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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30

    第26章 寒池水,强夺夜 梦境终归是


    掌柜的缘何会不清楚?盖因受了令, 叫他今日无论使出何种手段,都必须叫宁鸢将衣袍送去。


    那掌柜的眸色一转,又呵呵地笑了几声, 道:“劳烦宁娘子了,那户贵人很是紧要,每每送衣裳绣件去时,都需有人在旁与之讲解。我这绣坊中能将宁娘子的针法说个明白的只有那一个, 偏她此时又害了急症。”


    话毕, 掌柜的又面露难色起来,他摆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一时瞧向宁鸢,一时又侧过头,来回几次后方开口:“宁娘子, 我知你是好人家的姑娘, 此等事若要交由宁娘子来办, 着实是为难你了。”


    “只是, 那贵人着实是个不好吃罪的人物,若然吃罪了他,我这一整个明月绣坊都不必在了。不若这样, 我再寻一个绣娘,有劳宁娘子将这衣裳的一应绣工都与那人说个清楚明白,可好?”


    既不必自己亲去,宁鸢亦不想再被掌柜的缠,遂点了点头, 与他同往后院而去。她立在廊下,眼瞧着掌柜的入了一间房,不多时就领了个姑娘前来。“有劳宁娘子与她细细说上一说。”


    宁鸢并不多想, 只与那人一道迈步入内,随后宁鸢便将衣服摆开来与她细说,才方说罢,宁鸢正欲离开,就闻得身后那人一声惊呼。她再转头去看,才知是那绣娘将衣袍给划出了一道口子,这口子虽不大,却很是显眼。


    “宁娘子,这可如何是好。”那绣娘双眸内立时盈了泪,“这是将我卖了都是赔不起的,家中还有病弱高堂,全家独我一人每月能赚些铜板,这可如何是好。”


    话毕,她当即抽泣出声,哭了一阵后又想相求宁鸢,竟是期期艾艾半日都说不全一句话来。


    宁鸢惯是瞧不得女娘哭的,是以出言先劝了几句,随即又叫那绣娘将绣绷与丝线取来,她再补上几针。


    那绣娘自是应下,怎她将将取来绣线,便又有小厮来说贵客急要这身衣物,叫那绣坊赶忙去后院上马车送过去。


    绣娘当即又端了副楚楚模样来,宁鸢自是心软,只叫她将一应物件都取上,她与之同去,只叫车夫将车赶得稳当些,好叫她可以在车驾上补上几针。


    绣娘连连应下,立时迈步去准备,不多时就已经将一应物件备好,随后二人便同往绣坊后门处上了马车。待得见宁鸢上了车驾,绣坊掌柜才长吁了一口气,心道终是将主家交待的事办妥了。


    而另一处,孟吟芳枯坐已久,她实在不明白一群小娘子围在一处笑着瞧园子里的红梅绿梅的模样。


    这花就有这么好看?


    孟吟芳强忍着欲走的心,再一次将头偏向了高台上宋淮所在的位置。


    宋家这赏梅宴,男女分席而坐。虽说分席,男女却可遥遥相望。男子皆在二楼高台之上赏梅品酒,而女娘们便在斜对的高台上嬉笑说话。


    孟吟芳久未参加各府宴饮,是以并未有亲近的女娘同在此席间,若非要盯着宋淮,她才不愿来此间痴坐着。


    痴坐许久,孟吟芳忽觉身上酸痛难受,这便也起身往未有人站的梅树下凑了凑。一旁的孟三娘瞧了,双手绞着手中丝帕,面上已露愠色。


    今日孟吟芳来此,原也只是为了多盯一盯宋淮。虽今日这宴非是新宴,实乃宋府旧例尔,但孟吟芳深恐宋淮想要施了调虎离山之计,是以总时时将眸光往宋淮那处摆。


    然孟三娘并不知孟吟芳的心思,是以这一出落在孟三娘眼中,便易了味去。


    孟吟芳今日这举动落到孟三娘眼中,自是成了孟吟芳痴缠宋淮,好借着宋淮的势,再来与自己为敌。


    思及此处,孟三娘自是忍不得,她往园外瞧了瞧,见采莲已然回转,这边提裙前行,轻声道:“成事了?”


