪父纪母还有纪清寒会陪着她胡闹,在学校的时候也只有纪清寒会一直惦记着她。
直到,她的心里也有了一个让她无时无刻都惦记的人。
妈妈说的没错,纵使两个人不能在一起,可只要将青春的那点心意说出口,就不算是有了遗憾。
如果一直藏在心里,那未来再想起的时候,或许会成为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他是除去纪清寒的第一个,会和她一起在大庭广众之下踩水,会和她一起胡闹的人。
纪清寒因为裴清一家人要出国的事难过了好一阵,这一阵子里,最受伤的除了她,就是邓吉了。
她已经连着好长时间没有搭理过邓吉,这让邓吉一度以为她要跟他分开,直到裴清要走的前一天。
邓吉实在是忍不住了,就给纪清寒打了个视频过去,被挂了三次视频的他还是坚持不懈,终于,纪清寒接起了他的视频电话。
“清寒?”
视频里,纪清寒的视角无比黑暗,明明是白天,可她那边就像是被黑暗笼罩了一样。
纪清寒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邓吉急得从宿舍床上坐起来,“你跟我说说,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你帮不上的,裴清提交了退学申请,要出国了。”
“什么!”
这么大的事,纪清寒一定很难过吧。
邓吉说着,从床上跳了下来,差点把脚给扭伤,随手从柜子里拿出了衣服套上,“清寒,我在呢,我现在去京市找你,你不要一个人躲着好吗?”
“你都躲了我一个月了,让我看看你好吗?”
纪清寒没说话,她现在也不想说话,只是默默地将窗帘拉开一个缝隙,阳光倾泻而下,手机屏幕终于有了些许的光亮。
过了好一会儿,纪清寒才说道:“邓吉,我的光,她要走了。”
“我们把她追回来好吗?”
“没用的。”
她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了。
邓吉站在周叙白的宿舍门口,伸出手敲门的姿势停住,他第一次见到纪清寒这副样子,视频里的纪清寒,一整个消瘦,憔悴,发丝凌乱,眼神空洞。
最后,纪清寒说了句,“让我再静静吧。”
话音刚落,电话被挂断,纪清寒坐在地上,转身抓着被子哭得泣不成声,她知道裴清要出国干什么,她什么都知道,可她,就是一时接受不了。
从前那个可爱灵动的女孩,所有人眼中的女神,白月光级别的少女,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呢?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最后一次见到裴清的时候,是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裙子出门扔垃圾的时候,她的双眼无神,走起路来都有些虚浮,她开始不笑了,开始没有表情了。
邓吉放下了手机,最终还是敲响了周叙白的宿舍门,宿舍里面,周叙白并不在。
他打听了一下,周叙白去了图书馆。
于是他马不停蹄地冲向图书馆,跑向四楼,只见周叙白坐在靠窗的角落里,望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看得有些出了神。
他跑过去,在少年的对面坐下,将刚才听到的一切告诉了眼前的少年,少年腾地一下起身,赶紧看了一下手机上最早到京市的高铁和机票。
两人到京市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邓吉给纪清寒发了许多消息,打了许多电话,都没有得到回应,他们只知道裴清和纪清寒在京市,却不知道她们具体住在哪里。
于是,周叙白打给了周广之。
在和周广之做完交易之后,周叙白得到了确切的地址,他才知道,裴和玉和周广之,曾经认识。
而且,曾经都为一个人撕心裂肺过。
可他现在顾不上这些,两人赶紧从机场打车到了平宁别墅区,站在六栋门外,邓吉又打了一通电话给纪清寒。
这一次,接通了。
“清寒,你在哪儿?”
“机场。”
“什么!”
于是,邓吉和周叙白又坐上了去机场的计程车,这个旅途,过于漫长,周叙白的内心无比焦急,他看向外面的夜晚,灯火阑珊,他答应了周广之出国留学,换来了想要和裴清见一面的机会。
可这个机会,他好像都抓不住了。
回想过往,他好像没什么能够抓得住的,唯一抓住的,好像只有身边这个没心没肺的少年,骂不走,也赶不走。
儿时,他没能抓住自己的妈妈。
年少时,他抓不住自己的爸爸。
长大了,他抓不住自己喜欢的姑娘。
如今,他连见她一面的机会,也都没抓住。
机场。
邓吉一边打着电话,一边找着纪清寒的身影,纪清寒接到电话的时候,她正站在大厅的边缘,看着一架架即将要起飞的飞机流泪。
周叙白和邓吉赶到的时候,终究还是错过了和裴清见面的机会。
“清寒!”
偌大的机场,纪清寒听到了那一声熟悉的呼喊,她猛地回过头,一把冲进了邓吉的怀里,哭成了个泪人。
邓吉一边安慰她,一边带着她到旁边椅子上坐下,他抬起头看着周叙白,周叙白指了指厕所的方向,邓吉点了点头,没再管他。
周叙白漫无目的地走着,看着距离邓吉他们远了才停下,站在玻璃窗,看着外面即将起飞的飞机。
看吧,还是没能抓住。
他趴在栏杆上,视线盯着那一架架飞机,滑行,飞翔,一架又一架,他想,此时的裴清,应该正在飞机上熟睡吧,或者,在飞机上低头看着脚下的这片土地。
这片,有着快乐和忧伤的土地。
“舱门已关闭——”
飞机上,裴清坐在靠窗的位置,视线看着廊桥的方向,她说过不让纪清寒来送她,可纪清寒还是来了。
可她,没有勇气面对纪清寒。
她连和她说再见的勇气都没有,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于是,她在看见纪清寒身影的那一瞬间,不顾纪清寒的喊叫,头也不回地进了安检口。
她是那样的无情。
坐在登机口等飞机的时候,她想要给纪清寒发消息,却先一步收到了纪清寒轰炸的消息,十几条全是质问,质问她为什么不能等等,质问她为什么不回头。
唯独最后一句,是希望她开心,希望她快乐,是让她记得,纪清寒永远都在这里。
她哭了,哭得很彻底。
现在她坐在飞机上,妄想要透过那小小的窗户看到纪清寒的时候,她觉得,她有些疯了。
她失了笑,拿起手机,回了纪清寒一条,“放心吧,等着我。”
随后,她点开了另一个置顶的对话框,发出了那一句,自己从来不曾想过会发出的话。
“我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意外 可是爸爸,
“周叙白, 我喜欢你。”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喜欢上了你,或许是从你站在阳光下, 穿着一身不太合时宜的衣服?
又或许是你那带着些魅惑的微笑?
还或许是你的阳光, 温柔,你对所有的同学都如出一辙,证明你就是一个很好的人。
你拒绝人家会照顾人家的情绪,你回答问题会直视人家的眼睛, 你说话都带着微笑, 你很少让人仰着头看你,我好像没看到你和别人急过眼。
你好像,一直都这样, 很好说话, 很温柔, 很阳光,对所有人都一样。
或许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你, 可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在我过去没敢说出口的话,今天一起说出来了。
我是喜欢你的, 高考后就准备告诉你的, 可惜,那个时候的我会错了意,误以为清寒也喜欢你,没想到, 这一错,错了那么多年呢。
不过也是,就算我说了喜欢, 也不一定会有很好的结局,妈妈跟我说,不要留有遗憾,我想,我不想留有遗憾,就将我青春期的喜欢告诉你吧。
反正,我们也不会再见了。”
长长的一段话,看得周叙白的眼泪直掉。
“其实我很胆小吧,我很早就想告诉你的,只不过都觉得不合时宜,而且我也不敢开口,一直等到今天,等到临走之前,才终于说出了口。
青春期的悸动嘛,不求什么答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曾经的你,是我年少时期的欢喜。
我的喜欢,你不用觉得有负担,它就像······就像是我送给你的一本书,你可以放在书架上,想看的时候翻一翻,不想看也没关系,那就放在那里,或者是忘掉,或者是······扔掉,就好了。
最后,就祝你的未来前程似锦,被人温柔以待,祝你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
那,再见啦!”
发完这一大段话后,裴清如释重负,飞机已经开始滑行,她颤抖着点开了周叙白的头像,点进了那三个点,按下了删除键。
眼泪“啪嗒”一下滴在确认删除那几个字上,她的视线开始模糊,随即按下了确认,返回到列表的时候,关于那个人,什么都没有了。
她将手机关机,放在了一边,闭着眼睛靠着窗,身边的尹汀兰和裴和玉,一句话也没说。
只是默默地心疼着。
飞机起飞,飞向三万英尺的高空,走向了大洋彼岸另一片大陆的清晨。
有些话说了,就没有遗憾,有些喜欢,不必开花结果,它本身就是一场盛大的绽放。
而她送出去的祝福,会像她带走的那个冬天的温度一样,一直一直,留在那里。
好在那一天,阳光明媚。
周叙白靠在栏杆上,握着手机的手都在发抖,泪水止不住地滴在屏幕上,那一字字一句句,都在他的心上撕裂着。
早知道如此,他就应该早一点告诉她的。
他不应该畏手畏脚的,不应该这么懦弱的。
邓吉和纪清寒站在他不远处,少年抱着手机靠着玻璃窗,手挡在额前,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发出去的所有消息都成了感叹号。
他拨打的所有电话都成了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于是他起来冲向纪清寒,一把将邓吉扒拉开,双手握着纪清寒的肩膀,双眼猩红地问道:
“她去哪儿了?”
