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Chap.71:拜读
#71
目送着男人走到大门口,手一抬,挡风帘撩起、落下,打在宽阔的肩背,而后背影消失。
梁京茉收回视线,下意识咬住了筷子,过了几秒才低头吃饭。
没吃几口,就看见向笛一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模样,最后像是实在按捺不住,凑上来问。
“你和你小舅舅,是亲的那种,还是远房的?”
梁京茉有点没听清,下意识“嗯?”了声。
向笛纠结了半秒,随即语速超快地吐出一串。
“我觉得你小舅舅对你的感情好像有点超过正常范围。”
梁京茉呛了口。
“是不是有点离谱,”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向笛其实已经开始后悔了,但她这个人就是心直口快,天生憋不住话,只得讪讪笑了两声,往回找补,“呃……你别当真哈,我就是,就是觉得你小舅舅对你特别周到,没有冒犯的意思。”
她自觉越描越黑,闭了嘴,脸上有点挂不住,两只手十指交叉紧扭在一起,见梁京茉久久没说话,放弃了挣扎,颓唐道:“真的对不起啊……”
直到听见向笛道歉,梁京茉才回神。
她摇摇头:“不是,我没生气。我们不是真亲戚,只是辈分上这样叫。”
“这样吗?”向笛眼睛亮了亮,一秒就复活了,连背都挺直了点,“那我肯定了,他在追你!”
类似的话,于琦雯和周水宜也说过,但梁京茉始终不敢太有信心。
因为两位好友都站在她这边,说不定话里会掺有一些鼓励成分。
但是,向笛不一样。
心里像是有只小兔子,不停地蹦跶了起来,梁京茉努力平复着心跳,舀了一勺红豆汤,有点迟疑着,说给向笛,也说给自己听。
“但是他没这么说过。”
“说什么?我能追你吗?这有点老套吧,或者狗狗系?绿茶狗狗系的男人一般爱这么明知故问,”向笛说着,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糖醋里脊,“像你小舅……像晏教官这种看起来就很man的男人应该会直接上吧,喏,主动找你吃饭见面看电影,有意无意宣示一下主权什么的,等你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被他圈在领地里了。”
向笛滔滔不绝地说着,梁京茉则在心里一条条对照。
主动找她吃饭,吃完还一起去他家天台看了星星。
电影虽然没看,但是被邀请去看了他赛车。
宣誓主权,好像算不上,但是那天在赛车场门口,碰上车队那帮人起哄,晏寒池没有再把她划进小辈的范畴,一句“关你们什么事儿”,明显是给了他们自由发挥的空间。
还有把她带去了生日聚会……
这一切的一切,似乎在都指向同一个可能。
她喜欢了很久的人,好像也有点喜欢她了。
心里有些慌乱,还有些仿佛在梦中般的不真实感,梁京茉抿了抿唇,想起于琦雯曾说过的推拉理论,不确定道。
“那我应该……吊一下他吗?”
“一般的男人我会劝你吊一下,”向笛看了她一眼,真诚地说,“但是这个吧,没扑上去都算矜持了。”
“……”
/
吸取上一套房子的教训,梁京茉这回找的是个新小区,六楼,有电梯。
离电影学院稍远,租金也不便宜,但物有所值,loft格局,简单温馨的原木风装修,进门做了玄关落尘区,左手边是厨房、水吧台,视野一通到底,穿过客厅,就是面落地玻璃窗。
窗外种有成片的银杏树,风一吹,一树的黄蝶翻飞,不远处是冬季里瘦到只剩枝条的国槐、海棠,不难想象,到春天,该是怎样一副枝繁叶茂、绿肥红瘦的景象。
看房时,梁京茉一眼就被这个窗景吸引,而另一个让她十分中意的东西,则是窗户边那面偌大的顶天立地式书架。
大一入学那年,有位专业课老师说过,你们学戏文的,就得把自己当容器,先装满了,才倒得出东西。
梁京茉把这话听进去了,作为纸质书爱好者,她下单起来毫不手软,还时常去逛书展。
上一套房子没有书架,房东也不允许钻孔,她的几百本书要么竖在沙发靠背贴着墙,要么放在小几上,要么堆叠在地毯,定时掸尘、擦拭、晒太阳,每一次清理都能累得够呛。
这些书被搬家公司全部装进一口口大箱子里,妥帖运到了新家。
除此之外,还有二十来本《野草莓之地》的样书。
梁京茉十分谨慎,把它们单独用一个牛皮纸箱装好,四周缠上胶带,早早放进二楼卧室。
是以,输入密码打开大门时,她半点不担心:“就是这里了。”
房子格局简单,站在门口,能一眼看到客厅里堆着十几个印有搬家公司Logo的纸箱子,整整齐齐,大多数都还用胶条封着,有一两只箱子明显拆开过,大概没收拾完,虚掩着。
靠窗那边,还摆了张藤编摇椅,跟上回在她家见过的那把一模一样。
晏寒池单手抄兜,另只手搭着个蓝色行李箱,看着前头小姑娘的背影,忽觉好笑。
怪不得刚才问她东西怎么这么少,她含糊其辞地打了一通太极。
他往门框一靠,揶揄低笑:“这么怕我累着啊?”
室内暖气很热,梁京茉刚摘掉围巾,想脱外套,冷不丁听到他这一句,脸顿时有点儿不争气地泛热。
“都是书,挺重的,要搬十几趟,”她顿了顿,又欲盖弥彰地说,“那个行李箱也不轻的。”
晏寒池手从拉杆上微抬,低下头,像是审视了眼,随即挑起一边的眉:“也是,这一路过来,它四个轮子该累坏了。”
“……”
“下回不用跟我客气。”男人这么说着,从门框上起身,朝她伸手,摊开手掌,勾了勾。
梁京茉微怔,一时没能意会。
“剪刀。这么多箱子,你一个人打算拆到什么时候?”
“噢……”梁京茉从工具箱里找了把美工刀递过去。
今天是个晴天,太阳似乎有点儿舍不得下班,这会儿还有金灿灿的余晖,穿透晚霞,从那面大窗户斜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格格菱形方块。
横竖这些书里没有她写的那一本,梁京茉就放心地把拆箱任务交给了晏寒池,自己则开始收拾其他软装。
在外住了快三年,她累积下不少家当。
光是喝水的杯子就五六只,高矮胖瘦不一,摆在水吧台上一字排开。另外还有一小盆迷迭香、一小盆云南薄荷,牛角包靠枕、画着卡通小狗的中古格纹彩色沙发巾……
随着这些东西一一归位,家里属于她的气息也越来越浓。
又一箱杂物收拾完毕,梁京茉看了眼时间,想问晏寒池要不要先去吃饭。
刚走了两步,却一下子顿住。
书架几乎已经全满了,只剩最后一个大牛皮纸箱,剪刀放在一旁,箱口敞开,晏寒池手里那本书显然刚从里头拿出来,封皮是她再熟悉不过的、静谧的蓝色,点缀有红宝石一样的野草莓。
视线触及的一刹那,梁京茉瞳孔都放大了一下。
这本书怎么会在这里?
她明明记得样书一直被自己放在卧室窗边,从没拿到客厅过。
不对。
电光石火间,梁京茉忽然想起了什么。
就在上个月,《疾速新生》首次录制结束那天,晏寒池送她回家,被于琦雯和周水宜逮了个正着,两位军师对此进行了一番出谋划策。
到激动处,周水宜去她卧室,拿了本《野草莓之地》出来,翻页论证自己的观点。
那天三个人还喝了点儿气泡酒,聊得晚了,到最后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
那书可能就被随手一塞,混进了客厅的书堆里。
……
怎么也没想到,藏了这么久的秘密,会以这样一个意外的方式出现在他眼前。
梁京茉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使劲捏了捏手心,告诉自己要镇定。
没关系,晏寒池应该不知道她有写过东西,可能只是随便一看。
这个时候,反应越大,越招怀疑。
正抱着侥幸心理这样想着,下一秒,男人目光落在“梁芥”那两个字上面,朝她看来,挑了挑眉说。
“这就是你写的那本书?”
“……”
事态紧急,梁京茉顾不上问他怎么知道她写书的,下意识扑过去就要拿。
晏寒池却一抬手,仗着个子高,轻易让她够不到。
男人居高临下,神色松弛,像是觉得她这过度反应有些好笑。
“抢什么,不准我拜读一下?”
“……”
就是不能给你看。
梁京茉又羞又恼,抿着唇,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给我。”
“这么紧张,写我坏话了?”
“没有!”
守住一个秘密太久,冷不丁它就要暴露在天光之下,正常人本能的反应都是遮掩。
梁京茉心慌意乱,又不知所措,短暂的几秒里,脑海中竟还冒出两个念头趁乱打起了架。
一个念头鼓动她,快趁这个机会摊牌,横竖他看起来对你也不是没意思,这一步迈出去,说不定就皆大欢喜了,不然你想憋到什么时候?
另一个念头仍持反对意见,理由很简单,两个字“要脸”。
那些暗恋时的心路历程,写成文字给陌生人看是一回事,给本尊看,梁京茉实在觉得有点羞耻。
两个念头各据一词,打得不可开交,最终胜出的却是第三个,名为“理智”。
因为,梁京茉忽然意识到,书名、封面、笔名都被他看见了。
就算她这时抢回来也没用。
梁京茉认命地闭了闭眼,破罐子破摔地说:“你看吧。”
第72章 Chap.72:别怕
#72
这时节,太阳落山很快,眨眼之间,地上的菱形光斑消失不见,天空不再堆满晚霞,而是一种似黑似蓝的颜色,清冷又如梦似幻。
楼下客厅里,男人身形高大,斜靠窗沿,翻过一页,又一页。
梁京茉则早就借口整理东西,逃也似的上了二楼。她坐单人休闲沙发上,低着头,怀里抱着只牛角包靠枕,佯装玩手机。
实际上,已经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居然。
真的就给他看了。
心里有点慌,有点乱,还有点麻木的平静,像是藏身在一座纸做的城堡,等着那个男人的某句话,成为一阵呼啸而过的大风,载她上天遨游或者跌得粉身碎骨。
梁京茉点开“大作家粉丝团”的那个群,几次措辞,都没勇气陈述经过,只好先把周水宜艾特出来,发了三个敲小榔头的表情。
周水宜秒回一个茫然:「为什么打我!」
梁京茉忽略这句,思忖了下,抬指打上:「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什么都不说,直接找个机会把那本书给他看的话,你们觉得怎么样?」
水宜不是睡衣:「嗯?不要吧。而且我记得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这不是不小心被看见了吗。
梁京茉心里低叹一声,还在打字,就跳出了于琦雯的消息。
更是十分直白的三个字:「下下策。」
“……”
梁京茉可算体会到了什么叫作搬起石头砸到自己的脚。
上回三个人聚在一起,她说自己不想暴露暗恋这码事时,并认真给出了理由。
没想到,竟然把两位好友都说服了,以至于在此刻扎了她一个回旋镖。
梁京茉仔细想想,也觉得自己草率了点。
怎么就承认了呢?
明明可以说这不是她。都姓梁又怎样,“武侠四大家”里还有梁羽生呢,用“梁”这个姓当笔名的人多了去了,巧合而已。
至于书的内容,也可以是巧合,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何况她做了许多改动,书里也没有什么小舅舅,只有个大她七岁的邻居哥哥。
……
死鸭子嘴硬,也比在这儿干等着判刑好。
梁京茉埋了埋头,下巴抵在那个牛角包靠枕上,越想越懊恼。
尤其是,快十分钟过去了,那个男人还是没半点反应。
这个距离,看不清他的表情,这也令她更加忐忑。
虽然,确实是她自己说的“你看吧”。
但是,这也看太久了吧?
难不成他打算全部看完吗?
一想到自己书里都写了什么,梁京茉就羞耻得不行,恨不得把脑袋扎进抱枕里。
某个瞬间,她忽然意识到什么,整个人一顿。
平心而论,最近以来,梁京茉确实能感觉到晏寒池对她的好感。
两个人之间也开始有了越来越多的、心照不宣的暧|昧气氛。
梁京茉想过,这个变化也许是因为,晏寒池觉察到了她的长大。
而她长大后的模样,恰好在他的审美点上。
可这样的好感、兴趣、乃至撩拨,和忽然得知她从高中时代就暗恋他是不一样的。
他会不会觉得她过于早熟?才十六岁,就对他产生这种不可告人的念头。
会不会觉得从前拿她当小辈疼,是看错了人?
