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水宜飞白(2):我再也不和乌鸦哥说话了。
她的热血莽撞和嫉恶如仇让周女士对她爹的事儿含糊其辞。
也让喜欢的男孩三缄其口。
(六)
周水宜一直认为自己是烈士遗孤。
小时候,周女士告诉她,她爸爸是一名人民警察,在外地执行秘密任务,得过阵子才能回家。
周水宜觉得可光荣了。
秘密任务哎!那必须得是最厉害的警察才能去的。
“我决定了,我长大以后也要当警察!”她这么宣布着,小小年纪就找到了人生目标。
十来岁那会儿,是她最想见到爸爸的时候。
主要是同学都说她吹牛,她自己也有点犯嘀咕了,什么秘密任务要去这么久啊,难不成周女士是蒙她的?
可不应该啊。
她见过主卧衣柜里挂着老大一件警服呢,还有四角星花的肩章。
后来不知道是哪天,周水宜看了本小说。
正义的警察因公牺牲,他的妻子含辛茹苦把孩子抚养长大,为了让孩子有个不那么苦大仇深的童年,只字不提他的父亲。
周水宜越看周女士,越觉得她干得出这事儿。
而且周女士还特会演。一直到高中,都致力于给她塑造“你爸还活着”的设定。
对话基本是这样的。
“妈,过年爸会回来吗?”
“不回,他任务还没结束呢。怎么,想他了?”
我要是想他了,他能从烈士陵园爬出来吗?
周水宜把这句很难回答的问题咽回去,打心眼儿里觉得自己长大了。
她戳着碗里的荷包蛋:“想啊,不过我都没见过他呢,连个照片儿都没有。”
那时正好日落,天色不知不觉黑了下去,家里没开灯,她隐约看见周女士欲言又止,转身进厨房时,眼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像晃过的泪花儿。
是真的。
她猜对了。
心口“咚”的一声,像被锤子砸得凹下去一个坑,又燃烧起燎原的火焰。
使她浑身都颤栗着发麻。
周水宜恍恍惚惚地想,原来她爸爸真的是这么了不起的人,周女士也是了不起的人。
她也要做个了不起的人,才能不辱先人。
高三毕业那年,八月十一号,十八岁生日时,周水宜决定和周女士摊牌。
把红彤彤的警校录取通知书摊开,推到周女士面前。
“妈,我现在也是个大人了,您可以把爸爸的事儿告诉我,虽然我也猜得差不多了,”她双手交握,郑重道,“将来我会继承他的警号,把他这种精神延续下去的。”
周女士起先还听得云里雾里,不知道她要卖什么关子,听到“继承警号”时,整个人哽了下似的,随后起身就开始四处找鸡毛掸子。
“谁跟你说他……了?能不能盼着点儿你爸好?!还继承他的警号,你继承了他用什么,啊?”
啊?
没光荣吗?
周水宜懵了下,反应过来,也冤死了:“那我每回问您他在出什么任务,您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我哪知道这是编的还是真的啊!我同学他爸也是警察,有时候出秘密任务是会瞒着家人,最多也就去个一两周,而且回来就能说了!”
“我爸呢,别说去了多少年了,这么长时间我连他长什么样,说话什么声音都不知道,我会怀疑不是很正常吗?您又不告诉我,还怪我瞎猜。”
“难不成您也给他骗了,您也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你爸是缉毒的!知道吗?”周女士忍无可忍地用鸡毛掸子拍了下桌子,“他是缉毒警!”
缉毒警?
这个词儿离普通人的生活太远了,可只要是中国人,就能明白这三个字背后的伟大。
周水宜顿时涌上一股与有荣焉的热血,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可转念一想,不对啊。
“我爸是缉毒警,那瞒着我干什么,我又不是毒|贩。”
周女士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把鸡毛掸子往沙发上一丢:“你小时候那么想当英雄的一个人,看见个你爸的肩章,就能嚎着要当警察,现在把警校都考上了。我要是告诉你他是缉毒的,你能不想着去?”
周水宜:“……”
还真想。
知子莫若母,她对周女士是有点佩服了。
“那我爸啥时候能回来啊,”这天晚上,周水宜死皮赖脸地要缠着周女士一块儿睡,小嘴叭叭地问了一通她爸的事,歇了歇又道,“他见过我照片儿吗,知道我长什么样吗?”
“不知道你长啥样,但知道你物理考过20分,”周女士明天还要上班,禁不起这么聊,一句话堵死了她,“能睡觉没?”