纪清寒哭着摇头,她也不知道,她不知道裴清去了哪里,她只知道,妈妈说裴清是明天一早的飞机,可妈妈骗了她。
她想把自己的玩偶拿给裴清作纪念的时候,裴清的家里已经空空如也。
所以,她连鞋子都没来得及换,拿起手机疯狂地给裴清发消息打电话,冲出去拦车,快马加鞭地赶到了机场。
她疯狂找着,终于在安检口看见了裴清和裴叔叔他们。
纪清寒抹了把眼泪,在裴清回头的那一刹那,她确信,裴清看见了她,可为什么,裴清提着东西就进了安检口。
为什么裴清不等她?
她也好想知道,短短的一个月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一个本该是满脸带笑的少女,变成了郁郁寡欢的模样。
就连,看见她都觉得是一种不悦了吗?
这么急着,要躲着她吗?
可裴清明明回了她的消息,明明说了让自己等她的。
邓吉冲过去,将周叙白拉开,低吼道:“老周,你弄疼她了,她要是知道的话,不就追出去了吗?
你干嘛难为她啊?
难道她不伤心吗?”
周叙白冷笑一声,不再说话,只是拖着沉重的身体,买下了回上城的机票,回到了他那个冰冷的屋子里。
冰箱里的酒一点点减少,床边的空酒瓶越来越多。
他就像是一个失去味觉的怪人,一瓶又一瓶的灌自己,这样的东西,这样的场景,他已经不知道经历过几次了。
反正,这个家里除了他,也不会有别人。
一直以来,都只有他。
对着星空,他嘲讽着自己,又诚恳地朝着月亮跪下,匍匐在地,朝着落地窗外的那一轮明月叩首。
他道:“求求你,让我找到她好吗?”
“求求你,把她还给我好吗?”
“裴清,我找不到你了······”
“我找不到你了······”
“为什么啊······”
“我为什么那么懦弱,那么胆怯呢?”
“为什么呢?”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裴清已经离开三天了。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爬起来给手机充电,然后试图在手机上寻找她的踪迹,试图看到她给自己发的信息。
可是没有。
置顶的对话框像是迷失了方向一样,他发出的消息依旧是感叹号,他想要重新添加她的联系方式,可系统显示是查无此人。
他害怕她的信息会不见,赶紧拿了U盘来拷贝,他又拨打了那个躺在通讯录里好久的号码,电子提示音却告诉他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
她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彻底底地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
除了那个对话框能证明她来过,好像周遭所有的人都不记得她了,只有他记得。
他浑浑噩噩地起身,赤着脚踩着地板,地上的酒瓶碰撞出接连不断的响声,他压根不管,只是径直下楼。
冰箱里的酒已经被洗劫一空,他转身走向了周广之的书房,书房的门被推开,他熟练地走向书桌旁的高柜,打开来随手拿了几瓶酒,踉跄着出了书房。
到客厅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闯进了他的视线。
他抱着酒的手顿了顿,接着掠过那道身影,朝着楼上走去,刚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身后的男人开了口。
“你就打算这样下去不去上学吗?”
周叙白的右脚停在了台阶上,他冷冷地说道:“不上了,你接着请假吧。”
“周叙白!”
这一声吼,将周叙白手中的酒都给吓滚了一瓶,酒瓶落在地上“砰”地一声,碎得四分五裂,酒水溅得到处都是。
周叙白光着的脚丫被玻璃划伤,血一下子就蹦了出来。
他好像不觉得疼一样,转过身,赤脚踩在碎片上,朝着周广之一步一步走过去,“怎么了?”
“你是不是想说,我怎么又和当年一样,和我妈死的那些日子一样,变得这样不堪了?”
周广之敛了敛眸,他走到一旁的电视柜下拿出了医药箱,将里面的碘伏和纱布拿了出来,走到周叙白跟前蹲下。
棉签沾着碘伏,一点点地涂抹在少年脚背的伤口上,少年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
周广之往前挪了挪,没有抬头,而是耐心地为自己的儿子擦着碘伏,然后将纱布绕着少年的脚将伤口缠住。
最后,他才站起身来,走到玄关处拿起一双拖鞋,再走到周叙白棉签,将拖鞋放在地上。
适才抬起头来,温柔地说道:“对不起,你妈妈那件事,是我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妈妈,对不住我们这个家。”
“有用吗?”
周叙白不曾领情,他将那双拖鞋一脚踹开,转身准备走。
“周叙白,这些年,我受到的惩罚已经够多了,你还要怎样,你要知道,一开始,我想要娶的女人就不是你的妈妈!”
周广之的声音再次将周叙白的身体留在了原地,他接着说道:“你还记得,你问我裴清住在哪儿吗?”
“我跟你说,我认识她的父亲,是因为她的父亲,抢走了我想要娶的女人,而那个女人,竟然甘心和他在一起为自己的妹妹养孩子!”
“可笑吧!”
身后是周广之自嘲的笑声,周叙白站在原地,没有回头,他问道:“那我妈妈,算什么?”
“我和她,是一次意外。”
一次意外,将她毁了,也将他毁了。
可周广之后来才知道,那一次,并不是什么意外,那是一个女人的心甘情愿,心甘情愿成为别人的替代品。
就像,他心爱的女人心甘情愿的成为了别人的替代品一样。
所以,他接受了那个事实,想要忘记过去。
直到周叙白将一切掀开,他的儿子,喜欢上了那个男人的女儿,还为此来和他谈条件。
他以为,周叙白会知难而退,可是没想到,一次又一次地向他妥协,都是为了那个女孩儿。
他想,这个女孩儿到底有多大的魅力。
后来,他去学校接了周叙白,看见了裴清,看见了她笑起来的模样,刹那间,若是他不知道那是尹含之的女儿,都要以为裴清就是尹汀兰的女儿了。
他并没有阻止周叙白,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和他讲条件。
彻底地将这父子情,变成了一场交易。
周叙白冷笑着,大人们的世界真的太复杂,他一点也不想参与。
他想要的,一直以来,都很简单而已。
可偏偏,最后什么也没得到。
良久,他回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周广之,哽咽道:
“可是爸爸,我和她不是意外,但我找不到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尹汀兰x裴和玉 如果是你,
夏日的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 在青石板地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四合院里蝉鸣声声,空气中弥漫着刚洒过水的泥土香。
“咬它!咬它!大头,快咬呀!”
蹲在东厢房廊下的两个少年, 正围着一个蛐蛐罐, 喊得脸红脖子粗。
稍高些的叫裴和玉,今年十二岁,浓眉大眼,此刻正攥着拳头, 恨不得自己跳进罐里去。
他对面的男孩儿叫周广之, 比他矮了半个头,但嗓门一点也不小,圆圆的脸上满是汗珠。
“黑将军, 顶它!顶它啊!”
周广之急得直拍大腿。
罐子里, 两只蛐蛐正斗得难解难分。
裴和玉的那只“大头”黑亮粗壮, 是他在城外野地里翻了一下午才逮着的宝贝,周广之的“黑将军”也不含糊, 翅翼油亮, 开牙凶猛。
两只蛐蛐你来我往,罐底的细沙被蹬得四散飞扬。
“不看了不看了, 急死我了!”
裴和玉忽然站起身, 把肩上的书包一把扯下来扔在廊柱边。
周广之也学着他的样子,把书包往旁边一甩,腾地跳起来,“你这么着急, 咱俩要不也来一场!”
话音刚落,两人就像两只小公鸡似的,面对面扎起了架势。
裴和玉左脚在前, 右脚在后,双臂微微张开,周广之也弓着腰,眼睛瞪得圆溜,两人围着彼此绕圈,时不时往前探一下身子。
“喔喔喔——”周广之学着公鸡打鸣。
裴和玉也不甘示弱,扯着嗓子就叫了起来。
这一叫不要紧,两个原本蹲在一边看蛐蛐的小女生,登时笑得前仰后合。
穿着花裙子的尹汀兰扎着两个羊角辫,一边笑一边用手指着两人,“你们俩真像两只大公鸡!”
另一个女孩圆圆的脸上有对小酒窝,是尹汀兰的妹妹尹含之,她笑得蹲在地上,捂着肚子直喊:“哎呀,肚子疼,笑得我肚子疼!”
两个少年见有人捧场,更是来了劲儿。
裴和玉单脚跳着,双臂一上一下,真像公鸡扇动翅膀,周广之则是更加夸张,把脖子一缩一伸,模仿得惟妙惟肖。
两人你进我退,绕着院子里的石榴树转圈,嘴里还咯咯哒哒咕咕嘎嘎闹个没完。
尹汀兰和尹含之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尹汀兰顺手从花坛边捡了根小树枝,在地上敲打着,“加油加油,看看谁能赢!”