    采莲急急而来,气息尚未平稳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得颔首以答。“三娘子,我在屋前摆了枝红梅,三娘子只管去到那处就行了。”


    “好。”孟三娘满面盈笑,她抬眸瞧向二楼高台处,嘱咐道:“等时机到时,你再去寻他,务必要将他引过来。”


    采莲自是应下,不敢有二话。


    孟三娘旋即离开园子,自往宋淮在别院内的居所而去。而另一处,孟吟芳见她离开,心中亦是纳罕,是以多瞧了几眼。不多时,她又见采莲往男子高台而处,心中不安之感愈甚。


    她深知孟三娘的心思,此时又叫采莲离席,只怕是要与宋淮私下相会才是。


    宋淮其人何等心思深沉,偏他还生了一张端方君子的面容,坊间人瞧了,至多也只当他是个不怒自威之人。想来孟三娘自也是叫他那副好面皮给诓骗了去,痴痴傻傻的觉得宋淮是个良配。


    先时她在宋府算计自己倒也罢了,说破天不过就是自家姊妹间的不睦,并不会外传,亦不会损了孟家家声。可此时若她私下与宋淮相见,那宋淮是否瞩意孟三娘尚且两说,若再叫宋淮利用了去,拿捏了此事去与孟徇言说,那孟三娘哪里还能有活路。


    虽孟吟芳并不在意孟三娘余生如何,但想到孟三娘若然有失,江夫人少不得要伤怀一二。孟吟芳双眉微折又舒,左右思量下,终还是越不过心里这坎,只得疾步去追。


    孟吟芳行了一阵,四处连一个宋府下人都寻不得,叫她一时迷失了方向,不知该往何处去寻。她心下犯难,正苦无方向之时,抬眸便瞧见闻裕立于廊下,与她遥遥相对。


    晦气。


    这两个字从孟吟芳心中一闪而过,她不愿与闻裕再有牵扯,是以立时转身离开。闻裕见此亦不着急,只开口道:“二娘子是在寻令妹吗?”


    听得闻裕提及孟三娘,孟吟芳立时止了步子回身瞧他。闻裕笑盈盈而来,几步行至孟吟芳身前,道:“某方才瞧见贵府三娘子匆匆去了一处地方。”


    孟吟芳双微折起:“何处?”


    “某这就引二娘子前去。”说罢,闻裕便迈开步子走了几步,他见孟吟芳未有跟上,旋即转身过去,道:“二娘子是怕某心怀不轨?”


    “闻三郎难道是个持身以正的君子?您先时扮做伤者模样之事,妾还历历在目。”若非为了去寻孟三娘,她是半个字都不想听的。


    “二娘子身怀武艺,若某别有所图,二娘子尽可使出手段教训我。时不待我,二娘子信或不信,都随你。”言罢,闻裕亦不再多做解释,只将步子放缓,渐往孟三娘离去之所走去。


    若他敢图谋不轨,那就直接断他一条腿。


    打定主意,孟吟芳亦跟上去,不多时,二人就已行至一处院落。闻裕瞧见一处屋子前摆了枝红梅,这便指了指那处,道:“便是那里了。”


    孟吟芳立时迈过门槛,才一入内,就嗅得内里熏香浓重。孟吟芳平素里最为厌恶这些气味,是以立时就屏了气息,随后将衣袖绕腕几圈捂了口鼻。


    她略略瞧了瞧,并未在外间瞧见孟三娘,是以立时往里间而去,怎里间亦无孟三娘的身影。孟吟芳料定是那闻裕再寻自己的开心,立时转身离了屋子,怒道:“闻君真是好闲心,无事寻我作开心么?”


    闻裕双眉蹙起,疑惑不解:“二娘子何意?”


    “内里哪有我家三妹。”说罢,她便伸了手指向那处。“闻君怎不自己去瞧上一瞧?”


    闻裕心中纳罕,他分明着人盯着,来人亦报,言说孟三娘到了此处,又进了一处屋前摆了红梅之所,怎此时会无人在内?