“……”
周水宜哪睡得着啊。
她今天可太高兴了。
一会儿想,神奇诶,她爸还活着,她都做好今天和周女士抱头痛哭一晚上的准备了,一会儿又想,那他可千万得平安回来才行,她真的很想见见他。
周水宜翻了个身,再度回味了一下周女士告诉她“你爸是缉毒警!”的那个场景。
说起来,曾经有那么个少年,是最早猜出她爸是缉毒警的那个人。
那还是初中时代了,两人放了学,坐在天台上吃冰棍,周水宜纠结又纠结起找不找她妈摊牌。
“你怎么就笃定你爸光荣了,没准儿他是在做卧底呢,”他把吃完的木棍叼在嘴里,做了个擒拿的动作,“抓毒|贩,当然不能留照片,也不能和家人联系了。”
“有道理啊,”周水宜点头,“那我再也不和乌鸦哥说话了。”
“乌鸦哥”是他们班上一同学的绰号,中二病的年纪,纠集了一群小弟叱咤风云,学着香港警匪片里反派头子私下给同学兜售透明小袋儿装的奶粉,觉得那样酷炫。
周水宜出于新鲜和凑热闹心理也买过一袋。
钟飞白先是笑了一声,随即那笑意敛起。
他拿下嘴里咬着的冰棍儿,在手里无所事事地晃着,半晌才问:“那你爸要是经侦口的呢?你就不和肥仔说话了?”
周水宜没怎么在意:“我本来就不怎么和肥仔说话的。”
肥仔那人,怪势利眼的,他家做工程,只和经济条件同样优越的同学来往。
去年他爸因为贪污项目款进去了,不过倒是没怎么影响这小少爷的生活,天天说等他爸出来了继续开公司,分分钟把钱挣回来。
一看将来就是搞腐败的料,周水宜能看他顺眼就有鬼了。
那天聊到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钟飞白兴致不高,问他怎么了也不说,原本说好去看电影的,周水宜也没那个心思了。
就这样莫名其妙闷闷地冷战了几天,连带着关于“缉毒警”的猜想也被抛之脑后。
直到高三那个传单满天飞的春日。
一开始,周水宜没把这事儿想得太严重,她觉得钟叔叔只是被竞争对手给陷害了。
后来钟飞白迟迟不出现,她一个人趴在家里阳台看着窗外,不知怎的,忽然就回想起那年在天台上钟飞白的表情。
用最漫不经心的语气,问出心底最在意的问题。
周水宜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头,打开和钟飞白的聊天框,又打了一段话发过去。
大意是说,钟叔叔是钟叔叔,你是你,你们是不一样的。
他还是没回。
周水宜吐了口气,觉得钟飞白大概没心情看手机,那就等见面再说好了。
却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大半个月。
他再出现,一句话都没说呢,就让她把他忘了。
(七)
“您好,这边坐,我们做个简单的笔录。”
深夜的警局大厅仍旧灯火通明,被逮回来的社会青年们抱着头在墙根蹲成一串儿。
不远处的接待区,周水宜在他面前放下一杯热水,随即坐到旁边,摊开记录本。
“请问您的姓名,身份证号,联系方式。”
女孩一头黑发,扎着适合戴警帽的低丸子头,墨蓝色制服外套里露出规整的海蓝色衬衣领,五官没什么变化,稍微褪去了点十几岁时的稚气,清秀又飒爽。
大概他太久没说话,她抬头看过来。
“钟飞白,11010819960711XXXX,138XXXXXXXX。”他收回思绪,有问必答。
她低下头,一丝不苟地刷刷记录:“你和打架双方是否认识?”
“不认识。”
“当时你所处的位置是?”
……
这起斗殴案件事实清楚,笔录很快就完成了,周水宜扣上笔帽,对他公事公办地说谢谢配合,之后有要补充的可以给他们打电话。
钟飞白点点头,抬脚往外走去。理智告诉他,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结局了,她过得很好,即将实现一直以来做警察的梦想,尽管晚上也在忙,可看上去神采奕奕的。
不再是当年那个莽撞出头需要他挺身而出的小女孩,她的人生永远都会拥有干干净净的底色。
脚底却有什么藤蔓植物生了根似的,把他死死地拽住了。
心里响起个声音,催促道。
说点什么吧。
你不是很想和她说说话吗?
可能错过这次,就不会再有下次了。
“你几点下班?”他最终还是背叛了自己的理智。
周水宜三两下整理好笔录,端出一个标准的公务人员对待群众的微笑:“我们这里24小时都有民警值班,您可以随时打电话。”
说完也不停留,迈步就走。
和她一块儿笔录的女警目光转了个来回,跟上去,钟飞白听到她问。
“小周,认识啊?”
周水宜摇头,没带任何情感色彩地说:“不认识。”
钟飞白一怔,随即低头自嘲地笑了笑。
看来那一排蜜瓜牛奶效果真挺好。
(八)
审完这批干架青年,早就过了正常下班时间。
周水宜活动着手脚走出大厅,正要叫车,就看到不远处路灯下,男生单手抄兜靠在那里。
说是男生其实已经有点不贴切了。
钟飞白骨架明显长开了,一米八多的个头站在那,兼具少年的清韧和男人的沉稳,让人想看不到都难。
周水宜还就要挑战这个高难度了,目不斜视地从他身旁走过去。
“哎,”冷不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钟飞白的音色一直很清亮,让人联想到玻璃瓶装透亮冒泡的汽水,如今多了一丝沉淀下去的磁性,但仍旧可以令人毫不费力地想起那个记忆里眉目飞扬的少年,他几步走上来,影子被路灯照着,轻轻落在她的眼皮上,“真的一点都不记得我了?”
周水宜抬起头,看他的眼神,仿佛他才是失忆的那一个。
“记得啊,钟飞白嘛,刚才做笔录的时候不是见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