又或者,开始回忆从前两个人相处时的场景,于是她少女时代的一言一行,都完全变得可笑而透明。
意识到这个,梁京茉立刻泛上一股莫大的不安。
她坐不住了,揿灭手机,起身下楼。
“要去吃饭吗,”她佯装收拾完下楼,双手交叠,向前拉伸了一下,故作轻松道,“其实大半都是编的,融了好多别人的事,跟那个哥哥也早都没联系了。”
她主动递了个话头,悄悄期盼着晏寒池顺着这个台阶下了。
这样,他们就可以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继续成年人之间的接触。
毕竟,他没有必要为她少女时代的暗恋负责。
如果因此生出感动、怜悯或者不忍,那更是她不想要的。
小姑娘穿了件白色毛衣,纱线织得很密,表面浮起细细的纤维,衬得她整个人也软和了不少,乖巧又干净。
她长了一张好学生的脸,性子又直又倔,看起来完全不会拐弯,所以十六岁那会儿,才会把他也蒙了过去。
晏寒池合上书,单手拿着,另只手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了一支。
他挟在指间没点,只是惯性在思考时有这么个动作,像玩跷跷板似的,一松一压。
其实,从知道她曾经偷跑去看过他比赛开始,晏寒池就隐约冒出来个猜测。
起初失笑,又不可置信,往回走的一路都在琢磨,还找出她十六岁那会儿为个孟成飞跟他闹脾气的事儿来说服自己,忽然间一愣神,发现条条框框,自己好像也能对得上号。
于是干脆提了一嘴,结果小姑娘一副完全想不起这号人的样子,都不用他接着往下试。
孟成飞这个人,晏寒池记得可比她清楚。
当年她张口一句“很久以后还会喜欢他”,闭口一句“不在乎他比我大几岁”,全然鬼迷心窍的模样,把他气得够呛,之后还找小六他们几个留意了孟成飞好一阵子。
小六挠着头汇报完,还说,哥,你是不是疑心病犯了,这孟成飞身边妞儿确实换得挺勤,但没有一个是燕中的。
他当时听了勾了勾嘴角,只当小姑娘是迷途知返了。
却没想到,她喜欢的人,从头到尾就压根儿不是什么孟成飞。
是他。
而他时隔三年,透过字里行间,才终于看到了那个可爱又别扭的小姑娘。
她心虚时飞快瞟开的视线,她惊讶时微微睁圆的眼角,她生气时含着恼意的眼睛,她犯倔时紧抿的唇线,她笑起来漂亮的梨涡,她伤心时含着的眼泪。
比想象中还要清晰,且调动他的情绪。
晏寒池靠着窗沿,忽然想笑。
他抬起手,捏了捏眉心,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小姑娘这会儿又若无其事地开始抵赖了。
晏寒池换了个姿势斜靠着,把书递还给她,不动声色道:“之前跟他关系挺好的?”
梁京茉含混地“嗯”了声。
“那怎么没在一起?”
主动递出台阶的是她,事到临头,见他真的配合地装起了不知情,梁京茉心里一松的同时,又难免有点酸涩。
她努力缓解着这种情绪,把书抱进怀里:“……多好的男主,我怕亵渎他咯。”
晏寒池将烟咬进嘴中,瞥到她欲盖弥彰的视线,也就一笑。
“别怕。”
“我觉得他挺乐意。”
/
因为这句话,这天深夜,梁京茉躺在床上,不知道翻来覆去了几次。
相比之下,新的家、陌生的床都成了可以忽略不计的失眠因素。
心跳有点快,有点慌,像是摄入了过量的咖|啡|因,有种说不出的兴奋,甚至还有点想裹在被子里打个滚。
可大脑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又开始给情绪降温,一会儿要她别提前开香槟,一会儿又提醒她今天少女时代的秘密暴露了个干干净净,丢了好大一个人,还在激动什么,应该觉得倒霉才对。
思绪这么乱糟糟的,能睡着才是有鬼。
梁京茉轻吐了口气,干脆打开微信,刷起了朋友圈。
深夜一点多,还没睡的大有人在,动态五花八门。
为写不出剧本而发狂的、秀恋爱一周年纪念日的、深夜网抑云的、拍夜戏刚收工的……
梁京茉一目十行地扫过,忽而看到了一组高猛几小时前发的小婴儿写真照。
短短两个月,小家伙已经不像刚出生时粉嘟嘟、皱巴巴的一团,她变白了,五官舒展开来,眼珠乌黑又清亮,正攥着肉乎乎的小拳头好奇又呆呆地盯着镜头。
梁京茉被萌到一下,顺手点了个赞。
她又往下刷了几条,还是全无困意,正想着要不要放下手机逼自己硬睡,屏幕顶端忽然弹出一条消息。
River:「还没睡?」
看见消息的一秒,心尖都颤了下,像是干了什么坏事被当场抓包。
梁京茉定了定神,点进去,想说你不也没睡,就看见他发了下一条。
River:「在想你那个邻居哥哥?」
“……”
梁京茉盯着这一行字,脸颊一下就起了烧。
太坏了。
这男人怎么能这么坏。
明明知道书里写的就是他,偏偏还要这样问。
隔着屏幕,她都能想象出他嘴角勾着、笑得有点调侃的模样。
梁京茉咬着唇,在黑暗中对着他的头像无声地挥了挥拳头。
掉马的丢脸、心事被全部看见的羞耻、还有被他这样调侃的小小恼意,种种情绪叠加,最后竟奇妙地酝酿出一股反击的勇气。
横竖没有面对面,又躲在极具安全感的被窝里,梁京茉不甘心总被他带着走,手缩回去,深吸一口气,大着胆子一个字一个字打上。
Jasmine:「你猜。」
她打完,一气呵成按了发送,然后,掩耳盗铃似的把手机一摁,塞到枕头底下。
似乎还嫌不够,又把它捞出来,往被窝里塞了塞,自己也跟着蜷成一团,企图逃避现实。
但很快就发现,这感觉无异于站在悬崖边蹦极。等待的时间越长,那股抓心挠肺的不安反而更重。
还不如早点面对。
梁京茉自暴自弃地轻哼一声,又摸索了一阵,从被窝里把手机重新掏出来。
刚点开,消息列表就冒出了个鲜红色的数字,像是那男人存心掐好了时间,要打她个措手不及。
River:「猜对了怎么办。」
River:「你明天是不是又得躲着我走?」
第73章 Chap.73:反向适应
#73
“……”
梁京茉的视线落在那个“又”字上,不自觉鼓了鼓腮帮子。
她今晚哪有躲着他。
不是挺正常地一块儿吃完了晚饭吗?
也就是,吃饭的时候没怎么说话,饭后借口收拾东西要马上回家,又婉拒了他上楼帮忙而已。
看起来很像落荒而逃吗?
好吧。
确实有一点。
梁京茉抿了抿唇,认命地叹了口气,抓着手机翻了个身。
但这其实也不能怪她。
这就好比一个信徒,在台下仰望了神像太久,早就习惯了藏好那份不能宣之于口的少女心事。
即便最近终于积攒出了点勇气,试图向他靠近,可那也仅仅是起步阶段。
她预想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谁料就在这天,神像突然活了,不仅告诉她,你这么多年偷偷在心里许的愿我都听见了,还低头问,你打算什么时候来亵渎我?
她会非常羞耻,会不敢相信,会想逃跑也很正常吧?
尤其是,对方还是晏寒池这样万事游刃有余又强势的男人。
梁京茉自认为不是个意志薄弱的人,却每每在面对他的时候,三言两语就招架不住。
她不知道这心理是否正常。
既渴望他的亲近和喜欢,又本能地害怕被全然掌控节奏。
手机不知什么时候黑了屏,梁京茉轻吐了口气,重新解锁,打算无论如何,先混过这一关再说。
可视线触及聊天页面的那一秒,整个人却愣了下。
Jasmine:「。」
……这是什么时候碰到了发出去的?
梁京茉一阵窒息,看时间是几分钟前,早就来不及撤回。
而晏寒池的回复也已经躺在左列。
River:「句号什么意思。」
River:「想让我也睡不着?」
“……”
梁京茉盯着那两行字,仿佛又看到他那双锐利又狭长的桃花眼盯着自己,耳根慢慢热了起来。
这个男人和赛场上一个风格,进攻性实在太强了。
她咬着唇,双手捧着手机,打字删了又删,最后泄了气,发出去时的心态已经接近于求饶。
Jasmine:「你能不能让我先适应一下。」
就像一个人长期在黑暗中行走,突然被强光照到,第一反应不会是欢呼,而是闭眼躲避一样。
她也需要一点点时间适应一下这种美梦成真的感觉。
确定不会醒。
确定是真的。
梁京茉想了想,又补充了句。
Jasmine:「我没想过你会喜欢我。」
等一下。
说什么喜欢啊?
他可没这么明说过,这岂不是有自作多情的嫌疑。
梁京茉窘迫了下,指尖长按消息想撤回,大概是忙中出错,第一下居然按到了“收藏”,连忙又要按第二下,却已经晚了一步。
晏寒池给她发了条语音。
会是什么?
梁京茉轻轻屏住呼吸,做了下心理建设才点开。
安静片刻,然后她听见他轻笑着啧了一声。
那气音很短,不是嫌她迟钝,倒更像自我反思,带着点散漫和认真。
“没想过?”
“我以为我挺明显的。”
/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按时响起,梁京茉睁开眼,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没有熬大夜过后那种头晕心悸、想把手机关掉继续和床难舍难分的念头。
反而清醒得有点过分。
她翻过身,对着头顶的白色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昨晚的对话一条一条在脑海里不断重现。
他问她是不是在想他。
他说,“想让我也睡不着?”
还有最后那句,“我以为我挺明显的。”
……
光是想想,脸颊的热度就上来了,梁京茉拉高被子,把半张脸埋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
该怎么形容此刻的感觉,像是过山车刚刚启程,正在爬坡,一节一节,明知接下来是什么,还是会忍不住抓紧压杆,连悬在半空的失重感也鲜明无比。
明明难捱,却又祈祷着能慢一点落下去。
梁京茉翻了个身,脚在被窝里踢了两下,像是要把这种感觉发泄掉。
等缓解了点,才掀开被子下床。
洗漱台前,镜子里的人长发凌乱,双眸明亮,像是兴奋了一晚上,面色倒是不憔悴,只不过眼下浮着点青黑。
不算明显,但想到要去赛车场,梁京茉还是上了薄薄一层遮瑕,对着镜子左看右看,那点吹毛求疵的心态上来了,又小小地修了下眉毛。
因为今天没怎么赖床,梁京茉收拾停当,反而比平时还早。
刚搬过来,还不知道附近有什么早餐店,她泡了杯麦片,微波炉叮了一块速食披萨,很快就吃完。
到楼下时一抬眼,就看到单元楼门外停着一辆银灰色陆巡。
这车在京北虽然小众,但也并不是独一辆,让梁京茉一眼就判定这是谁的车的,还是靠在主驾驶车门旁的那个男人。
上午的阳光越过车顶,投下一片浅淡的白。他就站在那片日光下,身形醒目,挺拔如松,立领款式的纯黑色大衣裁剪凌厉,只扣住腰部一颗扣子,越发衬得宽肩窄腰。
他靠着车,随意抱着双臂,重心偏在一侧,大衣下摆刚到小腿,遮盖不住那惊人的腿长,包裹在黑色裤子里的腿部线条挺括而流畅。
这一幕简直像是个教科书级别的韩剧镜头。
心跳快得刷新了记录,梁京茉觉得自己简直是在反向适应,越来越没出息。
走到他面前,几乎连对视都不好意思,干巴巴说了句“早”之后,下意识问:“你怎么过来了。”
无论是录节目,还是车队上班,都不需要他这么早到的。
晏寒池从车上起来,说得很像那么一回事儿:“晨练,刚好路过。”
“……”
且不说他现在这模样看起来就半点不像个晨练的人,从悬铃西巷到这儿开车也要二十几分钟。
怎么路过的。
兜一个大圈子的那种“路过”吗?
梁京茉忍住上弯的唇角,低低“哦”了一声,心里漾开一股甜。
她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往旁边看了下,忽然注意到陆巡的车身在阳光下粼粼发亮:“你洗车了?”
“看出来了?”晏寒池示意她跟过来,绕到另一侧打开副驾车门,一只胳膊随意搭在上面,手掌护着车顶,像是随口一提,“昨天半夜睡不着,又闲着没事,干脆起床洗了个车。”
“……”
他居然真的失眠了吗?
梁京茉弯腰坐进副驾,动作一顿,忽然涌上一股负罪感,下意识抬头。
她想说,其实我也不是要适应多久。
就是喜欢你太多年了,这会儿的感觉像中彩票一样,脚下还轻飘飘的,感觉踩不到地呢。
就给几天时间缓缓也不行吗。
要不一咬牙,干脆现在就表个白算了?