    他行了几步,随即撩袍迈过门槛入内,不多时已往里间而去。


    “真是个脸红心黑坏心肠的,一日两日净来寻我的开心。”孟吟芳背过身去喃喃几句,随即便在思量着当如何再去寻孟三娘。


    此时身在宋府别院之中,她又不能大肆相问孟三娘的去处,没得叫外人知晓了孟三娘的心思,再生出事端来。


    正当孟吟芳苦思之时,闻裕踉踉跄跄从屋内撞出来,他满面通红,抬眸时只瞧见一个女娘身影,叫他心念震动,当即上前将她拥住,痴痴地唤道:“芳娘。”


    男子呼出的灼热气息自后颈传至耳畔,叫孟吟芳一时怔在原处,竟忘了挣脱开来。只这一怔,身后那人便将手移到她的下颌处。


    孟吟芳立时回过神来,旋即掰开闻裕作怪的手,退开几步,道:“闻裕你干什么!”因着她方才那动作很是用力,是以叫闻裕手骨作痛,一时间也得了几分清明来。他见面前之人是孟吟芳,旋即垂了头,沙哑道:“我,我中了,药,你,你……”


    “要什么要!”孟吟芳一时气急,丝毫未能听出来此要非彼药,她见闻裕面色潮红,又见院中有一水池,立时将闻裕扯了来,随后飞起一脚将他踹进了池子内。


    闻裕未有防备,整个人掉进冰冷的池水中,幸而池水不深,叫他能立在池中。


    “现在还要吗?”孟吟芳往池水畔走了几步,道:“若是这池水不能叫你清醒,我可以叫你再见个血,痛上一痛,想必也就不要了。”话毕,她抬手取下自己发间那根鎏银的铁簪摆到手中摆弄。


    腊月冰水刺骨的寒意丝丝缕缕往闻裕体内钻去,叫闻裕立时清醒,方才入脑的燥热消去大半,他抬眸瞧向孟吟芳,见她面留浅笑背光而立,一时间竟有些晃神,好似与另一个神情交汇。


    孟吟芳笑着瞧了他半晌,见他还泡在池水中不曾起来,亦敛了笑伸出手去:“快些上来吧,腊月天落水可不是什么好受的事。”


    闻裕这才回过神来,只痴痴地将手伸出去,随即任孟吟芳将他扯至岸上。孟吟芳见他衣衫尽污,立时解了自己御寒的披风披到了闻裕身上。


    孟吟芳的身形与宁鸢不同,她身量较高,只与闻裕差出大半个头,是以她的斗篷披在闻裕身上,亦是能遮去他衣衫上多处污迹。


    “不是送你的,你且回自家车驾上换了衣裳,转头再寻个丫鬟送还给我就是了,不必清洗。”若叫那多嘴多舌的知晓她的披风落到了闻裕手中,少不得要闹上一闹,没得再将事情胡乱编排一通,生生将没有的事也说成有了。


    世人皆爱往自己所愿信的那处去想,多传几次,也不知要传成何等模样。


    孟吟芳扔下这话,随即便离了这处,自往旁处走了走,想要再寻一寻孟三娘的踪迹。而闻裕拢着身上那件靛色披风抿了嘴,终是迈步往宋府别院的后门处走去,以此来绕过些许耳目,没得再叫人瞧了生出事端去。


    闻裕自后门处离开,便有一辆车驾行至别院后门处停下。


    车驾一路自城内往别院处驶,虽有绣娘在旁帮衬,怎这山路着实颠簸不已,两处细小简纹,生生绣了一路,待马车停下之时,宁鸢才将将绣罢。


    那绣娘自是千恩万谢的,她将衣袍包好便掀帘出去,未待宁鸢松下一口气,就闻得车驾外传来一声绣娘的惊呼。


    宁鸢立时掀帘去瞧,只见那绣娘整个人都摔在泥地里,衣裙脏污了不说,下颌处竟还叫石子划破,露出些许殷红血迹来。


    “可还能行走?”宁鸢自车驾上下去扶她,那绣娘双眉紧蹙,还未待她站起身来,就又兀自摔倒。


    “我这脚怕是不行了。”她稍移了移自己的脚,便倒吸了一口凉气: “宁娘子,这可如何是好,今日这衣裳若不能送到贵人手中,我,我……”


