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Chap.91:日常(3)
#91
这天几人约了在王达开家聚餐,梁京茉和晏寒池坐完游船,又牵着手在公园里散了散步,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往回走。
刚开出去没几分钟,王达开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说是蚝油忘买了,让他们过来的时候从楼下小超市带一瓶。
梁京茉想到自己家也有东西要添置,干脆把导航定位到了王达开家小区附近的大型商超。
卫生纸、沐浴露都是她惯用的牌子,推着车直奔目的区域,不一会儿就选好了。
轮到洗发水时,梁京茉停下拿出手机做了做功课。
她之前惯用的那款前两天爆了雷,每到这时,重新选择一个牌子总是最艰难的。
晏寒池帮着她一块儿挑好,往购物车里一放:“还要买什么?”
“达开哥刚才说再带俩萝卜,还有南瓜。”梁京茉翻着聊天记录说。
晏寒池点了点头,胳膊搭在购物车上,姿态闲散,推着迈开长腿往蔬菜区走。
忽然之间,脚步却一停,迅速扭头看向某个方向。
“怎么了?”梁京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恰好捕捉到某个小女孩跑进货架过道的身影。
“没什么,”这时候追过去估计对方也跑了,晏寒池收回视线,“刚才有人在盯着我们看。”
梁京茉“噢”了一声。
赛车圈在国内虽然属小众,但晏寒池这个级别,毫无疑问属于破圈的存在,何况那档赛车综艺的热度还没完全过去,国内认识他这张脸的人也越来越多。
前两天他们去看电影,还有个中年大叔兴致勃勃跑来打招呼,聊了几句越说越嗨,临走还要了张合影。
他老婆在旁边直鄙视:“咱们闺女追星的时候你还说吃饱了撑的呢,我看你也差不多!”
“你懂什么!这叫男人的浪漫!”大叔振振有词。
“……”
总体来说,这一行还是凭实力说话,晏寒池的车迷性别年龄五花八门,生态质朴,并不会过分打扰车手生活。
刚才那个情况,大概就是被人认出来了盯着看了会儿。
梁京茉没有过多地想这个事。
因为中途绕路去了下超市,两人是最晚到王达开家的。
一进门就听孔燕笑着嚷了声:“你们俩这是虐狗来的啊!”
唯一的“狗”王达开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上下扫了两人一眼,话是冲晏寒池说的,一脸酸唧唧的表情:“哟呵,情侣装都穿上了,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秀呢!还有你这包……明显是茉莉的吧!”
高猛也在旁边啧啧帮腔:“真看不出来哈,当年北逐车队第一冷酷无情的男人,谈起恋爱来居然是这个样子——牵一路了没换过手吧,你那手不累吗?”
他们的话音落下,晏寒池还没怎么,梁京茉先不好意思了,不由低下头余光溜过去。
确实像高猛说的那样,两人从地库上来,手牵了一路,这会儿还牵着,晏寒池另一只手提着个大塑料袋,里头是王达开交代买的东西,另外还买了一箱12听的罐装柠檬汽水。
提着应该确实……挺沉的?
“连这点东西都提不了,你是早该退役了。”晏寒池浑不在意两人的揶揄,这么说着,把手里的一大袋东西放在玄关,示意王达开自己过来扒拉,回身给梁京茉拿了双干净拖鞋。
他穿了件黑色T恤,身量高大,衬得身上背着的那只浅蓝色斜挎包越发小巧,那只毛绒雪花挂坠还随着动作在晃,跟整个人的形象真是非常天差地别。
高猛越看越匪夷所思。
他记得以前不少小姑娘追晏寒池,追到车队里来,不乏长得漂亮的,又热情主动,晏寒池连正眼都没给过一个。
那些小姑娘被拒绝了,伤心啊,有脆弱点儿的没出车队大门就哭了。
看着挺让人不落忍的,就有人上前递个纸巾啊安慰一下什么的,久而久之,连话术都形成了一套——
小姑娘,想开点儿吧,比起你要死要活追上的,不如找个喜欢你的,对吧,这种男神式的人物,都是被捧惯了的,就算谈上了能有什么好体验?你难道还指望他帮你端茶倒水、穿鞋拎包?
事实证明,还真的能指望。
高猛由衷地朝梁京茉竖了个大拇指,一切尽在不言中。
王达开也调转目标,变成了朝她挤眉弄眼。
怎么说这几个人也算是看着她长大的,梁京茉脸皮薄,跟着晏寒池往里走时,小幅度地扯了扯他身上的挎包带,轻声问:“要不要低调一点。”
晏寒池抄着兜,瞥了沙发上和厨房里的两人各一眼,坦然得不行:“我单身二十八年才有的女朋友,高调点怎么了?”
高猛:“……”
王达开:“……”
真是没眼看。
他们俩很明显是网上说的那种“只能共苦,不能同甘”式损友,互相交换了个眼神,不约而同拧成了一股绳,吃饭间,时不时就以“娘家人”的身份,给晏寒池上上眼药。
一会儿撺掇梁京茉支棱起来,别太听这男人的话,省得哪天被欺负了都不知道,一会儿又状似无意地感慨,哎呀追他的小姑娘可真是多啊,你不得三五不时查查手机什么的。
梁京茉知道他们是在开玩笑,也很配合,佯作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
晏寒池这个话题的中心人物则靠坐着,一只手搭在梁京茉身后的椅背上,神态松弛,好像大家不是在研究怎么对付他,而是在表扬他似的。
高猛和王达开喝了酒,劲儿上来了,话题也跑得东一榔头西一棒槌。
尤其是高猛,量浅又喝得多,不一会儿就有点真醉了。
脸红得像熟虾,身子一偏,胳膊往晏寒池身上搭,摇头唏嘘,一副掏心掏肺的模样说,哎,其实你找着女朋友也挺好的,省得孔燕一天天跟我吵架。
这关孔燕什么事儿?
梁京茉一时没有联想到什么,有点茫然。
“喝多了,”孔燕见惯不惊,指了指脑袋,“他一喝多这儿就不好使,专说胡话。”
“这怎么就胡话了,”那边高猛还不服起来了,扭头看去,像是打算理论一番,“就你那表妹,庄静语!名字我都能给你报上来,对不对?好家伙,你那会儿不是一门心思地逮着我撮合,我不配合还不乐意。后来知道那什么,那个秦什么的追到了国外去,还把我赶出家门!有没有这回事?要不是我兄弟王达开,我那天都睡大街了!”
他的兄弟王达开喝了个半斤八两,适时拍了两下肩,一副本人无敌义气靠谱的模样。
这些事晏寒池当然不知情,这会儿才知道当年他们私底下都在聊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轻哂了下,余光瞥见梁京茉的神情,挑了挑眉毛:“你也知道?”
梁京茉不自然地抿了抿唇,还没回答,已经喝高了的王达开就抢过话茬:“她怎么不知道,她都哭了当时,就因为秦瑶那事儿!”
“……达开哥!”
早在王达开说着“她怎么不知道”的时候,梁京茉就隐隐冒出个不妙的念头,马上出言制止。
可还是没来得及,话几乎是叠着王达开的后半句说出口的,并且也没能把他盖住。
王达开这回是真有点喝多了,还饶有兴致地“哎”了一声:“叫我干什么!”
梁京茉深吸一口气,有点咬牙切齿又无力地说:“你还是多吃点菜吧。”
比起被孔燕高猛他们知道她早就暗恋晏寒池的事,梁京茉更在意的是,居然被晏寒池知道她因为一件捕风捉影的八卦就哭了。
她自己事后想想都觉得,当时被情绪裹挟,灾难化思维太过严重,并且都没好意思写进书里。
现在直接被他本人知道了,岂不是显得她想得多又非常脆弱?
梁京茉越想越丢脸,都不敢看他,一声不吭地吃完了这顿饭。
孔燕心细如发,饭后悄悄拉过她:“高猛那人就爱瞎跑火车,你别放心上。好歹我也认识了晏寒池这么多年,他不是那种乱来的人。”
梁京茉知道她是误会了,却也不好解释什么,只好点点头:“我知道的。”
这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车开出地下车库时,外面已经是一片夜色,窗外霓虹灯闪烁,在漆黑玻璃上留下道道光影。
梁京茉始终扭头看着车窗外变换的景色。
晏寒池单手扶着方向盘,扫了她一眼,忽而出声:“落枕了?”
梁京茉“嗯?”了声,还有点懵,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没有。”
“那怎么脖子只能朝一个方向转?”
“……”
这人。
梁京茉只好把头转了回来,余光瞥见男人唇角勾着,似笑非笑的模样,她心里不自觉紧了下,干脆先发制人,有点破罐子破摔地闷闷道:“你想笑就笑好了。”
“我笑什么?”
“就是……”梁京茉闭了闭眼,快速而含糊地说完,“我哭了的事。”
话音落下,车身猛的一偏,利落地切进了路旁唯一一个空停车位。
这变化太猝不及防,梁京茉整个人被惯性带得往前扑了下又往后轻撞在椅背上,眨了眨眼,本能地转头看他。
晏寒池挂挡拉了手刹,一只胳膊屈起,搭在方向盘上,偏过头。
他像是听了什么离谱的话,想笑又觉得不太应该,狭长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有点气,又有点匪夷所思:“在你眼里,你男朋友就这点水准?”
梁京茉下意识问:“……什么水准?”
他抬手揉了下她柔软的发顶,漫不经心而又一字一句道:“听说女朋友曾经为自己哭了,不觉得心疼,还想笑话她的水准。”
第92章 Chap.92:日常(4)
#92
停车位斜上方,恰好悬着一盏路灯。偏亮的柔黄光芒照进来,穿过车前窗玻璃,有点晕开的迹象,如同一张泛黄的网,滤掉了他话里的其他内容,只剩下两个字。
心疼。
他没有觉得她幼稚或者可笑。
而是心疼。
这状况和预期全然不符,梁京茉有点懵地眨了眨眼,慢半拍才“噢”了一声。
“噢什么噢,”男人的手力道不变,但又明显带着点儿报复心,把她头发揉乱了点,语气拉得长悠悠的,“要不是今天这出我还不知道,原来你一天天的都是这么琢磨我的?”
“谁让你平时经常笑我。”梁京茉往车窗那边躲了躲,把脑袋从他的手里拯救出来。
晏寒池勾了下唇,手是从她头顶移开了,转而却轻弹了下她的额头:“自己小人之心,不笑你笑谁。”
“……你才小人之心。”
银灰色的陆巡打着转向灯,重新驶上马路,梁京茉靠坐在副驾,心头那点被他惹出来的气恼很快消散,只剩下一股说不出的柔软。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包包上那只毛绒雪花挂件,隐约想起,这是她大一那年,逛到一家挺有风格的小店时买来的。
而那时被她视作雪花一样、不敢伸出手去触碰的男人,此刻就坐在她的身边。
无形之中,好像也给了她重新面对那段时光的勇气。
“你也就是现在能这么说,”梁京茉小声嘀咕,转过头,清凌凌的眼睛瞄向他,“要是那时候就知道我因为这个哭了,你还能不笑我吗?”
仔细想来,当年她在这男人面前也不是没掉过眼泪。
发现生父出轨那次、知道他要出国那次,她都哭了,结果他的态度并不见得有多正经。
那时梁京茉就知道,小孩的眼泪对大人而言,从来都不会有多深刻。
就算他从王达开他们的口中听说她因此哭了,无论猜没猜出来这背后藏着的酸涩暗恋,大概面上也不会摆出多认真的态度。
梁京茉说完,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个道理,稍微坐直了点,连眼神都有点振振有词起来。
而晏寒池被问了这么个问题,一时没说话,倒是想起了另一件事。
那年他出发去德国,机场临别,梁京茉送了他一个礼物袋。
他上了飞机之后打开,里头是一张卡片、一双赛车手套,还有一枚平安符。
卡片被他压进了相框,赛车手套随手挂在床头,那枚平安符,也不知道是受临别时周达念经似的让他找个洋菩萨拜拜的洗脑,还是到底孤身在外,需要点所谓的精神寄托,被他贴身装进了赛车服的衣兜里,每回比赛都带着。
有回在蒙特卡洛站SS4悬崖赛段,连续多变的发卡弯加一侧是悬崖的路况,连一向上了车就叨叨个不停,能把路书报成脱口秀的伊沃都闭上了嘴。
前半段顺畅无比,他们在这个发卡弯抢回了三秒,没成想出最后一个窄弯时,只听“砰”一声意外爆胎!
一百多码的车速下,车身顷刻间失去了控制,即便晏寒池那一瞬间迅速猛的反打方向已经够快,救车却也来不及了,赛车像是完全丧失了抓地力,眼看就要冲进百米悬崖。
“Schei?e!!!”伊沃直接大骂了一句,话音未落,一声巨响。
剧烈的撞击下,车身猛的一顿,像是被人从身后死死拽了一把。
车窗外的景色静止在一片灰白,那是蒙特卡洛的阴天天色,再往下,能看见连绵的松树梢。
他们的后轮被一块大岩石卡死,整个车身有大半都悬在了半空,但速度已经归零,一动不动。
恐怕电影也拍不出这种场面。
脱险后,赛车被拉回维修区,他们则坐上裁判车返回,连赛会工作人员都感叹说他们命大。
路上,伊沃忙着给老母亲打电话报平安。
他母亲说话中气十足,不需要扬声器就透过话筒传了出来。
翻译成中文大概就是上帝保佑阿弥陀佛,幸亏我一直在为你们祷告。
伊沃挂了电话,颇为感慨,说他原本是无神论者,经这一遭恐怕真的要跟他妈去信上帝了。
晏寒池想起了什么,伸手从口袋里拿出了个东西。
那枚平安符一直被他随身带着,纸质边缘已经磨损出了毛边。
伊沃看到这一幕,大为惊讶,凑过来想碰又不敢碰,连连惊叹说难道这就是神奇的东方巫术。
后来这事儿在茶余饭后传开,不知怎的就变成了——晏寒池女朋友为他求的平安符,在蒙特卡洛SS4救了两人一命。
秦瑶听见这传言,过来求证。那会儿她刚入职KR不久,翻译的办公地在公司行政总部,跟天天在仓房的车手没多大交集,但庆功宴等聚会场合偶尔会碰上。
她放话自己不是追着他来的,晏寒池则压根懒得在意。
听到这个消息,秦瑶还是按捺不住了,说你给我个准话,要是真有女朋友了,我就不缠着你了。
晏寒池双手插兜,叼着烟,眼前浮现出小姑娘那张单纯清净的脸,忽而勾了下唇角,毫无心理障碍地拎过来当了张挡箭牌。
“是有了。”
那会儿他跟梁京茉联系还挺多,那个小时候天真执拗、赖着他不肯跟别人走的小女孩,长大后性子虽收敛了点,大多数时候还口是心非,但对他总流露出一种无声的依赖。
晏寒池本想发条短信,和小姑娘聊聊那枚平安符的事儿。
转念想想,又忽的一哂。
跟她说这些干什么。
仔细算算,差不多那之后没多久,她就得听说秦瑶追去了德国的事儿,然后躲起来悄悄掉眼泪了。
而他要是知道这码事,还真不一定能产生出什么嘲笑她的心思。
顶多觉得小姑娘鬼迷心窍,飞回来教训她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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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晏寒池说的往事,梁京茉的心情简直可以用懊悔来形容。
如果她当时可以更主动一点,或者,真像王达开说的那样,毕业后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和他表白。
他们可能就不用错过这么久了。
不过转念想想,也不一定。
也许,晏寒池喜欢的就是这个长大以后、稍微成熟一点儿了的她呢,就算她高三毕业就追他,他也不一定会接受。
这样想着,梁京茉倒是产生了点好奇:“你是什么时候对我有感觉的啊?”