他晚上应该就能睡着了吧。
……可这也太仓促了。
看着小姑娘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的纠结表情,晏寒池忍俊不禁,低了下头,笑得肩膀都在抖。
“真信了?早上出门,在加油站自动洗车机那走了一圈。”
“……”
又耍她。
梁京茉不想说话了。
说起来,她也是,明知道这男人性格就这样,还一点记性都不长。
副驾车门“砰”一声在眼前合上,带起阵小小的风,梁京茉抬手恢复了下刘海。
男人很快绕过车头,坐上主驾,看见她一副上当受骗的模样,又笑出了声。
“睡不着是真的,半夜洗车那叫扰民,”他靠在椅背,抬手挂挡,扫了眼后视镜,告诉她,“我把乌龙给洗了。”
“……”
想到乌龙半夜睡得好好的,却突然被抓起来洗澡,又想到男人躺在床上,单手枕着脑后,可能也会像她一样望着那扇天窗。
梁京茉忍不住想笑。
她觉得自己怪可恶的,昨天晚上,一人一狗都因为她没睡好觉,心头居然还涌上些甜丝丝的感觉。
她看向晏寒池:“那你记得补个觉。”
男人掌着方向盘,“嗯”了声,唇勾了勾:“晚上一块儿吃饭?”
有他昨晚那句“我以为我挺明显的”在前,倒回来再看一些行为,梁京茉发现,他确实是很主动,总是时不时就约她。
只不过,曾经以为自己处于暗恋的低位,对于他的邀请,她从不敢想太多。
怕是自作多情。
怕是一场梦。
刚想习惯性地答应,话到嘴边,梁京茉想起什么,连忙翻了下手机,看见日期时,有点懊恼地咬唇:“我今天晚上和同学有约。”
前方正是红灯,男人放慢了车速,让它自己慢慢溜过去,侧头看她,挑了挑眉,仿佛无声在问——
真的?
当然了。
她只是想适应一下这种感觉,又不是想远离他,干嘛要撒谎。
梁京茉小小地腹诽了下,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前脚刚显得有点逃避,后脚又拒绝和他吃饭,同学有约什么的听起来确实像是个借口。
她低头去翻聊天记录,边找边说:“前几天就约好了,就你见过的那几个大学同学。”
红灯很短,很快开始倒数读秒,前方有车亮起尾灯,晏寒池手重新搭上方向盘,看见她的动作,低笑了声。
“逗你的。地址给我,结束了来接你。”
第74章 Chap.74:哥哥
#74
如果打开手边的社交软件提问,“大学生剧组能有多坑?”随便从电影学院拉一个人出来,都能吐槽个八百句不带重样的。
设备简陋、经费吃紧、经常被门卫驱赶这都属于家常便饭,进组前大家基本心里有数,怪不到谁头上。
真正让人心累的,是人。
各种生动形象地诠释了什么叫“物种多样性”的人。
不提前看剧本的、开拍前一天招呼不打就消失的、吃回扣的、仗着混过几个剧组就不听导演的……形形色色,五花八门。
甚至前几年还有个学长,自掏腰包花了五千多,请剧组成员吃饭咖啡奶茶、唱K郊游剧本杀,指望着大家都能上点心。
结果快开机的某天,两个演员不知道因为什么起了矛盾,互相骂对方丑,吵到最后居然一个两个都撂挑子不干了,还带走了自己的摄影灯光朋友。
最后好端端的一个剧组就这么散了。
五千多块打了水漂,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这个冤大头学长就是赵扬帆。
他用五千多块钱买来个教训——这一行,技术可以学,设备可以借,但人品这东西,没有就是没有。
家里不缺钱且全力支持,赵扬帆有毕业后成立工作室的打算,因此,遇上靠谱的人,他比谁都懂得珍惜。
隔三差五约个活动,说是联络感情,其实也是在给自己攒未来的班底。
毕竟,能在天坑里一起滚过来的,那都叫革|命友情。
坐在出租车里,去KTV的路上,文玲这么闲聊完,问梁京茉。
“他给我透过点儿口风,说挺想问问你的意思。怎么样,你之后考虑加入他的工作室吗?”
梁京茉摇摇头。
赵扬帆是个很有主见的导演,他的工作室不用想肯定也是导演中心制。
“噢,”文玲点点头,并不意外,毕竟初创公司,风险是大了点,“那你打算进大厂?”
这是大多数同学都会选择的路,梁京茉大一时也曾这样想,可历经大大小小实习、待过各种剧组、投过一些本子之后,这个想法就有点动摇了。
她发现自己是个很难磨平棱角的人。
一些剧组里迂腐而强势的作风,对编剧常年的忽视、压榨,“小”到魔改剧本,大到剽窃成果,都令她感觉十分格格不入。
如果说在赵扬帆的工作室,她还能有一点话语权的话,进大厂就更没有了。
文玲一个问题,把梁京茉最近时常萦绕在心头的迷茫给勾了出来。
她想了好一会儿:“说不准,我可能会先去环游世界。”
“这么潇洒。”文玲显然把她这话当成了敷衍,也笑一下就过了。
毕竟谁没梦想过环游世界呢,但又有几个人会真的成行。
“不过,这么一来,赵扬帆就损失两员大将了,”顿了下,文玲想起什么,半开玩笑地叹了口气,“一个你,一个任景畅——你不加入,他多半也不会去。”
梁京茉想起在西北时文玲说的话:“你呢?”
“我?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文玲刚才拐弯抹角提了一茬,见梁京茉没接话,只好挑得更明白了点,“哎,就那个,我想问你个事儿。”
“嗯?”
“你对任景畅什么感觉?”
梁京茉:“他让你问的?”
“没有,我就八卦一下,”文玲说,“据我观察,他人真的还不错,就是斯文了点。你俩可别玩双向暗恋那一套,最后错过了怪可惜的。”
“我不喜欢他,”梁京茉失笑,明确道,“我有喜欢的人了。”
文玲惊讶,立马来了兴趣:“嗯?是谁?”
出租车在KTV门口停下,梁京茉打开车门,觉得没有隐瞒的必要,用了个文玲比较容易对上号的称呼,言简意赅道:“我小舅舅。”
文玲也往这边下车,闻言一下分神,爬起来一半又栽了回去,目瞪口呆:“就咱们在西北碰见的那个吗?”
梁京茉伸手拉了她一把:“嗯。”
“……”文玲简直不知道摆出什么表情好了,几步追上来,“那可是你舅舅哎,再帅也不行吧!”
也许是最近几次都在晏寒池那吃瘪,此刻,看着文玲被吓得不轻的模样,梁京茉竟有种找回场子的感觉。
她第一次发觉逗人是那么有意思,故作无所谓地说:“那又怎样。”
文玲:“……”
打扰了。
早就听说你们搞电影的很先锋,没想到这么先锋。
/
“哎,我真的!你吓我一大跳。”推门进包厢之前,梁京茉还是解释清楚了“小舅舅”这码事,给文玲弄得好气又好笑,轻轻拍了她一下。
“真以为你胆子那么大呢,敢——”
话没说完,敞开的包厢门里头,任景畅正走出来,看见她俩,眼睛亮了亮。
“什么胆子大?”
“咳,没什么,”文玲立时把剩余的话咽回去,“你上哪儿去?”
“没上哪,”任景畅挠挠头,脚步又跟着往里拐,“就看看大家到齐了没。”
哦,文玲了然,这是翘首以盼呢。
只可惜啊,男有情女无意。
她不由为任景畅默哀了三秒。
对于文玲的心理活动,任景畅毫不知情,此刻,他正暗自给自己打气。
室友说得没错,他之前那种默默关注的路子行不通,都合作两次了,梁京茉还是只把他当成学弟。
所以,他决定说出来。
这家KTV提供自助餐,卤肉饭、牛排、炸鸡都很不错。大家边吃边聊,很快进入正题,开始唱歌。
KTV音响效果极好,360度立体环绕,连气氛营造都考虑到了,置物架上,荧光棒、礼花筒一应俱全。
任景畅心里藏着事儿,嗓子发紧,唱了一首感觉发挥得不好,坐下来,闷了一大口酒。
KTV里太吵,梁京茉旁边又都有人,几小时下来,任景畅始终没找到单独相处的机会,就这么枯坐着。
最后,只能在梁京茉拿起包和外套,告诉大家自己要先走了时,假装出门透气,快步追了出去。
“学姐,等一下!”
这一嗓子叫得挺急,梁京茉还以为自己落东西了,下意识站定,回过头。
室内暖气太热,她出了包厢也没把外套穿上,这会儿身上是件浅灰色针织开衫,左胸口有个精致的红色爱心刺绣,露出白皙纤细的脖颈,长发绑了个随意的低丸子,慵懒而不凌乱,底下是条同色系百褶裙,衬得一双腿笔直又长。
她按下电梯,后退了几步看他,微微有些困惑:“有事吗?”
走廊宽敞,铺着柔软的吸音地毯,周围几间包厢都空着,很安静,像是世界上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任景畅心下紧张,一时不知道该从哪句话说起,目光在四周转了一圈,忽然发现了什么。
正在这时,电梯发出“叮”的一声,他像是突然惊醒过来,鬼使神差伸出手,往她发顶探去。
梁京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我没想……”任景畅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太鲁莽了,脸腾的一红,连忙缩回手解释,“你头发里有东西。”
顺着他指的方向,梁京茉伸手一摸,摘下来。
是片极小的玫红色的礼花,大家唱歌时互相喷的,漫天都是,她当时捋了几下头发,大概没清理干净。
梁京茉拧起的眉头还是没有抚平,她想说这种情况你说一声就可以了,不用上手,话到嘴边,忽然意识到什么,若有所觉地转头。
几步之外,电梯门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金属四壁泛着冷光,里头站着的男人穿一件纯黑色大衣,敞着怀,露出里面的灰色毛衣。
因为身量过于高大,遮住了头顶的光源,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落下一片阴影,愈发让人觉得压迫感十足。
梁京茉心头一紧,回想起刚才任景畅那个动作,莫名有种做了亏心事被抓的感觉。
而这边,任景畅认出眼前的男人正是梁京茉的小舅舅,连忙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以为他是等久了才上来找人,任景畅忙解释了句:“不好意思,我刚才有事找学姐,耽误了点时间。”
晏寒池眉宇一扬,迈开长腿走出来,站到梁京茉旁边,仿佛真是个来接外甥女的长辈,态度很好地说。
“没关系,你们接着聊。”
知道表露心迹的时机已经错过,任景畅只有寄希望于下一次。
“那个什么,刚扬帆学长说的跨年你去吗?”
“我不去,”梁京茉这会儿心乱如麻,随便找了个借口,“太远了。”
不知是喝了酒的缘故,还是有梁京茉的小舅舅在场,任景畅有种正在接受考验的感觉,心跳得更快了,不由大胆道:“我可以来接你的。”
到这一句,晏寒池眼皮一抬,像是终于听不下去了。
“抱歉,”他嘴上说着抱歉,语气却没半点歉意,手臂一伸,把梁京茉往身后带了下,在两人之间隔出楚河汉界,居高临下,漫不经心道,“她家教严,哥哥不让跟别人跨年。”
男人此刻的眼神不重,不凶,甚至称得上平静,眼尾那点弧度收着,冷漠锋锐,既有来自长辈的威严感,又有雄性动物的排他性,让他脊背凉了一凉。
任景畅一时被过于强大的气场镇住,大脑差点死机。
缓过来后,都顾不上去琢磨那个“哥哥”是从哪冒出来的,只是看着面前的两人,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对。
一般舅舅看外甥女会是这个表情吗?还有刚刚那个动作……
梁京茉居然没有丝毫的反感。
有些东西好像已经超过了正常人的认知范畴。
他震惊不已,又难以置信。
巨大的冲击之下,记忆几乎都缺失了,等再回过神,任景畅已经坐在了闹哄哄的KTV包厢里。
苏蔓看出他状态不对,问了句:“怎么了?”
“没什么,”任景畅拎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声音是掩饰不住的闷,草草说了句,“有人来接她了。”
苏蔓眼睫一动:“男朋友啊?”
任景畅心情复杂。
那眼神,那气场,真跟男朋友没什么区别了。
“是她小舅舅吧?”旁边的文玲在这时开口,拍拍他的肩,像是安慰,“天涯何处无芳草,这位小同志,振作一点。”
任景畅还沉浸一片恍惚里,举杯的手一顿,对这位学姐的接受能力有点刮目相看,声调都高了点:“你知道?你知道他们——”
“哎哎哎,”文玲连连摆手,“不是你想的那样。”
……
另一边。
晏寒池收拾完前一个,并不打算停手,转而收拾起下一个。
梁京茉刚才就按了电梯,可就在金属门打开、她抬脚要往里走的瞬间,竟一下子被身后的男人拎了回来。
他面对面,单手扣着她手臂,另只手抄在大衣口袋里,低头,目光锁着她。
过了会儿,才好整以暇地问。
“知道哪个哥哥不让吗?”
