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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门外的人, 比起年轻时候老了很多。


    从前那骨子流里流气的俊朗好似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中年人的精明,是几分沧桑, 是眼神里毫不掩饰直白的贪婪。


    哪怕过了这么多年, 冬宜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瞬间,她的喉咙,像是被胶水粘连上, 乃至于一个音节, 都再难从喉腔中发出来。


    反而是那人,脱下了头上的鸭舌帽, 冲着冬宜绽开了一个奇怪的慈祥笑容, 随后, 轻车熟路走进了门。


    “雪儿,这么多年没见, 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你妹和你妈……”


    话只说到这里,这人突然止了声, 那双浑浊得血丝缠绕的眼好奇地打量冬宜,突然恍然大悟一般:“不对, 你不是冬雪, 你是冬宜, 你长大啦, 小不点长成大姑娘啦,我最乖的小女儿。”


    他说着爽快大笑起来, 冲着冬宜展开双臂:“来,爸爸抱抱,你小时候, 最喜欢爸爸抱了。”


    冬宜的脸色却从苍白,变得铁青,难看无比。


    她扶着门框,指尖都像是要嵌进看着眼前人警惕地往后挪步,无声的抗拒着这个虚伪的拥抱。


    男人脸上的笑容一僵,收回手去,十分理解地说:“我明白,长大了,和爸爸生疏了,没关系,过段时间熟悉就好了。”


    他说着,大喇喇坐到了沙发上,毫不客气,翘起二郎腿,不忘回头过来看向冬宜。


    “你妈呢?这么多年没见,我可想她。”


    冬宜这时候,才算是拉回怯懦与慌乱,她站在门口,指尖掐紧,身体发颤,语气很冷。


    “你还回来干什么?”


    男人不满冬宜冷漠的态度,眉头紧皱着,一副高高在上的诘问口吻:“怎么和爸爸说话的?这是我家,我不回这里回哪里?”


    冬宜声音拔高:“可你和宋珍已经离婚了!”


    男人冷哼一声,丝毫不在意,伸出手指着冬宜的鼻子。


    “离婚了,我也是你爸,是你老子,宋珍怎么教的你?对父亲一点尊重都没有!”


    “冬宜!”


    那男人落音的瞬间,宋珍的大嗓门也在背后响了起来。


    “你站在门口干什么?”


    她没错过冬宜脸上的害怕与慌乱,心里隐隐察觉到了什么,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走到家门口。


    听到她声音的瞬间,男人也站起了身来,甚至红了眼眶,浑浊的瞳孔甚至还泛出了泪光:“珍,是你吗?我想你了。”


    宋珍走到门口,手里拎的鱼应声落了地,黏腻的鳞片上,沾了满身的灰尘。


    “冬洪晋?”


    “可不就是我吗?”


    人到中年,冬洪晋老了,双眼溃深下去,脸上皱纹横陈,他的品味改变不小,不像年轻时候爱穿港风花衬衣皮夹克梳个“郭富城头”,风流早就不在了,现在的冬洪晋也穿上了老气横秋的条纹POLO衫和黑色长裤,裤腿很空,他消瘦了很多。


    不过,他的眼泪还跟从前一样说来就来,谎话讲得,比以前的冬宜还要信手拈来。


    “珍!我对不起你们娘三,在牢里这十多年,我做梦都是出来弥补你们,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女儿们缺失的父爱,弥补你这些年因我而受的难。”


    从前的宋珍的确是个笨女人,所以她会一次又一次相信眼前这个英俊但油嘴滑舌的男人,但现在的宋珍被骗多了骗狠了,大半辈子都被这个男人骗进去了。


    对于他的忏悔,宋珍只余一声冷笑。


    她指了指大门,言简意赅:“滚。”


    “珍儿!”


    “再不滚,我打110了,我打110再给你抓进去,再让你蹲上十年。”宋珍瞪大眼,张牙舞爪的样子,是她这些年伪装的厉害面具。


    “珍,你真的不能原谅我吗?我错了呜呜呜……”


    他弯腰弓背,眼泪像是不断地珠帘一样,模样深情后悔得,就连不远处的冬宜都产生了错觉,难道她这个作恶多端的父亲,真的悔改,真心实意想要弥补这个家吗?


    宋珍却不为所动,又是一声冷笑。


    她早就已经透析了这个男人的底子,不仅有一副好皮囊,更是有一身的好演技,在外装病装弱骗陌生人的钱,回了老家就装富装阔骗乡亲们的钱,更是将她骗得团团转。


    “冬洪晋,你别把自己骗进去了。”


    宋珍说着掏出了手机,毫不犹豫摁了110,冬洪晋神情忙过来夺下她的手机。


    “你打110也没用。”


    明明眼眶还红着,泪渍都没有干,冬洪晋却变了脸色,露出一口稀疏的牙,脸上的精明厉害更是一览无余。


    他痛斥宋珍:“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刻薄,这么狠。”


    真面目终于露了出来,这才是冬宜的父亲,带给宋珍半辈子痛苦的前夫。


    他将宋珍的手机扔上沙发,稀薄的眉头扬了扬,开始谈起条件来。


    “让我滚可以,给我5万,从此以后,我滚得彻彻底底,再也不会回来。”


    宋珍听到这话,只觉得讽刺非常:“我们离婚都十年了,给你5万,你凭什么?”


    冬洪晋将脖子骨头扭得喀嚓作响,扫视了一圈房子。


    “这房子有我一半,我要回那不是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宋珍只觉得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欠了那么多钱,自己潇潇洒洒去蹲了牢子,你以为那些钱不还,那些人会放过我们?”


    冬洪晋骗走的,被挥霍掉的所有钱财,都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了宋珍这个柔弱女人的身上。


    冬洪晋拿了根牙签剔牙,眼神转了一圈,落到门口瑟瑟的冬宜身上。


    他说了实话:“宋珍,我实话跟你说,我也是没有办法,前阵子出来后想翻盘,去借了点高利贷,赌输了,要是不还,那些人不会放过我……”


    他心虚地一顿,突然问道:“冬宜也十八了吧?”


    同床共枕这么多年,宋珍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男人的德行,她听到这话,几乎是目眦欲裂,像一只护仔的母鸡暴怒上前,狠狠甩了冬洪晋一巴掌。


    清脆声响彻,更高亢的是宋珍咬牙切齿的咒骂声。


    “你真是畜生!畜生不如!你会遭天谴的!你会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你会被野狗分尸不得好死的!”


    “她小时候,你就带她出去行骗,现在你竟还敢让我女儿去填你的赌债,你做梦!”


    宋珍愤怒的一口,狠狠啐在了冬洪晋脸上。


    他叹了一声气,伸手将脸上污秽抹干净,又迂回着问:“冬宜是太小了,刚成年,雪儿大了,还没结婚吧,要不……”


    宋珍再也受不了冬洪晋的无耻,她不知道哪里爆发出的力气,揪住冬洪晋的衣领子,恶狠狠将他推出了门外。


    “砰”的一声脆响,外面响彻的,只有他气急败坏的骂声。


    宋珍用身体狠狠抵着门,不久后,就听到冬洪晋骂骂咧咧下楼的声音。


    她像是浑身力气被抽干,无力地跌坐在地板上,眼泪兜不住,无声落了下来。


    冬宜看着无力痛哭的宋珍,心疼得厉害,她轻轻喊了一声“妈”,蹲下身来想要扶她,却扶不起来,只被她紧紧抱进怀里,眼泪揉进冬宜的衣服布料里


    宋珍很少抱冬宜。


    就算时光倒退到小时候上幼儿园,宋珍也从来不抱冬宜,两人走到路上,宋珍脚步很快,冬宜迈着短腿,每次都不停地追赶,偶尔追不上了,遥遥缀在她的身后,等着她停步再追上去。


    冬洪晋进去后,催债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


    宋珍那时候很恨,她恨冬洪晋这个烂人,恨这两个女儿,但是她最恨的是自己。


    她曾经无数次想要狠下心来,趁着没人注意,偷偷离开这里,这两女儿自生自灭就好了,她离开了没人认识的地方,再找一个男人,成一段新的婚姻,未必会不好。


    但她却有个最大的缺点,就是太心软,哪怕恨,她仍旧割舍不下她的女儿。


    当初是,现在也是。


    “冬宜,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他得逞的。”


    宋珍能说出这句话,也意味着,她知道冬洪晋这个无赖,不会轻易罢休的。


    他没再登堂入室,但带了几个人,凶神恶煞,胳膊肘子上纹龙画虎的,就在家楼下,在宋珍的鱼档旁边不停转悠。


    宋珍也报了警,警察来了,找上了冬洪晋一伙人。


    冬洪晋耸了耸鼻子,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警官,我什么都不干,那边那个卖鱼的婆娘是我前妻,我当初犯了事,一进去,她就和我离婚了,这么多年,我都没见过孩子一面。”


    “我想我的女儿啊,但是她撺掇孩子不认我,我只好在这里偷偷看她们……”他说着,还挤出几滴眼泪。


    他的演技并没有退步,甚至炉火纯青,警察也动容极了,反而给宋珍做起思想工作。


    “你们虽然离婚了,但当爹的探望孩子,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是这样的,他分明说想拿我女儿去填赌债……”


    “他也并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这一番话,将宋珍堵了个彻彻底底。


    真等到了伤天害理的时候,就晚了。


    宋珍憋了一肚子气,关门回了家。


    从冬洪晋出现开始,她已经好几晚没有睡过好觉了。


    好不容易睡着,竟然做起噩梦,梦到冬宜浑身是血躺在她的怀里。


    宋珍猛地惊醒了!


    第32章


    宋珍一身的冷汗, 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


    她坐在床头,气喘不停, 有人拿抹布捂了她的鼻一样, 让她只能张大嘴沉重地呼吸。


    窗外的天色昏昏暗,像蒙了一层黑蓝的纱。


    宋珍坐了很久,保持着一个姿势, 从昏昏暗坐到天光乍白。


    她才回过神来, 扭动酸痛的脖颈,起了身, 拉开衣柜。


    上锁的抽屉里, 是她上次数完放进去钱, 装在一个铁盒子里。


    她又将它拿了出来。


    这双疲惫的,沁了些血丝的眼, 就这样愣愣地看着, 又看了好久,这才终于横了心, 打开铁盒,将里面的钱一股脑拿了出来。


    她早就数过过了, 这里是三万块钱。


    宋珍本来想存起来, 给冬宜念大学用。


    现在, 她必须要用这些钱, 先去解决前夫那个麻烦。


    但三万块钱,还不够。


    宋珍生意都没做了, 罕见地没去鱼档开门,而是去了交好的开嫂家里。


    开嫂正在熬鱼汤,一个大铁勺, 勾缠着浓白奶香的鱼汤,香味溢出来。


    宋珍先是夸她手艺,再是夸她生意,最后夸她围在旁边叽叽喳喳的儿子。


    有人夸儿子,开嫂自然心花怒放。


    不过都是做生意的,成日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察言观色,讨好卖乖的,开嫂怎么可能看不出宋珍别有所图。


    她敷衍地回了几句,宋珍不开口,她也不搭腔。


    等宋珍再也夸无可夸,她才问出口:“珍,你找我,是有别的事吧?”


    开口借钱,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明明话都到了宋珍嘴边,可不知怎么的,嗓子口就像是细网卡着大鱼,怎么也吐不出来。


    “我是有事”这四个字,宋珍囫囵说了三遍,究竟是什么事,就是难以开口。


    开嫂看出了她的企图,就先哭起惨来。


    “珍,我家也不容易,我公婆都要吃药,男人又没本事,孩子还这么小,全靠我这家店撑着,别的我都能帮,要是借钱我可……”


    话都赶到了这里,宋珍还有什么说不出口的,她近乎卑微地祈求:“开儿,要不是走投无路,我真不想和你开这个口。”


    “你晓得的,冬洪晋那个畜生出狱了,当初我那房子,是他骗来的钱买的,他现在找我要五万,我拿不出来,你知道他那个人的,要不到钱他不会罢休的,他现在盯上了冬宜,我怕他会拿冬宜填他的债,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宋珍闪着泪花,说这些话的时候,凌晨做的那个噩梦,还在脑海翻滚。


    “开儿,我有三万,还差两万,我档子生意还可以,这两万我最多明年春天就能还给你。”


    开嫂和宋珍有交情,看着她这可怜的模样并非不动容。


    可钱不是什么小事,一分钱能难倒英雄汉,更何况宋珍开口的可是两万。


    她的鱼粉6块钱一碗,2万块钱,她要卖三千多碗才能赚到,还不刨开成本。


    开嫂也为难:“不是我不想帮,是真的帮不了,并且,你给了钱,那个畜生真能善罢甘休吗?你就不怕他是个无底洞?”