晏寒池单手扶着方向盘,目视前方,闻言像是想起什么,勾了勾唇角:“去年十月,在西北碰面那会儿。”
那时正逢车队在高原训练,他直接飞抵,结束之后有个十来天的小长假,一伙人各租了几辆越野,组了个越野车队。
因为GPS故障,半夜三更才出无人区,入目漆黑荒凉一片。
冷不丁,远远看见沙漠里亮着一小簇篝火的影子,随着距离的驶近,篝火越来越大,看起来规模还挺像样。
有个车手从后探出头来,兴冲冲念叨,说哇该不会碰上什么少数民族舞会了吧,走走走,过去看看有没有美女。
另一人就笑着说我呸,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哪来的美女,女鬼倒是可能有,就跟聊斋里似的,你一个意志不坚就完了。
一路这么不着调地东拉西扯,那簇篝火看着近,其实真开过去距离还真不远,他们抵达时,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周围半个人影都没。
晏寒池捡了个位置坐,工装靴随意踩在一旁的木桩上,在沙漠特有的夜凉风里往嘴里了支烟,悠闲地眯起了眼。
不远处是熄灭了尚有余温的篝火架,炭火陷在夜色里,忽亮忽暗。
冷不丁,余光里忽然出现一个模糊的身影。
裹着宽大的黑色冲锋衣,长发披散,柔顺地被拉链收进外套里,几缕不听话的落在外面,被夜风吹得轻轻飘起来。
眉眼疏淡漂亮,清新干净,皮肤白皙,映着炭火的余温,像是个被蒸腾出来的幻象。
他喉|结动了一下,自己也没注意,搭在打火机上的拇指松开,取下咬着的烟,问了句:“找谁?”
然后慢了半拍才认出是她。
那天梁京茉走了之后,车队还有人调侃,说以为他真让哪来的姑娘迷住了,还主动跟人搭讪,结果居然是自家小辈。
又问起说这小姑娘几岁了,有男朋友没,没的话可以把摩托组一新锐车手介绍给她,那车手长得帅性子野,实力也是国内绝无仅有的top级,要是喜欢斯文的,那他这也有个年少有为的单身律师表哥……
晏寒池咬着烟,往旁边搡了把那人凑过来的脑袋:“想都别想。”
对方一个没站稳差点摔个狗啃泥,那会儿大家哄笑一团,说他活该,当着人舅舅的面打小姑娘的鬼主意。
他轻嗤一声,也没把那点不悦往深处想。
……
梁京茉怎么也没想到,他对自己动心的时刻,居然这么早。
没记错的话,那天她重感冒,精神靡靡,脸色大概也挺憔悴,出去找手机时也就随便套了件样式普通的冲锋衣,和高中那会儿的校服没多大差别。
回帐篷以后,照了照镜子,还暗暗叹了口气,后悔没稍微收拾下再出去。
早知道她这副模样都能让他心动,那她还纠结和止步不前个什么劲儿。
梁京茉这下是真的想找后悔药吃了。
“怎么了?”前方车流排成长队,晏寒池松了油门,察觉到小姑娘仿佛无限哀愁地叹了口气,偏头问了句。
“我今天不回家了吧。”梁京茉忽然没头没尾地说。
错过太久,她比任何时候都格外想珍惜能见面的每一分每一秒。
偌大的红灯悬在车流的尽头,像是亮起的警报灯,又像勾引着人越过某道线的诱|惑。
晏寒池收回视线,嗓音低了几分,唇线一扬,拍拍她的脑袋:“你不如搬过来和我住得了?”
梁京茉最近确实在找房子。
租房的不稳定性就在这里,上一套是小区太老,这一套各方面都好,但房东冷不丁发消息说打算把它卖了。
晏寒池这几天陪她看了几个地方,都没遇上合适的。
搬过去和他住,就意味着可以天天见面,约个会不用他绕路送她回家,分开时也不用悄悄回头看他。
还有,尽管每次总是不肯说出口,她其实很喜欢和他亲密的时刻,光是想想就会脸红心跳。
而且,从客观上来说,悬铃西巷到电影学院的距离,和她现在住的地方到电影学院的距离差不多,也不会增加额外的交通成本。
这真的是个让人又害羞又心动的提议。
要不是手机铃声忽然在车内响起,梁京茉觉得自己矜持不到三秒就得答应了。
打电话来的是赵惠蓉,说是公司发了几箱水果,给她拎一些过来吃。
“现在?”梁京茉有点意外,瞄了眼车里的显示屏,已经九点多了。
“刚好和你小何叔叔看完电影,顺路往你这过一趟,”赵惠蓉那边,传来车门“砰”一声关闭的声音,“怎么了,你不在家?”
确实差点儿不在家。
梁京茉只好道:“我和朋友在外面玩,那我这就回去。”
很显然,今晚的约会只能戛然而止了,别说过夜,就连一块儿去遛一下乌龙都没能成行。
晏寒池调转方向,送梁京茉回去,将车停在地库,倾身过来,一只手撑在她椅背边,在她唇上亲了亲。
可能顾及她一会儿还要见家长,所以这个吻浅尝辄止,并没用力,梁京茉站在电梯里,却还是忍不住摸了摸,有点眷恋和说不出的缱绻。
说起来,晏寒池这个男人,虽然看着潇洒不羁,骨子里却很尊重她,尤其是同居这种表面看起来女孩子挺吃亏的事儿。
所以,万一他刚才只是随口一说,她该怎么假装自然而然地再提起?
第93章 Chap.93:日常(5)
#93
梁京茉前脚到家,大概十多分钟后,赵惠蓉就到了。
意外的是,她是一个人来的。
“小何叔叔呢?”
“没车位了,我坐一会儿就走。”赵惠蓉把一大袋水果拎给她,自己从鞋柜里找了干净室内拖鞋换上走进来。
自从高三毕业那年,母女俩吵过一架后,感情可谓元气大伤。
虽然现在,赵惠蓉已经不再就她专业的事发表评价,梁京茉也不主动提,双方维持着表面的和平,但谁都知道,那道裂缝仍然存在。
加上本身从小就有点聚少离多,对赵惠蓉,梁京茉始终没办法像周水宜那样和妈妈无话不谈,自然亲密。
赵惠蓉也不是情感外露的类型,像大晚上忽然来送水果,送完还要坐一会儿这样的事,完全不符合她的风格。
但梁京茉没问什么,插电烧了壶热水,准备泡杯大麦茶。
公寓是简单的一字型结构,赵惠蓉坐在沙发上,视线不着痕迹地在屋子里转了圈,而后,又去了趟洗手间。
家里不像有男人在住,洗漱用具也是单人份,她拧开水龙头洗着手,想起了几小时前,梁世翰给她打来的那通电话。
对于这个道德瑕疵严重的前夫,赵惠蓉说句话都嫌多,离婚后更是当对方死了,接通时语气冷淡,没想到,对方一句话就让她愣在了当场。
“茉莉谈恋爱了,好像还和人同居,你知道这事儿吗?”
对于上大学的女儿交男朋友这种事,赵惠蓉和大多数家长一样,不急于催促,也不反对。
但同居……全中国恐怕没几个家长能泰然自若地接受。
尤其梁京茉,从小到大都长得漂亮学习又好,最容易惹上那种不三不四的诨小子。
班主任没收来的情书都不知道多少,而她虽说性子有时犟得让人来气,早恋这条线却是从未触碰过。
此刻冷不丁听到同居,赵惠蓉顿时产生一种乖女儿被人带坏的感觉,更是拧紧了眉:“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看见的,待会儿发你照片。”
梁世翰这通电话打来也不是为了叙旧,很快就干脆地挂断了。
赵惠蓉头一次这么焦急地等待前夫的消息,而看见照片的一瞬间,脑袋更是嗡了一下。
大型商超的货架间,温馨柔光从头顶落下,罩着不远处的两个人,和旁边一同来采购生活物品的小夫妻没什么两样。
梁京茉正拿着瓶洗护用品低头看着,她的包搁在购物车里,里边还有一大提卫生纸、几瓶不知道是洗发水还是沐浴露的东西。
视线往上,那个胳膊肘搭在购物车把手,神色散漫,偏头看着她的高大男人,身上穿着她同款的黑色T恤,和她是什么关系显然不用多说。
此刻,比起梁世翰,赵惠蓉还要多一层惊怒。
因为照片上的这个男人她认识。
当年老太太领着他来家里时,老头子坚决不同意,闹了好一阵鸡飞狗跳,后来以老太太拿出一纸亲子鉴定和一笔巨款告终。
姐妹俩躲在门外偷听墙角,赵慧娟兴奋地用胳膊肘撞撞她:“咱们家发达了啊!”
赵惠蓉一声不吭,直想翻白眼,心说,天下哪有白得的午餐。
她长得和赵慧娟半点不像,性格也截然不同,据邻居说,反而从头到脚都像极了老太太那个英俊早亡的初恋。
所以,老头子不喜欢她这个大女儿,一颗心全部偏给了二女儿。
虽说老太太时常从中调和,对她更好一些,但赵惠蓉清楚地知道,这种好更像是一种补偿式的偏袒。
单论性格,热情嘴甜、惯会见风使舵的赵慧娟要比她讨喜得多。
赵惠蓉对此感到厌烦,那时就决定,将来要离家越远越好。
她也真这么做了,远嫁给了老太太并不看好的梁世翰。
说起来,老太太不看好他的理由简直无稽之谈,说是面相不行。
赵惠蓉那时觉得简直可笑,为此跟家里闹得不大愉快,连带着也不怎么带梁京茉回家。
以至于那年春节,第一次带她回去,梁京茉迷了路,还跟着那个所谓的“小舅舅”去了荒郊野外。
赵惠蓉对这个便宜弟弟的态度,可没赵慧娟那么乐观。
说白了,轻而易举能给出那么一大笔钱外加一套四合院的人家,怎么会养不起一个小孩?
如果身世没问题,又怎么让老太太守口如瓶,半句不提他父母是谁。
再后来,尽管赵惠蓉自己不想承认,但梁世翰确实并非良人。
婆家这边,本就因为她不肯要第二个孩子而时常抱怨,后来更是从梁世翰的态度里觉察到什么,不喜的态度也摆到了明面。
赵惠蓉担心梁京茉受影响,决定提前将她转来京北念书——反正她出生时就上的京北户口,原本也是要过来高考的。
只是她一没想到老太太会意外去世,二没想到,上司会一再开出丰厚到令她心动的条件数次挽留。
单身养女儿需要更多的钱,权衡过后,她选择暂先留在南边。
起初也有所顾虑,特地叮嘱赵慧娟及时汇报,还同邱晖通过气。
后来,见梁京茉适应良好,成绩稳步提高,也就逐渐安心了下来。
而此刻,这张照片像是一记耳光,直接兜头抽了过来。
且不说两人的亲戚关系,这个男人看起来眉目颇为桀骜,长得大概确实讨小姑娘喜欢,但绝不是长辈能放心的那种正派式的帅气,尽管神色温柔,也藏不住野性。
何况还从事那么危险的职业。
抓着手机,赵惠蓉的心一阵阵发冷,甚至产生了一个最坏的想法——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要不是何启明阻止,她当时电话已经打过去了。
借口送水果也是何启明的主意,他说小姑娘长大了,本身性子也倔,等会儿你俩针尖对麦芒的,问不出半个字还得吵起来,不如过去观察一圈再说。
一圈观察下来,赵惠蓉脸色比上电梯的一路稍松了些。
至少看起来梁京茉并没和他同居。
“今天你亲爸发给我一张照片,说看见你和一个男的一块儿逛超市,”她拿起桌上的大麦茶喝了口,尽量保持语气不那么咄咄逼人,“谈恋爱了?”
超市?
梁京茉很快意识到,原来那时晏寒池提了一句,她没有当一回事的视线,是出自梁世翰。
仔细想来,也不是没可能,毕竟王达开和梁世翰住在同一个小区。
只不过,她这位亲生父亲存在感早就很低,只在她高三毕业那年意思意思地过问了两句,之后就整个销声匿迹,这会儿倒是又跳出来了。
这时否认也没意义,梁京茉干脆道:“对。”
见她没有半分觉得做错事的意思,赵惠蓉的眉头又拧了起来,也顾不上何启明百般叮嘱的什么迂回,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放,低喝道。
“你是不是疯了,他是你小舅舅!你们这样让别人怎么看?”
梁京茉在沙发上坐下,比起十几岁那会儿,一被赵惠蓉质问,她就忍不住要据理力争,这时的她淡定了很多。
“我自己的事,为什么要管别人怎么看。”
赵惠蓉知道,梁京茉最倔强的时刻,就是这种不冷不热,不激动也不抗辩的模样,这证明她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
她寒着声:“连我也是别人?连你妈妈的看法都不管?”
是妈妈就可以对她的事横加干涉吗?
梁京茉咬了下牙,遏制住了激动之下,想要脱口而出的气话。
对于在一起之后要过的家长这一关,她其实早就想过,以赵惠蓉的性格,欣然接受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除了小时候那件事之外,两人的亲戚关系、他赛车手的这个职业,都是莫大的阻力。
对此,梁京茉的心态有点类似于“债多不愁”,顺其自然,最坏的结果无非也就是再大吵一架。
反正又不是没吵过。
晏寒池靠坐在沙发里,一只胳膊搭在她身后,闻言像是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梁京茉坐直了点看过去,直觉这笑可不是鼓励意味。
“女朋友愿意为了我和全世界开战,不允许我高兴一下?”
“……怎么就全世界了。”
嘴上这么嘀咕着,梁京茉却没法儿真心反驳。
赵惠蓉毕竟是她唯一最重要的亲人了。
如果不是逼不得已,她也不想闹到那个最坏的结果。
而晏寒池显然是在提醒她这一点。
梁京茉伸手,从旁边抓了个抱枕过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揪着上面的流苏:“那我应该怎么办?”
“你先听听她怎么说,就算她反对也别吵架,”晏寒池伸手,牵住了她,“回头我去找她聊聊,她有什么不高兴,冲我来就行。”
梁京茉试想了一下,就差直摇头:“她直接跟你说话,应该会很难听。”
“我要是连这点阵仗都扛不住,还当什么男朋友,”晏寒池靠在那,浑不在意又有点戏谑的语气,轻捏了下她的脸颊,再次提醒,“她骂我又不少块肉,倒是你,别到时候先跟她吵起来了,增加我上门的难度,记住了?”
……
想到这里,梁京茉轻轻吐出口气,声音放低:“因为您是我妈,所以我才希望您了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之后再告诉我看法,而不是因为一个名义上的身份就全盘否定,这对他不公平。”
“你说我不了解他,那你又了解什么,”见她道理一套一套,赵惠蓉冷笑,手搭在膝盖上,“你知道他父母是谁,出身怎么样,为什么会被丢给你外婆养?这种身世不清不楚的人,要我怎么放心?”
平心而论,梁京茉觉得,站在家长角度,赵惠蓉的考虑不无道理。
只不过……
梁京茉抬眼看她,平平静静道:“我记得小何叔叔好像是从孤儿院被领养的吧,您知道他亲生父母是谁吗?”
赵惠蓉:“……”
这可以说是母女俩数次争执以来,赵惠蓉唯一有火发不出的一次。
不过她毕竟有所阅历,足够老辣,并不执着在对自己不利的问题上。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梁京茉如实道:“去年。”
时间也不算久,怎么感情倒像是已经挺深了。赵惠蓉想到那个可能的原因,尽管毫无迹象,此刻也忍不住充满了怀疑。
她脸色再度冷下来:“你住在悬铃西巷的时候,他有没有跟你怎么样?”
“没有,”梁京茉心里斟酌了下,道,“那时候完全不熟,就偶尔看见他跟邱晖哥一块儿。这次是因为一档赛车综艺才有的交集。”
赵惠蓉:“那也就是去年十一月的事,这才几个月你就非他不可了?”
关于她早就暗恋他这码事,说与不说都是难题,梁京茉选择了后者,这会儿被赵惠蓉质疑感情深度,也在意料之中。
她轻吐了口气,正要说话,忽然注意到一个不可思议的点:“您怎么知道是去年十一月……您看节目了?”