第75章 Chap.75:女朋友
#75
他脸色有点冷,狭长的眼眸轻眯,语气跟“知道错哪儿了吗”没什么两样。
可只要仔细一瞧,就知道那眼角眉梢挂着的兴师问罪都是装出来的。
这个坏心眼的男人分明是在拿书里的称呼调侃她。
就是因为这样,她被他知道马甲之后,才会那么不想面对现实。
实在是太可恶了。
梁京茉心里臊得慌,又不甘心乖乖就范,悄悄握着拳给自己打气,别过头道。
“反正邱晖哥没不让。”
“他亲口跟你说的?”晏寒池挑了挑眉毛,半点没被她呛住,反而掏出手机,一副打算拨过去问问的模样。
真让他打了这个电话还得了?
邱晖哥性格再怎么随和,那也是名副其实的家人,对她来说更是颇为照顾的兄长。
哪有关系还没确定,搞暧|昧就搞到家人面前的?
晏寒池或许仗着辈分大肆无忌惮,她可做不到。
梁京茉头皮发麻,下意识伸手去抢。男人手臂一抬,轻轻松松躲开,手机换到另一只手里,居高临下看着她,分明是在等答案。
僵持了一小会儿,她没办法,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知道。”
他不为所动:“哪个哥哥?”
她忍气吞声,不看他:“你。”
“我没名字?”
“……”
这怎么还要叫啊。
梁京茉张了张嘴,实在难以启齿,下意识往电梯按键那瞟了一眼。
“你怎么叫王达开的,就怎么叫我,多加一个‘哥’字,”晏寒池顺着她的视线扫了眼,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勾了勾嘴角,很好说话似的,“叫一声就放你过去。”
这明明就是刁难吧。
梁京茉耳朵完全红透了,几乎能滴血。
她打了几遍腹稿,还是过不了心里那关,咬了咬牙,半天没出声。
正当晏寒池琢磨着,小姑娘是不是快到极限、准备踩他一脚的时候,意外的听见了她开口。
眼皮一抬又快速垂下,声音很轻,含着点恼,小猫挠人似的劲儿。
“寒池哥哥。”
“……”
晏寒池喉|结重重一滚,闭了闭眼。
好半晌,才松开握着她手臂的手,扣上敞开的大衣,按了电梯下行键。
他简直是自作孽。
/
走到门口,推开玻璃门出去,率先感受到的是和室内天壤之别的刺骨温度。
迎面冷风袭来,刮到脸上、脖子上、手背上,立即融化成点点冰凉。
路灯打下橙黄色的光柱,映亮刚刚才开始下落的雨夹雪。
冬天的京北,雨水实属少见,这一回却像是撞上了什么反常气候。
雨幕混着冰碴,模糊了一切有光亮的地方,很快在近处地上溅起水花。
下雨天视野太差,前方不巧发生了一起刮擦,占去两条车道,KTV 门口这条马路,立时堵得水泄不通。
车子一辆挨着一辆,龟速一样往前腾挪,几步一顿,红色刹车灯时不时憋屈地亮一下。
大厦停车场在马路斜对面,步行二百米的距离,眼下突然下起雨,大大增加了难度。
冷风扑面,吹散了脸颊上因为叫了那声“哥哥”带来的热度,梁京茉心情慢慢平静下来,又抬头看了眼天,雨势没有减小的意思。
“走吧。”就在这时,身旁的男人冷不丁开口。
她愣了下,还没反应过来往哪走,就感觉光线一暗。
是晏寒池那件黑色大衣,带着他身上独特好闻的木质调气息和体温,铺天盖地落在了她头顶。
这件大衣对她来说太大了,既厚又重,能把她整个人都罩住,稍有不慎就会拖到地上,梁京茉挣扎着把脑袋露出来,看见晏寒池只穿了件灰色毛衣,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身型,看起来是打算就这样跑进雨里。
她连忙扯开一角,往他头顶盖去:“一起。”
这男人太高了,肩背又宽阔,梁京茉踮着脚,不过刚举过他头顶,手臂就开始打颤。
晏寒池低头看她举得费劲,轻笑了声,伸手把衣服接过去。
他手臂一展,大衣重新撑开,罩在两个人头顶,重新构筑起一片干燥温暖的空间。
这个距离,男人的气息近在咫尺,因为周遭温度太低,显得格外滚烫。
梁京茉明明没喝酒,却觉得好一阵晕眩。
“准备好,”他偏头,视线落下来看着她,嗓音清沉,嘴角勾着点笑,“绿灯一亮,我们就开始跑。”
“好。”梁京茉快速眨了眨眼睛,把注意力扯回来,看向斑马线。
红灯一跳一跳,正在倒数读秒。
10。
9。
8。
心口像是多了一面小鼓,在不停咚咚咚,咚咚咚地敲着。
梁京茉也不知道自己在兴奋什么。
唯一知道的是,她喜欢这种,世界在风雨里飘摇,而她和他并肩的感觉。
/
窗外黑沉沉的,模糊光线里,雨还在下,砸在湿漉漉的院墙上,浮起冷白的气。
室内打着暖气,温暖如春。洗过热水澡,梁京茉坐在沙发上,听着不远处浴室传来的哗哗水声,忍不住冒出点胡思乱想,捞过个抱枕,把下巴搁了上去,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趴在沙发上的乌龙。
吹干的头发犹带温热,披散在她的肩头。
这冬夜的雨不算大,但因为有风,雨丝斜打,纵使晏寒池那件黑色大衣几乎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也挡不住正面飞来的雨夹雪,和脚下的水坑。
跑到停车场,梁京茉已经冻得直打颤,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于是两个人就近先来悬铃西巷收拾下。
梁京茉的毛衣裹在羽绒服里,和T恤一样都还干燥,不能再穿的是裙子和打底裤,小腿那块黏着雨水,又冷又沉。
进浴室前,晏寒池从衣柜里给她找了条裤子。
这是他初中时的一条运动裤,浅灰色,旁边有两道直杠,因为买小了没怎么穿过,对梁京茉来说却还是大了不止一星半点。
她换上后,只得把抽绳系得紧了点,裤腿往上折了好几折。
分不清是觉得这打扮太不伦不类,还是这裤子上沾染着男人衣柜里的气息,一并有种将她包裹住的感觉。
梁京茉坐在沙发上,心跳始终不大正常。
手机快没电了,她没有继续刷,站起来走到客厅那面书柜前,想找点什么看看,转移一下注意力。
冷不丁就在这时,浴室哗哗的水声一停。
没过多久,门咔哒一下被打开。
跟比完赛后,头发略微汗湿的模样不同,此刻男人身上带着丰沛的水汽,黑发湿透,发梢只是擦到不滴水状态,泛着黑色光泽,潦草地支棱着扫过眉骨。
他穿了件白色T恤,黑色长裤,最简单的搭配,可却因为过于优越的身材叫人移不开眼睛。
白色T恤厚薄适中,勾勒出坚实的轮廓。男人的肌肉并不夸张,是那种常年练体能练出来的精悍。肩宽腰窄,即便在放松状态下,隔着衣服,也不难看出蕴着强大的力量。
他抬脚拨开围着转的乌龙,往这走来。
一瞬间,梁京茉如梦初醒。
她飞快收回视线,打开书柜门,手指从一排书脊上划过去,假装选得认真。
以为男人会去吹头发,没想到,脚步声却由远及近,停在了她身后。
不远不近的距离,却足够令人心头一紧。
梁京茉搭在书脊上的手蜷了蜷。
身后,他的声音响起来,像是路过,随口问了句:“找什么呢?”
“没什么,就手机没电了,随便看看。”这样简单的一句话,梁京茉不知怎的却说得极不自然,心跳快得异常,好像做贼心虚一样。
被他这样看着,她哪还能专心找书,抿了抿唇,也不打算找了,想走去沙发那。
刚一转身,却微微怔了下。
才注意到,晏寒池身上居然没有那种刚洗完澡,蒸腾出来的热度。
相反,是冷的。
混合着青柠罗勒沐浴露的香气,有一种近乎刺激感的清凉。
这可是冬天,即便室内暖气足,和夏天也绝对没法比。
光是想到“冷水澡”,梁京茉都要起鸡皮疙瘩了。
“你不冷吗,吹风机在沙发……”她这么说着,就想去给他拿。
书柜这一块空间不大,本以为晏寒池会让路,没料男人非但纹丝不动,还恰恰在她迈开脚步的一瞬,手一伸,撑在了她脑袋旁边的玻璃柜门上。
梁京茉差点撞到他胸膛,只好后退半步,后背就抵上了柜门。
她心跳漏了半拍,抬起头,声音小下去:“你干嘛?”
“不干嘛,”男人低头看她,那双眼睛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眼珠漆黑而纯粹,慢条斯理地说,“就是有点儿想反悔了。”
梁京茉整个人被他困在这方寸之间,思绪早就乱得一塌糊涂,根本没能好好地分辨他话里的意思,只感觉扑面而来一股莫大的压迫感,还有快要到极限的心跳。
她退无可退,几乎不敢抬头看他,轻声问:“什么反悔?”
“你说呢?”晏寒池抬眉,轻轻啧了声,“我原来想,小姑娘害羞,不想这么快,也行,不急着这一天两天。没想到有不长眼的,就趁这一天两天,还想来摸你的头。”
男人话中的醋意太明显,梁京茉一时分不清这是真的,还是存心找茬,只有辩解道:“他没摸我头,是想给我摘东西。”
晏寒池眉毛挑了挑,像是半点不容商量:“给你拔白头发也不行。”
“……我哪有白头发!”
小姑娘要面子,一逗就炸毛,咬着唇,眼里含着恼意瞪他,怎么看怎么可爱。
一时间,晏寒池只觉得刚才压下去燥意又上来了。
想把她据为己有。
一刻也不想等。
“我就一个问题,”他偏头,喉结微滚,清了清嗓子,再回头看她,径直道,“做不做我女朋友?”
什么?
听见男人前半句时,梁京茉还以为,“我就一个问题”后面跟的应该是“他跟你什么关系”或者“为什么突然伸手给你摘东西”之类的,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一句。
大脑一片空白,像是有什么东西“啪”一下跳了闸,紧跟着泛起一股电流窜过般的麻。
梁京茉愣在原地,有点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喃喃道:“你说什么?”
“没听清?行。”
他目光悠悠地看着她,而后换了个更为正式的口吻。
“我说,梁京茉,我喜欢你。不是从前那种喜欢,是现在,喜欢一个大人一样的喜欢。考不考虑做我女朋友,嗯?”晏寒池手臂撑在她耳旁,就这么低头看着她,眼里勾着笑意,还有点坏,“愿意就点头,答应就摇头,点头摇头都不会,那就眨眨眼。”
第76章 Chap.76:美梦成真
#76
点头、摇头都还好说,眨眼要怎么控制?
这男人看似给了三个选项,实际上路却只有一条。
梁京茉被逗得想笑,却又感受到眼眶先涌上一股热意。
原来喜极而泣不是假话,美梦成真也会让人想要掉眼泪。
她想起十六岁那年的冬天,在巷口第一次看见那个穿着黑色冲锋衣、骑着山地机车的男人,一身冷锐轻狂不好惹的气息,连小混混也要敬重三分。
那时她以为他是个坏人,或者,最多也就是坏人那一行列里相对来说的好人,也以为是太过害怕,心跳才会快成那样。
直到后来,元宵家宴坐在他旁边,感知到心口愈演愈烈的动静时,才明白过来。
她不是怕他。
而是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他。
这个潇洒又温柔的男人在她的少女时代留下了太过浓墨重彩的一笔,以至于,后来那些年,就算碰上其他称得上优秀的男生,她始终没能产生类似的感觉。
梁京茉一度以为自己要孤独终老了。
直到在西北沙漠,重逢的那个夜晚,他只是叫了声她的名字。
她就感受到心脏上久违地传来了热意。
更不要说现在——
男人略微俯身,站在她面前,把她圈在书柜和他之间,说他喜欢她。
是喜欢一个大人一样的喜欢。
问她愿不愿意做他的女朋友。
她真是太不争气了。
明明该笑的,可眼眶里那股热意就是一个劲儿地往外涌,视线都模糊了。
梁京茉眨了眨眼,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小姑娘好像还有着小时候的本事,不像别的小孩儿,哭之前要声势浩大地嚎一阵儿。她干脆利落,前一秒还好好的,后一秒,睫毛眨了下,眼泪就这么直直地滚下来。
心脏某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晏寒池低头看她,稍怔,伸手把那颗泪珠蹭掉,声气带着调侃的笑意,却又不自觉温柔了几分。
“怎么了,都不想选?那……”
话音没落,一双手忽然伸出来,搂住了他的腰。
小姑娘把脑袋整个扎在他怀里,像是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哭的样子,却在触碰到他的一瞬,哭得更厉害了。声音透过布料传来,闷闷的,更像是直达了他的心底。
“愿意的,”他听见她几乎哽咽的声音,“特别愿意。”
那哭腔带着如释重负,仿佛心愿终于实现的释然,还有点肆无忌惮发泄的味道。
一个人偷偷喜欢他那么久很苦吧?