    怕,宋珍怎么不怕,可她想的是:“只要混过这一年,把冬宜送走了,他再怎么样,我也不怕了,只要他找不着冬宜,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开儿,你帮帮我吧。”


    开嫂也快哭了,咬着牙说:“珍,两万我真的无能为力,你要不嫌弃,我给你拿五千,剩下的你再想办法吧。”


    “五千也好,五千也好。”本来借钱就是宋珍在低位,有人肯借她,无论多与少,她都感恩戴德。


    拿了钱,打好了借条,宋珍又去找了别人。


    一整天东拼西凑下来,她借了一万块就再也借不着了。


    四万,是她的极限了,宋珍联系了冬洪晋,她只希望,那个畜生,能有几分亲情,残存几丝人性。


    陈梅提着两兜子菜,是哼着曲回家的。


    一进门,她就看到张志强坐在电脑前,打游戏打得热火朝天。


    换成平常,陈梅可得好好唠叨一番。


    但今天,她显然心情很好,还笑眯眯过来:“儿子,今天给你炖鸡吃。”


    看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张志强一边问手里还不忘摆弄鼠标。


    “妈,今天什么好日子,还特意给我炖鸡吃?”


    陈梅捧腹笑了会,问:“你知道隔壁那小骗子的爸回来了吗?”


    “哦,冬宜啊,她那个爸不是坐牢去了吗?”


    陈梅抚掌:“是啊,坐了十来年,最近放出来了,你猜怎么着,一回来就找宋珍那女的要钱,听说宋珍拉着个脸到处借呢,舒坦,可真舒坦!”


    张志强一局游戏也打完了,扭过身来,手肘搁在椅背上。


    “妈,你和那宋珍怎么结的那么大梁子啊?她一不顺,你比中彩票还高兴。”


    陈梅耸耸肩膀,尾音扬起来:“我就高兴!”


    “妈,我听别人说,你二十多年前差点和冬宜爸搞对象,是不是真的?”


    陈梅脸上夸张的笑一凝,唇角慢慢拉平了。


    “你从哪里听说的?”


    张志强昂了昂下巴指方位:“对门超市,我搁那买烟的时候听说的,你和宋珍结这么大梁子,不会真为了那个诈骗犯吧?”


    陈梅哑火了。


    张志强有些不敢相信:“真的啊?”


    陈梅板着张脸,倒是承认了。


    “那时候那个冬洪晋舞跳得好,人长得也帅,风流倜傥,腰里还揣个大哥大,要多风光有多风光,喜欢他的女孩不少,我确实喜欢过他,我还追他呢,谁成想,他看不上我,转头看上那个宋珍了。”


    这件事,让陈梅自尊大大受挫,这些年将宋珍当成假想敌,见她不顺陈梅就顺快了。


    张志强笑了:“妈,那还是你命好,幸亏你嫁了我爸,你要真嫁了那个诈骗犯,过苦日子就是你了,你还没我这么个听话的儿子,是不?”


    陈梅哼了一声:“你爸那个短命鬼,有什么好的?”


    不过她被儿子哄得也舒坦,一转话锋:“仔细一想,我陈梅确实比她宋珍命好得多,我连生都生的儿子,不像她,生两女儿,一个不知道跟哪个男人跑了,这么多年没回来过,另一个也是妖里妖气的,主意都打咱家少爷身上了。”


    说到这里,张志强是来了兴致:“妈,你说咱楼上那少爷,不会真被冬宜这小妮勾住了吧,我可好几次看到他俩走一起呢,这要是真的,以后那江家又发达了,冬宜岂不是……”


    陈梅连“呸”好几声:“想得美,你以为豪门儿媳那么好当?江家是什么家庭,那小骗子什么货色?等少爷回了銮城,那些千金名媛随他挑的时候,你看他还会不会再看那小骗子一眼。”


    张志强见陈梅这样紧张,开口安慰:“妈,你也别太担心,那江家起不起得来还不一定……”


    张志强话还没落音,陈梅的巴掌就上了他的身。


    “你个狗嘴,说些什么混账话?江家怎么会起不来,怎么会起不来,怎么会起不来?要真起不来,谁还我这份恩情!”


    江家肯定能起来,陈梅笃定这一点,这是她发财的希望,是她的梦。


    打完张志强,陈梅的气还没顺畅:“以后再让我听到这种话,你就给我滚出去!”


    这个家,陈梅是绝对的掌权人。


    张志强连连点头:“我说错了说错了,呸呸呸!”


    陈梅这才罢休,扭身进了厨房。


    江复就站在小阁楼的门口,面无表情,陈家母子俩的对话,他听了个彻底。


    第33章


    “冬洪晋, 夫妻一场,你也别太难为我。”


    “我手头就三万,借了一万, 一共四万, 多的没了,你拿了,以后房子与你无关, 女儿你也别想了, 断绝关系。”


    宋珍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镇定。


    钱放在一个黄封皮的信封里, 鼓鼓囊囊, 诱人得很。


    冬洪晋那双浑浊而精狯的眼, 巴巴盯着,要伸手过来拿, 可宋珍却警觉地往后一缩, 掏出两张纸来递过去。


    冬洪晋眉心一锁:“珍,你这是什么意思?”


    宋珍神情冷凝, 不容置喙。


    “你签了,钱拿走, 以后你要是再反悔, 也算有个凭证。”


    冬洪晋拿起来一看, 那张脸瞬间就变了。


    “你有必要这么狠心, 真要让女儿和我断绝关系?”


    “是我狠心,还是你无耻又畜生?口口声声说女儿, 你这些年为她们做过一件事吗?我看你不拉着她们去死,你是不会罢休的,断了关系一了百了。”


    “珍!”


    “再多废话, 就不用谈了,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冬洪晋沉默了会,语气一转:“怎么不谈,只是还差一万,你再给我一万,我爽快签了。”


    宋珍被气得呼吸都急促,双眸猩红,她猛地站起身,几乎是吼出来。


    “你还有没有点人性?我上哪再给弄一万,你再敢要我就拿着这四万带冬宜走,你这辈子甭想找到我们,你这破房子老娘不要了,这么多年的生意老娘也不做了,我就不信这世上没有我和冬宜的容身之地!”


    她吼完,拿上钱转身就走。


    冬洪晋这才松口:“慢着,珍,咱再谈谈。”


    宋珍这才停了步伐,缓了一口气。


    她刚刚就是在赌,赌冬洪晋没理由看着到手的鸭子飞了。


    冬宜可以离开这里,她的天地很广阔,可宋珍并不想离开这个生活了半辈子的地方。


    她在这里如鱼得水,没有冬洪晋的拖累,她生活不晓得会有多好。


    宋珍戴上她的厉害面具,指着桌上的协议:“给老娘签了!”


    冬洪晋拿了桌上的签字笔,轻飘飘地唉声叹气。


    “珍,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幅样子,又凶又狠的,让人害怕,我还是喜欢以前,那时候你才17,又温柔又害羞,和你说会话,你脸红得……”


    “你给老娘闭嘴!”


    宋珍愤怒吼他,阻止了冬洪晋回忆往昔,那段回忆,对宋珍来说就是一部恐怖电影的开端,刚开始用温馨美好骗她看下去,再往后,就只剩了无尽的崩溃的惊悚尖叫。


    眼睁睁看着冬洪晋签了字,宋珍一把夺了过来,手里的钱,也狠狠摔在了桌上。


    走出门的时候,她的双腿都在打颤,那两纸协议被她放在包里,紧紧抱在怀里。


    进家门的时候,宋珍都像丢了魂,整个人好像什么声音都听不着。


    冬宜刚从卧室出来,见了宋珍,觉得不对劲。


    “妈,你刚刚去哪儿了?”


    宋珍不说话,而是转身进了厨房,冬宜追了进来,不依不挠:“妈,你刚刚去哪里了……”


    “问问问,问什么问?我去哪里和你有什么关系?还要跟你这个死丫头汇报?我是你生的?”


    她拔高声音,态度差劲,一连番难听的质问,却始终不肯把正脸给冬宜。


    宋珍,又变成了那个令人讨厌的宋珍,大呼小叫的宋珍,狗嘴吐不出象牙的宋珍,冬宜本来是想关心她,现下是什么心思都没了。


    她也要拔高声音,要反唇相讥,要挺直脖颈刺回去才算舒坦。


    “你以为我愿意问你?我看都懒得多看你一眼。”


    冬宜娇狞嘲讽地“哼”了一声,转身出了厨房,还要故意踩狠脚步,跺得震天响。


    宋珍知道冬宜生气了。


    她的两个女儿某些点上其实很像,她们的叛逆,都和这个暴躁的自己脱不开干系。


    但宋珍却没办法控制情绪,她恨她们,又爱她们,看到她们,宋珍会觉得要不是你们,老娘老早就能过上快活日子了,可每次发完脾气,她又后悔无比,毕竟这一切的后果,都是当年自己的错误选择造成的。


    她一直这样别扭又痛苦的活着,当生活又重归了泥泞的时候,宋珍的坏脾气,又故态复萌。


    一个无解的恶循环。


    冬宜又上了阁楼,被宋珍的话刺了,她肚子里憋着的一股火,燃了她的斗志。


    她要离开这里,一定要离开这里。


    宋珍还说什么走了一年回来看她一次就行,冬宜觉得自己不行,就不行,她要像姐姐一样,走了一辈子都不回来了,再也不回来了,再也不想看到宋珍了!


    冬宜做题,都快做吐了也不肯停下来,下面宋珍喊吃饭了,她也当听不到。


    宋珍可没理她,菜没收,碗洗了,自己去了鱼档。


    关了一天门,再关不行了,她要挣钱,要挣很多的钱,她需要钱,冬宜需要钱。


    她的痛苦没法和任何人诉说,宋珍只能闷在心里,憋着一股劲,从池里捞起一条鱼,拿起旁边的菜刀。


    她几乎是怒红了双眼,用了全力,用刀背“邦邦邦”把鱼敲晕,她将这条鱼当成了冬洪晋那个畜生,手里的刀随意一划拉,熟能生巧,开膛破肚,掏出里面的鱼肠鱼脏,“咚咚咚”几刀将鱼大卸八块,麻利装进塑料袋里。


    明明剁鱼的时候还是凶神恶煞,一抬脸,脸上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了讨好的笑。


    “你要的鱼块,拿好了,下次再来啊!”


    母女俩较劲一样。


    冬宜每天把自己闷在小阁楼里做题,宋珍卖鱼则忙得屁股都沾不上椅子,有时候市场都收了摊了,她还得拎上几条去县道边上,那里常有车有人经过,运气好能卖上几条,只不过这几天母女俩谁也不理谁了。


    可就在一个星期后,这种情况就被打破了。


    那天是个闷热的天,外面火球悬着,地板却沁水,不仔细点都怕滑倒。


    冬宜给猫喂了些吃的,下楼来上厕所,刚准备进门,外面的门拍得震天响。


    冬宜下意识以为是宋珍,又想起上次直接开门将冬洪晋放进来的疏忽,刚准备问是谁,外面先一步开了口。


    “冬宜,冬宜,你在家吗?”


    嗓音很耳熟,是宋珍隔壁档位的婶子。


    冬宜走过去开了门:“婶子,你有事吗?”


    那婶子拉着她的手就往外走,脸上的急切一览无余。


    “哎哟,冬宜,你快去县医院看看吧,你妈昏倒了。”


    “什么!”