赵惠蓉脸色一僵。
关于《疾速新生》这档综艺,梁京茉只在播出时发了条宣传朋友圈,并没说过自己是什么时候进的组。
倒是节目正片里提到过,第一期嘉宾齐聚是在十一月。
赵惠蓉几乎不玩社交媒体,梁京茉觉得,比起赵惠蓉刷到相关宣传连带着记住了个无关紧要的开机时间,还是她看了节目比较可信。
虽然后者也同样不可思议。
一直以来,赵惠蓉对她选择的路不都是眼不见为净的态度么,怎么竟然也是在看的。
梁京茉略带惊讶地瞧着她,心里涌上了点别样的情绪。短暂的沉默过后,赵惠蓉叹了口气,难得没有再摆从前那种说一不二的架子:“正因为我看了,才更要反对你们在一起。”
“我们暂时先不聊前面那些,”赵惠蓉平时当惯了上司,更习惯发号施令的姿态,可当她像这样,语气柔和下来,带着极其希望她听进去的语重心长时,不自觉就能触动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茉莉,你有没有想过,他这工作这么危险,万一以后出了什么事,你要怎么办?”
赵惠蓉前面提出的意见,梁京茉都可以毫不犹豫地反驳,听见这一句时,却是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
怎么没想过。
她甚至看见过晏寒池的赛车卡在悬崖边缘那一幕。
尽管那时,已经从新闻里得知他获得分站第三,安然无恙的消息,可是当看见那一幕回放,她整个人还是一下子僵住了,血一阵阵发凉,有那么一瞬间都差点忘了自己在哪里。
直到看见他平安脱险,才喘出一口气。
那种心整个被揪着,渡劫一样的感觉太痛苦,梁京茉本能地将它迅速淡忘掉,不断暗示自己,那不会发生。
就连此刻的假设也十分抵触。
“这个世界上,各行各业,每分每秒都会有人出事,何况,现代赛车运动已经很安全,”梁京茉的手无意识地蜷了蜷,说前半句时声音很轻,有点担心就这么立了个flag,然后很快又坚定起来,望向赵惠蓉,“只要我喜欢他,就会担心他,就算没有在一起也是一样的。”
……
这场谈话,母女俩谁也没说服谁,最后就这样不了了之。
不过,赵惠蓉今天过来,没有强势地勒令她分手,而是站在她的角度,提出了诸多担忧,这倒是令她有点意外。
也对这个向来不大温柔的母亲产生了点不一样的认知。
梁京茉送她出了门,返回流里台冲洗杯子,一边盯着哗哗的流水,一边在心里琢磨着之后的计划。
正在这时,放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机连续震动了起来。
应该是晏寒池打来的电话,刚才她和赵惠蓉说着话,手机震动了几次也没顾上看。
梁京茉擦干手,接起来:“喂?”
“刚才看见你妈妈回去了,”电话那头,男人的声音清朗好听,带着夜色的温柔,“她说你什么没?”
意识到什么,梁京茉立刻跑到窗户边往下看:“你在哪儿?”
小区路灯不算亮,她眯起眼,还是没找到那辆熟悉的陆巡,忽然间,不远处的角落里,隔着漆黑树丛,有车灯快速一闪。
“看见了?”晏寒池问。
“嗯,”第一次和他用这种方式打招呼,还怪新奇的,梁京茉嘴角弯了弯,“你怎么知道她是来说我的?”
“听到你继父跟她打电话了。”
那会儿,晏寒池刚出地库,正在等通行红灯,忽而看见不远处行道树下,梁京茉的继父正在跟人打电话。
大概是对方不大耐烦要挂了,他语速一下子加快,声音也不自觉放大,说千万别发火啊,这个年级的小姑娘谈个恋爱多正常什么的。
晏寒池指节在方向盘上叩了两下,瞥见前方绿灯放行,忽然一转方向盘,利落切进了调头车道。
“是我爸,就我那个亲爸,说看见我们一块儿逛超市了,找我妈打小报告。”提起梁世翰,梁京茉真是止不住的厌恶。
现在回想,小时候她之所以更亲近梁世翰,就是因为他不像赵惠蓉那样处处限制她。
可就从今天的这件事来看,说不定,他只是不想在她面前当坏人,又或者,觉得提醒赵惠蓉一句,自己就是个关心女儿的好父亲了。
晏寒池眉梢向上挑了一下:“他倒是挺闲。”
“就是,”不想说他了,梁京茉把纱窗打开,夜风扑进来,一下一下吹着她的头发,散掉了一些郁气,农历已至月末,夜空挂着一弯银钩似的月亮,她看着晏寒池所在的那个方向,心念忽然一动,“你要不要上来?”
第94章 Chap.94:日常(6)
#94
小姑娘胆子比他想象中还大,顶着张乖乖女的脸,却是个阳奉阴违的好手。
晏寒池降下车窗,往嘴里衔了支烟,勾了勾唇:“我上来了,然后呢,你妈妈杀个回马枪,我是躲衣柜还是床底下?”
“……”
想到中学时代,赵惠蓉确实翻看过她日记,也有过那么一两次去而复返的查岗行为。
梁京茉轻咳了声,不说话了。
这天躺在床上时,她还在想,这事儿大概也急不来,只能拉长战线,以后慢慢让赵惠蓉知道,她和他在一起真的很幸福就好了。
却没想到,短短一个月后,这个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只是解决的方式,充满了意想不到的惊心动魄。
起因是那天,梁京茉微信上收到条消息,对方是她曾经实习过的市级电视台领导,因为比较满意她各方面的能力,所以留了个联系方式。
领导说,有位业界颇为知名的导演,准备奔赴缅甸,拍摄一部当地人开采玉石的纪录片,讲述翡翠背后的故事。
其实这个纪录片去年就开拍了,只是中途因为导演家中重要长辈去世,不得已中断回国。
这位导演风格独树一帜,曾以一部国家支持拍摄的主旋律犯罪动作片斩获中外电影节三大奖,这些年所导的作品背景也基本都在东南亚。
他出生缅甸,但幼年就随着家人离开,对当地风土人情以及语言都不再熟悉,之前那个翻译来不了,故而想要再聘请一位。
因为王达开曾做过电视台那档玉石节目的顾问,又是土生土长的缅甸人,电视台领导一下子就想到了他,末了说她要是有兴趣,可以帮忙问问导演,能不能再匀出一个岗位。
缅甸不比国内,至今仍然处于内|乱之中,各方势力割据,动荡不安。
不过,纪录片团队这趟要去的温邦矿区毗邻大城市,暂时还没有受到战|火波及。
每天傍晚时分,依旧有成千上万的当地人如同黑蚂蚁般从山坡后涌上来,穿梭于光秃秃的红土山上,双手挖捡着玉石,怀揣着渺茫的希望,以期挖出足以改变人生的名贵翡翠。
这些人被叫作“也木西”,是缅语音译过来的一个词语,意思就是“捡玉人”。
他们大多没什么身份,也没什么社会地位,在矿区逐渐私人化、工业化的现在,捡回去的毛料只够换回仅供生存的物资。
梁京茉曾经写过一个关于也木西的剧本,是从王达开那里听来的,他朋友的父亲的故事。
说这位朋友的父亲,曾经就是矿上的挖玉人。
那时矿区还没被大矿主垄断,挖掘机等大型工具也没有浩浩荡荡地开进来,未经开发的矿区如同一片蕴藏着无限可能的沃土,如同19世纪中叶美国的淘金热,朝每一个拥有发财梦的人张开怀抱。
朋友的父亲也不例外,他疯魔了一样离开了家乡,临别时要朋友的母亲等他,自己一定会带着比帝王绿还稀有的龙石种回来。
再收到父亲的消息是几年后,他母亲为抚养他成人,早已改嫁。
某天家里来了个人,是他父亲的工友,带来个消息,说是人没了。
怎么没的?
跟人抢一块石头起了冲突,对方趁他睡着,摸黑用石头把他打死了。
母亲带着他去矿上给人收尸。那是他第一次看见父亲“工作”的地方,黑压压的一片嶙峋矿山,堆积着数不尽的大大小小,黑漆漆的石头。
父亲住在简陋的工棚里,里头除了张带有干涸血迹的平板床,破烂不堪的一条毛巾,剩下的就是各种黝黑的石头。
这种不值钱的毛料,在矿山比比皆是,扔在地上都没人捡,矿主糊弄他们母子不懂,挥挥手说把这堆石头赔给他们,这就了了。
他母亲没要那堆石头,也没收尸,就问矿主要了那块砸死他的石头,走出来之后,扔下了矿山。
朋友说那块石头掉下去的声音他现在还记忆深刻。
那会儿,王达开早就开始跟他爹倒腾翡翠买卖,混迹各大帮派、矿主、翡翠商人之间,耳濡目染,当然听过他朋友父亲所在的那个矿区——上世纪70年代,那儿是真出过一块龙石种。
王达开眼睛一下就瞪大了:“不会就是你老娘丢下去的那块吧!”
朋友笑得更厉害,说不是,矿主哪有那么稀里糊涂,包括我父亲放在工棚里的那一堆,早让人看过了,不值钱的。
不过那之后没多久,矿主就引进了挖掘机,准备取代大量低效的人力劳动。
他嫌这工棚出过人命不吉利,大手一挥,让人顺路铲平。
机器轰鸣作响,土块被掀起,哗哗落在旁边像是下了场瓢泼大雨。
就是这天,在他父亲曾堆放废弃石料的地底下,挖出了至今记载在册的最后一块龙石种。
……
王达开讲给她听的时候,说这朋友一直跟他保持着联系,前阵子听说他去客串了个什么电影,兴致勃勃问能不能找个导演把他父亲的故事拍出来。
他说他想知道父亲到底是怎么想的。
梁京茉当时听完,好一会儿没说话。
一是被王达开的吹牛能力给噎住了——客串大学生的期末作业短片,居然也可以说成是拍电影,又有点感慨于这个故事里戏剧般的命运弄人,于是点点头,说自己会试试。
不过,第一版写完就被她丢进了废稿堆。
人没法凭空想象出没见过的事物,梁京茉自觉这个剧本写得极其悬浮,之后尝试了几次,也始终没写出满意的,就暂时搁置下了。
不过偶尔还是会想起这个故事。
那一年提及缅甸,总是跟战|乱、电|诈、贩独、绑架联系在一起,不少人一听心里都得打个哆嗦。
不过,严格意义上来说,缅甸和缅北其实是两个概念,前者主要是卖翡翠的,要说治安问题当然也有,但后者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黑暗之地。
我国口岸查得极其严格,缅甸境内也设置了关卡,普通游客出境,只能去缅甸的三个安全城市,纪录片团队要去的温邦地区就是其中之一。
何况大|选已经结束,这时的缅甸,相对来说是最稳定的。
没能完成的剧本、曾在地理杂志上见过的恢弘佛塔遗迹、知名导演纪录片团队的同行机会,三大因素凑在一起去,令梁京茉动了点心思。
王达开是那边土生土长,现在每年还过去几趟淘翡翠的,告诉她问题不大,让她到时候一直跟在他旁边,别单独行动就行。
于是,梁京茉打定主意,开始跑学校这边的请假手续。
她顶格请了七天长假,流程颇为复杂,几乎每一个经手的老师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再三询问怎么会要去那儿,直到看见纪录片团队上的几个眼熟的名字才放下心来。
相比之下,晏寒池的态度就要淡定得多,好像她不是去缅甸,而是去一趟云滇,没表露出太多的担心。
这令梁京茉有点五味杂陈。
一方面,她不用费尽口舌说服晏寒池,当然省了些力气。
可另一方面,她又忍不住想,他是不是也太放心了点?
是因为这男人习惯了冒险,所以连带着也比较轻视她这趟出行的危险等级,还是他一贯不对她的事指手画脚,这次也不例外?
无论是哪种理由,给人的感觉好像就是不大在乎。
梁京茉好几次想问一问,却又不想显得像伸手讨要什么一样,最终还是憋在了心里。
直到出发这天,几十人的纪录片团队,浩浩荡荡陆续在国际机场聚齐,拍摄器材装在黑色的大包小包里,山一样地堆着。
大家看起来合作过不少次,氛围轻松,有人还开玩笑地问林导,这趟结束是不是要把他们打包卖了。
林导年过四十,没什么架子,说话很犀利,我把你们卖了,赚个块儿八毛的图什么,能有我在电影市场圈钱划算?
众人哄堂大笑。
林导出道的时候算是个比较小众的导演,但就因为拍了那部主旋律片,票房大爆,在网上被不少人诟病说圈钱、迎合市场什么的,这是拿自己一块儿玩梗了。
梁京茉也不由笑了笑,她跟王达开坐在一块儿,随手搜着缅甸的风土人情帖子在看。
王达开则在旁边打游戏,可能战斗得太激烈,这一贯不吃早饭的人居然说饿了,让梁京茉去自动贩卖机上帮他随便买点吃的。
自动贩卖机离这不远,过了拐角就是,梁京茉走过去,按下按键,扫码付款,正要蹲下去拿,忽然发觉身后有道人影笼罩过来。
她整个人僵了下。
那一瞬的感觉难以形容,明明是个远超社交尺度、会令人感到极其冒犯的距离,她理智上知道该马上走开,却又不知为什么本能地感到一股莫名的安心。
她抬起头,眨了下眼睛。
眼前贩卖机的塑料罩成了面不大合格的镜子,模糊倒映出身后男人的身影,身量高大,眉目俊朗。
梁京茉心跳停了一拍,不可置信地转过头。
晏寒池戴着个黑色口罩,穿的也是一身黑,简单休闲的款式,裁剪极其干净利落,方便行动,从头到脚没有一丝缀饰。
他单手抄兜,看她转过来,不退不避,于是梁京茉差点就撞进了他的怀里,闻到一股熟悉又清冽的木质香气。
她及时往后退了半步,抬起头,那一瞬脑袋里冒出无数个猜测。
他难道是来送她的?
或者正好也要出去比赛?
不对啊,都没看见车队其他人。
……
看着小姑娘这副不在状态的模样,晏寒池轻笑了下,手从兜里拿了出来,弯腰从取物口拿出刚才掉下来的牛角面包,抬了抬下巴示意。
“走吧,快登机了。”
“去哪儿?”梁京茉还有点懵,下意识跟上他的脚步,直觉他这个问法,不像是她刚才的那几种猜测,不由得睁了睁眼,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冒了出来,“……你也去缅甸?”
第95章 Chap.95:日常(7)
#95
晏寒池不但去缅甸,还是以王达开保镖的身份同行。
毕竟,要全程跟着纪录片团队,总得有个由头。比起梁京茉一个初到纪录片团队的小姑娘带个保镖,还是王达开这个据说开出过天价翡翠、坐拥N家珠宝铺面的传奇大老板带个保镖比较不容易为人诟病。
纪录片团队显然早就知道了这码事,登机时,梁京茉还听见几个工作人员边瞧着王达开边嘀嘀咕咕,说这人什么来头,比一些明星还大牌,他雇的这保镖不便宜吧,看着好能打,看这眉眼肯定是个大帅哥,怎么口罩不摘呢。
连林导也很感兴趣,还问王达开,你这保镖对拍电影有没有想法啊,什么警匪、黑|帮题材,我看都很适合他。
梁京茉曾经看过林导的作品,基本是黑色犯罪题材,好多飙车戏都特别刺激。
被他这么一说,她不由得顺着遐想了一下,跟着转头看向晏寒池。
男人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一身黑色颇为冷酷,身量高大,目不斜视,还真有点王牌保镖的气质。
两人视线相对,碍于目前的情况,只能装不熟,用眼神交流-
怎么了?-
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林导眼睛很尖的,万一等会儿发现了就不好了-
哪种眼神?