晏寒池狭长的眼眸轻轻暗了下,手不自觉揽住小姑娘纤薄的后背,将她按向自己。
那一瞬真的挺后悔。
自己当初为什么不是个畜生。
/
梁京茉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其实并不是觉得暗恋太苦,或者终于苦尽甘来什么的,只是情绪太汹涌了,喜悦、高兴来不及找到单独的出口,索性一股脑儿跟着眼泪一起流完。
唯一知道的是,平静下来点后,她稍微拉开一点和男人的距离,就看见他左肩到胸膛那片白色布料上洇开一大滩水痕。
很显然都是她的“杰作”。
梁京茉可能是哭太久了,有点缺氧,脑袋转不过弯来,这会儿居然伸出手,想去拧两下弄干。
却被晏寒池扣住手,稍微扯远了点。
男人居高临下,眉梢一挑:“想毁灭罪证啊?哪儿那么容易。”
梁京茉还不习惯那样直白的情绪暴露,当着他的面哭了一通之后,这会儿正觉得不自在又羞耻。
她丢脸得说不上话,憋了半晌,憋出了句:“那我去给你找个吹风机。”
说着,就要往旁边出去,谁料晏寒池扣着她的手腕,把人轻轻往自己这边一带。
男人垂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从她哭红的鼻尖,上移到湿润的睫毛,最后定格在那双还含着水光的眼睛。
他扣着她手腕的手松开,继而轻轻扶住了她一侧的肩头。
不是刚才那种,略带安抚感的动作,而带有一种更强势明确的意味。
心跳停了一拍,随后前所未有剧烈地跳了起来,梁京茉抿了抿唇,微微抬头。
下一秒,那股清爽的青柠罗勒气息便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曾经,为了写好感情戏,梁京茉点开过不少电影、电视、书籍。
影视剧里总是致力于营造一种接吻时的唯美感,运镜不断切换,势要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展现两位主角高挺的鼻梁、闭上的眼睛、眨动的睫毛、没有瑕疵的皮肤……看完一个片段,像看完了一段赏心悦目的风景。
铅印的文字则更抽象,什么呼吸之间宇宙变换、海啸地震、斗转星移什么的,梁京茉看完了合上书,还是一片茫然。
她始终想象不出接吻到底是什么感觉。
直到此刻。
温|热的唇瓣贴上来,比想象中还要柔软,带着沐浴后的潮气,生疏而亲昵,两个人都好一会儿没动,几乎连呼吸都屏住。
不一会儿,男人就开始不满足于此,一只手轻托着她的脸颊,试探着在她唇上辗转轻|吮,力道加重。
那一瞬,浑身像是过了电。梁京茉脚软得有点站不住,胡乱揪住他的衣服,唇齿间发出细细的一声“嗯……”像是不满的抗议,又像是不由自主的回应。
男人动作一滞,呼吸明显沉了下去。
扶着她肩头的那只手收得更紧,另只手从脸颊移开,顺势向后,宽大掌心扣住她的后脑勺,五指没入她柔顺的发丝。与此同时,梁京茉感觉他的舌头正扫过她的唇缝。
那势必是个侵略性太强的吻,她连忙扭开头,又被托着后脑带回来。
男人试了几次,似乎不得要领,转而亲了亲她的唇角,轻轻含住柔软的唇瓣又勾扯,直到她受不住,嘴唇微张。
他立时侵|入进来,吻的节奏陡然变了,变得很烈,撬开她的齿关,在她口腔内扫荡,属于他的气息强势又滚烫,铺天盖地灌进来,掠夺着她所有的氧气。
梁京茉被亲得有点受不了,感觉这已经超过了所能承受的极限,她头脑发晕,试着笨拙地抵抗,却无济于事,男人似乎看出了她口是心非的不坚定,甚至熟练后,还有余暇轻笑出了一声气音。
她又羞又恼,却仍然只能被动地承受他的气息,一只手抵在他的胸膛,下意识将他衣服扯乱成一团。
……
“哐当!”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巨响,两个人同时僵住。
梁京茉意识还晕乎乎的,呼吸都没喘匀,就被这动静吓得睁开了眼睛。
晏寒池还保持着扣着她后脑勺的姿势,从她唇上离开,短暂后撤半步距离,手落下来,看过去。
黑白相间的边牧坐在那里,旁边是个倒扣的不锈钢饭盆。
看见两人看过来,它没有丝毫打断好事的心虚,反而理直气壮,一张俊俏的狗脸写满怒气。
饭呢!
我的饭呢?!
“……”
明知道乌龙是只狗,可视线相对的一瞬,梁京茉还是感觉到了一股被人看见的莫大羞耻。
她只觉脸上有血往上涌,连忙转回头,轻声说了句:“你回家以后好像没喂过它。”
晏寒池喉结动了动,像是压制下了什么,“嗯”了声,嗓音还带着未散的沙哑。
他这么应着,却没立刻走过去,仍然站在原地。
距离太近了,两个人身上青柠和罗勒叶的沐浴液香气交错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明明是因为用了一样的沐浴用品,却又暧|昧到像是在提醒,他们刚才进行了怎样的一场交换。
梁京茉忍不住捂了下脸。
太烫了。
晏寒池注意到她的动作,低头看了眼。小姑娘的眼角、鼻尖本来就哭红了,这会儿嘴唇更甚,嫣红泛着水光,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欺负她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点没散尽的暗色已经被压了下去,声音却仍然哑得厉害,低声问了句:“晚上住这儿?”
住?
梁京茉眼皮一跳,下意识说:“会不会太快了。”
“想什么呢,”小姑娘这反应冲淡了现下过分的旖|旎,晏寒池忍俊不禁,“我睡沙发。”
“……”
她本来就是说睡沙发。
睡沙发也太快了。
哪有刚交往就一起过夜的,虽然是各睡各的,总感觉不太好意思。
但是,外面还下着雨,如果她要回家,他肯定会送她。
而且上次住在这里时,她一开始以为晏寒池要睡楼下,并没什么意见,这次成了男女朋友反而计较起来,逻辑上也不太讲得通。
好吧,梁京茉承认,她就是在给自己找理由。
……
新换的床单很巧,还是上次那套墨蓝色的,关了灯,像是陷入了一片柔软而深沉的海洋。
知道楼下有人,梁京茉克制地在床上翻滚了一下。
像是要确定这不是梦境,她开始回味着刚才他表白时说的话,他们接的那个吻,想着想着,激动又害臊,最后忍不住把被子扯过头顶偷笑。
这是2016年12月26日。
冬至已过,也还没到跨年夜。
无论在日历上,还是现实中,对这个地球上的大多数人而言,都是个普通的日子。
但却是她美梦成真的第一天。
/
“今年的广告任务差不多收尾了,还剩几个,我给你们说下。一个是防护剂的,跟往年一样,越野组负责,我直接让他们和赵工联系。
“另一个也是老熟人,领途轮胎。不过他们新接班人上位,思想比较新潮,野心也比较大。这回找了个流行乐队合作,打算拍一支跑山广告片。这个就让拉力组来吧,山路过弯他们更擅长。”
周达说完,喝了口茶润了润嗓,目光扫视了一圈。
车队内部开会没那么正式,尤其是拍广告这种跟主业没什么关系的事儿。
大会议室内,大家三三两两地坐着,干什么的都有,甚至还有两个车手摊开笔记本儿,脑袋凑一起在下五子棋。
周达习惯了,叹了口气:“行了,别的都散了吧,拉力组留一下。”
拉力组除去维修工,目前一共四个人,两个车手都是冲着晏寒池的名号来的车队,两个领航员之中,李震曾经是晏寒池的搭档,明年两个人还要一块儿上环塔。
这四个人坐在一块,卫兵似的,而被他们围在中间那个男人,只是靠在椅背,单手打着字,不知道在跟谁聊天,无形之中就自带一股首领气场。
“有的人注意点啊!商量怎么拍广告呢!对着手机笑什么?听见我说什么了吗!”
周达佯作严肃,敲了下桌子,实际上按捺不住好奇,立马小碎步跑过去看。
认识多少年了,从没见过晏寒池这号表情,眉毛挑着,唇角轻勾,眼角眉梢都写着“老子谈恋爱了但老子不说”,简直可以用春心荡漾来形容。
周达觉得他跟那个小姑娘应该是成了。
“听见了,”没等他脖子抻过来,晏寒池就揿灭了手机,随手往桌上一扣,懒洋洋道,“有的人注意点儿,商量怎么拍广告呢,一门心思全在我手机上干什么?”
“……”
这人简直是倒打一耙的祖宗,周达瞪了瞪眼,只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但想到王总的叮嘱,周达深吸一口气,职业操守还是战胜了私人恩怨。
他把打印下来的脚本放到桌上,清了清嗓子:“那这个广告片要不就你来?咱们找个时间走一遍,过两天把拍摄班底叫来,速战速决。”
轮胎厂的广告片,和个人商业代言不一样,本质上是跟车队的合作。
到时候镜头只会大量给轮胎,全方位、无死角地展现它在山道上的表现。
车队就出几个人配合一下,该开车开车,该沟通沟通就行。
但是,这回却有点不一样。
周达看完脚本,又打了个电话,感觉这新接班人心眼子估计得有八百个。
对方自称看《头文字D》长大,中二之魂还没灭,所以要求了几个一般人无法保证百分百做到完美的镜头。
同时,他又说,这毕竟是给年轻人看的片子,希望车手长得帅点儿,符合广告片主题那种锋芒毕露、挑战自我的基调。
周达当时就:“……”
周达想说给你精的,你直接报晏寒池名字得了呗。
他少说也当了二十年经理,也是个人精,怎么会不明白——车队跟轮胎厂的合同一年一签,价格都是死的。
如果要求晏寒池出镜,以他的身价,轮胎厂得额外出一大笔巨款,所以才想出了这么个拐弯抹角的主意。
王总的意思是,他跟轮胎厂的老董事长交情不错,尽量给人家个面子,反正就一秒镜头。
周达觉得王总是慷他人之慨,站着说话不腰疼。
“车选好了,奔驰AMG ONE,估计明天就能改出来,贼拉风,”周达说完,又拿笔在上面圈了两句,“这一条你就看看,真到现场拍,你戴个全盔,不露脸他们也不敢说什么。”
晏寒池扫了眼,单手勾过笔转了个圈,低笑了声,不知怎么的看起来有点混账又迷人的劲儿:“露一个吧。”
小姑娘好像挺喜欢看他开跑车的。
第77章 Chap.77:刹车
#77
《疾速新生》录制杀青后,梁京茉也又一次来到乐橙TV总部大楼,进行后期的收尾工作。
实习生没有专门的工位,各自带电脑聚在一间会议室。固定十点打卡,五点结束。
有课可以请假,但不能超过某个比例。
向笛永远卡着快迟到的生死线,右手电脑包,左手咖啡三明治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实习生们看到她,基本上就知道该开始干活了。
“哇我刚才在电梯口居然碰到我Leader了!”这天,向笛把电脑包甩上会议桌,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吓死我了。”
梁京茉帮她把桌沿的咖啡往里推,免得被撞掉:“她说你了吗?”
“没有,就一块儿坐电梯上来了,聊了下录节目的事儿。我发现她人还挺好的,还给了我这个。说是赛车场运营总监给的,她不感兴趣,留着也没用。”
向笛说着,从外套里摸出两张卡丁车票,一起递给梁京茉。
“我记得你会开卡丁车来着,要不要去玩一下?”
只是一次吃饭时,几个实习生聚在一起,说起办健身卡结果健身房跑路的事,梁京茉提了一嘴,说自己也上过当,对方还是个规模挺大的卡丁车俱乐部,她以为会靠谱点的。
没想到向笛这就记住了,梁京茉心里暖暖的,下意识问:“你不去吗?”
“不去,”向笛连连摇头,打开咖啡喝了口,“我小时候玩碰碰车,碰到过一个大傻叉,逮着我撞,那之后我对这种活动就产生了阴影。”
说完,顿了顿,又好奇地凑过来:“你是因为晏教官才喜欢开卡丁车的吗?”