    冬宜“砰”的一声关好了门,骑起门口停放的自行车,迎着烈日冲出门去。


    她浑身的力气,哪怕腿都酸痛,也丝毫没停下,比那天载着江复去追他爸还要更急更快。


    到了县医院的门口。


    冬宜车都来不及停,往地上一摔,冲了进去。


    她是晒白皮,再烈的日头,也只是一张脸晒得通红。


    医院人多,来来往往的,冬宜不知道宋珍在哪,干脆一边找一边扯着嗓子喊起来:“宋珍,宋珍。”


    折腾了一阵子,才终于找到了宋珍,她做了一些身体检查,挂了些水,整个人还很虚弱,就闹着要出院。


    “我没病,我知道,就是这些天太累了,没吃得消。”


    冬宜站在空调边上吹风,刚刚骑车过来,她出了一身的汗,冷脸又冷声,一句“没病也等检查结果出来再说”,就将宋珍打了回去。


    吹了会,身上没汗了,她这才搬了把小凳子,坐在了宋珍病床边上。


    又等了半天,检查结果出来了,冬宜取了报告,被医生叫走了。


    “肿瘤。”


    一声惊雷在她耳畔炸响了一样,炸得冬宜没回过神来。


    “什么?!”


    冬宜明明刚把汗吹干,这两个字从医生嘴里一说出口,她便觉得浑身的冷汗透了背。


    “肺部,长了一个肿瘤,花生米粒大小,在这里。”


    他拿着片子,指给冬宜看,又说:“不过你妈昏倒应该是太累了,和这个肿瘤没关系。”


    冬宜已经没有任何思考的能力了,她几乎是下意识问道:“我妈会死吗?”


    “不一定,目前看来,这个肿瘤良性的可能性比较大,还是早期,也是好事,正好这次检查发现了,早发现早治疗,做手术,再好好恢复一下,和普通人寿命差不多。”


    “不过我们医院目前没有条件做肿瘤切除手术,我建议最好还是转去市里的医院。”


    冬宜连连点头,吁了一口气,绷紧的心,一点一点放松下来。


    正准备出门,冬宜又转身,忐忑地问了下费用:“医生,做这个手术要多少钱?”


    医生给了个估数:“应该三万多就可以。”


    三万块,宋珍能拿得出来,上次冬宜撞见过,她数的那厚厚一沓子钱,肯定有三万。


    冬宜放心了。


    可当医生将这件事告诉宋珍,她立刻要拔针管:“我不治,我要回家。”


    医生劝她:“现在还是早期,早治疗康复效果更好,你再拖这肿瘤长得更大,到时候恶化你后悔都来不及。”


    宋珍还是坚持:“我的身体我知道,不用治。”


    她说完就要起身,被冬宜野蛮地摁了回去。


    冬宜不理解地朝她拔高声音:“宋珍,你干什么,生病了为什么不治?”


    “我得出院,我得赚钱,我得赚钱……”宋珍像着了魔一样重复。


    “赚钱赚钱,也得有命才能赚钱,你不能出院,就在这里给我好好待着等转院。”


    宋珍却崩溃地咬紧牙关,带着哭腔:“没钱了,家里没钱了,不赚钱都得饿死。”


    “你不是存了不少钱吗?我问过医生了,手术费差不多,缺了就再借点。”


    宋珍嗫嚅着:“没了……”


    “钱呢?”


    宋珍却咬着嘴不肯讲。


    冬宜了解宋珍,这个守财奴,老貔貅,抠了这么多年,还完债钱只有进的没有出的,没有事她绝不会拿出来,这段时间唯一的变故就只有……


    冬宜的双眼猛地瞪大,颤着唇不敢置信地问:“你是不是给冬洪晋了?”


    宋珍闭了眼,泪无声落了下来。


    冬宜几乎是吼出声。


    她痛骂起宋珍。


    “你是不是疯了?你为什么把那些钱给那个烂人?”


    “平时我找你要三十块,跟要你的命一样,你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可是三万块,存了那么久,你就这么给他了?”


    “他怎么对我们的你都不记得了吗?他让我们生活得有多难有多苦你都不记得了吗?那些催债的找上门,在我们门上泼油漆,用菜刀砍门逼我们出来,我们和姐姐躲在床底下一起发抖一起哭,你都不记得了是不是?”


    “宋珍,你为什么背叛我,背叛姐姐,背叛你自己?”


    第34章


    “背叛?”


    宋珍气笑了。


    这个词安在她身上, 是莫大的污蔑诋毁。


    是对她这么多年苦难的践踏。


    她忍着一口气,独自撑了这么多年,就是从来没有想过背叛过去。


    “你嘴里怎么能说得出这种话, 我辛辛苦苦存了这么久的钱, 你以为我心甘情愿给他?我一分钱一分钱省下来,你以为我愿意给他?如果不是因为……因为……因为……你以为我会这样轻易把钱给他?”


    因为什么,她连续说了三次, 却始终没有真的说出口, 只是目光狠狠盯着冬宜,说了这样一句。


    “天底下所有人背叛我, 我都不会背叛我。”


    宋珍昂首挺胸, 回吼得掷地有声, 让冬宜都呆滞住了。


    她愣愣地盯着宋珍怒红的双眼,宋珍几乎要目眦欲裂。


    她好像真的误会宋珍了。


    宋珍没有背叛从前, 没有背叛她和姐姐, 更没有背叛她自己。


    她或许只是无奈,只是害怕, 只是没有别的办法。


    她能想到的最好出路,就是破财免灾, 宋珍明明是个守财奴, 最爱的好像从来都不是钱。


    冬宜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宋珍心里, 比钱更重要的会不会是她冬宜。


    这太可怕了, 可怕到冬宜慌了,乱了, 她都不知道怎么面对宋珍,她心虚到要夺门而出。


    她忍了片刻。


    只是声嘶力竭吼了一声:“宋珍,我警告你, 你不准出院,你给我治病!你要是敢出院,我就像姐姐一样走了,我才不要两三年回来看你一次,我一辈子都不会回来看你了!”


    冬宜转身跑了。


    今日的闷热和地板沁水,不是没有道理的,来的时候,是烈日悬空,冬宜离开的时候,却是骤雨倾盆。


    她骑着自行车,车轮飞溅水花。


    冬宜整个人都被淋透了,这不是她第一次被雨水淋透,以往的很多很多次,都是如此。


    但从没哪次,她这样崩溃,这样慌乱。


    她好希望自己变成一块棉花糖,那样,她就不用这样狼狈,她可以顺势溶解在这场风雨里,可以彻彻底底,消失得干干净净。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避无可避。


    冬宜跑回了家。


    一个人,将自己关进了那个小阁楼里,窗帘紧闭着,轰鸣的雷声,像是就从头顶传来。


    冬宜没有力气了,就坐在地板上,靠在墙角里,默默流着泪。


    刺莓好像感受到了她的情绪,围着她的小腿肚,不停地蹭,不停地打转。


    冬宜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抬手将它抱在了怀里。


    眼泪更加止不住了,淌下来,蹭上去,将刺莓的耳朵尖都沾得湿湿嗒嗒,毛一缕一缕黏在一起,像冬宜的头发,也被淋得一缕一缕黏在了一起。


    狼狈、无助,不知所措。


    一双无形的手,像她紧紧箍住挣扎的刺莓一样,也紧紧禁锢住了她。


    刺莓不舒服,挣扎着扬爪,冬宜就松开它了。


    冬宜不舒服了,困境却松不开她。


    她需要钱,需要一笔能救宋珍命的钱,需要三万块。


    冬宜下了阁楼,去了卧室,可是她翻遍了,只找出来三百块。


    她捏着那皱皱巴巴的三百块,眼睛一瞥,撇到了抽屉里放着的一块手表,心里一沉,绝望地闭上了眼。


    可惜不是江复给她的那块可以换钱的手表,是从前姐姐给她寄的。


    而那块值钱的手表,早在她离开銮城的时候,就悄无声息地塞到了窘迫又难堪的姐姐的口袋里。


    冬宜无力地跌坐在了地上。


    命运好似一次次和她开玩笑,每次她刚刚觉得可以喘息的时候,又立马被扼住咽喉。


    冬宜顺势躺在地板上,双眼空洞的,看着天花板。


    只是看着。


    身上全是水渍,湿透的衣服黏在身上,难受极了。


    冬宜却没有力气再爬起来,连换一身干净衣物,都再没有力气。


    她就这样,像丢了魂一样,在地板上躺到了大半夜。


    她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冬宜失联了。


    她的失联,只针对江复。


    江复已经整整两天没联系上过冬宜了。


    阁楼里的刺莓也不见了。


    冬宜家阁楼的门再没有被他敲开过,从窗户往里看,两人经常相对而坐的书桌还很凌乱,桌上的演算纸密密麻麻写写画画了一半,另一半却一直没有填满。


    拨不通的电话,石沉大海的消息,再次被抛下的感觉,让江复心悸,就像溺水,不是突然沉底,而是慢慢淹没口鼻,而他无法发出声音,不会被任何人听见。


    江复以为,冬宜的失踪,和她那个回来的诈骗犯父亲有关。


    他以为,冬宜不让他联系上他另有苦衷。


    直到第三天的清早,江复从陈梅和张志强的闲谈中得到消息。


    “今早我去菜市场买菜,见着冬宜那小骗子了,我听菜场的人说,冬洪晋从宋珍那里狠狠敲了一笔,把宋珍都气医院里去了,那丫头学都没得上了,接了她妈宋珍的班,在档子上卖鱼呢……”


    江复丢掉的魂,好像自己找回来了。


    他明明是冷静自持的一个人,听到这个消息,却再也冷静不了,几乎是夺门而出,将陈梅惊得大喊了一声“少爷你去哪”,得到的回复,却只有匆忙下楼的声音。


    溺水的人,无意之中抓住了一根浮木。


    除了奔跑,江复什么想法都没有,他跑过巷子口,楼上晾衣绳下悬着的水滴还没来得及落下。


    冬宜学宋珍的样子,从水池里捞鱼。


    鱼很大很有劲,尾鳍一甩,她不仅没抓住,还被扑打了浑身的腥水。


    冬宜根本来不及将脸上的水渍擦去,弯下腰,横了心,使出浑身力气去抓。


    这次终于抓住了,冬宜将鱼往案板上一撂,拿起桌上的杀鱼刀。


    在鱼档这些年,耳濡目染,虽然没做过,但杀鱼对冬宜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就是用刀背,“啪啪啪”先将鱼拍晕,锋利的刀刃不熟练地刮去覆着的银色鳞片,然后轻轻划过鱼的肚腹,忍着强烈的腥味掏出内脏,用水冲洗干净,一条鱼就被她笨拙地杀好了。


    冬宜扯了一片塑料袋,将鱼扔了进去,也学宋珍的样子笑着说一句:“下次再来啊。”


    买鱼的顾客接过走了,冬宜收回笑容的瞬间,却无意撞进了一那双刻骨铭心的凛冽的眼眸。


    冬宜愣了,断电了一样。


    然后她回了神,几乎是下意识就转身往鱼档里躲,手指攥着衣角,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找不出一个合适的姿势安放她的那双手。


    她可以清楚感受到江复灼热的质问的目光,她无地自容。


    直到感受到江复走进了这个逼仄的鱼档,冬宜才终于没得逃避。


    她转过了身来。


    江复目光深沉,一直定格在她身上,他需要一个解释。


    但冬宜,却只是低着头,说了一句:“对不起。”


    江复皱眉:“对不起什么?”


    冬宜扣着手指:“我……我要食言了……我不能和你一起走了……”


    “理由?”


    “我需要赚钱,我家没有钱了,我妈住院了,我需要钱,这个鱼档,是我家唯一的生活来源,宋珍不在,我得替她撑住,我现在没法回学校了,我也不能走了。”


    “需要多少?”


    冬宜实话实说:“三万。”


    “那块手表……”


    江复还没说完,冬宜就心虚地打断:“对不起,我给我姐姐了,她过得很不好。”


    江复沉默了。


    他久久地站在那里,薄唇紧抿,冷白的脸容上晦暗不明,看不清情绪。


    然后,转身走了。


    菜市场污秽不堪,江复的背影,却清隽落拓,和这里格格不入。


    他实在不应该再次出现在这里。


    他应该再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或许他会觉得,她仍旧是那个谎话连篇的人吧。


    冬宜黯然地想。


    但仅仅半个小时后,江复却又出现在这个污水横流的菜市场里。


    在冬宜惊疑的目光里,江复只是淡然地展开手掌。


    里面是一团钞票,他刚从银行取出来的,卡里剩的所有钱,8230块。


    他全都放进了冬宜的掌心,是跑着回来的,气息有些喘,嗓音也有些哑,语气中似乎带着温柔的命令。


    “还有21770块,赚够了,你就和我一起走。”


    冬宜张着嘴,呆愣地看着江复。


    又一个熟客停在鱼档前,喊着:“冬宜,杀一条鲩鱼。”


    冬宜还没回过神,却是江复先走到了水池边想捞鱼,却突然想到了什么,抬起脸:“鲩鱼是哪条?”