正闹得欢,北屋的竹帘一挑,周广之的奶奶探出了头来,“小祖宗们,轻点儿折腾,刚睡着的小猫让你们吵醒了。”
几个孩子吐了吐舌头,压低了笑声,但那股子闹腾劲儿哪能说收就收得住的,裴和玉和周广之收了斗鸡的架势,又蹲回蛐蛐罐前,尹汀兰带着妹妹也凑了过去。
罐子里,“大头”和“黑将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分出了胜负,裴和玉的“大头”正威风凛凛地振翅鸣叫,周广之的“黑将军”则缩到了罐子的一个角落。
“赢了赢了!”
裴和玉一蹦三尺高。
周广之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你等着吧,改天我再去捉一只更厉害的!”
风吹过四合院,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像是在给这群孩子鼓掌。
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日头渐渐西斜,将四个小小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青石板上,像一幅永远也画不完的画······
尹汀兰将过往写成了作文,在班级里得到了表扬,还拿去了市里比赛,荣获二等奖。
这是上初中的她第一次拿奖。
而她的妹妹,尹含之已经拿过好几个奖了。
尹汀兰在初二一班,尹含之和裴和玉在初二二班,而周广之则是在三班。
虽然几人不在同一个班级,但依旧是上下学一起走,就连打扫卫生都要等待人齐才回家。
眨眼间,就上了高中。
几人的成绩不相上下,唯有周广之的成绩稍稍差一截,但和他们上一个高中不算什么难事。
上了高中后,几个人很难再见面,几乎都有着各自的课业,偶尔会聚在一起写作业,打闹。
随着年级越来越高,相聚的时候也越来越少了。
高二分班的时候,尹汀兰依旧是自己一个人,尹含之和裴和玉在一个班,周广之在他们的隔壁班。
渐渐地,他们很少结伴回家。
裴和玉是年级成绩最好的同学,每一次光荣榜上都有他的名字,每一次不管是月考还是期中,班主任都会特意讲一下裴和玉的成绩。
尹汀兰每次听到,都觉得很是高兴,由衷地替他高兴。
从前单纯的心思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变成了其他的心思,她渐渐地发现了自己对裴和玉的不同,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可每次看见裴和玉和尹含之打闹的时候,她的心里都会觉得不舒服。
直到身边的同学都开始说着青春期无法避免的话题,说着自己有喜欢的男生女生的时候,她才开始慢慢顿悟,她或许,是喜欢上了这个从小到大的大哥哥。
那一天,她是值日生,留下来打扫卫生。
可和她一起值日的女同学因为月经肚子太痛,她便让那女同学赶紧回去休息了,剩下的她自己打扫。
等到她打扫完的时候,外面已经下起了瓢泼大雨。
她很庆幸,自己带了伞的。
关上教室门后,她下了楼,站在教学楼的屋檐下躲雨的间隙,她从包里拿出了雨伞,将其撑开。
刚打开伞的那一瞬间,一个温热的手掌触碰到了她的腰,她低头一看,校服的袖子已经裹在了她的腰间,温柔的手掌绕着袖子在她的腰间系上了一个结。
手掌收回,她猛地扭头看去。
裴和玉正做着拿伞撑伞的动作,那一瞬间,尹汀兰的脸颊绯红,一时忘记了将伞撑起。
屋檐上的雨水滴在伞面上,裴和玉握着她的伞把将伞抬起,一个很自然,很顺手的动作,却让尹汀兰的心脏跳得快要蹦出来。
“看什么呢?”
“没什么,你怎么在这?”
“上课开了小差,被罚打扫了,下来看见你裤子脏了,就顺手帮你一把。”
说着,他走进雨幕里,然后站在台阶上,回头说了句,“不用谢。”
尹汀兰还沉浸在他刚才的一举一动中,看见裴和玉走远了,她才快步跟上去。
她想,她是喜欢他的。
回到家后,她将裴和玉的外套扯下,尹含之走过来的时候看见了她的裤子,下意识提醒道:“姐,你的裤子······”
“很脏吗?”
她想,她打扫卫生也没有摔倒,怎么可能弄脏裤子。
“你的裤子上都是血。”
尹含之这一提醒,她才赶紧冲进了厕所,在确信自己月经来了后,她羞耻地红了脸。
她在他面前,月经弄脏了裤子!
尹汀兰迅速换好裤子,收拾好自己,跑回房间来回翻看那件外套,好在衣服上并没有弄脏。
但她还是将那件外套洗了一遍又一遍。
终于弄完后,她回了房间,不经意间问道:“裴和玉今天被惩罚了?”
“啊?”尹含之愣了愣,“没有啊。”
“那我今天做卫生的时候,还看见他也在弄来着。”
她自动省略了中间的那一部分丢脸的细节,尹含之也没多想,只是答道:“是我啦,我上课开了小差,被惩罚做值日来着,然后裴和玉他说他帮我弄,让我赶紧回来做作业,我就回来啦。”
不知道怎么的,尹汀兰对于她的这一番说辞,感到非常的不舒服,又看了看屋檐下挂着的那件她洗了好几遍的外套。
瞬间做什么都没了兴趣。
后面几天上学的时候,她都没精打采的,路上也遇不到裴和玉,只是偶尔会碰见周广之。
周广之快步追上她,笑着调侃道:“嘿,听说你尿裤子了。”
“滚,谁尿裤子了?”
“那天不是那啥,下雨嘛,裴和玉还拿了我外套来着,结果那外套搭在你腰上······”
“你的外套?”
“是啊!”
周广之一边吃着早点一边答道:“你不会以为是裴和玉的吧,就他的那外套,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也就尹含之要他才会给吧。”
“为什么?”
即便她已经猜到了个大概,但她还是下意识地问出了为什么,问完之后,她就没那么想知道答案了。
因为,答案已经摆在了眼前。
不远处,尹含之和裴和玉并肩走在一起,少年替少女拿着书包,少女高兴地吃着早点。
而她,只能站在身后远远地望着。
“呐,不用我说你也知道了吧。”
尹汀兰没有搭理周广之,在她的世界里,周广之从小到大都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特别喜欢打趣所有人。
喜欢开玩笑,喜欢胡闹。
反观裴和玉,长大了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样貌越来越好,性格也越来越好,待人温柔,说话总是笑着的。
如果她不喜欢他,她甚至觉得,妹妹和他真的很般配。
高考前一周。
尹含之脸颊绯红地走进尹汀兰的房间,扭扭捏捏地说道:“姐姐,我想问你个问题。”
尹汀兰放下手中的笔看向她,“你问吧。”
“我,喜欢裴和玉,你说,如果我高考后和他告白的话,他会答应我吗?”
尹汀兰的身体瞬间僵住了,她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她知道,如果是尹含之,裴和玉一定会答应的。
可她也想劝尹含之不要告白,因为她也想做这件事。
最终,她笑道:“如果是你,他一定会答应的。”
“真的吗?”
“真的,姐姐什么时候骗过你。”
得到了心满意足的答案,尹含之笑嘻嘻地出了房间,房门被关上,尹汀兰从抽屉里拿出了那封早就写好的告白信。
想将它撕掉,却在撕下一个裂痕的时候收了手。
而后,她随手将它夹进了一本书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尹汀兰x裴和玉 为什么就是
六月的气息燥热而潮湿, 高考结束的那天下午,尹汀兰走出考场时,天空正飘着细密的雨丝。
她没有带伞。
校门外人潮涌动, 到处都是如释重负的笑脸和家长递上来的鲜花, 尹汀兰站在门廊下,看着雨幕中三三两两相拥的身影,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多余的人。
“姐!”
尹含之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尹汀兰转过头, 看见妹妹像只欢快的雀儿一样朝她跑过来, 身后跟着替她撑伞的裴和玉。
那个画面让她心里的某个地方轻轻地疼了一下。
小的时候,裴和玉就对尹含之格外关照,后来长大了, 他看她的眼神里好像多了一丝其他的, 尹汀兰看不清。
直到后来, 青春期里大家都不可避免的话题传进耳朵里,尹汀兰回想着过往的种种, 她知道, 裴和玉是喜欢尹含之的。
此时的裴和玉撑着伞,伞面大半都倾向尹含之那边, 任由自己的半边肩膀都被打湿, 他的眉眼还是那样温和,看着尹含之的目光里带着纵容和无奈,像极了小时候他对她的种种照顾。
“考得怎么样?”
尹汀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还行吧,反正我该写的都写了, 没有空题。”尹含之笑嘻嘻地挽住她的胳膊,“姐,你先回去吧, 我还有点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颊微微泛红,眼神不自觉地朝着裴和玉那边瞟了一眼。
尹汀兰的心猛地往下沉,她知道尹含之说的那件事是什么。
此时此刻,那封藏在书本里的告白信,那些小心翼翼藏了一整个青春的心事,仿佛都成了一个荒唐的笑话。
她想,要是自己和周广之一样,在这里面充当着一个可有可无的角色,什么都不想,像极了一个透明的人,该有多好。
“好,下着雨,你早点回家。”
“嗯嗯。”
尹含之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拉着裴和玉朝着操场的方向走去,雨还在下,裴和玉回头看了尹汀兰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尹汀兰站在门廊下,看着那两道人影消失在雨幕之中。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周广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的身边,将一件校服外套递了过来,“穿上吧,下雨天凉。”
尹汀兰没有接,只是盯着操场的方向出神。
“别看了。”周广之的声音难得正经起来,他把外套硬塞进她的手里,“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
“尹汀兰!”