梁京茉:“……”
怎么说呢,最初她对车产生兴趣,确实是因为晏寒池。
十六岁那会儿,无论是看他开模拟器驾轻就熟的动作,还是真正坐他的车里驰骋在山道,给她留下的印象都太过深刻。
上大学后,因为开拉力的门槛太高,梁京茉就选了一家卡丁车俱乐部,打算体验一下。
但后来真正喜欢上,却是因为卡丁车本身。
坐在狭窄的车座里,大脑可以完全放空,不去想写不完的作业、改不完的剧本、有些繁杂的剧组人际关系、搞不定的拍摄预算……目标明确且只有一个,就是怎样开好眼前的每一个弯道。
那种专注感能令人上瘾,作为一项运动,肾上腺素也能提供最直观的快乐。
好久没开,还真有点怀念那种感觉了。
梁京茉没有推三阻四,认真道谢之后收下。
“谢什么,我还白蹭了三天的午饭呢,”向笛一龇牙,余光瞄见另一位不大友善的Leader进来,大约是准备布置任务了,连忙把三明治藏起来,不忘压低嗓音,“你可以叫上他一块儿去。”
“……”
这个“他”是指谁不言而喻。
摸着良心说,拿到这两张卡丁车票时,梁京茉确实有这个想法。
可是,转念一想,天港赛车场,四舍五入一下那不就是北逐车队吗?
在一起后的第一个约会,她主动约他出去玩,却是去他工作的地方?
这会不会太像加班了?
梁京茉纠结了下,拿不定主意,干脆悄悄发了一条仅他可见的朋友圈。
发完之后,倒扣手机,把头发扎起,认真投入到了工作里。
这天的任务有点重,中途还有负责人进来给她们开了个小会,梁京茉再有时间摸到手机,已经是接近午饭的点。
点进微信,一眼就看到“发现”那里的红色数字“1”。
心脏不自觉紧了下,她屏息,轻咬着嘴唇,点进去。
River:「只有门票?」
看到这条评论时,梁京茉有点茫然,下意识松开牙齿,打上:「还缺什么吗?」
头盔护具赛车服什么的,赛车场应该都可以租才对。
“走啦,吃饭去咯,今天我要尝一下食堂的羊肉面!”向笛掐着点,愉快地站了起来。
梁京茉也只好暂时放下这一茬,盖上笔电,边和向笛说话边走出去。
食堂很挤,排队时,她按捺不住好奇,又一次打开手机。
看见回复的那一秒,顿时噎了下。
亏她刚才还想了一堆开卡丁车要带什么,结果这个男人说的是。
「缺个教练。」
梁京茉好气又好笑。
那阵情绪过去,又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
卡丁车以轻量化著称,构造极其简单,说白了就是几根钢管拼成的车架、四个轮子、一台发动机、一套座椅,没了。
根据发动机的不同,卡丁车又分为四冲程和二冲程。
前者更稳、更好驾驭,四周有防撞包裹,乍一眼看去像个趴在地上的彩色大青蛙,属于娱乐性质,新手也能开得很好。
梁京茉之前开过的就是青少年版四冲程,对于她这个有驾照一族而言,可以说信手拈来。
今天要开的却是后者,二冲程卡丁车,30匹马力,125cc发动机,就能创造出100km/h的最高时速。
相较于四冲程卡丁车,它更轻、更猛、更暴力,已经属于竞技级别。
平时就连专业的场地赛车手,也会用它来做圈速练习。
二冲程卡丁车底盘非常低,人坐在上面,距离地面不过5厘米,别看最高时速只有100,低矮视角下,车速会成倍地放大,和开家用车完全不是一个感受,这对车手的判断力和反应力都是很大的考验。
是以,晏寒池教她的第一课就是“刹车”。
和驾校里提倡的“轻踩刹车”不同,开拉力也好,卡丁车也好,最佳的刹车方式都是重刹。
对准踏板,一脚跺下去,由重到轻,这样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建立最大制动力。
“前两圈暖胎,不要全油,提早刹车,注意安全。”
梁京茉坐在卡丁车里,正要继续听技术要领,没想到,男人说完这句,就直起身,朝赛道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可以出发了。
“……”
就完了吗?
梁京茉忍不住抬头。
这是个2016的最后一天,一个晴朗的周日。
午后时分,温度不低,明晃晃的阳光照在卡丁车赛道,柏油、尘土、两旁防护轮胎的橡胶味分外鲜明。
晏寒池穿了件黑色立领棉服夹克,里面是件简单的白T,双手抄在兜里。底下那条黑色工装裤将他的腿型衬得愈发笔直利落,修长紧实,带着赛车手特有的硬朗。
整个人的气质只能用酷毙了来形容,像个执行任务的特|警,又有种说不出的侵略性。
五天前,两个人正式确立了关系,到今天,几乎每天都会忙里偷闲地见一面,不过很短暂。
要么是在赛车场一块儿吃个午饭,要么是他送她回家。
也许就是这个原因,梁京茉始终有种不真实感。
有时不免像这样盯着他看,忍不住在心里反复确认,又恍惚又新鲜。
这个人。
居然真的是她男朋友了。
……
见她看他,男人也低头,眉梢一挑:“怎么了?”
“……没什么。”
总不能说,她是看着他看出了神。
肯定会被他笑的。
梁京茉给自己鼓了鼓劲,按照晏寒池的指点,调整了下坐姿,双手握紧方向盘三九点位置,脚跟顶住踏板前的固定点,深吸一口气,轻点了下油门。
纵使早有心理准备,卡丁车冲出去的刹那,梁京茉心口还是猛跳了一下。
太快了,和她之前开的青少年限流版完全不同,仿佛她不知何时成了大力士,随便一脚就踩出了全油的效果。
与此同时,后背袭来一股巨大的推力,像是有人重重踹了她一脚。
没有差速器,没有避震,所有的颠簸没有缓冲,全都如实反映到了梁京茉身上,震得她内脏都麻了。
方向盘不带电子,纯机械,光是要维持它稳定就得费好大力气,往往刚把它对准直路,下一秒颠簸着颠簸着又歪出去了。
梁京茉感觉自己不是在开车,而是在跟这台卡丁车打架。
更要命的是,就她在“打”了一圈快到终点、稍微冒出点成就感的时候,只听发动机传来一阵不大正常的突突突声,像是一个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马上就要瘫倒在地。
不过片刻,那突突的噪音更响,最终车身一顿,直接停在了离终点还十几米的地方。
“……”
梁京茉试探性地又点了两下油门,车子纹丝不动。
她有点茫然,摘下头盔,看着面前这台稍微有点旧的卡丁车,又抬头看向已经走近的男人,不确定道。
“车坏了吗?”
“淹缸了,”晏寒池全程都关注着她,早就注意到了问题,这会儿已经走到她身侧,连腰都没弯,只扫了眼那台趴窝的卡丁车,勾了下唇角,示意她,“起来吧,这台动不了了。”
听他这语气,好像挺司空见惯的,不是什么小概率事件。
梁京茉想想也是,毕竟是商业俱乐部的卡丁车,不知道被开了多少手了,损耗大,时不时出点故障也正常。
就像去网吧时,偶尔也会遇到开不了机的电脑一样,换一台就是了。
不过,第一圈二冲程卡丁车体验,居然是以车辆故障结束的,还堪堪停在离终点线只有十几米的地方,梁京茉不免有点小懊恼,边爬出来,忍不住嘀咕了句。
“怎么偏偏这台坏了。”
晏寒池正单手抄兜,站在一旁等她,闻言眼角跳了跳,没忍住笑出了声,随即清了清嗓子,双手抱臂,低头看她,像模像样道。
“对,都赖它。走吧,换一台,这回咱们开快点儿。”
第78章 Chap.78:坏心
#78
他咬字清晰,明明一本正经,却又莫名有种逗弄人的感觉。
尤其是那个“都赖它”,听起来简直和大人哄摔了跤怪地不平的小孩没两样。
梁京茉有点狐疑起来。
难道不是车的问题?
她抿着唇,余光扫向晏寒池,试图从他那里抓到一点蛛丝马迹。
可这男人就那么站着,任她打量,神色自然,好像真没安什么坏心。
正在这时,一名安全员大叔小跑过来,往车旁一蹲,没怎么检查就直起身,熟练地上手推车,恨铁不成钢地提醒。
“小姑娘,胆子大点儿,都来开卡丁车了,朝着油门可劲儿轰啊!下回再开这么慢,还得歇半路上!”
“……”
开,这么慢。
梁京茉顿时噎了下。
第一次体验二冲程卡丁车,她确实没指望过自己能开出老练玩家的风采,但摸着良心说,她也没觉得自己露了怯。
甚至在某段直道,她稍微多给了点油门,体会到那种风迎面呼啸而来,视野快速变窄、速度拉升的感觉时,还有点畅快。
结果,在旁观视角,居然就只是“这么慢”吗?
更尴尬的是,晏寒池明明和她说过,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她刚才居然还觉得是车的问题。
简直像是“人不行怪地不平”的真实写照。
不过,最坏的还是那个男人,看破不说破,还要逗着她玩。
想到这里,梁京茉不免羞恼,紧抿着唇,扭头看向身侧。
她含了点小小的兴师问罪,却见晏寒池单手抄兜,低头看她,非但没有半点愧疚,反而挑了下眉,嘴角的坏笑终于不再掩饰,明目张胆地笑出了声。
“……”
这人。
梁京茉更丢脸了,转回视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抬脚就走。
还没走出半步,手肘一紧,整个人被带了回去。
不是十六岁时从身后拎她书包、略带恶作剧的戏弄感,也不是电梯中轻轻一拉的提醒,晏寒池这一拽带了点不由分说的霸道,自然得仿佛天经地义。
那一瞬,心跳不由自主快了半拍,梁京茉抬起头,正对上他漫不经心又带点儿好笑的视线。
“冤有头,债有主,别人说你慢,怎么找我算账来了?”
“……”
这男人可真好意思,梁京茉没忍住道:“你刚才不是笑我了。”
“我心情好,笑一下怎么了,”晏寒池眼角挂着点笑,好像对她有了新的认知,“看不出来,女朋友这么霸道,连笑也不让?”
他一派坦然的语气,明摆着在逗她,听着就让人想咬牙,“女朋友”三个字,却又令她心尖一颤,脸上不自觉发烫起来。
梁京茉扭开头,带着股执拗,声音不大不小地说道:“谁是你女朋友。”
晏寒池挑起一边的眉,目光落在她白皙的侧脸上,那线条的弧度显然写着在闹别扭。
“行,”他点了点头,松开手,抄回兜里,扬了下眉稍,“那先把账结了。”
梁京茉愣了下:“什么账?”
“VIP专属卡丁车教练服务,一圈两万,没跟你开价,”晏寒池看着她,说得理所当然,嘴角一勾,像是好心的提醒,“免费教学,是女朋友才有的待遇。”
“……”
她真的说不过他。
有时候,梁京茉真庆幸自己没有在京北出生长大。
否则按照这个男人的性格,她肯定被他从小耍到大,必不可能喜欢上他。
正有点小小的憋屈,不知怎样反击才解气,梁京茉冷不丁想到什么,抬眼瞄他。
“你还对别人‘收费教学’过?”
小姑娘那双眼睛清透得很,像是随口一问,又带了点小小的刁钻。
晏寒池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车队那帮人偶尔带女朋友来聚会,当众打情骂俏。闲聊间,但凡姑娘问及“有没有跟别人做过类似的事”时,表情也都是像这样,暗含的潜台词就是,“你要是敢说有,你就完了”。
他觉得小姑娘这点醋劲儿挺可爱的,但这种事上并不打算逗她,故意让人吃醋生气太没劲儿。
“想什么呢?就教过你一个。”
梁京茉“哦”了一声,抬头瞧他,目光清凌凌的。原本清冷的眼尾弧度此刻微微上翘,便带上了点儿狡黠。
她就这么看了他一瞬,然后说:“那你怎么知道是我开慢了,说不定就是你教坏了。”
随即干脆地收回视线,加快脚步朝换车点走去。
晏寒池站在原地,单手掐着腰,轻眯了下眼,看向她背影。
片刻后,往旁边撇了下头,笑了。
这小姑娘学坏了。
/
第一次给他下套就得逞,梁京茉心底那点儿得意压都压不住,像有一簇小火苗一跳一跳的,又有点没底。
直觉告诉她,那个男人不会这么善罢甘休。
于是越发加快了步伐。
结果没走出几步,肩膀一沉,一只手从身后落下来,自然地搭在她肩上。
紧接着,男人的影子也从头顶覆盖而下,他看起来没怎么用力,手下轻轻一勾,她整个人就被他圈进身侧。
这男人太高了,从背后靠过来,几乎像座山,把她整个人都罩住。
梁京茉下意识想挣脱,肩膀动了动,却发现自己根本没处突破。
体型差和过于悬殊的力量摆在这里,她往哪里使劲都是徒劳。
她有点羞恼:“你干嘛?”
“一起走,”晏寒池就这么勾着她肩膀,堂而皇之地回答,狭长的桃花眼里略带威胁,“车练一半就跑了,把教练撂半路上,你哪个驾校出来的?”