    客人给他指:“就角落边游的那条。”


    江复屏了呼吸,弯腰下去,眼疾手快捞了出来。


    在冬宜更加惊愕的目光里,他强忍心头的不适,眸光一点点冷下去,甚至拿起了一旁还沾着血迹的杀鱼刀。


    就在他要学着冬宜的样子敲晕地上那条扑腾的鲩鱼之前,冬宜抢先拦住了他拿刀的手。


    “江复!”


    第35章


    冬宜感觉到了一阵强烈的荒谬。


    她刚刚没有理解错的话, 江复的意思是,他这个养尊处优的少爷,要来帮她在这个菜市场里卖鱼?甚至不是一次简单的帮忙, 而是要帮她, 直至卖够2万多块?


    冬宜眼角眉梢的惊愕还没来得及落下来,身体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她已经紧紧抓住江复劲瘦的手腕,语气急切:“江复, 不用了, 我自己来就好……”


    江复没听。


    食荤不难,难有人能扛得住口腹之欲。


    但对于一个从未杀生过的人来说, 杀生绝非易事。


    江复举了刀, 看着这条在案板上甩动尾鳍的鲩鱼, 却又久久挥不下去。


    江复人生中唯一一次需要他杀生的情况是以前去研学,在南半球的一个小国, 那个停满蝴蝶的山谷里, 向导和带队老师告诉他,这里的蝴蝶泛滥, 可以去捉自己喜欢的做成标本。


    满山谷的蝴蝶,诡谲艳丽, 再过上半个月甚至一个月, 就要走向生命的尽头, 捕捉了做成标本, 不必有什么心理负担,反而能定格这种美丽。


    这也也是这次研学的目的之一。


    但那一刻, 江复心里,却对这些美丽虫子升起一种高高在上的虚伪怜悯。


    “我不杀生的。”江复嗓音清冷,对带队老师说了这样一句话。


    他果然没像其他同伴一样去捕捉蝴蝶, 只是拿起单反,给一只蓝得纯粹的蝴蝶摁下了快门。


    照片也能定格永恒的美丽。


    他高尚地这样想。


    但戏剧的是,最后,江复还是得到了蝴蝶标本,裱在一个精美的相框里,远比照片来得震撼美丽。


    他自然没杀,是带队老师帮他杀了那只蝴蝶,做成了标本,送到了他的手上。


    这个礼物,江复收下了。


    心安理得。


    在犹豫究竟要不要真的挥刀下去的这一瞬间,江复的脑中竟然一闪而过了这件小事。


    他这一刻才意识到,他并不是真的高尚,并不是真的不杀生,是他那时身处高位,诸如此类的事,有的是人帮他做,帮他杀,所以他才能升起许多假意的怜悯。


    当真的身处底层,要生存,很多事容不得人矫情、善良。


    不杀鱼,就没有钱,就要活不下去。


    梆梆绑!


    江复横了心,刀背磕上去,仅仅需要三下,就能让一条活蹦乱跳的鱼瞬间失去活力,放任他刀俎。


    杀生这件事,一点也不难了。


    江复效仿冬宜的步骤,就要去刮鱼鳞。


    知道步骤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好,则是另外一回事。


    鱼鳞这事,他刮得很不熟练,几次刃下去,那条昏迷的鱼已经从案板滑落到了地上,裹了浑身的泥灰。


    冬宜这时,才从他的手里夺下了那把杀鱼刀。


    “我来就好。”


    江复识相后退了几步。


    她熟练许多,动作麻利地处理干净一条鱼,称完重,等客人付了钱,冬宜的目光,才无声地和江复相撞。


    她拎着杀鱼刀,满手腥臭的血污。


    洁癖的江复,应该要捂住口鼻嫌恶地离开的,可他偏偏走上前,握住了她的手,滑到那把鱼刀刀柄上,黏腻的鱼血也“传染”到他的手上,腥味亦然。


    他满不在乎。


    “教我杀鱼。”江复说。


    冬宜微微张了张嘴,慢慢又合上,她照做了。


    她用她在宋珍这里耳濡目染的经验耐心教江复怎样能更好更快地杀好一条鱼,就像江复教她做数学题一样。


    他学得认真。


    当下一个顾客来买鱼,没让他杀,只是要了一条活鱼走的时候,江复心里,甚至还有一种没有练到手的失落。


    但他的失落,完全没有必要。


    因为在这个鱼档,不会缺少杀鱼的机会,很快,他就从没有鱼杀,体会到了杀鱼要杀吐,最后杀鱼杀得从身体到心理完全的麻木。


    每杀一条鱼,他的脑中的数字也在一点点减少。


    江复后知后觉,原来两万多块,不是屈指的一点钱,真要完全靠纯粹的劳动赚起来,原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和冬宜忙了整整一天,不是送鱼就是杀鱼,到关门的时候,手都酸痛得抬不起来,清点了下钱,原来也才挣了三百来块。


    江复捏着这些钱,热汗从鬓角淌下来,他突然自嘲地笑了起来。


    他明白了,哪怕家里是破产,他也被保护得很好,竟然这样晚,才真的体会到什么才是真的人间疾苦。


    两份盒饭,一共十块钱,胡萝卜丝和挑不出几块红烧肉的土豆红烧肉,江复竟然也吃得有滋有味。


    冬宜皱着眉劝他说:“江复,你明天不要来了,我欠你已经很多很多了。”


    多到还不清。


    但第二天,他还是来了。


    第三天,亦是如此。


    后来的日子,江复像是长在了鱼档里,早出晚归,他残存的矜贵精英津要快要被这浓郁的鱼腥浸入味了。


    乃至于陈梅来买菜,远远地看到鱼档里那一抹忙碌的颀长身影,下意识捂住嘴几乎快要骇叫出声。


    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足足盯了三分钟,才终于敢确定,鱼档里那个徒手将满地污秽不堪的鱼内脏扒出来的,正是寄住她家的、矜雅内敛、沉默寡言的少爷。


    他和那个小骗子在鱼档忙碌,甚至给她一种为生活忙碌的小夫妻的错觉。


    陈梅唇角抽搐,先是干巴巴讽笑了一声,愣住,又讽笑了好几声。


    她觉得荒谬至极,觉得江复真是的疯了,觉得这个世界都疯了。


    一世英名的江老板,哪怕暂时破了产,也维持着他那个阶层该有的体面与风度,这样的人物,为什么会生了这样一个自甘堕落的儿子?


    她实在难以理解。


    要是她曾经拥有过那样多的财富,别说卖鱼了,她连这种臭味熏天的菜市场,都不会踏进来一步。


    陈梅甚至觉得,哪怕有一天江老板真的东山再起,恐怕最终也会败在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手里。


    这个世界太过不公平。


    江复这样自甘堕落,偏偏能这样好命,投胎一个这样好的父亲,她的儿子,偏偏就只摊上一个早死的爹。


    荒谬,太荒谬。


    陈梅连菜都没心情买了,转身出了菜市场,回了家,还在懊恼这个世界不公平。


    新学期开始。


    当江复提出,他不想再去学校的时候,陈梅的心境变得古怪。


    从前,江复让她叫他的名字,她从来都叫不出口,一直恭恭敬敬喊少爷。


    当看到江复在市场卖鱼的那一刻,她彻彻底底心安理得了。


    少爷和她,本质上也没什么不一样嘛。


    “江复。”陈梅下意识喊出了他的名字。


    “江老板要是知道你在菜市场帮那丫头卖鱼,我没法交代。”


    江复狭长的眼突然收窄,上抬,清凌锐利起来。


    “这是我决定的,你没必要交代什么。”


    这句话,让陈梅本就不多的心理负担,也彻底不剩什么了。


    江复不去学校,她什么都意见都没有,还能省下江老板给她的钱落自己口袋里,陈梅乐得轻松。


    “江复,既然你决定了,江老板那里有什么,我可不负责。”


    这是陈梅的免责声明。


    江复听懂了,如她心愿:“你放心,我成年了,有权自己做决定。”


    陈梅抚掌:“那就好,那就好。”


    这件事情,就这样轻易地搞定了。


    可冬宜要辍学,却是经过了漫长的纠结和拉锯战。


    因为宋珍不同意。


    听到辍学两个字,她几乎要从病床上跳起来。


    “不行。”宋珍说,“这个手术,没有做的必要,学费,我找你外婆找你舅舅去借,总能借到的。”


    她抱着天真的想法,甚至真想去打电话去求母亲求弟弟,哪怕从前最难的时候,都没有从他们手里要到过一分钱。


    号码还没拨出去,手机先被冬宜夺了回来。


    宋珍红着眼吼她:“你抢我的手机做什么?”


    冬宜反过头质问。


    “宋珍,你疯了?”


    “你能不能清醒一点?给他们打电话,你在想什么?”


    宋珍没想什么,她只是没别的办法了,所以什么办法,她都想要去试一试。


    她一点也不厉害,遇到问题的时候,她又会变成一个慌不择路的笨女人。


    冬宜盯着红了眼眶的她,一字一顿地说:“你靠任何人都没用,你只能靠我,听到了没有?这些钱,你病好了要百倍千倍还给我,这是代价!”


    撂下这句话,她放下饭菜,头也不回出了病房。


    菜市场,鱼档里,江复在帮她卖鱼,头发凌乱,惯常清冷的神情中带了几分桀骜,弯下腰,踩着廉价的雨靴,轻车熟路捞出一条鱼来扔向了案板。


    就在拿刀的一瞬间,江复触及到了不远处,冬宜的视线。


    他漠然的神情,下意识抿了一丝笑意,隔着人海看她。


    江复说的话,还在冬宜耳边盘旋。


    “赚够了,你就和我一起走。”


    她看着江复,同样隔着人海,唇微微翕动,只说了一个字。


    “好。”


    哪怕江复听不见。


    这一刻,冬宜心里,只剩了一个想法。


    她不管不顾,真的好想和他离开,真的想要和他浪迹天涯。


    第36章


    冬宜拎着两份盒饭回来。


    菜市场门口的小餐馆里买的, 给江复的那份,她偷偷的多加了一份荤菜,递上去, 江复却没接, 开了水龙头,用了香皂,冰凉的水流一遍遍冲刷修长脏污的指尖, 直至闻不到腥味, 才接过盒饭,指尖相触。


    鱼档里吃饭, 气味大大, 属实是煞风景。


    两人一前一后, 奔跑着上了楼。


    二楼往上,是个简陋的屋顶阳台, 旁边长着一棵高大的栾树, 正值花期,花不大, 却密集,伸手可触。


    树下, 正好落下一片荫凉, 放着两张老旧的躺椅, 是市场有人不要, 冬宜捡回来的。


    冬宜和江复就这样,相对而坐, 没多说话,就只是吃饭,简单的盒饭, 也有别样滋味。


    午后的生意是最差的,光顾菜市场的人很少,因此他们不必大着急,可以多享受些闲适时光。


    这段时间高强度地卖鱼送鱼,冬宜像个陀螺忙不停,一歇下来,倦意席卷来。


    吃完饭,她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一点半。


    冬宜躺下来,眼皮都来不及合上。


    “江复,我睡半个小时就好。”


    “嗯。”


    江复只淡淡应了一声。


    等吃完盒饭,视线落她身上时,她已然睡了。


    但睡得并不安稳,眉心轻轻揉皱,她这些天鱼档医院来回跑,都没休息好,眼下还有一片乌青,白皙翘挺的鼻尖和乌黑的发顶落了些细碎的淡黄色的栾树花,江复探出手指,轻轻替她拭去。


    动作自然不过。


    可眼神往下,触及到她鹅黄雪纺衫的领口,单薄的布料隐约遮掩她细嫩白皙的肌肤,薄得印出了底下的文胸,江复却不敢再多停留视线。


    他克制地挪开视线,昂头看了看一树灿烂,双手枕头,闲适地躺了下来,看着头顶,嫩黄小花揉碎在蓝天中。


    江复懒洋洋眯了眯眼眸。


    冬宜有这种“特异功能”,睡眠来得快,忙碌的间隙得了空,都能趴桌上睡五分钟。


    江复做不到。


    他的睡眠状态很难得,需要环境安静,还得心态放松,才能入眠。


    他就只是躺在这个破旧躺椅上,看天空,看栾树花,闭闭眼,可在最终视线还是不受控制,落到身侧人上。


    江复喜欢看冬宜睡觉,喜欢她安静地待在自己身边,这样,他落魄动乱的心,才会拥有片刻的宁静。


    能闲下来的时间是很短暂的,半小时过去,冬宜又不得不强行将自己从迷糊困顿的梦境里拉出来。


    奔跑着下楼。


    冬宜和江复继续和池子腥水里游窜的家伙们打交道。


    隔壁菜档的夫妻俩又在争吵,为了钱,为了孩子,为了微不足道的琐碎。


    这里每天都有争吵与挣扎,有从前江复从来都没机会得见的人间百态,很难,可每个人,都在努力热烈地生活。


    在他眼中,这里不再污秽,这里实则是一片热土。


    日头落山之际,菜市场里的各档,也慢慢收了摊。


    池子里的存货不多了,冬宜已经联系了宋珍的老货主,明天一早送货来。


    碾过夕阳,冬宜载着江复,往家的方向哐当而过。


    杀鱼没难度地就学会了,江复甚至有些意犹未尽,在车后座还提出。


    “冬宜,你教我自行车吧。”


    一直被冬宜骑着车载来载去,这种感觉很古怪,显得他有些无能,像“吃软饭”。


    冬宜笑着:“那你得叫声老师,不然我怎么给你传道授业?”