周广之忽然叫了她的全名,这让尹汀兰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从小到大,周广之一直都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叫她外号,开她玩笑,像这样正经地叫她的名字,还是头一回。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走吧,雨下大了。”
尹汀兰没有动。
就在这时候,她看见了尹含之。
尹含之从操场的拐角跑了过来,不是和裴和玉一起,而是自己一个人。
她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两只眼睛红得像兔子,在看见尹汀兰的那一刻,她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姐——”
尹含之扑进尹汀兰的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尹汀兰抱着她,心里乱成了一团。
她不知道这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此刻的心竟然生出了一丝的喜悦,可看见妹妹哭得那么伤心,她也觉得心疼。
“怎么了?”她问。
“他、他拒绝我了······”尹含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姐,他是不是不喜欢我?”
尹汀兰愣住了。
她抱着妹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吗?可她的心里也有一团理不清的情绪。
沉默吗?作为姐姐,她怎么能够看着妹妹这样伤心。
最终,她只是轻轻地拍着尹含之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一下一下地拍着。
“别哭了。”她说道,声音很轻,“以后······以后还有机会的,或许他现在只是害怕,毕竟才高考完,未来都不确定。”
尹含之抽噎着抬起头,“真的吗?”
尹汀兰看着她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她咽了咽口水,扯出一个笑容来,“真的,姐姐什么时候骗过你。”
这句话,她在尹含之和她说要去告白的时候也说过。
那时候她说,如果是你,他一定会答应的。
可她猜对了开头,却没有猜对结局。
周广之站在一旁,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另一把伞塞到了尹含之的手里,然后转身走近了雨里。
那个背影,在雨幕中显得有些孤单。
因为不曾被看见,所以他做的一切,都会容易被忽视。
夏天在蝉鸣声中悄然流逝。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四个人都聚在了四合院里。
裴和玉考上了燕京,尹汀兰和尹含之夜如愿地收到了燕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就连成绩一直吊车尾的周广之,也凭着最后几个月的拼命,勉强够到了燕京大学隔壁那所学校的分数线。
可周广之知道,他和她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这下好了,又能在一块儿了。”
尹含之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那天在操场上哭成泪人的模样。
裴和玉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们闹,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他的目光掠过尹含之,在尹汀兰的身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了。
尹汀兰并没有注意到那个眼神。
她正看着手中的录取通知书出神,心里盘算着,到了大学,一切都会是新的开始。
也许,她也应该和尹含之一样,勇敢一次。
大一的生活比想象中要忙碌得多。
四个人虽然在同一座城市,但见面的机会却远没有想象的那么多。
尹含之加入了学生会,整天忙得像只陀螺。
周广之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居然当上了班长,三天两头组织活动。
裴和玉更不用多,他选了计算机专业,课程又多又难,连吃饭都在看着代码。
只有尹汀兰,好像还是从前那个样子。
她选了中文系,每天泡在图书馆里看书、写笔记,偶尔会在纸上写几句只有自己才看得懂的句子。
高中时期写的那封告白信不知道去了哪里,她想,或许是因为自己收拾东西的时候弄掉了,不过,掉了也好。
上面不过是一句青春期写下的喜欢的话,她最终还是没有送出去,既然掉了,或许恰好说明,那个时候她没迈出去的脚步是正确的。
大一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尹汀兰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在手机里编辑了一条消息,约着裴和玉周末在学校南门外的咖啡店见面。
消息发出去了,她盯着屏幕等了整整一个小时,才收到了裴和玉的回复。
“好,什么时间?”
尹汀兰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回复,手机又响了起来,是尹含之打来的。
“姐!周末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尹汀兰微微一愣,“怎么突然要请我吃饭?”
“哎呀,咱们几个好久没聚了,周末没什么事就聚一聚,我请客!”
尹含之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那种兴奋她太熟悉了,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攥住了。
她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周末晚上的聚餐定在了学校东门外的一家川菜馆里。
尹汀兰到的时候,裴和玉和周广之已经坐在那儿了,裴和玉翻着菜单,周广之在一旁玩着手机,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来啦。”
周广之抬头看了她一眼,拉开了旁边的椅子。
尹汀兰坐下,还没开口,裴和玉就把菜单递了过来,“看看想吃什么,我们等你点。”
多日不见,他还是那样,说话温温柔柔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总带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尹汀兰接过菜单,心不在焉地翻了几页。
“含之呢?”
“她去买奶茶了,非说这家店对面那家的奶茶好喝。”周广之翻了个白眼,“大小姐脾气,也不知道随了谁。”
话音未落,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尹含之提着四杯奶茶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两团红晕,像是喝了酒,眼睛亮晶晶的。
“都到齐了!”她把奶茶分发到每个人面前,然后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在唯一的空位上坐下。
那个位置,在裴和玉的旁边。
“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一件事要宣布。”
尹含之看了裴和玉一眼,然后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
那个动作自然而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尹汀兰的瞳孔微微一缩,周广之夹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我和裴和玉在一起了。”尹含之的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甜蜜,“而且,我们商量过了,等毕业就领证!”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周广之率先反应过来,端起杯子,声音有些干涩,“那、那得庆祝一下啊······”
尹汀兰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修长的手指和纤细的手指纠缠在一起,像是天生就该这样的。
裴和玉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尹含之拉着他的手,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看着桌上的茶杯。
那个表情,尹汀兰看不懂。
“姐?”尹含之叫了她一声,“你怎么不说话?”
尹汀兰猛地回过神来,她笑了笑,“恭喜你们啊,那我们是不是要喝两杯庆祝一下。”
说着,她叫着服务员上了几瓶啤酒,打开来倒在杯子里,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冰镇的啤酒下了肚,却像是苦涩的药,久久都化不开。
周广之握着筷子的手紧了又送,松了又紧,他看向尹汀兰,她坐在他的身边,背脊挺得笔直,笑容得体而温柔,是一个完美的姐姐。
可他也看见了她的另一只手。
那只手放在桌子下面,放在她自己的大腿上,正死死地攥着拳头,指节泛白,像是要将什么情绪死死地按回去。
他的心脏忽然疼了一下,那种疼,从胸口蔓延到指尖,让他几乎想要伸出手去,握住那只攥得死紧的拳头。
然后告诉她,他在。
周广之动了动手臂,手指在空气中伸展开来,又缓缓地蜷缩回去。
最后,他只是倒上了一杯啤酒,和尹含之的杯子碰了碰,说道:“恭喜。”
窗外的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将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极了小时候在四合院里,夕阳下那幅永远也画不完的画。
只是那时候,他们的影子是并排的。
而现在,有人落了单。
饭后,裴和玉和尹含之去压马路散步,周广之肩负起了送尹汀兰回学校的重任。
他背着有些醉意的尹汀兰,走在路灯下,跨过一个又一个橘黄色的光。
背上的尹汀兰喃喃着什么,他听不真切,于是他停下来,轻声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喜欢我呢?”
周广之愣了愣,随即迈开步子继续走,一边走一边回答道:“那你呢,为什么就是不愿意看看我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尹汀兰x裴和玉 为什么不保
毕业典礼结束的那天下午, 尹汀兰收到了尹含之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本摊开的结婚证,红底的照片里,尹含之笑得眉眼弯弯, 裴和玉微微侧着头, 嘴角带着她熟悉的、温和的弧度。
背景是民政局门口的那棵歪脖子槐树,阳光穿过树叶,在两个人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姐,我们领证啦!
后面是一长串的感叹号和表情包, 喜庆得像是要溢出屏幕。
尹汀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久到手机屏幕都暗了下去,又亮起来,又暗下去。
对面床铺的室友在收拾行李, 乒乒乓乓的声音明明那么近, 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她只觉得胸口的某个地方空了一块, 像是小时候摔碎了存钱罐,里面的硬币滚落一地, 有一枚滚到了柜子底下, 怎么也够不着。
于是,她将暗下去的屏幕再次点亮, 回复了一个笑脸, 又打了四个字:恭喜你们。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了高中时写的那一封告白信,大学时期鼓起勇气想要说出口的告白。
她想,有些事情, 从一开始就该放下的。
三天后,她向学校提交了留校申请。
导师姓陆,是国内史学界的老前辈, 一头白发,说起话来慢条斯理,但对学术的要求严苛到近乎偏执。
他看了尹汀兰的申请材料,推了推老花眼镜,从镜片上方打量她。
“想好了?留校做研究可不是什么清闲差事,工资少,压力大,头发掉得可比外面的程序员要快得多。”
尹汀兰点了点头,“想好了。”
“不为前程,不为薪资,那就是为了别的。”陆导师把材料放下,叹了口气,“年轻人,用工作来逃避,早晚都是要还的。”
尹汀兰愣住了。
陆导师摆了摆手,“算了算了,谁年轻的时候没点什么破事儿,下周一报道,有个古籍整理的课题,正好缺人。”
就这样,尹汀兰留了下来。
她把所有的时间都填进了故纸堆里。
每天最早到研究室,最晚一个离开,周末也不曾休息。
那些泛黄的古籍散发着陈年的墨香,一页一页翻过去,像是翻阅着千百年前别人的故事。
她研究隋唐史,专门做长安城的城市格局复原,在浩如烟海的史料里寻找一座已经消失的城市的痕迹。
陆导师说她疯了。
一个隋唐长安城的坊市边界,她能够翻上三个月的县志和碑刻,只为确认一道墙的位置是偏东三寸还是偏西五寸。
她的论文发表了好几篇,在业内引起了不小的关注,陆导师逢人就夸自己收了个好苗子。
可只有尹汀兰自己知道,她需要的是疲惫。
是那种能够让大脑彻底放空的疲惫,让她躺在床上就能够睡着的疲惫,没有任何力气去想任何别的事情。
有时候她都在想,裴和玉究竟有什么魔力。
大概是他长得好看?