“……”
换车点就在不远处,工作人员熟稔地推出一台台新卡丁车,看来出状况的人不在少数。
梁京茉心里稍微平衡了点,打定主意一雪前耻。
正要走过去,谁知,男人搭在她肩膀上的胳膊却微微用了点力,将人往右边带。
“换车点在那边。”梁京茉以为他没看见,指了下。
“不急,”晏寒池抬了抬下巴,“先去赛道走一圈。”
从前只开过室内卡丁车,场地不算大,开个两遍就能记住每个弯道的模样。
梁京茉第一次知道,原来正儿八经的熟悉赛道,是要下车步行的。
晏寒池教得很细,走到第一个单弯心弯时,先告诉她适用于这种弯道的、也是卡丁车最基本的“外内外”走线法则,再往后走,告诉她哪个路肩是能压上去的,哪个是不能的,以及为什么会存在这种区别。
就这样带她熟悉了每个弯道的倾角、坡度,就连每个弯具体怎么过都告诉她了。
天港的卡丁车赛道也是职业级,全长926米,一共10个弯道,4个左弯,6个右弯,当中有四个弯道都是单弯心,遵循最简单的外内外走线。
剩下几个弯虽然复杂了点,但也都有原理可循。
不过,走回换车点后,回望赛道,梁京茉还是发现脑袋有点空白。
主要是,那个自称专属教练的男人,太不注意跟她保持距离。
两个人走在一起,起初那段路,他胳膊并没从她肩膀上拿开,属于男人的气息整个儿笼罩下来,在冬天的日光里,存在感越发强烈,烘得她整个人都有些发烫。
走过一段,他的手又从她肩上落下来,牵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常年握着方向盘,在赛道上控过几百匹的马力,掌心比她大几圈,骨节分明,多处带着薄茧,即便在放松状态下也硬而有力,扣过来的时候,却带着一种轻柔而珍惜的力道。
十指交缠,纹丝不动。
热度从他的掌心渡过来,一点点传递进她的皮肤。
那一瞬,梁京茉觉得这冬天的太阳,简直比盛夏还要有威力。
就在这样的状态下听,能全部记住才是有鬼。
……
好在这一圈,有晏寒池在前面带着她开。
走回出发点,梁京茉按照之前的样子调整了新卡丁车的脚后跟固定点,握住方向盘。晏寒池则面对面,给她罩上头盔。
隔着护目镜,男人狭长锐利的眼角轻勾了下,还在她脑袋上轻轻一拍,有种说不出亲昵。
他说:“放心跟,别怕追尾。”
梁京茉当时忍不住想。
那也得跟得上才行吧。
谁料上了赛道,晏寒池的速度并没有立即拉开她一大截,他似乎正充分履行着教练的职责,始终把距离控制在2-3个车身,带她稳稳走过每一个弯道。
梁京茉发现,虽然她做不到在脑海里复述出那些过弯技巧,却在跟着他开时,自然而然掌握了节奏。
前面二十米就是这个卡丁车场最复杂的一个弯道,它有个很可爱的绰号,叫“娃娃拳”。
其实就是蕨菜的别称,会得这么个名字,全因它越往前开,弯道曲率就越变越大,形似蕨菜头部的那个圈。
梁京茉记得过这个弯的技巧。
外侧入弯,抑制住向内切的诱|惑,刹车点要晚,开油点则要提前。
晏寒池驾驶着卡丁车在前方划出了一道完美而标准的弧线,梁京茉想也没想地跟上去,出弯那一瞬,车速轰然拉升,风声在耳边炸开,立时觉得无比畅快。
巨大的成就感立时从胸腔里漫上来,梁京茉忍不住小小地欢呼了一声。
……
又跑完一圈,梁京茉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张卡丁车票不限时。
就不担心有人从早到晚泡在赛道上吗?
确实不用担心。
因为一般人根本开不了几圈。
不带电子辅助的方向盘,每一次转向都要耗费很大的力气,别说她了,就算换个正常体格的男性来,跑一圈也够呛。
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梁京茉手臂酸得不行,像灌了铅似的,抬起来都费劲儿。
晏寒池拎了瓶矿泉水,帮她把盖子拧开,递过去,顺势在旁边坐下。
“几点了?”梁京茉体力消耗了不少,喝了点水又休息了下才缓过来,问了句。
晏寒池接过她的矿泉水,就这么单手握在掌心,另只手打开手机:“三点,还早,再休息会儿。”
休息区的沙发靠背有点低,梁京茉往后靠了下,不是很舒服,又坐起来,刚好看见他的屏幕,是高猛前天晚上新拉的群聊,她也在内。
说是约大家跨年夜来新家聚餐。
群里显示有未读的聊天记录。
猛犸象:「来了吗都?」
过了会儿,高猛又发了一条:「怎么没人说话?」
小孔成燕:「早点过来玩儿啊,咱们还可以炸金花。@Jasime 茉莉,我等会儿路过你们学校,要不要来接你?」
AAA达开(石来运转):「来了来了,路上。」
猛犸象:「@River 」
猛犸象:「人呢?一下午都不看手机啊?」
这条消息发送于半小时前,那会儿他们都还在开卡丁车,自然没能回复,反倒是王达开,开了天眼似的,轻描淡写地丢下了六个字。
AAA达开(石来运转):「在陪女朋友吧。」
第79章 Chap.79:趁火打劫
#79
这条消息像是平地一声惊雷,炸得高猛连发了五个震撼表情包。
猛犸象:「我靠,他有女朋友了??」
甚至把人在苏城的邱晖都炸了出来:「什么情况???我这就买机票!!」
猛犸象:「@River 你真有女朋友了?」
没收到回复,他转而艾特王达开:「@AAA达开(石来运转)哎,不对啊,咋就你一个人知道?」
AAA达开(石来运转):「谁说就我一个人知道?」
邱晖:「……我真不知道。」
小孔成燕:「我更不可能知道。」
这群一共就六个人,王达开口中剩下的知情者是谁不言而喻。
高猛很快把梁京茉艾特了出来,像是逮着个熟人家的小孩,打探她们家大人的八卦:「你小舅舅有女朋友了?」
屏幕上的聊天记录就停留在这一行,大概是高猛发现谁都没给他回复,暂时消停了下去。
梁京茉抿了抿唇,抬眼看他:“你告诉达开哥的?”
“不是,”晏寒池手机在掌心转了一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跟他可没那么无话不谈。”
“……”
梁京茉小声嘀咕:“你这人怎么这样。”
他挑挑眉毛:“哪样?”
“连达开哥的醋都吃。你上次还说他一把年纪,我应该叫他爷爷的。”
晏寒池啧了声,语气理所当然:“吃醋还得分人?累不累。”
所以就连王达开也得被扫射吗?
梁京茉被这个奇妙的逻辑镇住了,忍不住好笑,坐直了看向他:“那你别乱吃醋不就更省力了,再说,我那么……”
三个字差点就要脱口而出,她好险反应过来,立马忍住了。
“‘那么’什么?”晏寒池挑起一边的眉,见她不说话,又带着笑意给她补充上,“那么喜欢我?”
“……我没这么说。”
“所以连看都不可能看别人?”他好整以暇,连后半句都自己补充了。
梁京茉一张脸都快涨红,嘴还是硬的,往旁边挪了挪,再次强调:“我没这么说!”
回答她的是男人忍俊不禁的笑声,她实在忍不住,小小地挥拳,其实也没胆子真打他,所以被男人挡住也在意料之中。
但没想到的是,男人仗着手掌有力,手指修长,直接毫不费力地插|进她手指,变成了十指相扣的姿势。
他长眉挑起,占了便宜还卖乖:“这么主动?那我得多牵一会儿了。”
“……”
她真的好想打他。
/
往停车场走去的路上,梁京茉拧着眉,咬着唇,仿佛很是犯愁。
“那今天他们是不是都得知道我们在一起了。”
晏寒池手抄在口袋,另只手牵着她:“不想让他们知道?”
“……”
也不算是。
梁京茉想了想,说:“我就是有点儿不好意思。”
在京北待了这么多年,她说话也沾上了点京腔,但没那么老练,儿化音学了个八分像,咬字却还是带着南方人特有的软。
“毕竟高猛哥他们那么早就认识我了。”
那会儿她才十六岁,还是个因为没人照顾,才经常被捎带着跟他们一块儿玩的高中生。
那群大人喝酒、玩德扑的时候,她基本都在旁边乖乖看书写作业,两边看起来画风都不一样。
结果忽然就变成了他们这群人里,其中一个人的女朋友。
那个人还是她的小舅舅。
光是想到他们可能出现的反应,梁京茉就已经开始觉得难为情了。
更不要说,上回在医院,她还虚构出了个医学生男友。
如果今天就公开,搞不好他们要面对的除了辈分这码事,还有疑似“插足”的道德瑕疵。
银灰色的陆巡内,梁京茉条分缕析地说完,等待着男人的回答。
他果然不太爽,抬手搭在方向盘上,一双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居高临下看着她,没说话。
梁京茉被他看得心虚,忍不住自我检讨了下。
如果现在的情况反过来,是他要求藏住两个人的关系,她大概也会觉得有点不舒服的。
但她也只是想缓几个月而已,也不算太久吧。
梁京茉抿了抿唇,往他那边倾了下,又商量着问:“好不好?”
小姑娘眼睛亮亮的,声音很软,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撒娇。
晏寒池低头看着,没忍住,嘴角动了动。
他敛起那点笑意,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清了清嗓子,搭在置物箱上的手抬起来,在自己脸颊上点了点。
梁京茉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
……这人。
她不甘心就范,可他挑眉,那表情分明在说:不亲就算了。
梁京茉咬了咬唇,心中衡量着。某个时刻,忽然下定决心,飞快地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又轻又浅的一个吻,像是怕被他抓住似的,然后马上别开脸,盯着窗外。
过了下又像是想起什么,扭过头来,小声警告道:“你要说话算话。”
晏寒池掌着方向盘,脸上被她亲过的地方还留着点温热,像沾了片小羽毛。
他偏头笑开,示意她扣上安全带。
“当然,我什么时候不算话过?”
梁京茉想了想,也是。
虽然这个男人趁火打劫很可恶,但也确实还挺说到做到的。
并不是那种明知道她在意,却还要故意在众人面前开玩笑的类型。
/
导航上的目的地有点远,从天港这边开过去,快两个小时才到。电梯直接入户,金属门一打开,梁京茉就感觉眼前光线一暗。
高猛如同一堵墙挡在出口。他退役以后稍微胖了点,天天带娃又显得有点不修边幅,胡子拉碴,像个劫道的山匪。
“来,茉莉你先进来,”他朝一边侧身,示意梁京茉从这过,“另一个,先把情况交代清楚了再进门。”
这种关头,梁京茉不好展现要和晏寒池同进退的志气,只得拎着路上买的一大篮草莓、顺着高猛的话先走进玄关。
顿时有一种自己非常不仗义,让男朋友独自面对敌人的感觉。
“交代什么情况?”电梯里的男人倒是不紧不慢,挑了下眉梢。
“少装傻,就老王在群里说的事儿,”高猛手里拿着把戒尺,往旁边一横,“真有女朋友了?”
晏寒池轻哂了下,抬手把戒尺往旁边一拨:“谁跟你说的你找谁去,别挡道。”
“嘿,”高猛往后退了半步,慢慢回过味来,“姓王的敢谎报军|情。”
梁京茉松了口气。多亏王达开平时就经常不着调,信誉度确实不高,比如他两小时前就在群里说“在路上了”,却是最后一个才到的。
堪堪卡在两人进门的几分钟后。
高猛边给他拿拖鞋,边“哎”了声:“你下午在群里说那话什么意思?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王达开没急着开口,换好鞋,直起腰来,顺势先在屋里看了一圈。
梁京茉坐在沙发上,凑过去看小婴儿,和孔燕脑袋挨着脑袋,小声说着什么。晏寒池则靠在单人沙发上,调着电视投屏,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两人之间的氛围看起来清清白白,确实没有谈恋爱的那种黏糊劲儿。
王达开收回视线,心里差不多有数了。
小姑娘脸皮薄,也有点矜持,头一回追人,估计还没戳破那层窗户纸,两人关系正不上不下的呢。
还得是他这个当大哥的帮一把。
他抄着双臂,老神在在的,先回答高猛:“他这岁数有个女朋友怎么了,这不是合理推测吗?”
高猛噎了一下:“合着你那是纯猜啊!”
“也不是吧。”
高猛又感兴趣起来:“怎么说?”
“还夜观了天象,受到了神的指引。”
“……”高猛气不打一处来,拔脚往回走,“我就多余跟你在这捧哏!”