    江复笑意低沉:“冬宜老师。”


    风声大大,堙灭了江复清冷的声。


    “没听见,叫大声点,江复同学,有点没诚意?”


    冬宜慷慨激昂,江复笑了,摒弃淡然,不落下风,他冲着旁边呼啸而过的摩托车,大声让冬宜教他自行车


    许是用劲大大,打破了自行车行进的平衡,龙头歪扭了几下,险些一起摔了。


    好在冬宜力挽狂澜,稳住了平衡。


    “别急别急,等有空了,我教你。”


    冬宜说有空教,但什么时候有空,却是未知数。


    不过江复并不在乎。


    他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未来,不急这一时。


    宋珍不在家,刺莓早被冬宜从阁楼抱下来,养进了客厅里。


    一进门,它就热情过来,蹭冬宜的小腿肚,蹭完不忘躺倒在地,打个滚。


    冬宜没抚摸它,脚步匆忙去添粮。


    冬宜和江复辍学菜市场卖鱼的消息,陆越是开学一个多月后才知道的,被好兄弟当做猎奇谈资,以调笑讥诮的口吻,说给陆越听。


    “不是说,那小子是什么富二代吗?老子没见过哪个富二代菜市场卖鱼的,哈哈哈!”


    听到卖鱼,陆越神情鄙夷了几分。


    在他心里,这是低贱的事情,他在家连丢个垃圾,陆母都不会让他插手,她总絮叨:“你是要考名校,这双手,是读书写字的,是要干大事,扔垃圾我来就好。”


    在母亲的潜移默化下,他也觉得自己高贵,觉得自己不同寻常,就算江复真是富二代又能如何?不过是投了个好胎,他对未来抱有无限的自信,他觉得当富一代,才是真的本事。


    但两人一齐辍学干卖鱼这件低贱的事,不知为何,又像是一剂鱼饵,钓起了他内心深处的惶恐与妒忌。


    在陆越的设想中,冬宜不该是这样的。


    最后一堂课下,他几乎都来不及等铃声落下,就急不可耐冲下楼,冲到了车棚,跨上自行车冲出了校门。


    陆越风驰电掣,链条都快磨冒烟了,往菜市场的方向狂袭而去。


    他在清江县生活了这么多年,从来不曾踏进过菜市场一步,这里禽畜臭水产腥,推搡辱骂,小肚鸡肠每日都在上演。


    可陆越还是来了。


    他穿着校服,被风扬起的碎发还未来得及落下,随性恣意。


    陆越单腿着地,另一只腿踩上脚踏,那双桃花眼锐利冰冷地盯着不远处。


    真的看到这一幕,陆越胸腔像一团浇了油的烈火,烧得快要炸开。


    那个逼仄鱼档里的那抹纤细窈窕与颀长清冷,不热的天,却忙得热汗濡湿,脸颊泛红,无论亲密的相触亦或者默契的对视,都狠狠灼了他的眼。


    不该是这样的!


    冬宜应该是他小镇做题家这段灰暗时期的一抹明媚,是他奋斗路上的相持相扶,是他成功之后仍然深情的见证。


    而不是像现在,他孤独地往前走,她转身不玩了。


    亦或者,她从来没有玩,从始至终,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陆越感觉恐慌。


    他耳畔响起母亲的质问:“你到底喜欢她什么?”


    “你是要考清华北大的,那个冬宜,考个本科就算家里烧高香了,以后你们之间天壤之别,莫跟我讲什么从小一起长大,莫跟我讲什么喜欢这么多年,这是自轻自贱,恋爱,是要向上求索,而不是像你,只能看见脚下的一亩三分地。”


    陆母的潜台词很明显,他离开清江后,会有更广阔的天地,遇到数不清的女孩,找个更好的绰绰有余。


    陆越学习方面一点就通,天资聪颖,可偏偏在这件事上,他蒙昧固执。


    什么都能权衡,唯独爱情没法权衡。


    现在的陆越真是这么想的。


    他也很想不管不顾冲上去,揪住江复的脖颈子,一字一句警告他:冬宜是我的,离她远点。


    陆越忍了很久,最终理智占据上风。


    他没资格这么做。


    他是冬宜的什么人?什么人都不是。


    前几次他的每一次鲁莽,换来的都是冬宜不遗余力地划清界限。


    他不可能这样愚钝在菜市场闹笑话,有失体面。


    这样做,只能让冬宜更加反感。


    陆越看着,只是看着,看了很久,最终将自行车调转方向。


    来日方长。


    他们之间来日方长,他是胜者,亦或者江复赢,一切都是未知数。


    陆越气冲冲地来,最后一番心理斗争后,窝囊憋屈地走了。


    而他心理斗争的主角,冬宜和江复,什么都不知情。


    宋珍同意了做手术,已经转到有手术条件的市区医院了,每天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冬宜为赚钱忙得焦头烂额。


    好在有江复,让她不用艰辛地独自抗下。


    夜幕临了,天气也变了,刮了风,起了雨。


    其他菜档都关了门,只有小鱼档还亮着灯,闸门半拉。


    雨声淅飒。


    池子里的鱼在扑水。


    一盏不大亮的节能灯洒下来,衬得冬宜的脸越发冷白。


    她在点账,纤细的手指灵活划过钞票,一块两块,一百两百,点了厚厚几沓子,江复则在记账。


    过几天,这些钱都要交进医院里去。


    清点完,冬宜将钱揣进书包里,关了档门。


    鱼档只有一把伞,破破烂烂,锈迹晕开,眼下也顾不了大多,有伞总比没有好。


    江复将伞撑开,两个人为了不成落汤鸡,只能紧紧依偎往前,共同抵抗这风雨侵袭。


    他对气味仍旧敏感,清楚地闻到了自己身上那又浓又重的鱼腥味。


    奇怪的是,冬宜身上的,他闻不到了。


    她同他一起抓着伞柄,在他身侧,他只清楚的嗅到她发上的茉莉香,只清楚地感受到她肌肤纹理传来的温度,低眸再见她翘挺的鼻尖和白皙的颈窝,倏然,江复像被烫了一样,匆匆移开,耳尖漫红。


    伞外在下雨,他心中像下骤雨,滚烫又潮湿。


    这段路明明不长,可江复又觉得很漫长,等真的走到了楼下,他又觉得大短暂。


    进了陈梅家的门,江复晃荡滚烫的心,还不得冷静。


    他匆匆拿了衣物,钻进浴室,打开淋浴头,冷水热水都管不着了。


    水流哗哗,自头顶流向全身,江复的心,才一点一点归于冷静。


    深夜,外面的雨也瓢泼一样倾泻而下,肆意打在窗台,裹挟着冷意与雨丝灌进来。


    将不舒服而早早上床睡觉的陈梅冻醒了。


    她皱着眉,开了床头的一盏夜灯,灯光昏昏暗,她也忍着昏昏沉起身去关窗。


    “这鬼天气!”


    陈梅抱怨,强撑着关好了窗户,回头钻进被窝再睡觉。


    刚入眠,外头雷声如尖刀,闪着寒光锋利的刀刃毫不留情地划破这雨夜。


    床头柜上的手机也响了。


    陈梅睡意迷糊地接起来。


    雨声、电流声,电话那头的声音却尖利,比窗外雷电还让人惊心动魄,几乎要让陈梅血液倒灌经脉炸开。


    “你说什么?死了!”


    “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会死!”


    陈梅捏着手机,指骨都像是要捏断了。


    那头的女声絮絮叨叨地诉说着什么,陈梅的眼神却慢慢从惊愕转为空洞麻木,到最后挂断了电话,她还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半天没动过分毫。


    愣了二十多分钟,反应过来后,陈梅胸腔只剩下滔天恨意,怒不可遏。


    她的发财梦,她做了这么久的发财梦!


    乡邻皆知的发财梦,人人艳羡的发财梦,能让她跨越阶层的发财梦,为了这个梦,她陈梅尽心尽力,劳心劳神,机关算尽,最后,这个梦却如泡沫一般,轻描淡写地碎了,裂了。


    醒了。


    第37章


    这场雨不停, 到了第二天,仍旧下得淋漓。


    又是重复忙累到晚上,江复才拖着沉重的脚步进了门, 这个他暂住了快一年的家。


    然而, 这次推开门,气氛却不同往日。


    陈梅阴沉着一张脸坐在沙发上,旁边的张志强没像以往废寝忘食打电脑游戏, 而是同样沉着脸, 站在陈梅身边,像个保镖。


    沙发旁, 放着几个廉价的红蓝条纹编织袋, 塞得鼓鼓囊囊。


    气氛压抑。


    江复敏锐地察觉到不寻常。


    他先开口, 礼貌而疏离地问了一句,打破这冷凝的气氛。


    “陈阿姨, 这么晚还没休息?”


    “江复, 你过来,我们有话同你讲。”


    江复心里“咯噔”了一声, 如深夜擂鼓,他轻声问:“我爸是不是允许我走了?他有什么话和我说?”


    虽然此刻他并没有想这么快就离开, 他想等冬宜几个月, 但能收到父亲!不止是父亲, 能收到任何家人的消息, 都会令他心生澎湃。


    江复清隽的脸容上有希冀,他一向冷静自持, 可抑了这么久,还是忍不住露馅。


    他紧紧盯着陈梅的嘴,他很想她的嘴里说出他想要的答案。


    然而, 陈梅的嘴歪了歪,一抹嘲弄还是没有逃脱江复的视线。


    她不再恭敬称呼一句“江先生”,而是说:“你爸什么消息都没来。”


    他的心慢慢冷静下来,静静听陈梅的“审判”。


    “你爸已经三个多月没来任何消息了……”


    “也没再来过钱,江复,你的生活费其实从三个月前就断了,我家的条件,你也晓得。”


    江复的视线,又挪回到那几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上,看不出情绪。


    陈梅话外之音已经很清楚了。


    可见江复没有反应,张志强还是急不可耐地补充了一句:“小子,我妈照顾你这么久,仁至义尽啦,你爸不给我们钱,我妈也不可能一直做慈善吧,东西我都替你收拾好了,你看你去哪,是回銮城还是去哪,都随你的便。”


    他下了逐客令。


    江复低着眸,又愣了片刻,这才点头。


    他挪步至那几个编织袋前,弓了些腰身,手指甚至还没有触碰到带子,陈梅就匆匆出口:“阁楼所有东西都清得干干净净,一样没落,你清点一下,免得有什么贵重东西不见了,还回来找我们的麻烦。”


    她的话说得刻薄,然而江复眸光清冽,仍旧没什么情绪,声音也平淡如水。


    “我没带什么贵重东西来,不用清点了。”


    音落的下一秒,他骨节分明的手掌提起了地上的编织袋。


    他东西不多,也不重。


    看了一眼大门,江复又看了一眼沙发上的陈梅与张志强,声音清朗、郑重。


    “陈阿姨,谢谢你这一年多的照顾,给你添麻烦了。”


    陈梅愣了愣。


    江复的目光,又看向张志强,他没多说,只简单交代了一句。


    “志强哥,走了。”


    张志强却不知为何,有点心虚,搓了搓手。


    只见江复紧了紧手里编织袋的提带,往门口走去。


    又听到沉重的脚步,一点一点下楼,一点一点消失,直至再也听不着。


    张志强这才不解地问出口:“妈,他爸死了,这么大个消息,你咋不告诉他?”