或者是他性格很好?
再或者,是他这个人给自己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她不知道,现在的她也不想知道了,只是忘记,真的有些难。
周广之是在九月中旬离开的。
他走之前给尹汀兰发了一条消息,说是和父亲去国外,归期未定。
尹汀兰问他去做什么,他只是回了一句“做生意呗,还能干啥”,末尾带了一个贱兮兮的表情包,是他一贯的风格。
她回了一句“保重”,就再也没收到他的消息。
后来她从别人口中听说,周广之的奶奶去世了,家里的生意出了点问题,他父亲就将他带去了东南亚,说是开拓什么新市场,但具体什么情况,谁也不清楚。
他的朋友圈还停留在出发的那天,是一张机场的照片,配文只有两个字:走了。
尹汀兰偶尔会想起高考后下雨的那天,周广之站在她的身边,将校服外套塞进她的手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的样子。
也会想起尹含之和裴和玉刚宣布在一起的那天,她喝得不省人事,是周广之背着她回的学校。
其实那天,她听到了周广之说的那句话,只是,她没回答。
正如高考后的那天一样,她想,如果那个时候他开口了,她还会和那日醉酒一样,不会回答。
感情这件事,终归是没有答案的。
或许得不到答案,对所有人都好。
四合院里的老槐树黄了又绿,绿了又黄,那间曾经住着四个孩子的院子里,如今都只剩下老人们守着。
尹汀兰偶尔会去一趟,坐在东厢房的廊下,听着老槐树叶子沙沙响,恍惚间好像还能听见小时候她和周广之学公鸡打鸣的声音,听见尹含之笑得蹲在地上喊肚子疼。
十月的某一天,尹含之打来电话,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
“姐,我怀孕了。”
尹汀兰正坐在研究室里,面前摊着一本宋代的《长安志》,手里的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
她顿了好几秒,而后才开口道:“真的吗?太好了,你要当妈妈了。”
尹含之在电话那头叽叽喳喳地说着检查的结果,说着医生讲的一切正常,说裴和玉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激动得差点把水杯打翻,说她已经开始想名字了,翻遍了字典也没想好要取什么。
尹汀兰听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挂断电话后,她坐在原地,扭头看向窗外的银杏树,金黄的叶子在风里旋转着落下来,一片一片,铺满了楼下的草坪。
她忽然笑了一下。
笑容很轻,像是终于放下了一个背了很久的包袱。
长达好多年的喜欢,说放下,就放下了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的是,当她听见尹含之怀孕的消息时,心里的第一反应不是酸涩,不是嫉妒,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柔软的欢喜。
那个在她心里住了好多年的人,终于变成了另外一个身份。
他们之间,仅此而已。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样就好。
第二天,她去商场买了一整套的婴儿用品,小衣服小鞋子小帽子,粉粉嫩嫩的,拿在手里只有巴掌点大。
她将东西寄了出去,附了一张便条:给宝宝的第一份礼物,来自大姨。
尹含之收到包裹后给她打了电话,在电话那头哭了,“姐,你真好。”
尹汀兰安慰道:“别哭,对孩子不好。”
接下来的几个月,尹汀兰参与了一个新的课题——唐代丝绸之路的城市节点研究。
这个课题需要查阅大量海外收藏的敦煌文献,陆导师和国外几所大学有着合作关系,派她作为研究组的骨干成员参与协调。
她的日程被排得满满当当,国内国外的学术会议一个接着一个,研究室里的材料堆得比她还高。
她瘦了很多,眼窝深了一圈,但眼睛里有了不一样的光。
尹含之的肚子一天天的大了起来,她隔三差五就给尹汀兰发照片,有时候是肚子又大了一圈,有时候是裴和玉趴在她肚子上听胎动,有时候是一大桌子的营养餐,配文都是些“宝宝今天踢了我三脚”“和玉煮的汤难喝死了,但我还得喝”之类的日常。
尹汀兰每一条都会认认真真地回复,偶尔还会发语音过去,学着小时候的语气逗她,“你小时候也爱踢妈,妈说你在肚子里就是个不安分的。”
尹含之久回一长串的“哈哈哈哈哈哈”。
十二月的时候,课题进入了关键的阶段。
尹汀兰和导师一起飞了一趟英国,在大英博物馆的库房里泡了整整十天,查阅斯坦因带走的那批敦煌文书。
回来的那天,她在飞机上做了个决定。
课题暂告一段落,她有了十天的假期,她决定用这十天的假期去给尹含之一个惊喜。
她没告诉任何人,只是提前给裴和玉发了一条消息,问他们最近在不在家。
裴和玉回得很快,说他们打算趁着含之还能坐飞机,去一趟土耳其散散心,预产期还有两个月,医生说没问题。
尹汀兰有些失落,但转念一想,反正自己也有假期,不如等她回来再说。
她给尹含之打了个电话,假装随意地问了一句他们的旅行计划,尹含之兴奋地说了一大串地名,最后加上了一句:“姐,等我回来给你带礼物!”
“好,注意安全。”
“放心啦,和玉什么都安排好了。”
挂断电话后,她开始忙自己的事情,想着在放假前将所有东西整理好,这样假期回来也不至于东找找西找找的。
只是没想到,这一次通话会是她和尹含之的最后一次通话。
三天后,国内的凌晨三点,尹汀兰的手机响了。
她从睡梦中惊醒,摸索着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裴和玉的声音,那声音不住地颤抖着,“汀兰,含之她······出事了。”
尹汀兰立马从床上坐起,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
“我们在土耳其的中心医院。”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上衣服的,不知道是怎么打车到的机场,不知道是怎么买了最早一班飞去土耳其的机票。
她只记得她很恍惚,只记得飞机上的灯光惨白惨白的,像是医院走廊里的灯,空姐递给她一杯水,她接过来,手指抖得把水洒了一身。
赶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裴和玉站在ICU门口,靠在墙上,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衣袖上有一片暗红色的污渍。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尹汀兰跑过去,声音发颤,“含之呢?含之怎么样了?”
裴和玉抬起头看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十分干涩,“还在ICU,没有脱离危险。”
“孩子呢?”她又问道,“孩子怎么样了?”
裴和玉指了指走廊尽头,“孩子在新生儿监护室,早产,七个多月······”
他的声音哽住了,说不下去。
尹汀兰站在原地,浑身的血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裴和玉低着头,“我们在伊斯坦布尔,遇到了······遇到了暴乱,她被撞到了肚子,当场就······”
“暴乱?”
尹汀兰猛地抬起头,盯着裴和玉,“你带着一个怀孕七个月的孕妇去那种地方,然后告诉我遇到了暴乱?”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她是你老婆,她怀孕了,她不能出事,这些你都不知道吗?”
裴和玉没有说话,他靠在墙上,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骨。
“你说话啊!裴和玉,你说话!”
尹汀兰冲上去,攥住他的衣领,眼睛里终于涌出了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砸在裴和玉的手背上。
“为什么不保护好她?为什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破碎的呜咽。
裴和玉任由她拽着,一动不动。
他的眼眶红了,嘴唇颤抖着,却始终没有说出一句辩解的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尹汀兰x裴和玉 爸爸来了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得刺眼, 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像是要把人的五脏六腑都浸透。
尹汀兰守着脱离生命危险的尹含之,已经不知道是第几天了。
她托人给国内的父母报了平安, 又向学校续了假, 把研究室里的事情暂时交给了同门的师妹。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她冷静得不像话,条理分明,一句一句交代得清清楚楚。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种冷静不过是一层薄薄的壳, 壳下面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窗外的天色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护士进进出出, 仪器滴滴答答的响着, 尹含之躺在那里, 身上都插满了管子,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裴和玉大部分时间都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偶尔去新生儿监护室看看裴清, 回来的时候眼眶总是红的。
他和尹汀兰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自从那天她揪着他的衣领哭过之后, 两个人几乎没有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尹汀兰知道这不公平。
她知道暴乱不是裴和玉能够预料到的, 知道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尹含之平安,他都知道,可她心里就是过不去那道坎。
她需要一个责怪的对象,需要把胸腔里那股快要炸开的情绪找到一个出口, 而裴和玉,恰好站在那里。
这天下午,尹汀兰照例坐在病床边, 手里拿着一本从医院小卖部买来的杂质,翻了几页却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心跳、血压、血氧,那些跳动的曲线和数字她已经能看懂大半。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尹含之的脸上。
那张脸和记忆中太不一样了。
小时候的尹含之圆圆的脸上有着一对小酒窝,一笑起来就让所有人都跟着开心,现在的她消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了先去,嘴唇干裂,眼圈下面有着深深的青紫色。
尹汀兰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指尖碰到她的皮肤时,心里一阵酸涩。
“含之,你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啊?”她轻声说道:“清儿今天又重了二两,护士说她很乖的,不怎么哭,就是喜欢攥着人的手指头不放,她的眼睛很像你,圆溜溜的,睁开的时候黑亮黑亮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哽住了。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手指下有什么动了动。
尹汀兰猛地顿住,低头看去,尹含之的眼皮在轻轻颤动。
“含之?含之!”