他明知故问,眼里勾着笑,挑了挑眉,还一副“我看看我女朋友怎么了”的坦荡。
梁京茉败下阵来。
她转回去,有点做贼心虚地瞄了瞄四周,发现林导没注意,才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比偷|情还心虚。
/
第二天上午十点,落地仰光国际机场,热带地区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大片洒下来,白晃晃的,像一张过曝的照片。
这座城市并没有想象中的混乱不堪,一眼看去,街道上还算干净,殖民地风格的西式红砖大楼耸立在高大的棕榈树后,破败又华美。
团队事先联系了司机,好几辆银色面包车停在机场外。
王达开一上车就非常自觉地往单人位窜,同一排,梁京茉坐在靠窗,晏寒池则在她身旁。
两人看起来保持了一定的距离,显得礼貌而客气,然而别人看不见的角落,手却牵在一起。
车内没有空调,窗户降下来,燥热的风一直扑进车内,令人有点昏昏欲睡。
梁京茉却半点困意都没有,她一直看着窗外,偶然间掠过市中心高耸的镀金佛塔,就会小幅度地挠一下晏寒池的掌心,让他一起看。
如果说,来之前多少怀揣着一点忐忑,那么此刻,有这个男人在身边,就是新鲜又雀跃。
当然,梁京茉没有想到的是,这份雀跃的保质期短得不可思议。
其实那趟缅甸之行,就算事后回想,梁京茉也觉得风险因素已经降到了最低。
几十人的大团队,和军|政府报备过的拍摄活动,处在安全地带的矿区,只需六七天就可以拍完剩余的全部镜头。
可有时命运跟人开起玩笑来,是真的全然不讲道理。
这天他们下了飞机,离开市中心,抵达温邦矿区,当晚,就跟着纪录片的主角——一位林导之前就跟拍过的也木西大叔,去夜市卖捡到的石头。
矿区夜市和国内不大一样,大多是卖翡翠原石的,一辆三轮车或者一张塑料凳铺上毛毡布就是一个个摊位,上上下下堆着颜色各异的翡翠原石,没路灯,全靠买家自带手电,摁在切面上照一下,关掉,照一下,关掉,亮亮暗暗,此起彼伏。
镜头始终跟随着主角大叔,时而扫到旁边,如实地记录着这一切。
枪声就是在这时响起的。
“砰!”一声,类似摔炮的音质,又比它更响,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答案显然不容乐观。
反应最快永远是摊主们,这些本地居民流窜过不知道多少个城市,对这种场面早不陌生,有撂下手电筒直接跑的,有迅速捏住毛毡四个角包住原石抱怀里逃窜的,有三两步跨上一辆电瓶车骑着就走的。
大家像是被鲨鱼击溃的小鱼群四处散开,脚步声、叫喊声、锅碗瓢盆砸地声、撞到木板的声音混成一片,原本平和热闹的夜市顿时陷入了无序的奔逃中。
“我靠!!”王达开经验老道,脸色一白,连忙大吼,“进屋!进屋!”
梁京茉在今天的拍摄中担任场记助理,是跟着场记站在导演身边的,周围还有副导、制片、助理等,乌泱泱一群人。
晏寒池离她有个五六米的距离,几乎在听到枪响的那一刻,就快速朝她大步迈了过去。
人头涌动间,梁京茉也看见了他,可现场实在太混乱,数不清的人一边大喊一边乱跑,反而把她越推越远。
混乱中,她被人撞到,直接脚下一个不稳摔了下去。
车队引擎的轰鸣越来越近,刺眼的车灯扫过这一片慌乱的人群,伴随着“砰砰”的放|枪|声,和听不懂的喊话。
梁京茉大脑空白,连慌都顾不上,抱着头,迅速蜷起腿,忍着脚被踩到一下的剧痛,往旁边三轮车后的阴影里挪去,还扯了一张毛毡把自己盖住。
先一步跑进屋子的人会迅速下拉卷闸门,一时周遭都是这种铁皮磕碰地面的刺耳划拉声。
地上光影混乱,色素勾兑的火龙果汁淌了一大滩,散发甜腻的气味,如同末日来临前的景象。
有人跳下车来了,举着枪,随心所欲地对着民众扫|射,枪|声密集,如同瓢泼大雨一样噼里啪啦,火光四射,伴随着更多杂乱的脚步声和叫嚷声,还有间或响起的一声惨叫。
卷闸门内,谁也不敢开灯,借着手机和手电光,就这样彼此面面相觑,听着外头的动静,呼吸声格外粗重,大家脸上都带着恐惧。
“点一下,少了哪些人。”林导抹了把脸,神色凝重。
一屋子十几个人,只有六个是他们纪录片团队的,制片安慰道:“可能他们躲进别的房子里了。”
这时,团队里有个摄影助理,颤巍巍地指了下王达开:“那什么……我看见,小梁被人群挤远了,然后,王先生的保镖,往她那边冲过去了。”
王达开闻言,脸色倏的一变。
/
理智告诉梁京茉,她应该去找一个更为安全的掩体。
可是,周围铺面的卷闸门已经全关了,如果离开这里,她还能去哪儿?
梁京茉第一次遇上这种武|装冲突,也不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只本能地像鸵鸟一样尽可能蜷缩起来,心脏噼啪乱跳。
夜色、枪|声和孤立无援的境地放大了她的恐惧,梁京茉紧咬着唇,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画面走马灯一样从眼前闪过,一个个绝望的念头也争先恐后地往上冒。
这阵冲突要什么时候才会过去?
她会不会死在这里?
长久生活在和平里的人,就算看过再多的战争片,从文字中对这片土地有所了解,真正身临其境,却还是无法做到训练有素地应对。
梁京茉被一种不真实感包裹着,偏偏耳畔的枪|声如雷,又不断提醒着她这一切的真实。
她精神紧绷到了极点,身上毛毡被揭掉的时候,差点要尖叫出来。
一只手先一步快速捂住了她的嘴。
“是我。”
男人的呼吸很重,手掌扣着她后脑勺,紧紧将她按在怀里,如释重负般吐了一口气,带着低笑道:“你还挺能藏。”
他话音轻低,带着惯常的揶揄意味,梁京茉却是鼻头一酸。
这个姿势,她鼻尖满是他身上的熟悉气味,滚烫温度透过布料,带着蓬勃的心跳,如同一针强心剂打了进来。
明明还没脱险,梁京茉却一下子从那种惶恐不安的状态里缓了过来,几乎涌上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与此同时,还有另一个无比清晰的认知。
他是和逃亡的人群背道而驰,一路找她找过来的。
她眼眶发热,唇也不自觉颤抖,凑上去亲他时,手也忍不住搭上他肩头。
冷不丁却听晏寒池闷哼了声,同时,梁京茉手心也摸到了一片湿漉漉,心不由咯噔了下,一下子慌了神:“你中|枪了?!”
“擦破了点皮,”是看见她摔倒的那一刻,分了神,慢半拍才躲开,晏寒池也不知道她怎么能一下按这么准,条件反射地倒抽了口气,对上她脸色发白的模样,又勾出个轻松的笑,揉了一把她的头发,“你别碰就不疼。这片离交|火区太近了,我们得早点走。”
流血的地方是他左臂,靠近肩膀的地方,光线太暗,又因为穿的是黑T,看不出血到底流了多少。
好在听他的声音,确实不像受了重伤,梁京茉只好勉强自己快速冷静,点点头:“去哪里?”
“后面,跟我走。”来找她要避开和武|装势力的正面相遇,晏寒池在绕路过程中发现了一个空置的平房,可以暂避风头,到了那儿再看看能不能联络上王达开。
一辆车从眼前开过去,那片刺眼的白光之后,夜市又陷入一片黑暗,趁这个机会,晏寒池拽紧梁京茉的手,带她往前跑了起来。
他显然过来时就研究出了一条完美的撤退路径,一路借着杂物堆、树木、廊柱、汽车做掩体,每躲进一个掩体后面,总是第一时间将梁京茉拽到他能用身体护住的位置。
而梁京茉也强忍着刚才摔伤的痛楚,咬紧牙关跟上。
燥热的风穿过她的头发,吹干她惊出来的冷汗和眼泪,男人沉稳的力量好像通过紧紧牵在一起的手传递给了她。
在这阵愈演愈烈的风里,枪|声、混乱、慌张和不安终于彻底离她远去。
/
这次的无差别袭击规模不大,政府军在半小时后控制住了局面。
然而,地方武装突然对政府军管辖下的温邦地区动手,显然是个极不稳定的讯号。
大家纷纷连夜撤离,汽车、电瓶车、三轮车混杂在一起,齐刷刷往一个方向涌,灯光时不时晃亮整个街道,连飘浮的灰尘都充斥着一股仓促。
林导他们买了最近一班回国的机票,直奔仰光机场。
王达开则另外搞了辆吉普车,载晏寒池去就近的医院。
梁京茉看出这两人都想让她跟林导他们一路,也不辩论,趁他们不注意,直接拉开门就上了车。
小姑娘倔起来不吵不闹,和小毛驴一样,拉都拉不回来,哪怕晏寒池保证自己只是做个消毒包扎就去机场找她也不行。
“要么你下来把我扔下去,要么就让我和你们一块儿,”梁京茉望着他,眼都不眨地说,“就算把我扔下去,我也找个自行车蹬过来。”
晏寒池被她气笑了似的,无话可说,抬了抬下巴,示意王达开出发。
这辆车是王达开临时搞来的,破烂不堪,开起来能让人把饭都颠出来。
梁京茉坐在后座,整个人往前趴,单手扒住副驾靠背,几乎快凑到了晏寒池身上。
外头汽车灯亮得刺眼,车里漆黑一片,还晃得厉害,梁京茉努力眯起眼,想伸手去撩他的短袖,又担心他等会儿刚好要活动,不小心直接又摁伤口上,于是还是预告了一下:“我看看你的伤。”
“不给看。”晏寒池手肘支在车门,偏头睨她一眼,毫不犹豫地拒绝,那语气仿佛她是个吵着吃糖的小孩。
“为什么?”
刚才躲在那个屋子里,他说太黑了,看不出什么,所以不给她看,梁京茉倒想知道,他这次还有什么理由。
“逃命呢,车里不让耍流氓。”
梁京茉:“……”
该说不说,放眼四周,谁都很有逃命的气质,唯独车上的这两个男人没有。
一个开着开着,时不时捣鼓一下无线电台,想找点节目听听,面对来检查的政府军|人,掏护照拉家常,一口流利的缅语,比本地人还像本地人。
一个大爷似的靠坐在座位里,左胳膊简单扎了个止血带,模样冷酷一言不发,看都不看她。
……他还给她摆上脸色了。
梁京茉真觉得匪夷所思,印象里哪怕十几岁那会儿,他以为她跟孟成飞有点什么,也没这么冷脸过。
可想到他是怎么受的伤,那点脾气又硬生生全憋住了,她坐回后排,有点愤愤地嘀咕了句。
“我还没说你呢。”
“我怎么了?”他人不看她,倒是听着她说话。
梁京茉说:“你不也跑来找我了,那时候他们无差别扫|射得那么凶,你就没想过我可能已经找到别的地方躲起来了,你白跑一趟。”
他甘愿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找到她,她又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自己一个人先上飞机?
“我倒是巴不得白跑一趟,”晏寒池单手撑着额头,慢悠悠看她一眼,“结果呢,看见你跟个小鹌鹑似的躲在一块破布下面。”
这种时候还有心情揶揄她,梁京茉恼了:“晏寒池你好烦!”
王达开像是忍无可忍,敲了下方向盘,破损的汽车喇叭发出一声鸭叫般的“嘎”——
“你们再打情骂俏我就跳车了!”
“……”
/
一路被设卡拦下好几次,检查完护照、后备箱放行,到达市中心医院时,已经是凌晨。
而梁京茉也终于看清楚了晏寒池的伤口。
虽然没有她想象中的严重,但也绝不是他口中轻描淡写的“擦破了点皮”那样简单,清创消毒缝合包扎,整个流程用了数个小时。
之后又住了三天院。原本医生要求至少观察一周再走,结果发现晏寒池伤口恢复得比想象中得快,一边感叹这可怕的身体素质,一边在诊断书上签了字。
飞机舷窗外,陌生国度的城市建筑群越缩越小,直至看不见,梁京茉收回视线,望着电子屏上的终点,又开始忐忑起来。
全因这趟行程,她是先斩后奏。
赵惠蓉本来已经够生气,结果还碰上这档事,直接被国内新闻爆出来,梁京茉想瞒也瞒不住——本身缅甸的地方冲突屡见不鲜,国内很少大面积报道,但这次因为牵扯到了知名导演,自然引发了诸多关注。
“林导报平安”的词条当晚就冲上了热搜,朋友圈也传得沸沸扬扬,赵惠蓉的视频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接通时,发现她人在医院,赵惠蓉脸色都变了。
梁京茉自知理亏,一五一十把在温邦发生的事都说了。
如实道受伤的不是自己,而是晏寒池。
那天的袭击过后,她从新闻报道上看见了好几张图片,夜市现场一片狼藉,其中就包括她藏身过的那辆三轮车。
它侧翻在一边,那块毛毡毯上有数个破洞,显然没逃过后来的扫|射范围。
梁京茉不敢想象,如果那天晏寒池没有回来找她,她现在会是什么样。
所以,就算赵惠蓉可能会更加生气,她也做不到隐瞒晏寒池的存在。
她想要自己在世界上血脉相连的亲人知道,他为她付出了什么,而她真的也是非他不可。
好在,这天机场见面,赵惠蓉并没有像她担忧的那样有所发作,梁京茉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没敢太乐观。
毕竟,以赵惠蓉的修养,就算心里千百个反对,也不可能对刚刚救过女儿一命的男人恶语相向。
但这种缓和并不意味着和赞同他们俩在一块儿。
小何叔叔开车,赵惠蓉坐副驾,先把王达开送到朱雀园,然后将晏寒池送回悬铃西巷。
有个没素质的车主歪着停,小何叔叔开到巷口,就不能往里进了。
前边坐了两位家长,这关头,梁京茉也不好说什么,等晏寒池和两位道了别,小幅度地勾了勾他的手指,然后做口型。
晚点我来找你。
冷不丁就在这时,副驾上的赵惠蓉开口,梁京茉差点以为自己这小动作被发现了,头皮一麻,结果她说的却是。
“茉莉,他手臂受伤,你还是送一下吧,我们去前边找个车位等你。”
那一刻,梁京茉微怔了下,然后不由自主地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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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赵惠蓉没有明说,但是,梁京茉已经单方面对这句话进行了乐观的解读。
当天下午,陪着晏寒池去市立医院检查完,她就往出租屋绕了一趟,把自己的一些换洗衣物、笔记本电脑等生活必需品都带来了悬铃西巷。
倒不是因为多急色地想和他同居,只是,五月末的环塔越野赛在即,晏寒池的左臂要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尽可能恢复到正常状态,就要最大程度地减少活动。
她是照顾他起居来的。
这么和晏寒池说着的时候,男人单手撑着头听着,似笑非笑,一副“我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但我不说”的意味深长,惹得她声音都不由得大了点。
“真的!”
看小姑娘那炸毛的模样,晏寒池觉得,要不是顾忌他是个伤患,她可能都要揍他一拳了。
不过也正因他是个伤患,多少有点肆无忌惮,不吝再逗得她更加恼羞成怒,右手大喇喇揽过她的脑袋,把人拉近,看着她泛红的脸,清了清嗓子,像是接受了她的说法,然后佯装公事公办地问。
“你说的这个照顾起居……它包不包括洗澡?”