    陈梅起身,她的不甘,快要从眼角眉梢溢出来。


    昨晚,曾经和她一起在江家做事的老闺蜜打电话来告知江老板死了这个消息,陈梅只觉得五雷轰顶。


    挂断电话,她恨不得当场就冲上阁楼告诉江复,将他赶出去。


    要不是为了江老板的钱,她看都不想看一眼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落魄少爷。


    陈梅想了大半夜,还是忍下来,找了个由头。


    “告诉他,他不就知道他爸一死我们就赶他走了?名不正言不顺,显得我就是为了他们家的钱来的,不近人情。”


    张志强一听这话乐了:“妈,咱们不本来就是冲他家的钱来的吗?反正他爸死了,他们江家是彻底垮台再不可能翻身了,咱还装什么装?”


    张志强这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得令陈梅有些破防。


    她拔高声音斥他:“我这么聪明,怎么生出你这么个蠢的!他爸死了的消息,谁来告诉他都可以,就是不能是我们!”


    陈梅交代完,怒火中烧回了房。


    ……


    家里的垃圾,已经快有五天没扔过了,冬宜一到家就收拾了扔下楼。


    垃圾桶并不是很远,跑个十几步就能到。


    即便天上落小雨,冬宜也没拿伞,趿拉拖鞋跑过去将垃圾精准无误扔进桶中。


    掉头,就看到了刚分别的江复,提着两个巨大的行李袋,目光有些空洞。


    “江复?”


    冬宜下意识喊他的名字,拿手挡在额前,快步跑来,踏上台阶,到江复的面前。


    她淋了雨,发梢眼睫还挂着水渍,不知是不是有几滴落入了她的眸中,给这一汪清泉似的眼添染了几分雾气。


    “你拿这么多东西,是要去哪?”


    江复喉间滞涩,低了低失落的眸。


    “不知道。”


    “这些东西是什么?重吗?我帮你。”


    她凑上前要来帮手,江复也没拒绝。


    隔了几秒,他才抬眼,犹豫地开口:“冬宜,你能收留我吗?”


    冬宜眨了眨眼,没立刻回话,她抬眼望了望楼上,又看向他手里的编织袋。


    冬宜很聪明,她已经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她没多问。


    江复不想她为难,又垂下眸眼,犹豫着说:“实在不行,我住鱼档也可以。”


    冬宜叉着腰,有些没好气的,扬指弹了下他的额头。


    江复吃痛般轻“嘶”一声,再看她,叉着腰笑意无奈。


    “在想什么你?白白帮我干活这么久,我让你住鱼档?那我岂不是比宋珍还周扒皮了,走吧,跟我回家。”


    冬宜笑着,几乎是从江复的手里抢过了一个编制袋。


    她铆足劲,提着编织口袋风风火火往自家走去。


    走到楼梯口,江复还没跟上来。


    冬宜扭了头,甩了下黏在脖颈间的湿发,身体往后探,只露出一个头和脖颈。


    “少爷,怎么还不来,今晚想睡大马路?”


    江复这才抿唇,长腿几步就到了冬宜的身后。


    “我妈不在家,你睡我房间,我睡我妈的……”


    冬宜一边上楼一边安排,江复跟在她身后,认真听她说。


    “要是我妈回来了,我就去阁楼睡。”


    江复抬头皱了皱眉,明显不赞同:“要住应该也是我住阁楼,毕竟是我打扰了。”


    他很清楚自己的定位,也有给冬宜带来麻烦的歉意。


    但冬宜将编织袋放到沙发上,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说:“没有,一点都不是打扰,你是我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说完,冬宜又转身去了卧室,只留江复还愣在原地。


    他的耳畔,似乎还在回响,那句煽情的话,冬宜却用寻常口吻说出来,仿佛确是如此,就该如此,再自然不过。


    可那一刻,他的胸腔却有蝴蝶振翅。


    客厅许久没有动静,冬宜又探出个头,见江复站在门口迟迟未动,这才想到什么。


    “啊,抱歉抱歉,忘记给你拿拖鞋了。”


    冬宜如兔子一样跳到玄关,蹲下身拉开柜子,扭头盯了一下江复的脚。


    “穿多大的鞋?”


    “43,有吗?”


    冬宜找了一通,只拿出一双最大的碎花粉拖鞋放在江复面前,有些不好意思。


    “还真没有这么大的,今天太晚,楼下商店都关门了,你先将就一下,我明天去买。”


    江复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只是一双小几码且卡通气息浓郁的拖鞋穿在他的脚上,属实有些滑稽,让他走路也滑稽了几分。


    他只能抱住蹭上来的刺莓,假装不在意。


    冬宜也忍住没笑,拿了套洗干净的被套扔床上,不忘使唤江复:“我需要你,来帮忙拉下被角。”


    江复将猫放下,还是走了进来。


    这是他第一次进女孩子的房间。


    暖黄色的灯光,白底碎花的窗帘,一只大毛绒兔躺在她的枕头上,兔子很旧了,但洗得干净,他的目光逡巡着,又落到身侧来,衣柜门半开,露出一角校服裙摆。


    他太高,让本就不大的房间逼仄不少。


    冬宜一转身,额头不小心磕上了他的下巴。


    “好痛。”冬宜痛呼。


    江复的心慌了乱了,手指温柔地揉上她光洁白皙的额角。


    做了才觉太冒昧,他收回了手去,耳根有些红,眸光里有懊恼,故意错开冬宜的视线。


    “抱歉。”


    不仅耳根红,声音也喑哑了。


    冬宜“噗嗤”一声笑了,精准捕捉到了他染红的耳。


    她坏心起来,唇角勾起戏谑的弧度,故意踮起脚尖,身体朝前凑,再朝前,呼出的热气明明洒落的是江复的唇间,可生痒的,却是心脏,却是不可言说。


    江复本是躲避着她探究的戏谑的视线,可她越靠越近,忍无可忍。


    江复将头往后倒了点,眼神凌厉了些,刚提醒地喊出“冬宜”两个字,她那调笑的口吻便将一切都击碎。


    “少爷,你耳朵好红啊,害羞了?”


    她坏笑着,明晃晃就是故意的。


    她总是这样故意!


    江复不再往后躲,故意摆正头,眼神晦深,也往前探去,鼻尖相触。


    现世报来得太快。


    他一往前靠,冬宜下意识往后避,脚踮得太久,麻了酸了,没撑住,身体不受控地往后倒去,手本能地抓了江复的衣领子。


    就这样狼狈地一齐倒在了后面的床上。


    第38章


    安静的几秒过去。


    除了滴落窗台的雨声, 整个房间落针可闻。


    冬宜躺倒在被褥上,乌发散开,绸缎一样铺满了碎花被褥, 这双眼氤氲了水汽, 就这样直勾勾盯着江复,与他视线交缠,藏了几许狡黠。


    江复的眉骨生得漂亮, 和煦矜雅之下, 是剑走偏锋的清凌与锋芒。


    他就倒在冬宜身上,手肘撑在她身体两侧, 几乎将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倾覆于她。


    理论上, 江复应该立刻就起身的, 如此压在女孩身上,属实不是什么绅士之举。


    可江复就是失了神, 乱了心, 就是在这一刻忘了起身,只眸色染晦, 只定定看着,从她的眼, 到鼻, 最后落在唇上。


    她的唇如偷食了浆果般, 光泽水润, 诱人采撷。


    江复深深看着,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暗潮微弱, 却在两人的咫尺之距间肆意涌窜。


    他心中不知为何涌起一阵强烈地冲动,想俯身下去,想要粗砺地吻上, 想要理智尽数丢失。


    肆意妄为就好。


    他也真的慢慢欺身,慢慢靠近那抹诱色,慢慢想要吻上去,他自己控制不了,其实很想冬宜拒绝他,只要轻轻推一下,他能立刻醒来不再放肆。


    可冬宜并没有任何拒绝。


    反而她的眸光泛水,轻轻闭上了眼。


    可就在即将触上的前一刻,客厅里传来刺耳的一声“砰”,将这股即将涌动起来的放肆击得粉碎。


    江复如梦初醒。


    他深吸了一口气,抑制冲动,竟然从冬宜身上起来。


    那双小几码的拖鞋不合脚,跌跌撞撞转身,嗓音喑哑磕绊。


    “冬宜,我……去看下什么响声……”


    他几乎是逃一样出了卧室。


    这时候,冬宜也从床上爬了起来,小腿微晃荡,半坐在床边,侧着头,有失望,心事也重重。


    这不一样!


    和她看的电视剧,在很多个课间和自习课后偷偷涉猎的小说和少女漫都不一样,那些暧昧剧情里,男主角应该要霸道凶猛地吻上来,女主角害羞一点温柔回应,两情相悦就该是这样。


    并且,上次在阁楼,她也主动了亲上了江复的唇角,她的喜欢,早就昭然若揭。


    为什么,一切刚刚好,江复却在关键时刻克制地停止这个吻。


    难道,都是错觉,是她一厢情愿?想到这些,冬宜有些不高兴,起身走了几步,走到门口,倚靠在门边,目不转睛盯着江复的背影。


    刚刚不过是客厅里调皮的刺莓闹出来的动静,没什么别的。


    等江复转头过来,与冬宜四目相对,他清楚地看到她表情里有嗔怪有幽怨,还有显而易见的委屈。


    他浅浅地吸了一口气,轻咳一声,压抑住脑子里那些冒昧想法,试图将一切拉回正轨。


    “只是刺莓打翻了桌上的矿泉水瓶,冬宜,我们继续……”


    冬宜快速揪住他的话,盘问:“继续什么?”


    江复的呼吸滞了一刻,嗓音克制:“继续换被套,我不会,你教我好不好?”


    这个时候,他的心里竟然只有要换被套,冬宜被气到,那双漂亮的杏核眼瞪大,娇蛮地握拳朝他扬了扬。


    “不给你换了!我记得你有洁癖是吧,那就让你睡我睡了两个月的脏被套,就膈应你,谁让你刚刚……”


    说到刚刚,江复突然懂了冬宜为什么生气,他颇为无奈地笑了笑。


    “这算什么膈应?”


    他一点也不介意睡冬宜睡过的。有她的气息,兴许睡眠质量不太好的他,会睡得更香也不一定。


    “这不算膈应吗?”


    冬宜蹙着眉,咬着下唇:“那我想想你讨厌什么?”


    江复轻靠在桌边,好整以暇看着冬宜。


    冬宜打了个响指:“想起来了,你讨厌噪音,我还记得你去年来清江觉得太吵,满城找耳塞还找不到。”


    想到这里,江复抿唇:“其实我很早就适应了,也早就不用耳塞了。”


    这一点膈应不到,冬宜又想到:“你讨厌被叫少爷,之前我一直叫,你还很不爽地纠正我,那我以后天天叫你,少爷少爷少爷少爷……”


    “之前陈阿姨也天天叫。”


    这句话,又将冬宜嚣张的气焰堵了回去。


    她不服输,绞尽脑汁,终于想起来江复最讨厌的,讨厌得要和她划清界限,再不来往的。


    “你最讨厌的,你最讨厌我骗你,是不是?”


    江复轻嗯一声,眼神认真到有些卑微,他反问:“那你会骗我吗?”