    这绣娘的招术较绣坊掌柜的高出不少去,且她又是女娘,自叫宁鸢少去许多防备。宁鸢瞧她这模样,想是伤重难以行走,这便也应了,左不过送完衣裳再走便是。


    那绣娘自是千恩万谢,随即叫央着车夫去叩了门。


    内里等候的婢女立时来开门,而后就将宁鸢引着往后院中而去。


    宁鸢跟在那婢女身后,所过之处青砖碧瓦,景色雅致,院中所栽茶花皆为名种,也怪道那掌柜的如此担忧。能居此等院落者,自是权贵高门,哪里是他一个寻常百姓所能吃罪得起的。


    宁鸢一壁想,一壁跟,不觉间已走过长廊,穿过月洞门,来到一间上房外。她跟着那名婢女一道迈过门槛,未待她放下手中衣物,就瞧见屏风后似有一个女娘身影。


    “何人擅入家主居所?”如意立时高声呵斥,屏风后的孟三娘闻言,面上一阵窘迫,一时没能想到合适的说辞,只得继续背着身立在原处。


    如意立时迈步过去,见是孟三娘在内,便道:“娘子缘何在此处?此乃家主歇息之所,三娘子还是快些回宴间,没得婢子将事报与贵府主母知,反倒不美了。”


    孟三娘在此间枯等许久,原以为宋淮必会在此时来,不曾想未能等到宋淮入内,倒是等来一个婢女搅了自己的好事。孟三娘瞧着如意面有勃然之意,自不想在此时闹开来,没得未能成事还叫人旁人当了笑话去说嘴,只得干笑两声退出去。


    孟三娘将将从屏风后绕出来,便对上了宁鸢,得见宁鸢,生生将孟三娘唬得后退一步。方才那婢女未曾见过自己,尚可言辞推托,可这面前这人却实实在在是瞧见过自己的。


    孟三娘犹记得先时宁鸢替宋淮传话时的模样,今日又见她不以宋府中婢女装扮示人,料她已是宋淮的枕边人,若她再随意言语几句,只怕自己得不了好处去。


    偏生此时她亦不好发作,只得剜了宁鸢一眼,便愤愤离去。


    不独孟三娘面色难看,宁鸢心中亦是隐隐不安。


    前些时日孟吟芳提及今日要去饮宋府的花宴,宁鸢知是宋府单独递帖来别院,自是能猜得孟家亦在受邀之列,只是宋家人怕江夫人拎不清,又独将孟吟芳落下,这才又送来一份。


    而今日她在此处遇见孟三娘,这处府邸是谁家所有,早已呼之欲出不必细问。她原以为这宴会是在寒山城中宋府主院摆宴,却不料宋府在城外亦有别院,更未料得这赏梅竟还是摆在此处。


    她再想着先时掌柜的在诓她制衣袍时的神情,又想到那绣娘的行径,真真是想要给上自己一个耳刮子,竟然一味的替他人着想,不去疑这其中有诈。


    宁鸢自知不好多留,这便将衣袍摆下,随即与如意行了一礼:“姑娘,贵府的衣袍已经送至,妾便先走了。”


    如意哪里肯,她立时上前扯了宁鸢的衣袖,笑道:“娘子莫要走,且容我验上一验,这是府上规矩,待我验完,自会领着姑娘离开。”


    宁鸢瞧着这陌生的院落,也只得被迫颔了首,只盼着如意能快些验完。


    她倒是不想应下,偏她先时跟着如意前后走了许久,那些屋院生得着实相似,叫自己一时也记不清楚离开的路,若她胡乱走动,再遇上宴中男子,便是给自己寻了晦气。


    如意掐指算着时辰,俯着身装模作样的翻看着衣袍,待听得一阵雀鸟声响起,她方回转身子,笑道:“这身衣袍很是精美,家主必定欢喜。”


    宁鸢心道:早知是要给宋淮那厮穿的,她必不会接下这单,没得叫自己此时怄得难受。


    “那还有劳姑娘引路。”宁鸢并不与如意多说,只催着她快些将自己带离此处,没得再与宋淮撞上。如意倒未再有推托,只抬手道了一个请字,这便先宁鸢一步迈出去。


    宁鸢垂头跟上,怎她才将将迈出房门,就瞧见一个玄色衣摆映入眼帘。她心知不好,只得将头垂得更低几分退至一旁,盼着宋淮眼高于顶并不去瞧她才好。


    可宁鸢不知,今日这一局,本就是宋淮所布。


    他瞧着本就身量娇小的女娘此时曲膝垂头,将身子更压低几分的模样,笑道:“宁娘子怎会在此处?”