第96章 Chap.96:日常(8)
#96
“……当然不包括了,”梁京茉用那种“你想什么呢”的眼神看着他,“你右手不还好好的吗。”
“谁说我右手好好的,”晏寒池这么说着,刚才还扣着她脑袋的右手松开,给她看了眼,之后自然垂搭回了沙发靠背,“它明明吓坏了。”
男人的手臂常年锻炼,即便这样刻意放松下来,肌肉也不显得软绵绵,青筋沿着小麦色皮肤一路若隐若现,在黑色的沙发的映衬下,修长又有种遒劲的张力。
明明是一只手臂就能轻松把她抱起来的水平,还在这里睁眼说瞎话。梁京茉真是佩服,干脆凑过去,在他胳膊上摸了两下,掸尘一样的力度,然后说:“摸摸毛,吓不着。”
她一本正经的模样,语气像哄着一个小孩,眼角弯着,透出点灵动的小狡黠,看这个男人再还怎么好意思卖惨。
结果还是低估他了,男人挑了挑眉毛,像是不太满意:“摸两下哪够?还得亲一亲。”
这下梁京茉终于忍不住小骂了一句:“……老流氓。”
她转身要走,冷不防被他一把揽过腰,直接跌坐下去。那瞬间心头猛的一空,最本能的念头就是担心碰到他伤口,条件反射地就要起来。
“别动,”晏寒池嗓音有点哑,顺势在她额头上亲了下,有点不继续逗她了的意思,“陪我躺一会儿。”
他仰头靠在沙发,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眼睛,很快呼吸声就渐渐趋于均匀而悠长。
大概这两天都没怎么休息好吧,又受了伤,心脏的某处像是被什么给轻戳了下,泛起一股酸涩,梁京茉安分下来,就着这个不大舒服的坐姿没乱动,怕动一下又给他惊醒了。
也许是他的怀抱太令人安心,困意很快席卷而来,梁京茉的眼皮也不由得沉沉阖上。
她觉得自己只是打了个盹,猛的睁开眼睛时,却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侧躺在沙发上睡觉。她一下子坐起来,身上薄薄的毛巾毯滑落到一边。
室内很静,只有她急促的呼吸声,窗外已经陷入一片沉沉夜色,晏寒池不在沙发上,二楼隐约透出点灯光。
梁京茉缓了缓情绪,上楼时,看到晏寒池正把纱布丢进床头的垃圾篓,消毒棉签和药随手放在一旁,他只穿了件白色背心,上半身精壮的轮廓一览无余。
灯光恰好打在他肩臂隆起的肌肉上,镀出油画一样的质感,白色绷带缠绕在左侧大臂。明明只开了床头那一小盏灯,晕开的范围也只够模糊地照亮一小块,可那一瞬间,梁京茉还是看清了他微拧的眉头。
他难得这样,看起来像是有心事的样子。
然而这表情转瞬即逝,看见她时,男人又恢复成了那副游刃有余,仿佛天塌下来砸到身上也不过是几块泡沫塑料的模样。
“属猫的啊,怎么走路没声儿,吵醒你了?”
梁京茉摇头。
“过来。”
她听话地走过去,晏寒池等人走近了,盯着她发红的眼圈看了两秒,声气在这暮色里格外温柔:“怎么了,做噩梦了?”
梁京茉还是咬着唇不说话。
被他说中了,她真的做了个噩梦。
梦见新疆五月的扬沙大漠,骄阳似火,环塔越野赛现场,迷雾一样的沙尘暴散开后,先是看见他那辆赛车飞驰在高原山脉——其实晏寒池在国内开的车仍然是北逐厂商的黑白红款,但在梦里,他开的是KR那辆,车身缠绕金属蓝的线条,尾翼则是酷炫的银。
然后,曾令她不肯回想的、蒙特卡洛站SS4的那一幕如同宿命一样重现在眼前。
只不过这次,悬崖边没有巨大的岩石。
梦中的她是上帝视角,就这样亲眼看着他的赛车翻下山崖,铁皮碰撞在坚硬嶙峋的崖壁上,翻滚着往下,灰白的烟和石屑四处飞溅,在震耳欲聋的巨响声中几秒消失在山谷深处。
下一秒,画面切换。
穿着黑色赛车服的男人被从车里拖了出来,她扑上去,心头还抱着一丝侥幸,你看,一点儿血都没有。
结果手按上他的赛车服,才发现早就浸满了血,稍一用力,就汩汩地沁了出来。
梁京茉浑浑噩噩地坐在地上,听见旁边几个面目模糊的人说可惜。
其中最清晰的一句话是。
“左臂受伤了,不然是能控制住方向盘的。”
……
强烈的窒息感混着心脏绞痛,这一觉,梁京茉是直接疼醒的。
那个噩梦的余韵太悠长了,这会儿她心口还一抽一抽的,尤其是看见他在这换药,那受伤的左臂像是提醒着什么,难过更是像潮水一样翻涌上来。
她眼眶酸疼,一声不吭,双手紧紧抱住男人精瘦的腰,脑袋贴在他左胸口,还嫌不够似的,踮起脚,仰起头,第一次主动而热切地吻他。
从前两个人的亲密,都是他为主导,她在这方面多少有点内敛,心里喜欢,却半推半就。此刻这个吻里却带了些迫不及待的意味,不安全感重得快要溢出来,好像要迫切地确认什么。
晏寒池很快开始回吻她,扫过她唇缝,舔进齿关,勾着她的舌吮|吻,清冽好闻的荷尔蒙气息一下子勾起她最原始的反应,梁京茉汲取到了安全感,身体又被他带得起了一股热|流,正有些晕飘飘的。
偏在这时,这男人在她唇上啄了一下,问。
“是不是梦见我死了?”
说这话时晏寒池其实没太走心,看她一副委屈忧伤的模样,又难得这么主动地黏着他又亲又抱,随口猜了句而已,甚至开玩笑的成分居多。
他这人一贯不敬神佛,也不怎么避讳生死这种事,之前周达就天天让他忌讳着点,他笑人像个老头似的神神叨叨。
这回终于遭了现世报——
话音刚落,梁京茉脸色一白,像是再也克制不住,用力瞪了他一眼,可没等那眼里的怒火燃烧起来,泪珠就这么成串儿地淌下来了。
印象里,这不是第一次见她哭,却比任何一次都哭得厉害,像是打开了个小水龙头,晶莹的眼泪涌动不止,脸上很快晶亮一片。
看她鼻尖泛红,唇也红,又咬着牙关,唇线紧紧抿着,带着恼意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该笑小姑娘胡思乱想,多大的人了,还被一个梦给吓哭。
他却说不出口,只觉得心疼。
“梦都是反的,”晏寒池喉头一动,拇指蹭掉她脸上的眼泪,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皈依佛门,“你要还担心,回头我找个庙拜拜,嗯?再供点什么东西,还是找大师算一算?”
梁京茉不开腔,直接抓住了他运动裤腰上的抽绳。
她有点被刚才那个梦魇住了,何况刚才还听见这男人那么百无禁忌的一句,真的是又想打他的嘴巴又害怕得不行,甚至有点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泪水几乎模糊了所有视线,她也不抬手擦,跟谁较上劲了似的,就在这么个看不清的状态下解他的裤子。
晏寒池刚才上楼换药的时候,就顺便换了条干净的宽松运动裤,方便居家活动,抽绳是个摆设,三两下就被她弄开了。
喝多了撒酒疯的晏寒池见过,哭多了也能撒疯的这还是头一回,真新鲜。
他也是这会儿才知道,小姑娘看着羞涩,每回都要他连哄带骗,抓着她的手往里摸才肯就范,其实早就挺轻车熟路了。
之前只因为是她,不需要费什么技巧就能轻易挑起他的兴|致,何况是现在。
两个人早对彼此的身体探索过,不小心就能嚓枪走火,之前梁京茉总是害怕,每回到最后关头都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叫停,晏寒池倒也总顾及她的意思强忍下来。
床头柜里一盒东西用过好几个,最多只到门口,那些个小气球没来得及真正发挥使命就被摘下丢进了垃圾桶。
这回是梁京茉主动撩拨,生涩又大胆,她像是溺水的人拼命要抓住一根稻草,想要把那些无休无止漫上来的脆弱、虚无缥缈的担忧、绵延的悲伤都统统赶跑,只用相拥的真实来确认彼此。不过,饶是做足了身心准备,丁页开的一瞬,她还是痛叫了一声,眼泪跟着汹涌不止地掉了下来。
之前令她瑟瑟发抖的隐忧彻底变成了现实,她觉得恐怕再来多少次都没办法习惯,光是静态就已经令她生理性地想逃。而他显然也不轻松,额角渗出汗水,眼眸幽深,像是拼命忍耐住某种摧毁一样的本能,嗓音染着浓重的晴玉,问她怎么样,不舒服吗?
不舒服,不舒服,不舒服。
一想到他还要动,梁京茉腿直打颤,她记得之前他抵着她褪弄过一次,结束时皮肤早就火辣辣的一片红。她都想爬下去了,可是一低头,对上他英俊性|感又锋利的模样,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为她情|动得厉害,意识到这一点,心里似乎也得到了某种欢愉的隐秘的满足。
于是抹了下眼泪,咬着唇不说话,硬着头皮挪了一下。
就那一瞬,她感到搭在腰上的大手猛的收紧,紧跟着一声惊叫抑制不住地从她的喉咙里发了出来。
……
再醒来的时候分不清是几点,室内黑沉沉一片,窗外好像下雨了,细细密密地落在天窗上,很温柔的雨声,也许是在夜里,令人感觉带着倦意。
胃里传来饥饿感,浑身酸痛,力气也像是被全部抽走,梁京茉刚动弹了下,冷不丁屁|股上就被人拍了一下。
男人靠坐在床头,上半身就一件白色背心,屋子里是恒温恒湿,看着倒也不冷。
“醒了?转过来我看看。”
梁京茉耳根一热,做了下心理建设,才转头瞧他:“看什么。”
晏寒池嘴里叼了支烟,没点,说话也有一种清清凉凉的蓝莓气息,低头看着她,仿佛还认真研究了下,眼角勾着笑意说。
“一边哭一边流鼻涕的人多,一边哭一边耍流氓的倒是头一次见。”
“……”
今天确实是她挑起的,梁京茉自认理亏。
可这男人是怎么好意思一副“被耍了流氓”的样子的?
虽然做到最后,她记忆都混乱了,可也有些片段是记得清楚的。比如,明明是他一次不满意还要哄着她来第二次,那双狭长锐利的眼睛里满是暗沉沉的食髓知味,看得人心惊肉跳,梁京茉充分肯定,要不是左臂不能动,他都要按着她强来了。
也明明是他捻着指间的丝儿,坏笑了下,从床头柜捞过矿泉水,渡了口给她,说她上下一块儿流了那么多眼泪,得多补点水。
现在只是比刚才多穿个背心,还摇身一变,衣冠楚楚上了。
梁京茉在心里腹诽了一通,还在琢磨怎么反击,却见男人摘了嘴里的烟,往床头垃圾篓一丢,回身搂住了她。
“心情好点儿了?”
有时候,梁京茉确实很恼这个男人仗着阅历比她多,总一副调笑的口吻逗她,甚至想过,要是有个平行世界,自己能大他几岁或者再不济同龄也就好了。
可更多的时候,她承认自己喜欢他这种性子,能为她兜底,也能陪她疯。比如今天,他就不会咋咋呼呼地追问她到底为什么非要做一场才行,而是先顺着她的意,任她发泄掉再来问。
梁京茉往他怀里蹭了蹭,然后坐直了,眼角刚才激出来的红痕还没散,仍旧勾人,却又透着股执拗和认真。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现在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了,你得加倍对自己的命负责。”
第97章 Chap.97:日常(9)
#97
从床上爬起来,已经是晚上十点。
梁京茉这个声称过来照顾伤患起居的人,看起来反而伤得更重一点。
下床去上洗手间时,手都得扶着点家具,走得小心翼翼。不留神一个趔趄踩重了立即疼得直抽抽,得停下来缓上好一会儿。
乌龙歪着脑袋亦步亦趋,黑眼睛乌溜溜的,乍一看是关心又好奇,再仔细瞧,那模样怎么看怎么意味深长。
梁京茉都不敢和它对视。
这天晚饭是叫的外卖,晏寒池下楼,拎上来和她一块儿吃。一大锅热腾腾的吊龙海鲜砂锅粥,卤鹅,芋头饼,芥菜炒西蓝花,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可能是运动量太大,梁京茉饿坏了,也是有史以来最胃口大开的一次。
之前一个人住时,她比较习惯晚饭后收拾一下屋子,今天却是怎么也动弹不了了,只好冲了个澡悻悻窝回了床上。
晏寒池用医用防水贴覆盖住伤处,简单淋浴过后,头发吹了个半干,脖子上搭了条干毛巾,就过来掀她被子。
梁京茉正掏出Pad准备看会儿睡前电影,被男人抓住膝弯下那截小腿旁边分开时,惊得都顾不上按暂停,一丢就去推他,语调带着明显的慌乱。
“干什么?不来了。”
“想哪儿去了,”晏寒池弹了下她额头,把一管药丢给她,顺手捞过床尾置物架上的棉签,“自己涂还是我帮你?”
梁京茉差点儿闹了个大红脸,忙不迭拿过药膏和棉签。
“……我自己来。”
药膏是促进愈合加防止发炎的,也不知道是那点冰凉镇痛的成分真起了效果,还是心理作用,反正涂上去以后,梁京茉感觉凉丝丝的,那种火烧火燎的痛感减轻了许多。
没成想,第二天起来,肌肉酸痛却成倍加剧,好比前一天刚爬了个泰山,腰腿酸麻,每走一步都直打颤。
梁京茉只好放了于琦雯她们鸽子,说自己得了重感冒。
于是,周水宜就和于琦雯结伴逛街去了,两人外头潇洒着,倒也没忘记她这个病号,时不时在群里冒个泡,同步最新动态。
一会儿是周水宜举报于琦雯又去搭讪帅哥了,而且还是之前她搭讪失败、发誓再也不会喜欢的那个款式;一会儿是于琦雯揭发周水宜生理期快来了居然敢吃冰,简直毫无自制力,推理可得,面对前男友肯定也是一样不长记性。
最后,周水宜干脆打了个视频过来。
梁京茉刚接通,就听见她在电话那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有于琦雯冷冷淡淡飘来的一句话外音“笑屁啊笑”。
“嘎嘎嘎,茉莉,我跟你说,刚才雯雯搭讪的那个帅哥,哈哈哈哈,”周水宜是那种还没开始讲笑话,就先笑个死去活来的那种人,这回也不例外,自己笑了个过瘾才说到重点,“居然就是上次拒绝过她的那个!那帅哥还问她,不是说对我过目不忘吗,怎么这么快就忘了。”
“啊!”于琦雯在旁边气得快抓狂,为自己辩解道,“他今天没戴眼镜!”
“所以你过目不忘的其实是他的眼镜。”梁京茉忍不住笑了笑,侧躺在被窝里,一只手抵着手机说。
周水宜恍然大悟,又是一阵乐不可支:“对哦!你真相了。”
三人里,于琦雯向来只有当大姐大指点迷津的份儿,什么时候被这样联手嘲笑过,当下作出回击,先一把夺过周水宜的冰咖啡,然后犀利的眼神盯向屏幕。
“你不是重感冒吗,怎么一点儿鼻音都没有?睡衣,她宁愿在床上窝着也不和咱俩出来玩,你还和她一唱一和呢,搞没搞清楚情况?”
“……”
周水宜原先只顾赶紧把于琦雯的窘事说完,都没留意视频那边的背景画面,这会儿定睛一瞧,嗬,还真是。
她瞪了瞪眼,还有新发现:“这不是你家吧?”
“这是怎么看出来的?”于琦雯惊讶道。
“光源啊,这个光一看就是从斜顶上落下来的,”周水宜一龇牙,露出了小女警的标准微笑,“她家可没有斜顶。”
于琦雯由衷地竖起大拇指:“不愧是阿Sir。”
梁京茉:“……”
她赶紧把手机屏往下一扣,但周水宜的声音还是从扬声器里追杀一样传了过来,很显然非常的不能接受。
“怎么回事儿啊梁茉莉你变了,宁肯装病都不出来见我们了,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这顶大帽子扣得很冤,梁京茉只好把手机拿起来:“我没装病,我真不舒服。”
她看起来确实有点恹恹的没力气,而且,这都早上十点多了还睡在床上,不像没事的样子,周水宜说:“你例假来了?”
“啊,”梁京茉下意识顺着台阶走,“嗯,对。”
“少来,她和我一样都月末,今天才几号,”于琦雯这个老江湖在旁边冷不丁说,“肯定是因为别的原因下不了床。”
周水宜还有点傻乎乎地问:“脚痛?”