    终于找到他的命门,冬宜走到江复面前,眼神里是熠熠的光,她嚣张地昂头挑衅他:“当然要骗你了,不仅要骗,还要骗个大的。”


    江复眼神沉下来,没想到她竟然还越说越开心:“要让你被我骗了之后痛哭流涕,伤心欲绝,肝肠寸断,恨意……”


    冬宜的妙语连珠还没结束,江复已然忍无可忍。


    他居高临下,低眸看着她的唇,什么教养教诲,他身上没有这种东西了。


    江复伸手,狠狠钳制住她柔软的腰身,身下来狠狠吻住她,又凶又急的亲吻,猝不及防,冬宜失神几秒,脑子宕机了会,才终于想起,这个时候,她是不是应该害羞一下?


    但是,她好像已经没有机会想这么多了。


    冬宜只能听到江复的气息紊乱,只能感觉腰间禁锢的力度加重,只能感觉他摒弃了温柔外壳,露出侵略内里,在不顾一切攻城略地,予取予夺。


    江复是第一次亲吻,却无师自通,在冬宜的牙齿笨拙地磕上他的唇角时,他还能带着她进入自己的节奏,直至听到冬宜凌乱的呼吸,快要喘不上来气,江复才松开。


    他眸眼冷沉。


    一向温润淡漠的江复,也会近乎咬牙切齿地在她耳边警告:“不准骗我,你答应过我的。”


    冬宜想也没想就说:“我没骗你……”


    触及到江复阴鸷的眼,她连忙解释:“我刚刚那些话是逗你玩的,你怎么还急眼了?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说假话了。”


    “我真的有听你的话,真的一直在学说真话,真的,我发誓。”


    冬宜的视线很纯粹,不掺一丝杂质。


    其实她不用发誓,只要她开口说,江复就会信。


    “嗯。”


    冬宜咬了下唇,突然想到什么,仰起头来狡黠地问江复:“刚刚是你的初吻吗?”


    “是。”江复不假思索。


    “感觉你很熟练呢,不会在銮城吻过很多女孩子吧?”


    江复皱了皱眉,郑重解释:“从来没有别人,只有你一个,我也发誓。”


    “不用发誓。”


    他纯情得,冬宜稍微逗弄耳根就红得跟什么似的,冬宜笑了,双手反在背后。


    “我相信你。”


    江复喉咙有些涩:“冬宜,那你呢,是你的吗?”


    冬宜愣了下,歪头想了想,故意说:“怎么办?好像不是诶。”


    眼看江复的神情又阴鸷下去,她抱起旁边路过的刺莓举到江复面前,笑容明媚恣意。


    “不好意思,你吻得太晚了,我的初吻早就给小猫了。”


    刺莓可不是好脾气的,它最讨厌被冬宜提溜起来,挣扎了两下挣脱不开,很不客气地摇头要咬她,冬宜惊呼一声将刺莓扔到了江复的怀里。


    在江复怀里,它就安静,就不挣扎了。


    冬宜指着刺莓的粉鼻子愤愤指责:“我每天照顾你,你还凶我,在你爸怀里,你就乖了是吧?坏猫坏猫坏猫!”


    江复眉眼温柔,低眸凝视她,只觉得这样的冬宜分外可爱。


    时间很晚了,打闹一通,冬宜回卧室,拿了换洗衣物出来。


    “江复,我淋雨了,想先洗澡,你等我洗完再洗。”


    江复点了点头。


    冬宜进了浴室,江复则坐在沙发上,刺莓眯着眼睛乖乖躺在他腿上,任由他修长的手指,从它的毛缝里捋过,从头抚摸到尾巴。


    浴室门关着,暖黄色的灯光却映出来。


    里面水声哗哗,还有唱歌的声音。


    冬宜洗澡唱歌是习惯,她也并不在意外面有江复这个听众,唱了个酣畅淋漓才擦净身体,慢腾腾从浴室出来。


    她头发披散开,脸上水渍未干,乌青发丝黏白皙脸颊上,打着旋拐着弯,好看得很,江复挪不开眼。


    冬宜走到他面前,眨眨眼。


    “到你了,水还热着,去洗澡吧。”


    江复这才放下刺莓,拍了下身上的猫毛,起身。


    “脏衣服放洗漱台就好,我明天扔洗衣机。”


    编织袋里的行李还没来得及收拾,江复只随意翻找了一套换洗的睡衣也进了浴室。


    冬宜刚洗完,浴室到处湿哒哒的,镜子氤氲着朦胧的水汽,她的脏衣服随意堆放在洗漱台上,包括最上面的文胸。


    江复垂眸,克制地挪开视线,将脱下来的白衬衣扔到了上面,轻飘飘盖住。


    水流在身上,江复心中还是不得冷静。


    这一刻,他突然很后悔。


    他后悔在刚刚那样冲动地吻了冬宜,第一次忍了,第二次也应该继续忍下的,不该过早尝到了她甘甜的滋味。


    人性是贪婪的,一旦尝到了甜头,就会失控,会嫉妒,会疯狂,会索求无度。


    才过了多久?他就贪婪得想要得更多了。


    第39章


    清早, 冬宜和江复一齐出门,一齐下楼,一齐要去菜市场。


    推着自行车准备离开的时候, 恰逢陆越也出门上学。


    见到冬宜, 他先是欣喜,可很快瞥见他身侧的江复,他的眼神瞬间变了, 既像挑衅, 又一副抓住你把柄的得意姿态昂头瞪着江复。


    江复没给眼神,顺势坐上了冬宜的车, 熟稔又自然地揽上了她的腰肢。


    在陆越妒忌的愤怒视线中, 冬宜踩了脚踏, 两人扬长而去。


    陆越不甘地望着两人的背影,又想到什么, 冷哼一声, 自顾自说:“等冬宜知道了你的破事,看你还能嚣张到什么时候?”


    陆越阴沉着眼, 狠狠握了握拳,这才踩动脚踏, 往背道而驰的学校方向冲去。


    中午, 冬宜照例又来给开姨送鱼, 远远的, 陆越就看到了她,加快速度冲过来, 在冬宜旁边停了。


    冬宜在卸货,两条十几斤的大草鱼被装在一个蓝色塑料筐里,她卯足了劲, 正艰难地搬下来。


    陆越扔了自行车冲她面前:“冬宜,我有事要告诉你。”


    冬宜劲小,搬这筐鱼属实费劲,此时只是勉强支撑,偏偏陆越还看不见一样挡在面前。


    “陆越,你快让开。”冬宜不耐烦。


    陆越却上前来抓了她的手臂:“冬宜,你被骗了,你知不知道?”


    “放开我,要坚持不住,快让开……”


    冬宜话没说完,塑料筐就从手里滑落,狠狠砸了下去。


    大草鱼从筐里蹦出来,在地上翻滚拍尾,裹了满身的泥灰,冬宜心情糟糕,朝陆越拔高声音质问:“你做什么?”


    问完,她蹲下去收拾起鱼来。


    陆越显然没将这些放在眼里,他我行我素,盯着地上忙碌的冬宜说:“冬宜,江复,骗了你,他早就不是什么富二代了!”


    冬宜没回话,低着头,陆越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是越说越激动。


    “我妈从陈梅嫂那里听说的,还能有假吗?你知道江复为什么来咱们清江吗?不是什么别的,就是来躲债的!”


    冬宜动作滞了一瞬,又听陆越语气讥讽说:“他家早就破产了,穷光蛋一个,欠的钱数也数不清,那些债主在外面到处找他,个个都恨不得拿刀砍了他!”


    她当初猜江复是什么私生子,来这里是豪门恩怨,原来全都猜错了。


    冬宜手指紧了紧,有瞬间的失神,喃喃自语了一句:“难怪。”


    难怪他会突然来这个小地方,难怪他和家人联系都那样困难,难怪上次他爸来都不肯见他。


    “躲债”这个词一出来,那些围绕在江复身上的疑问,都解释得通了。


    陆越面上有喜色:“冬宜,我就知道他没把这个情况没告诉你,可见他骗你骗得有多惨,明明早就破产了,还装成一副富家子弟的样子,太他妈装逼了。”


    冬宜没有回话,只是端着筐子走进了鱼粉店。


    送了鱼,冬宜洗净手里的腥臭黏液,出门来,陆越还站在门口。


    他苦口婆心劝说冬宜:“你别和他谈了,落不着什么好的,冬宜,别把自己赔进去了……”


    冬宜面无表情,这才打断他:“陆越,这是我的事,和你无关。”


    陆越听着她的话,很是不可置信地问:“你不会这都不打算和他分手吧?”


    冬宜娇狞瞪着他,仰了下巴一字一顿:“我不会因为这个就和他分手的,你少在我这里挑拨离间。”


    “为什么?”


    冬宜掷地有声:“因为,我喜欢江复,我喜欢他,我不在意其他的。”


    陆越语气里是深深的不解,高声质问:“你知道他爸欠多少钱吗?一辈子都还不上的那种,明知道是个火坑,你还要往下跳?你是不是蠢?”


    冬宜火了,冲着陆越噼里啪啦:“这是我的事,你管不着!”


    她冷着一张脸,跨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驶离。


    陆越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气得抓住一旁的塑料凳,狠狠往马路上砸去。


    冬宜骑着自行车,很快回了鱼档。


    江复正在卸货,一箱箱活鱼往里搬,最后一箱搬完,累得热汗淋漓,肩线微塌,双手撑在膝盖上,背脊弯着,一口口沉重喘息着。


    可稍微抬眼,却见着了冬宜,他唇角克制地抿起一抹浅淡的笑,但眸眼里的光亮告诉她他的开心。


    “回来了。”


    冬宜看着他脸上疲累的笑,心突然就揪了一下。


    不是剧烈的疼痛,而是细细的,密密的,无数根针扎在她的心间,扎得冬宜鼻尖酸涩,她很心疼,心疼他。


    冬宜挪动着步子,到了江复面前。


    在他挺直背脊的那一瞬间,冬宜突然伸手,紧紧抱住了他劲瘦的腰身。


    江复的身体几不可见地僵了一瞬,下意识想要推开她。


    “冬宜,我身上脏……”


    可她却不管,上前一步,脸颊贴在他的锁骨之间,将江复抱得更紧。


    他的心跳声隔着骨血,传进冬宜的耳中,她的眼泪濡湿了她的白衬衣,好像也濡湿了江复的心脏。


    他突然有些心慌,眉带凌厉,低头下来问冬宜:“怎么哭了?”


    冬宜没说话。


    “发生了什么?是不是阿姨那里缺钱了?”


    冬宜摇了摇头,夹杂着哭腔:“不是……”


    “你是不是很累?我想抱抱你,就只是想抱抱你。”


    江复喉间干涩:“不累。”


    他的眉眼柔和下来,冰凉的指尖紧了一瞬,低眸也抱紧了冬宜。


    江复将脸轻轻靠上她的发顶,脸颊轻轻摩挲着她的发,呼吸滚烫,带着微弱的潮湿。


    这个拥抱很漫长,长到可以抚平所有的疲累委屈愤怒。


    心情平复了些,冬宜才松开他,她泪眼还婆娑着,伸手擦干净,又仰头给他一个明媚的笑。


    “我好了,没事了,我去忙啦。”


    江复没有问她因为什么而难过,只是温柔看着她的背影。


    天渐渐冷了下来。


    宋珍手术在即,当初预估的3万远远不够,总费用逼5万去了。


    冬宜急得焦头烂额,到处筹钱之际,一个不速之客却主动找上了鱼档。


    一见到他,冬宜情绪压抑不住,张牙舞爪,指着他的鼻子骂:“你给我滚,怎么还敢出现在我面前的!你把我妈的钱吐出来,那是她的救命钱,你这个卑鄙小人,你把钱还回来,然后滚,给我滚,滚!”


    冬洪晋这时候倒是学会装孙子了,一脸无可奈何地替自己解释。


    “冬宜,乖女儿,爸不是故意找你妈要钱的,那时候爸也难,欠了债,不还命都保不住。”


    冬宜怒红双眼,冷笑一声:“命保不住,那你就去死,凭什么又来破坏我们安稳的生活,凭什么?”


    冬洪晋叹了一声气:“现在说这些没用了,冬宜,爸这次来,就是想给你送钱的。”


    听到“钱”这个字,冬宜的怒火平息了些,现在是缺钱的时候,无论她有多恨冬洪晋,现在都必须要忍下去。


    “你说送钱,钱呢?”


    冬洪晋那双鱼尾炸花的眼往鱼档里一扫,试探问:“你那个小男友呢,前几次爸来偷偷看你,见他在鱼档里给你帮忙……”


    听到他提起江复,冬宜警惕起来,拔高声音:“和你有什么关系?再说无关紧要的废话就给我滚!”