孔燕给小宝宝掖了掖被角,抱给高猛,让他带去卧室,续上话茬:“所以是还没女朋友了?正好,我们单位新来一姑娘,长得特漂亮,关键是还不黏人。你们这行不是老往外跑吗,这样的最合适。”
她笑吟吟地打趣道:“可别再过两年,茉莉都毕业结婚了,你这个当舅舅的还单着。”
梁京茉正端了桌上的水喝,闻言差点呛到,连忙放下杯子道:“孔燕姐,我分手了。”
“嗯?”孔燕愣了下,“怎么分手了,不是谈挺多年的了吗?”
这会儿,高猛也安顿好了小宝宝出来,正听见这句话,一时间,室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这边。
高猛夫妻是意外不解,等着答案,王达开在那扭头憋笑憋得辛苦,晏寒池则从沙发上坐直了点,目光扫过来。
那双狭长的眼睛坦坦荡荡,表情也端正得很,带点关心又不过分的求知欲,仿佛真是个心思清白的长辈。
这种当着知情者的面,还得绞尽脑汁往下编的状况,实在太令人羞耻了。
梁京茉只瞄了眼就收回了视线,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含混道。
“嗯,其实一直有各种各样的问题,在医院那会儿就差不多准备结束了,我没想说。”
“这样啊,”孔燕惋惜了下,又很快宽慰道,“不过也正常,还年轻着呢,下回我碰上好的,第一个给你介绍。”
话音没落,王达开靠着柜子边,往嘴里丢了个花生,就笑出了声:“还用得着下回,这不现成的就有吗?”
“谁啊?”孔燕一时没拐过弯来。
王达开抬手一指:“喏,这俩都单着,凑一块不挺好。”
他动作很随意,在两人身上各点了一下,开玩笑似的,却令梁京茉心头猛的一紧,下意识看向被指到的另一个男人。
正巧,那男人也朝她看来,扬起一边的眉,那意思有点好整以暇,又像是征询。
梁京茉莫名读懂了潜台词。
你只说不让公开关系。
没说单方面表露好感也不行?
第80章 Chap.80:本能
#80
梁京茉一直是个不大喜欢炫耀的人。
生父是大学教授,母亲是企业高管,后者照料她长大,且没有“忆苦思甜”这种奇怪的情结,对于她的吃穿用,从来都很舍得。
初中时代,不少同学萌生出攀比心理,下课聚在一起,今天聊谁的球鞋更贵,明天聊谁家的车更好。
她从来不参与这样的话题。
老师为了遏制这股风气,还在班中隐晦表扬,末了讲,你们要炫耀就炫耀成绩,要攀比,就比一比谁能考第一。
梁京茉能考第一。
但她也不爱炫耀成绩。
总觉得自己知道就行了。
想暂时隐瞒和晏寒池在一起的事,也有这点惯性作祟。
可这会儿,当着众人的面,被王达开撺掇时,梁京茉才第一次认清,原来自己并不是那么想否认。
如同得到梦寐以求的珍宝就会想要炫耀,这是种很难抵抗的本能。
恨不得告诉全世界,这个人和我在一起了的本能。
梁京茉微微不自在咬了下唇,有点放弃抵抗地收回了视线。
晏寒池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唇角轻轻一扬,像是读懂了她的默许,随即看向王达开。
“我也觉得不错。”
这话落下,王达开还没乐出声,高猛先瞪了瞪眼,觉得离谱:“什么叫你也觉得不错,小姑娘这才多大,还岔辈了都,不合适不合适。”
哪儿不合适了?
梁京茉忍不住道:“我过完年就22了。”
“听见没,才22!”高猛像是找到了什么支撑,扭头,“你比人家大——”
他话没说完,被孔燕拽了下胳膊,因为人靠着桌边,本来就只有一条腿撑着重心,被这一拽,差点一个趔趄,茫然道:“啥事儿啊老婆?”
“没什么,”孔燕怜爱地看着他,“傻大个儿,做饭去吧。”
“……”
高猛愣在那儿,看看孔燕,看看晏寒池,又看看梁京茉,眼珠子都快给自己转歇菜了。
终于在某个瞬间,脑子里那盏灯泡“啪”一亮,一下子反应过来,连连卧槽了好几声。
“不是,你们俩,”他本能往后一仰,手指在两人之间来回指,像是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嗯?都有那个意思?嗯?”
不怪高猛脑子转不过弯来。
他今年都快四十了。
认识梁京茉那年,小姑娘才十六,还在上高中,跟他足足差了快二十岁,感觉这差距再拉个几年,都能当他女儿了。
而晏寒池呢,已经是个成年男人,还是个年年横扫国内拉力赛事的职业赛车手,更是他高猛的好兄弟。
在高猛的潜意识里,一直有这么条明晃晃的分界线。
这边是“咱们大人”,那边是“人家小孩”。
结果现在告诉他,这两边划上等号了?
孔燕一看他这模样,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手肘杵了他一下。
“友情提醒,你还比我大不少呢。”
高猛:“……”
也对哈。
他被孔燕一句话点拨通了,意识到晏寒池比他小了快一轮,论年龄,在梁京茉这儿顶多算个哥。
高猛缓过来了点,往沙发上一靠,不过还是有点唏嘘。
他跟孔燕那毕竟是成年以后萍水相逢,这个可算是看着长大的。
怎么就量变引起质变了呢?
正感慨万千,忽然想起个事儿,自个儿低头乐了半天,然后才说。
“哎,我刚突然想到,茉莉上高中那会儿,老孟是不是骚扰她来着,你还去车队找人的麻烦,这会儿自己下起手来倒是半点不犹豫啊?”
梁京茉正打算和孔燕一块儿去洗草莓,闻言愣了下,眨了眨眼睛。
他还去找过孟成飞的麻烦?
什么时候?
她下意识看向晏寒池。
男人靠在沙发上,手肘随意搭在扶手,对上她的视线,眼尾轻轻一抬,嘴角勾了点弧度,像是在说,找了,怎么了?
随即扫了高猛一眼,那模样怎么看怎么坦然。
“有什么问题,我不是比他年轻?”
高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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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锅热气腾腾地滚着,分清、红汤底两边,牛油锅底味儿重,辣椒香气飘了满屋。
高猛涮着毛肚,一边抖着筷子一边还时不时抬眼瞄着两人。
好像多看几眼,就能把这事看习惯似的。
事实上效果也的确不错,他越看越觉得,这两人确实挺登对。
起码站一块儿非常养眼。
而且,人总是这样,当你很紧张的时候,发现有人比你更紧张,心态就会莫名放松下来,当你很震惊的时候,发现有人比你更震惊,你就能立马变淡定。
半小时前,高猛和王达开以剪刀石头布的方式PK结束,在群里告知了邱晖这一消息。
然后就看见邱晖在群里发了一整页的问号,加上十几条追问。
高猛顿时神清气爽,还反过来进行了开导。
邱晖看起来还是不大能接受,吃饭这会儿还在发:「关键那是我妹妹。」
高猛把毛肚吃了,抽空打字,想说理解,要是他妹跟他朋友在一块儿了,他也会一下子没法接受这种身份转变……还没发出去,就看到邱晖下一句。
邱晖:「结果现在马上要变成我舅妈?」
高猛:“……”
搞半天你在乎的是这个!
他没看手机了,一抬眼,刚好看到梁京茉夹了块辣土豆,咬了一口。
她显然吃不了辣,一口咬下去,神色立刻不对劲,硬着头皮嚼完咽下,脸色已经冒了红,鼻尖渗出细细的汗珠,筷子一放,就要四处找水。
不等站起来,一罐打开的甜牛奶已经被放到她手边。
梁京茉被辣得头昏脑热,如逢救星,连忙喝了好几口。
牛奶的解辣效果极佳,几口下去,口腔里的灼痛就好了许多,但她已经被辣出了生理性的泪花,鼻尖也红通通的。
晏寒池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新鲜又带点好笑:“怎么敢吃辣了,想挑战一下自己?”
梁京茉又喝了口牛奶,有点窘,低声道:“没有,我看错了。”
高猛和王达开煮火锅都习惯下一大批菜,然后用漏勺捞进盘子,全是红汤的。
她刚才一个走神,下意识像吃饭那样从盘子里夹了。
晏寒池听完,低笑了下,伸手那盘辣的挪远了点,又帮她涮了点清汤的,直接放进她碗里。
他动作十分自然,甚至烫菜时还在和王达开聊天,却又总能注意到梁京茉快吃完了,及时给她盛上新的。
高猛简直没眼看。
他想说你们这很明显是早就暗度陈仓地谈上了吧!
迟钝如高猛都看出来了,更别提孔燕。
而临别时,通过夫妻两人的表情,梁京茉也确定——自己来这里之前,亲晏寒池的那一下,算是白亲了。
坐在车上的一路,她想着这个事,某个瞬间忽然“哎”地叹了口气。
其实并不是发愁,只是,第一次跟他以男女朋友的身份出现在曾经认识的朋友面前,总有点儿恍惚感,心轻飘飘的,混着紧张、不好意思,还有点儿隐隐的兴奋。
情绪太满了,像气球被吹到最大,再吹一点点就要炸掉,才不得不用叹气来放掉一些。
主驾驶上的男人单手掌着方向盘,侧头看她一眼:“想什么呢?”
“没什么,”梁京茉拉回思绪,又想起另一茬,好奇地问,“你那个时候,真去找孟成飞麻烦了?”
“不算找麻烦,吓唬了他一下而已,”前方红灯,晏寒池减速下来,挑了下眉,“怎么,你心疼了?”
“怎么可能,他那么烦,”梁京茉微微睁了睁眼,“我就是有点没想到。”
她还记得十六岁那个发了高烧的冬天,孟成飞又是送花,又是搭讪,种种行为将她烦得不行,后来不知道怎么,忽然又消失了。
那时也没多想,只当他三分钟热度,现在想来……答案好像已经要浮出水面。
梁京茉不由又问:“你什么时候去找他的?”
晏寒池单手搭在方向盘上,轻敲了两下,那模样看着有点意味深长,某几个字咬得特别重。
“你为了他跟我吵架的前几天。”
“……”
她就不该提这个。
那年和他怄气,故意当着他的面表白孟成飞,这本该是两人都心照不宣的事,偏偏这男人心眼太坏,旧事重提,又来调侃她。
梁京茉有点儿恼,打定主意不再说话。
窗外夜景飞速倒退,她靠在椅背上,想着想着,又不由自主地弯起了嘴角。
原来,在那个她一度陷入绝望的冬天,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这个男人也有这样理所当然地保护着她。
幸好重逢不算太晚。
这是2016年的最后一天,郊区工业园内,灯火辉煌,人潮挤挤,人们时不时抬起头,望向不远处的深邃夜空,早在上个月,政府官媒就已经开始预告,那里即将有盛大的烟花绽放。
时间临近,电子大屏上开始出现倒计时,主办方还请了位主持人,在上面引导倒数。
“5!”
“4!”
“3!”
“2!”
“1!新年快乐!”
巨大的烟花在天空中炸开,“砰”的一声,金红色光点向四面八方迸裂,如同一张张绚烂的网,瞬间点亮了夜空。
站在观景台上,远处是此起彼伏、成片炸开的焰火,底下是人们手机屏幕发出的光,星星点点,如同银河。
夜风很冷,烟花接连不断砰砰炸响,声音很大,梁京茉把羽绒服上的帽子掀下来,略微踮起脚,凑近身旁的男人说话。
“新年快乐,晏寒池。”
她说完就要回到原位,被男人一把拽住。他从栏杆边起身,面对面堵着她,居高临下,像是有点意外:“你叫我什么?”
“……”
第一次直呼他大名,尽管已经做过心理建设,告诉自己这天经地义,可惯性还是没那么好改变的。
梁京茉耳尖微烫,强撑没有移开视线,反问道:“我不能叫吗?”
小姑娘眼睛清亮,透着点可爱又较真的执拗,晏寒池心里啧了声。
头一回从她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轻轻的,尾音上扬,带着点生疏,又莫名有种撒娇的感觉。
“当然能了,不过,我更喜欢你叫我哥。”
梁京茉不由想起上一次,他说的什么“她哥哥不让跟别人跨年”,还有被他堵在电梯门口时被迫叫的那一声,挣扎着就要从他面前走开。
“不要,你又不是我哥。”
他把人勾回来,反问:“那王达开高猛他们就是了?”
“……”
说来也是,平时叫达开哥、高猛哥,梁京茉从来没觉得有什么难开口的,跟叫叔叔阿姨差不多。
但一想到要叫晏寒池哥哥,她耳根就开始发烫。
她想了想,辩驳道:“那不一样,叫他们是礼貌。”
“哦,礼貌,”他点点头,像是认同,随即低头看她,似笑非笑的,“那叫我呢,不是礼貌是什么?”
梁京茉张了张嘴,一时自己也有点答不上来。
晏寒池等了片刻,像是好心地帮她想到了个答案:“调|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