于琦雯:“来例假的那里痛。”
周水宜呆了两秒,神情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眼睛一瞪,喃喃自语道:“妈妈呀我长大了。”
于琦雯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不是,是她长大了。”
“……”
即便两位是无话不谈的密友,梁京茉也做不到坦然聊这种话题,她羞耻得不行,正想说没什么事儿我先挂了,但那一头,周水宜这个好奇宝宝已经完成了从茫然呆滞到恍然大悟再回到不可置信的转变,一连串地咋咋呼呼道。
“你们真睡了?!”
“天哪茉莉,我一直以为你是反对婚前行为的类型!”
“就,完全看不出来你知道吗!你可真是干大事儿的料!”
冷不丁冒出于琦雯冷冷静静的一道:“她可能是反对,但对方是谁?我早说了,禁|欲这么多年的老男人是没下限了,肯定是昨天逮着了机会就下手了。”
“……”
这天儿是半点都聊不下去了,梁京茉觉得自己也真是太有礼貌,当机立断飞快挂了视频,连带着把手机也往枕头下一塞,跟毁尸灭迹似的,可两位好友的话还是言犹在耳,忍不住捂了捂脸。
缓了好一会儿,才从手指缝里看身旁的男人。
刚才她实在没力气从床上起来,打视频前,再三叮嘱他,不许出声也不许露脸。
没料居然被于琦雯和周水宜猜了出来,还一唱一和地调侃了一番。
梁京茉越想越懊恼,眼一闭,缩着脑袋就往被子里钻,结果晏寒池一只手就轻松把她捞了回来,男人居高临下看着她,轻啧了声,狭长的眼眸里满是戏谑的笑意。
“这就不聊了?怎么不跟她们解释解释,到底是谁睡的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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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居前两天,基本就这样是在床上睡过去的,第三天,梁京茉终于休养好,能正常活动了,然后发现,自己的用武之地其实也不大。
做饭、打扫卫生都有家政上门,遛狗也有专人负责。晏寒池伤了一只手,却远远没到不良于行的情况,生活完全可以自理,甚至还能保持训练——他把那台赛车模拟器调成了单手模式,载入环塔地图,一天固定开六小时,其他用不完的精力,就全都用在了她身上。
起初梁京茉也抵抗,生怕他手臂伤口撕裂了,但架不住这男人花样百出,还会洗了澡故意不穿衣服到她面前晃,低头亲下来,亲着亲着就变了味,又或者干脆一点借口都不找,直接按着她来。
她头一回体验到了什么叫投鼠忌器,手都撑住了他肩头,又不敢真的使劲推开。
以至于陪晏寒池去拆线时,梁京茉极其提心吊胆,生怕医生看了会直摇头说愈合得不好。
好在检查结束,比预计恢复得还好,梁京茉也松了口气。然而这一口气还没送到底,回家之后,就先被扛上了二楼。
前几次碍于他单手不方便,基本是她在上,双方都没什么经验,即便他用手带动,也难免不得要领。
这回却像是解开了禁令似的,那张原本尺寸就大的床成了发挥的绝佳场所,梁京茉手指几乎陷进了他的手臂里,差点连声音都叫不出,这才彻底领教了这个男人。视线上方的那张脸野性而英俊,潦草垂落的黑发,幽深暗沉的眼神,每一次发力绷紧的肌肉……都令人心惊肉跳又本能地沦陷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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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寒池把模拟器重新调回了惯用模式,开了两天后就回了车队,照常体能训练。
拉力组那帮人之前派周达当代表,来家里探望过他,主要目的有二。
第一是表达关心,第二是放话说他们刚听说西明岭的事儿,准备趁他不在,把他当年留在那的记录给刷了。
确实刷掉了,乐得跟什么似的,结果被周达告知,当年晏寒池创下记录的那辆车跟他们这会儿开的没法比,非要打比方就是二手桑塔纳和布加迪的差别。
果不其然,晏寒池一回车队,记录又刷回去了,在他们的基础之上又提了一分钟。
几个人嗷嗷叫着晚上刷回来,被周达卷着报纸敲脑壳:“跟那破山较什么劲儿!都把注意力给我放环塔上来!”
环塔,顾名思义,比赛线路主要集中在中国新疆,以“死亡之海”塔克拉玛干沙漠为中心,辐射十几个地区,雪山、沙漠、湖泊、戈壁、雅丹等地貌贯穿全线,赛程长达十几天,真正诠释了什么叫做“勇敢者的挑战”。
这可以说是全亚洲规模最大、级别最高的越野拉力赛,同时也因为复杂的大自然环境而危机四伏。
时间越是临近,梁京茉就越是想起那个不大好的梦,决定再去一趟观云寺。
想着晏寒池训练量大,她原本打算自己去就好,结果不知怎么的被他看出来了——大概是她周末不大出门,这回却特地换上了运动鞋的缘故。
晏寒池开车到了山脚,两个人轻装上阵,像春日里郊游一样,边聊边往上爬。
不过,这运动量毕竟不是游山玩水可以比的,越接近山顶,梁京茉的体力就越不够,脚步沉得像是灌了铅,呼吸也急促起来。
这边山坡陡峭,没有休息的地方,晏寒池示意她靠在自己身上,低头看着她红扑扑的脸,忽而勾唇。
“当年你也是这么气喘吁吁地爬上来,然后跟我说随便买的?”
“……”
已经过去好多年的事,这会儿回想起来,还是会觉得当初的自己透着股傻气,梁京茉脸上一热,也不知道从何挽尊,冒出了句:“那时候没这么累。”
话音落下,晏寒池低笑了声,紧跟着,他扶着她的手松开,就地半蹲下|身:“上来。”
男人的肩背宽阔,看起来又有力量感又令人安心,梁京茉心动了一秒,但很快收回视线,摇头坚持道:“不要,我自己能走。”
他每天训练量那么大,回家还要接着开模拟器,已经够累了。
而且哪有上寺庙求平安符,还要人背上去的?
结果这一堆理由,被晏寒池一句“再不上来我就直接抱了”击溃,梁京茉毫不怀疑要是自己再坚持拒绝,这男人真的会抄起她就这么抱上去。
相比之下,还是背比较雅观一点。于是梁京茉做了下心理建设,小心翼翼趴了上去,没抱得太紧,好像这样就能减轻点儿重量似的。
结果起身那一刻,晏寒池也不知道是没站稳还是怎么的,梁京茉猛的晃了下,失重感跟着一下子袭来,她心头一惊,双手紧紧搂住了他脖子,连腿都用力,八爪鱼一样本能地紧贴着他,身体再没有一点缝隙。
梁京茉缓了缓,刚想说要不我还是下来吧,就听见男人低笑了声,像是什么计谋得逞了般,理所当然道。
“早这样多好,我就不用晃那一下了。”
“……”
第98章 Chap.98:日常(10)
#98
五月初,中汽联官网正式开启环塔报名通道。
北逐车队这次总共派出5个车组,分别参加T1组、T4组(卡车)、摩托组的赛事。
所有车手、领航员,加工程师、经理,统一提前四天出发,坐飞机到乌鲁木齐,和开运输车抵达的维修师傅汇合,再向赛会报道,准备车检、体检。
报名结束,一系列紧锣密鼓的训练之后,算算时间,离出发竟也没剩几天。
起先,周达最担心的是晏寒池的状态,接连几天,都跟古代写起居注的太监一样,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尤其晏寒池练体能的时候,他恨不得把数据都背下来,和之前纵向对比。
就这么看了几天,发现晏寒池体能这块好像根本没受枪|伤影响,心才彻底放下。
但没放下多久,又因为李震吊上去了。
起因是这几天李震看起来好像总有心事,一问,说是和女朋友吵架了。
这男女朋友之间的事儿,周达一下子就谨慎起来了,毕竟他曾经有过从中说和结果直接把人说离婚了的前科,不敢瞎开口。
但掌握车手和领航员的状态又是他这个经理的分内事,于是这天,晏寒池正在健身房拉单杠,已经好几天没来的周达又晃进来了,问他知不知道李震到底为什么跟女朋友吵架。
这个原因直接决定了周达要不要继续关注这件事,如果是小吵小闹就爱咋咋地,但如果事儿挺大,那车队就得评估李震的心理状态了,甚至换领航员也不是没可能。
没办法,环塔太重要了,直接关系到北逐接下来整年的广告商合作。
就晏寒池这次受伤,车队高层虽然明面上没说什么,私底下也是有所担忧的,开会时一通问责,最后发现是王总批的假,才个个偃旗息鼓。
李震虽然跑过三次环塔,但最好成绩也就止步于季军,远远不到金牌领航的程度。唯一优势是他对环塔的路太熟了,一上赛道跟回了老家一样。
但这点优势也并不是无可取代,尤其晏寒池的名号在这儿,国内想给他当领航员的人真是一把把的。
晏寒池拉完单杠,随手捞过旁边的毛巾,往脖子上一挂,准备去练反应力,见周达还没走,拎起一旁的矿泉水喝了口:“不是告诉你了,还有什么事儿?”
“没,我就是有点没想到,李震那女朋友不是看着挺成熟一姑娘吗,居然也会分离焦虑,”周达越想越有意思,抱着胳膊在那感慨,“李震也是个二百五,那女朋友再怎么闹,不也是爱他的表现吗,毛头小子,就是一点儿不成熟,哄哄不就得了,还跟人吵架,嘿。你也不传授他点经验。”
“什么经验?”
“哄女朋友的经验呗,”周达觑着他,像是在说你耍个什么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有多喜欢这小女朋友,开会发个消息嘴角都能扬出二里地,还能不哄她,“咱毕竟一走二十多天呢,我就不信,她能高高兴兴地送你出门?肯定特舍不得你吧?”
晏寒池现在算是明白了,怪不得当年周达受托做和事佬,能直接把一对夫妻“撮合”到一拍两散——这人是真的很擅长哪壶不开提哪壶。
前几天回家,梁京茉抿着唇,一脸歉意地跟他说,学院有个祖师爷级别的大牛编剧回校开讲座,时间刚好在他出发那天,所以她不能去送他了。
其实送不送机,晏寒池没什么所谓。毕竟要送他,就意味着梁京茉得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回,到时候路上指不定东想西想些什么,一个人偷偷抹眼泪。
所以他揉了一把她的脑袋,说没事儿,我自己去还能丢了不成?
结果梁京茉“噢”了一声,脸上那点儿歉意消失得飞快,踮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就自顾自打开电脑开始写剧本了。
仿佛刚才的粘人劲儿就是走个流程。
他可记得小姑娘自己写的,当年他出门比个赛,一礼拜不到的工夫,她能在他家门口转悠好几圈。
转眼这就变了。
此刻,晏寒池靠在车座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方向盘,表情还是那副散漫的样子,心底的不爽却随着回想起这些事儿而越来越浓,尤其是,此刻隔着马路,远远看见她走出校门,身旁还跟了个男生。
两人走得不紧不慢。那男生戴黑框眼镜,卷短发,白T加一件黑色毛衣开衫,暗色牛仔长裤,斜背个书包,手里拿着本书,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看起来热情万分。
梁京茉虽和他保持着距离,但显然志趣相投,听得认真,时不时也说几句话。下一秒,不知道那男生说了什么,她竟还笑起来了,眉眼弯弯,隐约有点含羞带怯的意思。
隔着马路,春日黄昏的光线格外柔和,洒落下来,给两人镀上了一层浅淡的光晕。
晏寒池看了几秒,神色不明。
一声响亮的喇叭传来,梁京茉下意识望过去,看见那辆熟悉的银灰色陆巡,愣了下,随即很快和身旁的男生道别。
她都过斑马线了,那男生还抻着个脖子往这探头探脑的,晏寒池手随意搭在车沿上,收回视线,眯了眯眼,唇角挑起个笑。
“怎么不跟那小熊猫多聊会儿?”
“……”
他语气里的醋意好明显,梁京茉假装没听出来,忍住要弯起的唇角,拉开车门坐进去,点点头,就事论事似的道。
“他确实想多聊一会儿,如果能上车聊最好了。”
“行啊,你让他过来,”晏寒池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环抱着往后一靠,一副“我就在这儿等他来”的架势,偏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格外深,里头沉冷,“或者我找他去也行。”
梁京茉不假思索道:“那不行。”
她这想也不想的模样像极了一种本能的保护,晏寒池心里那点儿不爽加剧,嘴角压了压,转过身,居高临下,捏着她的脸颊,扬了扬眉。
“怎么,怕我揍他?”
“我怕他高兴死了,”梁京茉忍着笑说,“他是你车迷,刚才跟我聊了一路,问你能不能帮他签个名——对了,这车里怎么这么酸,你买醋了?”
说着,她假装东找西找地看了看,没等把戏演完,整个人就被迫起身,紧跟着身前就覆下一道影子,唇被一下子堵住,后背也深深抵进了座椅中。
余光里,贴了防窥膜的车窗缓缓上升,像是给窗外鲜活的景物自下而上刷了一层默片滤镜。然而那速度太慢了,透过越来越窄的车窗缝隙,梁京茉依然能看见人潮挤挤的校门、风吹得樟树叶哗哗摇动,人行道上有对情侣打打闹闹,好像下一秒就会看过来……
她头皮一炸,摁住晏寒池自衣服下摆伸进来作乱的手,非常识时务地低头:“我错了。”
和她一块儿出来的男生叫陆宇和,是个骨灰级拉力赛车迷。上学期,他们在西郊拍期末作业,陆宇和晃眼看见了晏寒池,但没认出来。一是因为天色太暗,自己也累得只顾得上疯狂搬道具,没太多力气研究同性的长相,二是因为从没想过这种级别的人物会出现在这种日常场合。
直到后来偶然间听人说起,梁京茉男朋友是个顶有名的拉力赛车手。
电光石火间,陆宇和什么都想起来了,懊悔得恨不得一脑袋把自己撞在墙上穿越回去。这天,梁京茉和他刚好因为作业的事儿找专业课老师聊了几句,才会一块儿出校门。
他为了从梁京茉这儿搞到签名照,什么彩虹屁都吹了,还管她叫“嫂子”,俨然是第一个扛起CP粉大旗的人。
梁京茉哪受得了这样的吹捧,表面绷得清冷平静,心里快开花了都,就这么一路聊一路微微笑,到校门口时,看见那辆熟悉的银灰色陆巡,还有车窗里,男人不善的脸色,才知道,哦,恐怕是误会了。
跟陆宇和道了别,从校门口走向晏寒池的一路,梁京茉想的都还是要解释一下,但不知怎的,站在他眼前的那一秒,忽然又觉得他吃醋的模样很有意思。
冷着脸,眉梢沉着,嘴角压着,每一寸线条都写满了锋利冷淡。
大概是她从前总被他耍着玩,难得有机会报复回来,就总想抓住一个是一个。
于是就故意惹了他一下。
谁能想到后果是,这男人在她校门口的车里就要按着她动手动脚,半点没有停手的意思,梁京茉脸皮薄,真吓坏了,用此生最快的语速把前因后果解释完,又主动亲了他好一会儿,才换来他暂时的见好就收。
“还敢不敢了?”晏寒池一只胳膊撑在她椅背,虽然是逗她的成分居多,但眼里情朝俨然已经汹涌,嗓音沙哑地问道。
“不敢了不敢了。”这会儿她椅子都被他放倒了,梁京茉心有余悸地缩着,脸色潮|红,眼眸都蕴着水光。
殊不知,自己这样亮一下小爪牙挑衅完毕又火速投降,予取予求的模样,简直等于给了他一个甜头。
吃了饭一回家她就被抵在了门板上,如果说,之前她还有逃脱的可能,晏寒池手伤痊愈之后,就完全没了半点生机。
虽然是一场误会,但很显然晏寒池醋得不轻,身后传来的力度一下比一下折磨人,她手指紧紧抓住了沙发靠背,又被他的手掌覆住,强有力地掰开,牵住。
最后她眼泪都快下来了,埋在柔软的沙发里拼命摇头,被他诱|哄着说了好多平时说不出口的好话,连自己都觉得羞耻。完全体验了一次什么叫做玩火自焚。
本来就是转暖的五月,快要初夏的天气,又弄了这样两场,结束后已经大汗淋漓,梁京茉被他抱在怀里,察觉到那个吻有变质的意味,她手脚并用地就想爬起来。其实她已经很警觉了,架不住体力差距太大,被直接扛上了二楼,丢在了床上。
“你明天还要坐飞机!”这一回她说什么都不要了,奋力反抗,脚都蹬到了他身上。
“有二十多天见不着,”晏寒池折起她的腿,倒是方便他欺身而下,低笑了声,“放纵一下怎么了。”
梁京茉张了张口,有那么一瞬间很想说点什么,正犹豫着,但很快就叫也叫不出来了,手指一下子狠狠陷入他的肩膀中。
……
这一晚的放纵,直接导致第二天在飞机上,梁京茉始终扭头看着窗外,不大高兴地抿着个唇。
晏寒池坐在她旁边,穿着件黑色T恤,昨晚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餍足让他今天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懒洋洋的劲儿。不过,因为被女朋友当空气,他眉宇微微拧着,心情仍是不大好。
手机上的消息接二连三地涌入,直到飞机开始滑行,空乘提示关机才作罢。
“池哥,你是不是惹小嫂子生气了?”