    冬洪晋“诶诶”了两声,一脸悻悻:“爸就随口问问,怎么还急眼了?这么护着你那小男友啊?”


    “你到底想干嘛?”


    “爸不是说了吗?来给你送钱的,来,爸这里有个赚钱的好法子,和你好好说说。”


    冬洪晋弓着腰往前走了几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爸出狱后在銮城认识了个大哥,有钱得很,他就喜欢你这样的小美女,冬宜,爸带你去銮城找那大哥玩玩,玩几天,别说你妈的手术费了,后半辈子都不用愁……”


    他的话还没说完,冬宜已经转了身去,拿了个铁盆在鱼池里舀了慢慢一盆腥水,冲着冬洪晋身上狠狠泼过去。


    “滚!”


    冬宜再一口啐他脸上。


    冬洪晋被泼懵了,反应过来时,浑身都湿透了,市场不少人围了上来指指点点看笑话,冬洪晋爱面子,被冬宜搞得这样狼狈,他瞬间变了脸,刚刚的讨好和蔼仿佛从未存在过,取而代之的是愤怒,是扭曲的狰狞。


    “你个小丫头片子,敢这么对你老子,你妈这些年没教育好你,我今天好好教育教育……”


    冬宜僵在了原地,指节被捏得发白。


    身体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腰肢便被劲瘦有力的大手揽住,将她推到了身后。


    有阴影挡在她面前,是江复。


    他上前,扣住了冬洪晋的肩膀,狠狠将他推出鱼档。


    推得他身体趔趄,后退了好几米,没站稳,狼狈地跌坐进了垃圾桶里,沾染了满屁股的臭鱼内脏,周围人看热闹,都忍不住哄笑起来。


    冬洪晋怒意滔天,从垃圾桶里爬起来还要找麻烦,可等真的走到江复面前,触及到他阴戾的视线,他还是不出意外的,怵了下去,就连身形都比之前矮小了几分。


    冬洪晋识相,只是为了挽回面子,还是放狠话。


    “老子记住你了,你给老子等着!”


    冬洪晋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热闹的,见没热闹可看,就渐渐都散了。


    可冬洪晋却又折返了回来。


    他这次没有上前,只是站在一个角落里,那双眼鹰隼看猎物一样,死死盯着鱼档里那个忙碌的身影喃喃自语:“眼熟,前几次就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一样……”


    想不起来。


    第40章


    钱仍旧没凑够。


    但是天无绝人之路。


    在赶走不怀好意的冬洪晋后, 一直和宋珍做生意的货主主动提供了帮助,以极低的利息借了两万多块钱,期限是一年内还清。


    这笔债务, 以鱼档的生意, 负担起来绰绰有余,冬宜算了一笔账,不用一年就能还清。


    宋珍顺利做完了手术。


    手术结束, 宋珍只需住两个多星期的院, 再休养两三个月,定期复查, 问题就不大了。


    一向刻薄只认钱的外婆许是生死大事面前的动容, 亦或者感觉这么多年亏欠宋珍太多, 主动请缨去市里医院照顾女儿。


    出院后,宋珍又去了乡下休养, 不需要冬宜操心。


    在她回来之前, 冬宜就替宋珍守好这个小鱼档,经营这个撑起她们家的希望, 多赚些钱给她减轻负担。


    等一切结束,将鱼档还给宋珍后, 她就可以和江复一起离开清江了, 她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她可以去打工, 可以赚学费,可以继续念书, 可以开启全新的生活。


    掉入泥淖,又重新爬起来,重见曙光的感觉, 让冬宜振奋。


    她骑着自行车,穿梭在清江的大街小巷里,送完鱼,哼着曲,摁着铃,心情好得不像话。


    就在路过家旁边的小超市时,超市阿姨探出个头叫住了冬宜。


    “诶,冬宜啊,有你的快递,来拿一下。”


    冬宜刹了车,眉心一皱,疑惑问:“快递?我没在网上买东西啊。”


    “那不晓得谁寄的,收件人是你的名字,从銮城寄过来的,你看看。”


    冬宜半跨在自行车上,接过了快递盒,确实是寄给她的。


    暴力拆开来,里头赫然是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


    她拿出盒子,掉下了一封信。


    冬宜弯腰捡起来,看到上面的署名,激动得快要跳起来。


    是姐姐寄来的。


    冬宜连忙下了车打好脚撑,细读起这封信来。


    冬宜,姐姐很惭愧。


    刚来銮城的时候,我好多次幻想,等我混好了,等你长大了,等你来投奔我的时候,我要带你去哪里吃好吃的,去哪个高端的地方去玩,带你看你没见过的新世界。


    可等你真的来銮城找我,我却什么都没做。


    姐姐很没用,很努力想混好,但还是混不好。


    学别人找个銮城本地人结婚留下来,也没找到好人。


    过去的这些年,我好像一直在走错路。


    好多时候,我都感觉很累,好想回清江,想躺在我的小房间里睡觉,想吃宋珍做的香酥鱼,但是我不敢回去。


    出来的时候,我冲宋珍放了那么多的狠话,说我再也不会回去。


    我要这么回去,宋珍肯定会笑话我的。


    被这世上所有人笑话,我都不想被宋珍笑话。


    冬宜,我想好了,以后我会回去的,但是我想,等我真的好起来我再回去,你觉得好不好?


    上次你走的时候,偷偷在我口袋里塞了一块手表,是不是?这块是名表,很贵,你知道吗,我们家,买不起,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来的,但如果是你骗来的,一定一定要还回去,不能走冬洪晋的路,我知道你给我是心疼我,但我不能收。


    冬宜,我会振作起来的,我会好起来的,你不用担心我。


    其实这些话,我本来想给你打电话说的,但如果真的听到你的声音,我想我会什么话都说不出口,所以给你写了这封信。


    希望下次见面,姐姐不再那么无能,姐姐仍旧是小时候,最让你骄傲的姐姐。


    看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冬宜的泪水,已经不晓得什么时候湿透了脸颊。


    她拿出手机,找到了姐姐的号码,回复她。


    “你一直是最让我骄傲的姐姐。


    宋珍也不会真的笑话你,她可能说话不好听,但是会给你做最好吃的香酥鱼。


    要是有时间的话,就回来看看她吧。


    她很想你。”


    发送完,冬宜的视线,又落到那个精美礼盒上。


    她颤着手打开礼盒,里面躺着的,赫然是那块昂贵的精致手表,在无力的日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辉。


    冬宜看到这块手表的时候,突然笑了,可很快,她又很想大哭一场。


    她觉得,人生真的很戏剧。


    在宋珍需要做手术,在家里没一分钱,在最苦最难的时候,这块手表偏偏被她送给了姐姐,在终于熬过了那些艰难日子,生活终于得以喘息,不再那样急迫地需要钱的时候,这块表又以这种方式,回到了她的手里。


    冬宜看着这块表,又想到了那天陆越对她说的话。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江复家也欠了很多钱。


    他其实比她更需要钱,可他还是将这块表给了自己。


    冬宜又哭又笑,将手表紧紧攥在手里。


    它的触感冰凉,却让人心安。


    等一起离开清江那天,她要将这块手表,完完整整物归原主。


    冬宜上了楼,将手表和姐姐的信,锁进了抽屉,她又踩着自行车回了鱼档。


    江复却不在。


    冬宜等了会,他才气喘吁吁赶回来。


    冬宜连忙给他倒了一杯水,问他:“去哪了?”


    江复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干枯的喉,如实说:“去那个常找我们送鱼的叶奶奶家了,她在家摔了。”


    叶奶奶早年丧夫,独居,子女都在外地,平时就爱吃一口鱼,因为腿脚不便出门不多,每次都会打电话让冬宜送去。


    “她找不到人帮忙,所以才打了送鱼电话,我刚刚将她送到了医院。”


    冬宜赞许地点了头:“中午想吃什么?我去买饭。”


    对于吃什么,江复没有主意,他早就不像以前那样挑食了,饿起来什么都能吃。


    “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好。”


    下午生意一般,临近关店时,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


    冬宜一边理账一边抱怨:“今年的雨可真多,好讨厌下雨,到处都湿淋淋的,踩哪都一脚水,都11月了,什么时候才会下雪啊?”


    江复问:“清江的冬天会下雪吗?”


    “当然!”


    “可……”江复语气稍显犹疑,“去年就没下。”


    冬宜有些郁闷:“不止去年,前年也没有,大前年也没下,就飘了几次小冰珠子,算起来,竟然三年没下雪了。”


    “以前下得多吗?”


    “以前每年都下,我记得是零几年来着,好像是奥运会那年,下了好大好大一场雪,整个世界都是白茫茫一片,那个时候,我就整天在家门口堆雪人,后来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么大的一场雪了,江复,銮城下雪多吗?”


    江复想了片刻:“不知道。”


    冬宜不解:“你不是在銮城长大,怎么不知道?”


    江复数着钱,沉默了会,低眸说:“以前的冬天,我一般不会在銮城。”


    “那你去哪?”


    “有时候去温暖的地方过冬,有时候去更寒冷的地方滑雪。”


    明明这些事情还没过去多久,江复再提起来,竟然会觉得很陌生很遥远,恍若隔世。


    “滑雪。”冬宜眼里有憧憬,“只在电视上看到过,好玩吗?”


    江复点头:“好玩。”


    冬宜突然想到什么,兴奋地打了个响指。


    “江复,我教你自行车,那以后有机会,你要教我滑雪,好吗?”


    “好。”江复温润地笑,伸手将数完的一沓钱放下,“这里458块。”


    冬宜满足地记录下这个数字,又抬了那双潋滟的脸,憧憬地笑了。


    入了冬,天黑得早。


    不过才晚上7点多,外面已经黑沉了下来。


    路灯晕开一团冷光,雨丝细针一样扎进清江的冷夜。


    鱼档里没有伞。


    上次将伞撑回了家,两人都没记得拿回来。


    江复脱下了外套举过头顶,冬宜缩在下面,两人挤得很近。


    装满零钞的小包被冬宜挎在身前,跑起来一颤一颤,雨雾迷潆,脚步踩得水花飞溅,冷雨追着他们,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当终于踏上了家楼下的台阶,两人像打了胜仗一样笑出声来。


    雨还在下,楼道的灯却黑着,他们借手机微弱的光摸黑上了楼。


    浑身都湿透了,冬宜和江复喘着气,不重,在这样的夜里却听得格外清楚。


    冬宜熟悉,摸黑也将钥匙插进了锁孔,吱呀一声,门开了。


    冬宜先进,江复跟着挤进来。


    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雨声突然远了不少。


    冬宜拍上门口的开关,仍旧一片黑暗。


    是停电了。


    什么都看不见,万籁俱寂,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咫尺可闻。


    “我手机没电了,你的呢?”


    江复从兜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我的也关机了。”


    黑暗太浓了,但冬宜在这个家生活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走。


    “江复,你抓紧我,我带你去沙发那里。”


    江复往前挪了一点,抓住了她的手指,很冰凉。


    他们贴得很近,近得能感觉到彼此身上徜徉的热气,挪步到了沙发旁,双双窝了进去。


    太累了。


    两人身体朝对方歪着,彼此倚靠着,两人已经这样,彼此倚靠很久了。


    夜色迷离,窗外透进了一点微弱的灯光进来,刚好够江复低头低眸,刚好能让他看清她那双潋滟着水光的眼,她的唇色有些淡,微微翕张,吐着气。


    不知是这夜色太撩人,还是黑暗更能击溃一个人的克制力,总之,江复起心动念,情不自禁,稍微再低一些头,唇就能轻轻贴上她的。


    原本,江复只想轻轻一吻,蜻蜓点水就好。


    可当真的吻上她,又想要得更多,轻而试探地继续下去,近乎克制的温柔,浅尝辄止就好。


    感受到她身体的轻颤和回应,江复的身体热起来,又觉得浅尝辄止不太够了。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却并不粗砺,猛地收紧,扣住了冬宜的腰肢。


    冬宜一僵,却并未拒绝,手指慢慢攥住他被雨浸透的袖口。


    黑夜里,一声小猫似的吟哦,似野火,燎遍了欲念的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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