尹含之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那双眼睛浑浊而涣散,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在看人,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落在尹汀兰的脸上。
“姐······”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尹汀兰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使劲儿握住尹含之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凉得像冬天的井水。
“姐姐在,姐姐在这儿。”她一边哭一边笑,用手背胡乱地抹着眼泪,“你别动,我去叫医生——”
“先······先别去。”
尹含之的手指动了动,用微弱的力气回握住她。
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我想,和你说说话。”
“等你好了再说,你先休息······”
“让我说吧。”尹含之握着她,“我怕以后没机会了。”
“不会的,你会好的,医生说——”
“姐姐。”
尹含之叫了她一声,把她的话打断了,她微微偏过头,看着尹汀兰的眼睛,那目光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有不舍,又心疼,也有藏了很多年很多年终于藏不住的秘密。
“对不起。”
尹汀兰愣住了,“说什么对不起啊?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有的,姐姐。”尹含之闭上眼睛,像是在积攒力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睁开眼,眼眶里蓄满了泪水,“我知道的,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知道什么?”
“你是喜欢他的,他也喜欢你。”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刀,轻轻地、精准地扎进了尹汀兰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否认,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尹含之看着她,眼泪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
“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看他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而他看你,也是如此。”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啊,就是沾了你的光,仗着自己最小,朝着他撒娇,朝着他要关怀。”
“后来,我问你我要不要去和他告白,你说是我的话,他会答应的,可我看见了你房间里的那封信,我把那封信扔掉了。”
“含之······”
“我很自私,对吧?”尹含之的眼泪越流越多,声音还是那样轻,“我知道你喜欢他,也知道他是有一点在意你的,可我还是去告白了,我告诉自己那是因为我喜欢他,我没有错,我们之间不过是公平竞争罢了。”
“可实际上,哪有什么公平竞争啊,我仗着的是你的退让,是他的懦弱,我告诉他你快要和周广之在一起了,让他和我试试······”
尹汀兰再也忍不住了,眼泪顺着脸颊哗哗地往下淌,她握着尹含之的手,拼命摇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对不起啊姐姐。”尹含之认真地又说了一遍,“我占了他那么多年······”
“含之,别说了······”
“姐姐,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啊?”
尹汀兰哭着点头,“你说,我答应你。”
她以为听着尹含之说着这些话,她会恨,会生气,可她做不到,眼前躺在病床上快要奄奄一息的人是她的亲妹妹,是和她相依为命长大的妹妹。
她要如何恨?
“我知道,从小到大,你什么都让着我,喜欢的人也让着我,姐姐,你能不能,不要放弃他啊?”
“裴清不能没有家的。”尹含之的眼泪顺着眼角流淌不止,却依然努力笑着,“她从小没有妈妈的话,会很可怜的。”
“你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姐姐,你答应我,好不好?”
尹含之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她,那样执拗,那样恳切,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其实她不止一次醒来,只是第一次醒来的时候,她没有睁开眼睛,只能听到身边有些许交流的声音。
而交流的事项,正是她的病情。
医生说,她的肚子和头部都受到了强烈的撞击,最坏的结果是她永远都醒不来,好的结果就是她或许在某个时间段会短暂的醒来,而后陷入沉睡,又或许醒来之后就接近好了。
她不知道,她是哪个阶段,只知道,还没睁开眼睛的她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直到再次醒来,她像是抓住了绳索,一点点地往上攀爬,努力地睁开了眼睛。
她想,有些话,还是说出来才好。
尹汀兰的脑子乱成了一团,她知道尹含之在说什么,却又不敢确定,又或者,她不敢去想那个确切的答案。
她只知道,她的妹妹在求她,那个从小被她护在身后的妹妹,此刻正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用尽最后的力气恳求她。
她怎么可能不答应。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我会照顾好裴清,我会······”
“还有他。”
尹含之固执地补充道。
尹汀兰的嘴唇颤抖着,终于点了头。
尹含之看着她的眼睛,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像是卸下了千金重担,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那就好。”
“那就好了。”
话音刚落,监护仪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
那声音刺耳而急促,像是有人在尹汀兰的心脏上狠狠地划了一刀,她猛地站起来,凳子被她撞翻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含之?含之!”
病床上的尹含之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挂着那个浅浅的笑容。
监护仪上的数字疯狂地跳动着,红色的警示灯一闪一闪,映得整个病房像是被血染过一样。
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裴和玉冲了进来。
他的脸色惨白,眼睛死死地盯着病床上的尹含之,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他走到床边,站在尹汀兰的身旁,低下头看着那张苍白的、带着笑容的脸。
尹含之的眼睛动了动,像是感知到了他的到来,她的嘴唇微张,用尽了力气说道:
“对不起······”
经过长达好几个小时的抢救,尹含之终于脱离了危险,可随之而来的,便是她可能永远也醒不过来的噩耗。
尹汀兰跌跌撞撞地走到病房外坐下,眼泪无声地往下坠,直到看见裴和玉从病房里出来,她才擦干眼泪,站起身来直视着他说道:
“孩子我会带回国,至于你,回不回去是你的事,含之说过,希望我们给孩子一个家。”
她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身份说出这种话的,她只知道,她答应了自己的妹妹,却又觉得这样做的自己很恶心。
最终,她抱着裴清回了国。
没过多久,周广之找上了门,两人见面的时候,尹汀兰的怀里多了个小家伙,圆圆的脸蛋还有可爱的酒窝。
他笑道:“你结婚了?”
“没有,含之的孩子。”
“汀兰,我······”
“汀兰!”
话还没说出口,一声呼喊将他们两的视线都拉了过去,裴和玉站在咖啡厅的外围,站在尹汀兰的身后,手里提着一个箱子,朝着他们走来。
他很自然地坐在了尹汀兰的身侧,从尹汀兰手里接过小裴清,轻声说道:“爸爸来了,有没有想爸爸呀?”
尹汀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周广之,问道:“你刚才想说什么?”
周广之喝了一口面前的果汁,挤出一个笑容来说道:“我要结婚了。”
回到家的刹那,周广之再也绷不住了,他以为,他以为他可以的,以为只要自己胆子再大一点,就可以的。
可事实上,他太懦弱了。
父亲给他安排了相亲,女生很好,长得温柔,文静,性格也好,那一天陪他喝了好多的酒。
她送他回了家,他拿出了那封泛黄的情书,看着上面写着“裴和玉我喜欢你”这几个字,忽然笑出了声。
而后,他将那封信撕掉扔进了垃圾桶里。
他结婚了,和那个心甘情愿做别人替身的人,结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五年 周叙白,别
南城的六月已经热得不像话, 裴清从出租车上下来,迎面扑来的热浪几乎要把人蒸熟。
她一手拎着笔记本电脑包,一手举着文件夹挡太阳, 高跟鞋踩在创意园区的石板路上, 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声响。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她腾不出手来接,只能加快脚步往三号楼赶。
今天这个会要是迟到了,她那个暴脾气的直属领导能把她的皮剥了。
说起来也是够倒霉的。
她所在的呈渡设计工作室上个月参与了一个科技项目的视觉方案竞标, 本来只是陪跑凑数, 谁知道甲方那边突然通知二轮比稿。
更要命的是,负责这个项目的主设计师昨天急性肠胃炎进了医院,方案还剩下四分之一的渲染图没有做成。
裴清作为项目经理, 硬生生顶上去熬了个通宵, 总算赶在今天早晨把终稿全部导出。
她甚至都没来得及检查第二遍。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 裴清看见了自己此刻的倒影——随手盘的头发散了几缕,白衬衫的袖口还沾着昨晚不小心打翻的咖啡渍, 眼底的乌青连遮瑕都盖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 出了电梯后立马去了一趟卫生间,放下手中的东西, 拿出口红重新在嘴上涂了一层, 至少让气色看起来没那么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
没事,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甲方看的是方案,又不是她的脸。
呈渡设计在业内算不得顶尖,但是口碑一直都还不错。
裴清入职不到三年, 从助理做到项目经理,经手过大大小小几十个案子,什么难缠的甲方没见过。
今天这个科技公司虽然来头不小, 但是说到底也就是个商业合作案,按流程走完就完事了。
她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已经到了几个人。
呈渡这边的商务总监陈岩坐在靠门的位置,看见她进来,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压低声音说:“你可算来了,甲方的人五分钟前就到了,在楼上跟园区负责人聊事情,马上下来。”
裴清点点头,迅速走到投影的位置,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设备。
确认方案文件能够正常打开之后,她略微松了口气,从包里摸出保温杯灌了一口冰美式,试图让自己昏沉的大脑清醒一点。
“对了。”陈岩凑过来,表情有些微妙,“之前一直跟我们对接的是对方的技术总监,今天好像换了人,说是因为这个项目级别提升,直接由他们副总亲自排版。”
“副总?”裴清手上动作一顿,“千澜科技的副总?”