“要不要我们帮忙助攻一下啊?”
“哈哈哈你小子也有今天,平时就跟你说多和哥学学,说说吧,犯什么事儿了啊?”
“……”
晏寒池揿灭手机,懒得理会,随手往旁边一搁,随即手伸过去,抓过梁京茉的手,就这么牵进了掌中。
“还在生气?”
“……”
梁京茉这会儿是真有点不大想理他,半是情绪上的,半是生理上的。
其实后者还要更重一点,她现在困得不行,最需要睡一觉了,偏偏没有柔软的大床可以躺。
虽然晏寒池给两个人升了舱,但架不住这趟飞机本身规格不够,即便是最贵的商务舱充其量是个大点儿的沙发。
尤其对此刻的她而言,坐是个比站还要不舒服的姿势。
她不开腔,晏寒池也不收手,将她的手心一翻当画板,在上头写起了字。
这是个很简单的英文单词,Sorry,他一遍遍地写,偶尔还偏头看她一眼,梁京茉有时收回视线收得没那么快,就会和他撞个正着。
不知道是这个男人刚好长在她的审美点上,还是她青春期延续至今的审美本就由他塑造,反正梁京茉对他从来没什么抵抗力。
更何况,这次的事情也有她的一小部分原因。
嘴太硬,想着上回去缅甸,他瞒着她一块儿同行,那她这次也不提前告诉他自己会作为环塔官方纪录片组的工作人员一起来新疆的事。
而且,她还故意“冷”了晏寒池几天,当然不是刻意的冷暴力,而是作出一副“我很忙”的样子,自然又不露痕迹。
为的就是今天出现在机场时给他一个突袭,让他也尝尝上回她的感觉。
结果谁能想到,这男人见离别在即,居然能花样百出地折腾了她几乎一夜才让睡觉,今天一大早睁开眼,梁京茉腰酸腿软直接起不来,更别提拎着行李箱去赶飞机了,只好拽着晏寒池说自己也要去,差点被男人当作是撒娇。
等弄清楚来龙去脉,去机场的一路,晏寒池时不时就会笑一声,忍俊不禁似的。
梁京茉被他惹得更恼了,直到上飞机都不想和他说话。
手心里的字还在继续,已经从Sorry变成了画爱心,一颗接一颗的,还有花,梁京茉凭直觉觉得他画的应该是茉莉。男人手指修长有力,触碰到她,本身就是一种令人招架不住的吸引。
她手心被他撩拨得微痒,忍不住缩了缩,说:“算了。下次你不能这样。”
“好,”晏寒池答应得很快,又轻轻将她的脸掰向自己,亲了亲她,“保证没下次。”
他昨晚确实做得有点儿过,校门口那熊猫的事儿虽然是个误会,但也让他看清了自己那份占有欲,当时看着两人在那说说笑笑,他心里那团火就越烧越旺,满脑子想的都是一会儿怎么罚她。
除此之外,还有她这几天的态度。一个月前,还因为梦见他开赛车出了事,一边哭一边朝他耍流氓,全身心依赖着他,脆弱又委屈得不行,一个月后的现在,对他出发去环塔这件事儿就波澜不惊了。
王达开前阵子拉他和高猛出门喝酒,说起前女友,痛骂对方冷漠无情,得到了就不珍惜。
他还想他的小红帽不这样。
结果发现一模一样。
所以昨天做的时候,他确实也有点不健康的情绪,想的是万一小姑娘真是这么个薄情寡性,新鲜劲儿过了就翻脸的,他该怎么留住她。
没想出答案,只能靠一遍遍的亲密深|入去确认。
而此刻,她靠在他怀里补眠,睫毛微微颤着,呼吸很轻很匀。飞机已经上升到了合适高度,窗外大片密密层层的白云,他胳膊一伸,放下了遮光板。
忽然觉得,昨晚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横竖这辈子就认准了这么一个人,还能让她跑了不成?
第99章 Chap.99:日常(11)
#99
这一年的环塔拉力赛由乌鲁木齐发车,途径吐鲁番、哈密、昌吉回族自治州等地,最终又将回到乌鲁木齐举行颁奖和收车仪式。
天山脚下的乌鲁木齐市冰上运动中心是第一站大营,同时也将进行第一场比赛。
为了方便媒体转播,近年来,国内越来越多的赛事主办方开始在特殊赛段(SS)之外增加超级赛段(SSS),短道拉力赛即是其中之一。
相比动辄几十几百公里的特殊赛段,它只有十多公里,采取双车齐发的模式,比谁更快到达终点,观赏性更强。
无人机视角下,冰上运动中心的建筑如同一朵圣洁的白色雪莲,在“雪莲”的中心部分,两辆赛车严阵以待。
发车信号灯灭的同时,一辆黑白红涂装的赛车立即弹射出去,起步反应就领先了隔壁赛道的对手大半个车身。入弯时动作漂亮干净,又甩出一截。
接下来几个弯,两车差距越拉越大,无人机镜头追着第一辆直往前推,另一辆就不免落在画幅之外,只能靠导播来回切镜头才能显示这会儿赛道上确实有两辆车在跑。
比起前一组两辆车紧咬着抵达终点,这一组的结果可以说毫无悬念。
这一届环塔,主办方下了血本,不仅集结了一支专业纪录片团队,还同时在各大主流媒体平台进行直播。大营里专门为这些工作人员划分出一块后勤区,大小屏幕高高低低布满工作台,梁京茉也在其中,除此之外,还有位老朋友——向笛。
两人主要负责拍摄脚本和采访提纲,偶尔也跟着外拍出去了解现场,顶上有个老师带,三十多岁,性格爽朗随和,正是向笛的亲姑姑。
而梁京茉能进这个纪录片团队,则是拜托电视台那位领导帮她牵的线。
两个“小关系户”勤勤恳恳,生怕掉了链子,连带着引荐她们的人也丢脸,好在这支大型纪录片团队很成熟,每个人各司其职,只需要负责好自己的板块,难度并不高。
一上午,两人都在根据直播画面中车手的表现调整预先写好的采访提纲,轮到晏寒池时,就发现直播那边简直是合了她的心意,一路追着给镜头。
赛后他摘了头盔,勾在手里,和李震边说话边穿过维修区,路过扛着直播摄影机的大哥,不知想到了什么,唇勾了勾,还挥了下手。
高清摄像头如实将这一幕传递了过来,男人眉目英俊帅气,凌乱的头发给五官平添几分潦草的野性,看向镜头的眼神带着张扬又温暖的笑意。
饶是经常见到他这张脸,那一瞬,梁京茉呼吸还是停了半拍,握笔的手都紧了下。
身旁远有人反应比她更夸张,激动地“啊”一声,连人都坐直了:“啊啊啊这个笑!你们看见没!真的太帅了!这是在干嘛,是和我们打招呼吗?好撩啊,我待会儿能不能去问他要电话?”
对于帅哥,大家总是喜闻乐见的,只不过大多姑娘都含蓄,这会儿有个人领头说出心里话,顿时就聊开了。
“就是说,感觉可以直接去拍赛车电影!”
“大胆上啊,去要电话!”
“诶但是他长这么帅能没女朋友吗?”
“不知道啊,但你想,长这么帅,换女朋友的速度可能也挺勤的,这不正好是机会吗?”
这么一听,刚才想要电话女人还真有点蠢蠢欲动,还没说话,就听到一道声音“他有的”。
扭头看过去,挺惊讶,居然是梁京茉,这个长得清冷漂亮,人自带一股高冷气质,不太参与八卦话题,但还挺好相处的女孩儿。
“你怎么知道?”
向笛在旁边竖起耳朵听着,原本以为梁京茉会说“因为我就是”,这种小说中经典的霸气宣誓主权桥段,都已经暗爽起来了,没想到梁京茉说的是:“因为我认识她。”
向笛:“……”
这也没毛病,确实谁能不认识自己。
知道晏寒池有女朋友,虽失望,倒也在意料之中,刚才想要电话的女人打消了念头,转头又对这个女朋友的身份八卦起来,多大了,做什么的,两人怎么认识的,有照片吗给我看看,直到吃饭的点儿才恋恋不舍地作罢。
“你可太低调了,为什么不直接说你就是他女朋友,我觉得一般人要是能谈上他那样的,恨不得立马昭告天下了,”向笛整理着手里的资料,等她们都走了,挤眉弄眼道,“难道是害羞?”
“不是,”梁京茉也合上手里的提纲,和她一起走出去,“我怕影响他。”
环塔赛事可以对标国际上的达喀尔拉力,自然环境极其严酷,而她曾经从邱晖那听说,这是晏寒池第二次挑战环塔。
上一次,因为邱晖指挥失误,原本处于SS1领先的他们翻了车,后又因为老太太去世,中途退了赛。
所以这一回,梁京茉一不想这些事儿传到他耳朵里令他分心,二不想被其他有心人利用,造一些博人眼球的花边新闻出来。
“也是哦,现在那帮无良媒体都烦死了,白的能说成黑的,”向笛听完,点了点头,觉得很有道理,“要是给他们知道这一路都有女朋友跟着,那肯定拿放大镜看池神每一个操作,万一有点小失误,指不定怎么借题发挥呢。还是低调点好。那你们接下去直到比赛结束都不联系啊?”
梁京茉想了想:“可以手机联系吧。”
她刚才看完他的比赛,就给他发了条消息,一个蹦跶的草莓头套表情包,双手比起大拇指,还有“棒棒哒!”三个字飘过去。
两人走到门口时,她放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机也震了下。
果不其然是晏寒池回复了,问她在哪儿。
梁京茉眨了眨眼,下意识打上:「要去吃饭,你吃了吗?」
River:「嗯,吃了来我房间?」
River:「还是我来找你?」
一只胳膊被向笛挽着,梁京茉本来就是边看消息边走路,冷不丁看见这么个邀请,心猛的一跳,脚下差点绊倒,连忙打字。
Jasmine:「不要,你别乱来。」
River:「想哪去了,一会儿就出发了,我能怎么乱来?」
River:「就看一眼,十分钟。」
“……”
想到接下去的赛程,确实不会有像这样方便见面的时刻,面对诱|惑,梁京茉忍不住动摇了,轻轻咬了下唇:「那还是我来找你吧。」
吃过饭后有个半小时的午休时间,梁京茉和向笛说了声,就去了车队这边的大营。
因为第一站设在配套设施完善的冰上运动中心,赛会财大气粗,统一安排国内外各车队入住酒店,不用扎帐篷露营或者自己去找小旅馆,条件可以说很不错了。
酒店是一线城市标准,干净典雅,走廊里流动着清浅的香氛。
梁京茉走在晏寒池旁边,手被他牵着,距离近到衣服摩擦声都清晰可闻,脚下是柔软的地毯,不由自主冒出了点两人即将去干坏事的念头。
事实上,晏寒池叫梁京茉过来,并没打算干什么。每支车队参加环塔都交了钱,赛会算是投桃报李,这天给每个房间都送来了水果。新疆刚上市的蜜瓜、小白杏、桑葚之类的,他知道梁京茉她们没有,所以把她叫来尝尝鲜。
但看小姑娘一路脸红扑扑的,东张西望、做贼心虚的模样,冷不丁碰见有人开门出来,都下意识要和他拉开距离,又忽然想逗逗她。
于是一进门就反手上了锁。
“咔哒”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梁京茉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转身抵在墙上。
男人的手轻车熟路地顺着她衣摆伸了进来,所到之处,仿佛引燃了一小簇火焰,又像密密麻麻的电流窜过。
梁京茉倒吸一口气,下意识按住他四处作乱的手:“别……你说了只有十分钟!”
他由着她按着,但也没收回,就这么停着,低头看她,嘴角勾了勾,那双眼睛里闪着故意使坏的暗光:“十分钟还不够?”
“……”
梁京茉大脑都懵了,心说这男人为了得手可真是什么都说的出来,还不惜在这种事儿上自我打折,真开始了她可不信他十分钟能完。
“那也不要,我待会儿还要回去。”她说着,企图从他的禁锢中溜出来,但这点儿小猫力气哪里是他的对手,晏寒池非但没退,反而整个人覆压下来,低头在她鼻梁上亲了下,声气儿很低,带着磁性和说不出的诱|惑,几乎令人腿|软:“真不要?”
“不要。”梁京茉守住底线,很有骨气地说。
“那我自己吃了?”
“都说了不行了!”梁京茉有点恼地强调,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晏寒池说这话时,手已经不再作乱,还隐约有点儿笑音出来了,她本能把话音止住,狐疑道,“你笑什么?”
“我笑,叫女朋友过来吃个水果,她一路东想西想,不光把自己给想脸红了,好像还挺期待我对她做点什么,”男人一手撑在她身后的墙上,居高临下,挑了挑眉,仿佛研究了她一会儿才道,“嗯,你其实是个小黄帽吧?”
“……”
恼羞成怒的小黄帽这下没有客气,直接在他肋下捶了一拳,抬脚就走。
晏寒池闷哼了一声,笑意却没散,长手一伸就把人捞了回来,从背后箍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整个人把她罩在怀里,距离密不透风。
“好好好,你没期待,是我期待对你做点什么,行了吧?”男人声音在她耳畔低低响起,“比完赛好好等着。”
属于他的气息铺天盖地,梁京茉脸上一热,负隅顽抗,小声骂了句:“流氓。”
“嗯,”他还承认了,坦荡得不行,“就喜欢对你耍流氓。”
“……”
绿色蜜瓜已经切成了小块,插着牙签,小白杏黄澄澄的,表皮绵软,桑葚紫得发黑,沁出格外浓郁的汁水,每样都好吃,只是分量不够带回去分的。
梁京茉吃完之后,晏寒池另外给她拎了一袋零食,是些当地的杏脯、苹果干、奶酪什么的,让她拿回去。
说来奇怪,明明接下来的十多天,两人的行程完全一致,可临别时,梁京茉还是涌上一点不舍,忍不住抱住他道:“比赛加油,还有别忘记……”
“知道,”晏寒池揽过她,在她唇上亲了亲,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平安符,在她眼前晃了晃,“安全第一。”
/
第一天的短道赛只是开胃菜,之后几天里,赛道将从天山脚下向南延伸进戈壁,再扎入沙漠腹地。
SS1,由乌鲁木齐驶向鄯善县,途径著名的火焰山。艳阳高照,地表温度达到了近四十度,有运气不佳的车手开始陆续因为爆胎、汽车故障而退出角逐。晏寒池和李震状态平稳,以2小时19分16秒的成绩拿下了赛段第二。
SS2,位于鄯善境内的库木塔格沙漠,一望无际的金色沙丘绵延起伏,流动性极大,是著名的软沙区,稍有不慎就会陷车。
李震之前在这陷过两回,已经有了丰富的挖沙经验,车上带的铲子都挑了比往年结实的,拍胸脯保证万一有什么不测,绝对能第一时间把车轮从沙地里拯救出来,但晏寒池没给他这个发挥特长的机会,油门换挡一气呵成,还秀了一手漂亮的飞沙梁。赛段结束,排名轻松跃至第一。
……
第三个特殊赛段结束,也是开赛的第四天,休整日。
所谓休整日,就是随便干什么去,只要明天按时出现在下一赛段的打卡点就行。
晏寒池和李震没出哈密大营,研究了会儿剩余赛段的路书——环塔没勘路这个环节,所有的路线都在赛会发的路书里,而且,每年的路线都不同,饶是李震这个第四次参赛的,也有些地方没跑过。
而这天,纪录片团队则是去哈密博物馆等地拍摄一些风土人情,毕竟,这支纪录片的主题是“跟着环塔,畅游新疆”,人文风情也必不可少。
结束时是晚上七点多,这个季节,天还很亮,太阳兢兢业业地挂在天空,不遗余力地散发着热量,梁京茉和向笛走出博物馆,却觉得毛孔都有点儿发凉。
她们刚猝不及防看见了干尸。
理智上知道这没什么,对方千年前也是个普通人,但那紧绷的褐色皮肤,瘦削突显的骨架,稀疏的毛发,空洞的双眼,牙齿形状清晰可见……无一不形成巨大的视觉冲击,她当时和向笛走着走着,余光里只感觉那儿有一团黑色,一扭头,冷不丁就对视上了,那一瞬简直差点尖叫出来。
晏寒池的电话打来时,梁京茉神思还有些恍惚,没几句就被他听出来了:“怎么了?”