就这一个小小的商务合作,居然要一个副总亲自下场?
千澜科技,这个名字在南城的科技圈里分量不轻。
三年前从一家小型技术团队起步,靠着自主研发的智能终端系统迅速崛起,去年刚刚完成了C轮融资,估值翻了三倍不止。
裴清做功课的时候看过他们的资料,但关于高层管理团队的信息公开的并不多,只知道创始人是个技术出身的天才,其余的就没再深入了解了。
“对,姓周。”陈岩翻了翻手机里的消息记录,“我也是今天早上才接到的通知,说周总会亲自到场听方案汇报,反正你心里有数就行,这位据说是千澜真正说了算的人,眼光很挑剔,之前好几个供应商的方案都被他给毙了。”
裴清“嗯”了一声,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又把方案的几个关键页面快速过了一遍。
挑剔的甲方她见多了,在国外的时候可没少吃那些挑剔鬼的苦,只要方案本身过硬,那就没什么好怕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和低低的交谈声,由远及近。
陈岩立刻站直了身子,顺手整理了一下领带。
裴清也合上自己的保温杯,将笔记本电脑的角度调整好,脸上挂起专业的职业笑容,转身面向门口。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先进来的是千澜科技的技术总监,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裴清之前和他线上沟通过几次,彼此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紧接着是两个助理模样的年轻人,抱着文件夹快步跟进来。
然后——
椭圆形长桌的尽头,那个被众人视线不由自主追随的身影,终于走进了会议室。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身形毙在场所有人都要颀长挺拔,站在那里的姿态带着一种天然的从容,不像是在走进一间会议室,倒像是在巡视一片完全属于自己的领地。
裴清的目光自下而上,掠过那副熟悉的身影,径直落在了他的脸上。
然后她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冰凉的水从头浇到了脚。
那是一张她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的脸。
眉骨、鼻梁、下颌线,每一处轮廓都和她记忆中分毫不差。
只是少年时代那种清瘦单薄的书卷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岁月和阅历打磨过的沉稳与锐利,像一把被收进刀鞘里的刀,锋芒隐而不发,但你清楚地知道它就在那里。
他低头跟身边的技术总监说了句什么,然后不紧不慢地抬起眼。
视线隔着整张长桌的距离,落在裴清的身上。
金丝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和曾经那双温柔的眼睛不谋而合,比曾经的那双眼睛多了几分的疏淡,像深冬结了薄冰的湖面,看不见任何波澜。
甚至,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冷冽,看她的神情仿佛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裴清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
也是,他们之间,怎么不算是陌生人了呢。
五年前,她在飞机上说的那些话,以及最后说的不再见,将他的联系方式删得一干二净,什么都不曾保留,这一切,都是她自己做的选择。
是她,将他们之间做朋友的机会都给完全剥夺。
是她,不想和他有瓜葛了。
过往的种种,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她说出口的话和得不到的答案一下子将她的神经死死抓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下意识地后退,但脚跟已经抵到了桌腿,退无可退。
陈岩看了一眼对方,又看了看裴清,小声问道:“你们,认识?”
声音虽不大,但在不大不小的会议室里,其他人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裴清此时更想找个地洞钻走,可她不能,于是她强忍着所有的情绪抬头,对着陈岩摇了摇头,笑道:“不认识。”
“这位就是呈渡设计的项目负责人?”
男人的声音接着响起,平稳、克制,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敲在她猝不及防的心上。
不,认识吗?
“裴经理。”他看着她的眼睛说出这句话,语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然后他微微颔首,进行了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商务自我介绍——
“我是本次甲方负责人,周叙白。”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这两秒钟里,裴清的大脑一片空。
她能感觉到陈岩在旁边投来疑惑的目光,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笔记本电脑的边缘微微发颤,但她什么反应都做不出来。
在工作的这几年里,她遇到过无数突发状况,所有的应对经验在这一刻全部失了效。
她没想到会再见到周叙白。
更没想到,再见面时会是这样的场景和身份。
然而,职业本能终究还是发挥了作用,裴清在那两秒的空白之后,几乎是靠着肌肉记忆挤出了一个得体的微笑,向他伸出手:“周总您好,久仰。我是呈渡设计的项目经理裴清,今天由我来给各位汇报本次视觉方案的最终稿。”
周叙白的目光在她伸出的手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他伸出手握了上来。
干燥、温热、力道适中。
一次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商务握手。
他并未立刻收手,而是笑道:“裴经理,长得有几分像我的一个故人。”
“啊?是吗?”
裴清下意识收回手,转身面向投影屏幕,“可能我大众脸,周总看错了也正常。”
“也是。”
得到了这样一句回答,她松了口气,趁着调出方案首页的几秒钟间隙,伸出手在自己大腿上掐了一下,疼痛让她的意识迅速回笼,将那些翻涌的情绪一股脑地给压了下去。
她是来工作的。
他是甲方,她是乙方。
今天这场会议的唯一目的是拿下合作案,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各位请看大屏幕。”裴清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和清晰,甚至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刻意的从容,“本次方案的设计核心,是围绕贵司‘连接万物’的品牌理念展开的视觉系统搭建······”
她讲得很流畅。
这个方案从前期调研到概念提炼,每一步她都全程参与,每一个设计决策背后的逻辑她都烂熟于心。
二十分钟的汇报结束,裴清退到侧边,等待甲方的提问。
技术总监先开口,问了几个关于视觉系统和产品界面适配的技术问题,裴清一一作答,专业而详尽。
另外两个助理也各自提了几个细节上的疑问,她都给出了合理的解释。
“方案逻辑没什么问题。”技术总监合上笔记本,转头看向主位,“周总,您看还没有没有什么需要了解的?”
裴清的呼吸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周叙白从会议开始到现在几乎没有动过,只是偶尔翻一翻面前打印出来的方案册,或者抬眼看一看投影屏幕。
他有什么问题都直接和身侧的技术总监悄声说,然后由技术总监提问,每一次都精准地切中要害。
现在的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搁在桌面,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纸页的边缘。
裴清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笔记本屏幕上已经不再跳动的光标。
“裴经理。”他终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方案本身确实很扎实,我没什么好问的了。”
裴清抬起头,等着那个“但是”。
她太了解这些甲方了,要是能一下子敲定,也不至于再说什么客套话。
周叙白看着她,目光透过镜片,“但我对你这个人以及你们的团队,还不够了解。”
这句话很轻,意思却很明显,他还没有决定是否信任她的团队,或者说,还没有决定是否信任她。
会议室的气氛微妙地凝固了一瞬。
陈岩赶紧打圆场:“周总您放心,我们呈渡再视觉设计领域的交付能力那可是有口皆碑的,后续合作过程中有任何问题我们都会及时沟通调整。”
“那就麻烦了。”周叙白站起身,扣上西装的第一颗纽扣,动作幸运流水,“后续的细节对接,由技术总监和陈总监直接沟通,至于项目整体的视觉把控······”
他的视线再次落在裴清身上,停顿了一瞬,“保持联系,裴经理。”
说完,他带着人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门合上的那一刻,裴清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陈岩凑到她的耳边,轻声问道:“你们真不认识?”
在得到裴清肯定的回答后,他才在会议室里说着什么大家表现不错之类的话,但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刚才和周叙白握过的那只手。
原来他,真的不曾动过心······
裴清端起保温杯,把剩下的冰美式一饮而尽,苦味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她觉得自己彻底清醒了,又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恍惚过。
窗外的阳光依旧毒辣,会议室里的冷气却开得很足,吹得她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的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裴清拿出来看了一眼,通知栏上显示着纪清寒的消息,她点开对话框,七八条消息轰炸着她。
“小清清,下班了吗?”
“晚上吃什么啊,你家里怎么什么都没有啊?”
“项目进展顺利吗?”
“要吃火锅庆祝吗?”
“放心吧,只有我一个人,邓吉那小子出差了,我也没空搭理他!”
“我发誓!”
“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你可爱的小清寒,真的真的是很饿了。”
······
裴清笑着关掉手机,没有回复,看着眼前的同事一个接着一个地出了会议室,她才将视线看向刚才周叙白坐过的位置。
五年了。
周叙白,别来无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我好想你 重新认识一
千澜科技, 副总办公室。
周叙白脱掉的了外套,一身白衬衣加黑色西裤显得他的身材更加高挑,消瘦。
他单手插兜站在窗前, 手里拿着那个震动了好半晌的手机, 迟迟没有按下接听键。
直到电话被挂断,随后再次打过来,他才滑动接听。
“你确定,她真的回来了?”
对面的声音像是很震惊, 完全不敢相信的模样, “我怎么没停我媳妇儿说啊。”
周叙白冷笑一声,“你媳妇儿估计瞒着你的还不少,这些年, 她俩估计一直都有联系。”
“不会吧, 我这个枕边人都被骗了?”