“没什么,”梁京茉不大好意思说自己被干尸给吓到了,但一时又想不到其他理由,于是小声找了个并不完全算借口的借口,慢慢道,“就是想你了。”
晏寒池靠在窗边,撩了眼外头的天色,低笑了声:“又做噩梦了?”
“……哪有那么早睡觉,”知道他在说上回她做完噩梦掉眼泪的事儿,梁京茉恼了下,“而且我最近睡眠质量可好了。”
然而到了晚上,梁京茉才发现自己这话说得有点早。
原本想着明天要跟纪录片团队早起,五点半就出发赶去哈密大营,她和向笛十点就躺下睡了——那会儿天甚至还没黑尽。
结果翻来覆去快半个小时,隔壁床上,睡前一直念叨着“哎妈呀我一闭眼脑袋里都是那个干尸的样子完全睡不着”的向笛,正在呼呼大睡,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而一句话都没说,甚至安慰向笛说“不会的,你别老想着”的梁京茉,却真的有点要“睁眼到天明”的趋势。
只要一闭上眼,那个干尸的模样就栩栩如生地出现在眼前,黑洞洞的眼睛,好像埋伏在四周观察她似的。
梁京茉心里发毛,摸到枕头下的手机,点进晏寒池的对话框。
两个人都有睡觉开静音的习惯,所以从不用考虑发消息过去会不会吵到对方,这会儿,两人互道晚安的消息下面,还有晏寒池新发来的一张照片。
是沙漠的落日。
太阳沉到地平线附近,橘红色浓稠得化不开,沙丘棱线被镀上金边,绚烂又温暖。
梁京茉下意识回了个:「好漂亮。」
他的消息很快进来,略带调侃的语气,好像大人在说小孩儿:「还没睡着,有心事啊?」
梁京茉叹了口气,如实道:「我今天去了哈密博物馆,里头有什么你知道吗?」
不等他回答,她自己先说了,毕竟,主动打出那两个字,总比被动地等着那两个字突然跳进视野好:「干尸。」
收到这条消息时,晏寒池低笑了声,差不多知道下午那会儿跟她打电话,她为什么一副不在状态的样子了。
River:「吓得睡不着了?」
Jasmine:「嗯……」
梁京茉说完自己这一茬,正感觉好点儿了,想让他先睡,自己再刷会儿手机,没准刷累了就能睡着了,就看到他下一条消息。
River:「耳机带了吗?」
River:「打个电话陪你睡。」
第100章 Chap.100:日常(12)
#100
说来奇怪,明明都在一块儿睡过了,看见消息的刹那,梁京茉心跳还是快了半拍。
她轻手轻脚地摸下床,从包里翻出耳机,又窝回去。
哈密大营在露天野外,他那头除了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声之外,偶尔会传来一些动静,风声,脚步声,洗漱的水声,在行军床上坐下的声音,衣料摩擦的细响,随后是磁性低哑,带着笑意的一句晚安。
“晚安。”梁京茉弯着唇,也轻声回了句。
那种始终挥之不去的阴森感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她闭上眼睛,很快沉入一片黑甜。
/
赛程第六天,SS4。这一赛段,一百二十多个参赛车组已折损过半,发车区只剩下五十多台车。
全长约300公里的赛道穿绕在雅丹地貌之间,相似山丘连绵不绝,走错就会损失大几十秒,加上浮沙较多,车一开过尘土飞扬,更加看不清路,对领航员是一项极大的考验。
好在李震本事一流,能在三四个相近岔道之间准确辨认出GPS要他们走的那条。赛段结束,两人积分依旧稳居第一。
……
环塔赛事就这样紧锣密鼓地进行着,越到后半程,疲累越是叠加而来,从车手到后勤再到媒体团队,所有人都一样。
只不过,摄制组人员累了打个盹没什么,参赛车手却是一刻也不能松懈,短暂一个分神,就可能导致无可挽回的后果。
SS5至SS7,又有二十多台车陆续退赛。
第十一天,SS8,赛道包括干涸河道、黑色戈壁、矿山沙石路和峡谷。前一天的比赛中,北逐车队的另一个车组因事故退赛,压力一下子给到了T1组仅剩的晏寒池和李震。
但这两人像是毫无察觉似的,晏寒池该怎么开还怎么开,甚至李震还粗着个嗓子、兴致高昂地唱起了《沙漠骆驼》。
“别嚎了!你那嘴不报路书就给我缝上!”车内无线电,终于响起周达一声忍无可忍的咆哮。
李震一句“什么魑魅魍魉妖魔”差点脱口而出,连忙咽了回去,心里叫了声不好。
他确实得意忘形了,主要是好久没有像和晏寒池搭档这样舒心过。
驾驶技术逆天也就算了,连领航员报错路都能救回来。有时他嘴一瓢,念岔了,刚想改口,晏寒池已经马上调整过来了。
这时候,有些脾气暴躁的车手是会骂人的,反正在他们的世界里,开不好全怪别人,怪领航员,怪车,怪调校。
但晏寒池从不甩锅,即便大多数情况下,真的是别人的问题。
所以后来这么些年,李震搭档过许多自居国内top的拉力车手,都不觉得对方有多强大。
他觉得真正的强大是晏寒池这样,容错率高得离谱,往主驾上一坐自带给人安心的buff。
“长直道长直道,”李震解释了句,证明自己是在前方视野良好的情况下才开始唱歌的,很快正襟危坐,跟着报路书,“50米后右三接左二,不切。”
毕竟这俩人还在比赛中,周达忍住了继续咆哮的冲动,队内无线电频道重归安静。
不过,周达不得不承认,从积分领先的情况来看,北逐夺冠压力确实不大,只要他们明天顺利完赛,回去直接庆功宴走起。
第二天,在直播屏上看见漫天黄沙、海啸一样席卷而过的沙尘暴时,周达是真的特别想扇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他这是哪儿开过光的乌鸦嘴啊!
沙尘暴本来没什么大不了的,春天嘛,气候干燥,每年环塔基本都会遇上,大大小小的都有,甚至造成过特大事故。但话又说回来,拉力赛本身就是一项挑战自然的极限运动,什么风险都不想冒不如坐在家里看电视。
所以,即便提前得知这两天会有沙尘暴,赛会也没有贸然取消赛段,正常发车,密切监测天气状况。
然而谁也没想到,短短十几分钟,北边沙漠的天地就换了一副面孔。
无人机显示,原先只是蒙了层飘飘悠悠的土黄滤镜,稀疏的树、沙丘、地上的蓬蓬草轮廓都还算清晰。
转瞬之间,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大了起来,携着滚滚黄沙,呼啸翻卷,无形中好像有一只巨手,把整个沙漠掀了起来,堕入末日般的昏黄。
赛会见状不对,立刻紧急叫停,然而除了刚开出十几米尚且能调头回来的第十三辆车之外,前十二辆车早就消失在了茫茫大漠里。
无人机和救援直升机都因为天气状况无法起飞,现在,已出发赛车和外界的联系只剩无线电。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沙暴天气下,无线电撑不了多久。
大漠的极端天气对大营所在地也有影响,几个摄影师纷纷回来,给机器清沙。梁京茉请了个假,顶着迷眼的沙尘出门,仓促辨别了下方向,径直去了北逐的维修区。
大型保障车内,周达正对着只剩沙沙噪音的无线电发呆。梁京茉拉开门进去,一眼看见他这个表情,心先沉了一半。
“联系不上了吗?”她鼓起勇气问。
“……对,”周达沉默了下,点点头,“估计被磁暴干扰了,他们现在不能调头,什么也看不见,容易和后面的车撞上,只能往前开。”
其他多余的话周达没敢说,他知道晏寒池挺宝贝这小女朋友的。
这趟落地乌鲁木齐,几人一块儿吃饭,临进包厢前,晏寒池还特地和他提了句,饭桌上少提开赛车的事儿,尤其是先前那几次比较危险的情况。
他当时憋不住笑地说怎么了,你那些操作说出去谁不夸帅,换作别人巴不得能在小姑娘面前吹吹牛呢,你反着来?
晏寒池当时勾勾唇,轻嗤了声,说得了吧,她听了只会担心。
这么想着,周达给她拿了瓶矿泉水,宽慰道:“坐会儿吧,没事的,就算被困住,沙暴一停这边就能出动救援了。”
“谢谢周经理,您忙您的,”梁京茉摆摆手,把矿泉水放在一旁的桌上,“我就过来看看,现在得回去了。”
“我也没啥忙的,走吧,送送你。”周达站起来说。
结果两人刚出保障车门,还没走几步,迎面就跑来一咋咋呼呼的人,眼镜上糊了一层雾般的沙尘,一看见周达就忙不迭拽住,语调急切:“你们tr(队内无线电)还能用吗?”
“早不能了,”周达说,“怎么了?”
“我们刚才也不能了,刺啦刺啦的,啥也听不清,就听见赵德强他们俩人在那嘀嘀咕咕,说一直跟着前车的车辙印走的。但开到刚才那儿,车辙印往北边去了,和他们的GPS是反的,说完这句就断了。”
对方说到这里,停下来,看着周达。
赵德强是参加过四届环塔的老人了,这次的积分力压一众小年轻,排在第二。
他们的前车是谁,对方经理又为什么要这么急匆匆跑来告诉周达,不言而喻。
那一瞬间,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梁京茉只觉浑身一凉,心跳却鼓噪得很,一泵又一泵的血液被挤出来在胸口左突右撞,连耳畔都轰轰作响。
在沙尘暴失去GPS信号,乍听起来,不像枪|袭,或者坠悬那样惊心动魄,没有砰一声巨响,也没有刹车尖锐的嘶鸣。
或许正因如此,给人一种危机并不迫切的错觉。
可在残酷的大自然面前,人类分明渺小如沙。
梁京茉心神不宁,跟着周达回到保障车里,坐下时,下意识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意料之中没有新消息,可是,看到他头像还有昨晚那通电话的时候,眼泪还是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理智上告诉自己,并不是极端危险的状况,可心里就是不踏实,像走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上,不知道前方是什么。
这种不安定感像是密密麻麻的蚂蚁啃噬,梁京茉隔一会儿就要站起来走两步,等周达这边准备好车,更是忙不迭上了驾驶座。
早在发出取消赛段通知时,赛会就给出了最近小镇的坐标,当时无线电还没坏,那十二辆车如果能自己脱困,终点肯定在白玉镇。
梁京茉打开雨刮,将丝雾一样飘荡粘着在前挡上的沙尘扫开,沿国道一路飞驰。周达坐在副驾,起先有点紧张,不过很快就发现,小姑娘车技好得很,刚才还一连超了两辆同样奔赴白玉镇的新闻车。
一个多小时后,抵达白玉镇,梁京茉直接把车开到了和沙漠接壤的路口。后来又陆续来了好几辆新闻车,摄像机做了保护,严阵以待,等着采集第一手新消息。
风声呜咽,细沙打在铁皮车身上,发出片刻不停的噼啪声,不知等了多久,忽然听见了引擎的轰鸣。
刚开始那声音极轻,隔着夹胶玻璃,让人疑心是个幻觉。
梁京茉下意识抬起头,看向眼前的雾蒙蒙的沙漠。
忽然间,一辆全身糊满泥沙的汽车轮廓出现在了视线尽头,与此同时,引擎的咆哮更加明显。
周达“我靠”了一声,话没落地,梁京茉已经打开车门跳了下去。
其实这个能见度,她并不能看清是谁的车,可身体比大脑的速度更快,几乎是触及的第一眼就条件反射般地跳了下去。
那辆车大概看见了这边的架势,驶近时减了速,稳稳停下,不过仍旧扬起了巨大的浮灰。
它被黄尘糊得看不出涂装,挡风玻璃上全是划痕,还有地方碎成了蜘蛛网状,发动机的声音苟延残喘,像是下一秒就要报废在这里。
接着,引擎熄灭,车门打开的瞬间,尘土也跟着扑簌簌下落。
晏寒池摘下头盔,头发、脖子、赛车服上哪哪都是沙,整个人现在简直跟土堆里刨出来的没两样。他眯着眼,看着朝自己跑来的梁京茉,微讶地挑了下眉,还没开口,就被她结结实实地扑了个满怀。
面前的这具躯体高大坚实,手感很真实,能触摸到赛车服的织料,也有尘沙粗糙的颗粒感,又硬又硌,还夹着一股汗味和机油味。
梁京茉确信梦不会如此复杂,更重要的是,这男人被她抱住之后,连顿也没顿,极其自然地伸手把她搂得更紧,另只手随手丢开头盔,揉了揉她头发,也不忘调侃地问。
“怎么了,饿坏了?这么急着过来吃沙?”
“……”
梁京茉这会儿完全被喜悦淹没,不和他计较。
晏寒池看她这一声不吭只顾把他抱紧的模样,心里差不多有了数。
今天的赛段因为天气加成,可以说是名副其实的魔鬼级别。
这一赛段的沙型很复杂,快了容易冲过岔道口,慢了等待着他们的就是陷沙,沙尘暴的天气没法儿下车挖,那估计就真得埋半路上了。所以开得谨慎小心,沙漠里温度又高,他赛车服里的速干防火衣基本都湿完了,一路都不大舒服。
后来又丢了GPS信号,雪上加霜,是完全靠常识加上瞎猫碰上死耗子的运气才闯出来的。
“是不是以为我迷路了?”晏寒池一下一下地摸着她头发,低笑着猜道。
什么叫以为?
梁京茉抬起头来:“你没迷路吗?我听见隔壁车队……”
她把从隔壁车队那位经理那听来的话告诉他。
“不清楚,”晏寒池作为头车,是真不大清楚后车的情况,GPS还没丢的时候,他察觉到风沙异常,又接到赛会通知,还特地压了压速度,好让车辙印没那么快被覆盖,后车可以比较轻松地跟着开,后来GPS丢了,他跟李震都没把握自己开的路是对的,速度自然也就放开了,全程没和后车相遇过,“然后你就担心地又哭鼻子了?就算迷路,也就是在沙漠里冻个小半夜,没什么大不了的。”
哪有他说的那么轻松,梁京茉吸了吸鼻子,嘀咕道:“有些沙尘暴刮起来好几天都停不了。”
“是吗?我对沙尘暴不了解,”晏寒池笑了声,他这么说着,朝不远处抬了抬下巴,话锋一转,“不过我倒是知道,咱俩再这么抱下去,那些新闻媒体该写个好几天都停不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