“她还不至于骗你, 主要是你太蠢。”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周叙白点开了免提, 然后坐回了位置上, 站在跟前的助理递过来一份文件,说道:
“周总, 这是呈渡那边发过来的合作意向书, 您看一下,没问题的话我们这边和他们对合同细节。”
周叙白粗略地看了一眼,提笔签了字,将文件递出去, 在助理文件的刹那,他说道:“合同细节对好后,让乙方那个什么项目经理亲自来送一趟, 我到时候直接签。”
“好的,周总。”
门再次被关上,邓吉那边抑制不住地大吼道:“哇,老周,你变了,你真的变了。”
“我怎么了?”
周叙白一个挑眉,打开了电脑上的官博,看着那个特别关注的人最近发没发博文,发现并没有发博文的时候,他有些失落。
随即点开了一个国外的app,发现有人更新了,立马坐直了身子。
配文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今朝谁也不许睡。
他笑了笑,修长的手指抵在唇边,对面的邓吉在说什么他丝毫没有听进去,现在想的只有一件事,他和她又要见面了。
“老周?”
“在听我说话没?”
邓吉没得到回应,强行将周叙白的思绪拉了回来,听见周叙白“嗯”了一声,他才接着说:
“我跟你讲,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现在知道人家是乙方了,就折腾人家吧,我看你玩脱了怎么办!”
周叙白耸了耸肩,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十指交叉,挑眉道:“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不认识我,我那么配合她演戏了,怎么还能玩脱呢!”
“不是不认识吗,今晚我们就去重新认识一下。”
邓吉:“去哪儿?”
“去半醒酒吧,捉.奸!”
邓吉:“等等,捉谁的奸?”
“你媳妇儿。”
话音刚落,周叙白也不管邓吉接下来要说什么了,径直按下了挂断,优哉游哉地喝起水来。
五年了。
裴清,我好想你。
*
半醒酒吧。
裴清穿着一身黑色长裙,外搭一个西装外套,纪清寒给她搭的高跟鞋被她给换成了面包鞋,穿久了高跟鞋后才发现,还是这种平底鞋适合自己。
简单收拾了一个妆容,微卷的长发披散下来,唇釉显得嘴唇嘟嘟的,冷艳里面带着几分可爱。
裴清下班回到家的时候,纪清寒就说她已经看好了去哪儿玩,为庆祝裴清拿下了项目,更加坐稳了经理这个位置,还说庆祝她什么终于肯赖在故乡里七七八八的。
听得头大。
她总觉得,纪清寒有什么事瞒着她,但是纪清寒的表现又给她一种能有什么事的错觉。
估计是她这几年把自己给待傻了,长时间不见人,脑子都不清醒了。
纪清寒怎么可能有事情瞒着她。
出国后的第二年年底,圣诞节的那天,纪清寒和邓吉结婚了。
以前用的那张卡那个手机她都一直留着,只不过,国内的电话卡出了国就一直开了漫游,纪清寒时常给她发消息,她都不曾回过。
知道纪清寒要结婚的刹那,她的内心是开心的,后来纪清寒的婚礼,她回了国,远远地看着,看着那个大大咧咧的女孩儿被一个呵护她的男孩儿搂着。
新郎亲吻新娘。
她留下了一个红包,没有留下署名,匆匆离开了。
飞机上,她流下了幸福的眼泪,看着纪清寒幸福,是她这辈子最值得的事情了。
第三年,她跟着尹汀兰回国了。
尹汀兰回了京市,说要守着那方故土,而她辗转几何,去了南城。
去了那个,尹含之曾经待过的南城。
站在门口走神的她,已经被纪清寒拉进了那个喧嚣的世界。
上一次经历这种喧嚣,还是在国外的时候,那一次,她大醉了一场,醉得不省人事。
那一次,她的家,彻底分崩离析,她的妈妈彻底离开了她。
纪清寒拉着她在一个靠边的卡座上坐下,中间的一群男男女女高歌中,嗨舞中,让她不是很适应。
她扯过纪清寒,怕自己声音太小对方听不到,索性提高了音量,说道:“咱们要不走吧,去吃火锅,这里太吵了!”
纪清寒摆摆手,“就是要来体验一下,咱们这么久不见了,你回国后就一直忙,好不容易才实现网友会面,不得整点嗨皮的!”
裴清想了想,也是,她和纪清寒联系是在一年前,那时候她刚回国两年,去年正是她事业上升的关键期,纪清寒想见她却一直被她拒绝。
说是事业上升,其实是不知道怎么面对。
好在,纪清寒那大条的性格,对于过往从来只字不提,也不问她在国外发生了什么,还是和以前一样,只要她不说,纪清寒就绝对不会刨根问底。
两人点的酒水小食都已经上完,纪清寒让裴清坐一会儿,她说这附近有一家面条特别筋道,一定要去打包过来让裴清尝尝。
裴清笑着点头,坐在卡座上乖巧地吃着桌上的串儿,然后听着酒吧里的音乐,看着人群逐渐迷失了方向。
有的喝高了兴奋,有的喝高了委屈,有的声嘶力竭只为输出自己的不悦,有的声嘶力竭只为辱骂渣男。
形形色色,各式各样。
她像在看一场连续剧一样,看见一个情节,就能自动脑补出很长一段大戏。
比如,左前方的卡座上,坐着两男一女,那女的好像是玩骰子还是什么的输了,先亲了她前面的那男生,然后又输了,又亲了她旁边的男生。
这场景看得裴清,直摇头。
一时都不知道,那女生是喝多了,还是被下药了······
她想,等纪清寒回来的时候,一定要赶紧拉她走,这里真的,不像她想的那么安全。
以后,还是别来这种地方了。
手里撸着串儿,视线里忽然多了一双亮得反光的皮鞋,她顺着皮鞋抬头往上看,那个熟悉的身影直直地撞进她的瞳孔里。
她的嘴里还叼着串儿。
裴清两眼一闭,怎么越是狼狈的模样,就越能遇到这个······这个高大上的甲方呢。
她将嘴上的串儿取下,不知道放哪儿,于是扔进了垃圾桶里,然后拿起纸巾胡乱擦了擦嘴角,反正酒吧这么黑,估计也没人能看清。
还好,还好。
她暗自庆幸。
邓吉从周叙白的身后钻出来,两步就坐到了裴清的身边,然后呲着个牙笑道:“裴清,你不厚道啊,回来也不跟我说声。”
说着,他四处张望着,“我老婆呢!”
裴清朝着门外的方向指了指,“你老婆她说旁边有家很筋道的面要打包给我尝尝,还没回来呢。”
“那我去接她。”
邓吉起了身,越过周叙白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给了他一个什么眼神,然后飞快离开了。
周叙白迈开腿,走到裴清的身边坐下,微微弯腰,直视着她。
裴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想要伸手拿串吃又觉得不太好,想要走也觉得不太好,一时僵在了原地。
两人谁也不说话。
最终,裴清绷不住了,她挤出一个职业微笑看向周叙白,说道:“周总怎么有雅兴来酒吧啊?”
“来,捉.奸。”
气氛略微有些尴尬,裴清绞着衣角,他都已经,有女朋友了吗?
她打着哈哈,说道:“那周总的这女朋友可真是,太不懂得珍惜你了。”
“是啊。”
一时不觉得,周叙白以前话就这么少吗?
她明明记得,他以前话挺多的啊!
裴清看了看手机,又将视线看向了门外的位置,她想着,纪清寒怎么还不回来,这样子下去得多社死啊。
当初告白的时候,是想着再也见不到了。
谁能想到,这家伙摇身一变,成自己甲方了,那当初做的那一切,那什么告白,还把他给删了,这不都是妥妥的黑历史了吗?
她又道:“那个,周总,贵司说合同细则商量好了需要我亲自送到贵司去,是有什么顾虑吗?”
周叙白挪了挪位置,凑近她道:“那是工作上的事,上班的时候再说,裴清,你和我已经生疏到这种地步了吗?”
“不,不是······”
裴清赶紧摇头,“我这不是,想着咱们之间的关系嘛。”
“我们,什么关系?”
周叙白的嘴角微挑,他垂着眸,看了一眼串,又看一眼裴清,“要不,重新认识一下?”
“啊?”
“你好裴清,我是周叙白。”
眼前的男人突然一本正经介绍起自己来,把裴清弄得一脸懵,看着周叙白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她鬼使神差地握了上去。
“你好周叙白,我是裴清。”
周叙白没有松手,而是将她拉近了几分,他凑近她的耳侧,呼吸拍打在她的耳垂上,发梢上,脖颈上,轻声道:“我知道。”
随后,另一只手拍在了她的背上。
一个看似拥抱的拥抱,就这样形成了。
时隔多年,裴清遇上他,还是有些不知所措,对他的一言一行,整个胸腔的振幅已经超出了她的预想。
她以为,她能够克制住的。
好在,酒吧的轰鸣声太强烈,这样的动作持续了一两秒,周叙白松开了她,然后笑道:“不好意思,你刚才后背有一只小虫子。”
裴清恍然大悟,其实脸颊已经绯红,她说:“啊,没事,没事······”
果然,又是她想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