    宁鸢的黛眉不自觉地折起,一旁如意见她未答,遂道:“禀家主,这位娘子是来送家主前些时日定的衣袍的。”


    宋淮峰眉一挑,道:“哦?竟是劳宁娘子亲生来制,倒是某的过错,竟叫救命恩人来做这些绣娘的活计。”


    宁鸢不愿与他多缠,遂强逼自己舒展了黛眉,软声道:“妾本就是凭着一手刺绣来过活的,宋君言重了。方才宋君府中人已然验过衣袍,妾便不打搅宋君了。”话毕,她立时叉了手施礼,旋即便要走,可只走出一步,去路便又叫宋笙挡了去。


    这宋笙上一次挡了自己的去路,叫自己被迫上了宋淮的车驾,今日又来挡,真真是叫人厌烦。若她有孟吟芳那等身手,必是要叫这宋笙好好吃上一番苦头才是。


    “叫宁娘子冒着朔风走上一趟,实乃某之过,不若先行入内暖暖身子。”话毕,宋淮自先一步入内。


    宁鸢未有所动,她瞧着宋笙拦在前头的长臂,心下一横正欲抬手去掀,一旁的如意赶忙将她拦下。“宁娘子,家主既发了话,您且先吃一盏茶便是,婢子立时命人去煮茶。”


    宁鸢自知非是宋笙的对手,此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恐孤男寡女同处一室惹来祸端,心中盘算着孟吟芳今日亦在此间,旋即舒展了面容,道:“这位姑娘,我今日未食朝饭就赶去了城中,此时腹中饥饿,可否向贵府讨一盏梅花粥来吃?”


    宁鸢话毕,当即将发间的一根银簪插|||至如意发髻间。如意哪里肯受这礼,今日这一出明摆着便是家主要使手段收这位宁娘子入房,只要她能留下,莫说一盏梅花粥,她要金玉器皿来盛都是使得的。


    宁鸢见她推辞,当即拦阻道:“姑娘若是不收,妾也不好厚着面皮与贵府讨要这盏梅花粥了,妾还是先行离开才好。”


    如意心下犯难,只得瞧向一旁的宋笙,见宋笙颔了首,这才离开前去准备。宁鸢见她走,只得阖了目自顾调整一番心绪,随后才迈着小步入内。


    宁鸢步入内里,宋笙当即就将门户闭上,好在外间天光正好,并不会叫屋内染了暮色。宋淮此时正端坐在矮桌前,桌上摆着几碟果子,他正取了一块茶花饼来食。“宁娘子不是饿了吗?此间有早就备下的点心,娘子大可用上一些。”


    讨要梅花粥本就是个借口,宁鸢并不敢行过去,只平静回拒道:“多谢宋君,妾素来脾胃不调,这些果子吃了怕是不好克化,妾还是等一等梅花粥吧。”


    宁鸢立在那处,她与宋淮相距四、五步,如此距离并不足以叫宁鸢安下心来。此时她面上神情平淡,内里那颗心却是早如擂鼓,仿若能立时从她嗓子眼中跳出来。


    宋淮搁下咬了几口的茶花饼,见她身子站得笔直,扬了笑:“宁娘子不坐?”


    “妾无碍,多谢宋君。”无论宁鸢如何压抑,可脱口的话音里所带着的颤抖却逃不过宋淮的耳。


    此时的宁鸢就同如一只受惊了的雀鸟,切不可再去逗她,需得缓缓。宋淮这般想着,自不再去看她。


    今日办得是赏梅宴,宴间自少不得许多以梅花入馔的佳肴,是以宁鸢指了一道梅花粥,如意只消去厨下一问,不多时就能端来一盏,并不必再往园中去新摘梅花来入馔。


    是以如意不过离开上房盏茶工夫,就已将梅花粥端来。不独梅花粥,一应茶水果子都摆了上来,将矮桌整个都占满了去。


    如意将东西摆好,亲亲热热的唤宁鸢快些去用。宁鸢无言推拒,只得与宋淮相对而坐,而后端起盏子,用那银制调羹轻轻一搅,再浅浅食去一口。


    如意见她食了那粥,这便也轻手轻脚地闭上门,退了出去。外间宋笙与她递了个眼色,如意自是颔首,自去院外立守着。


    宋淮见她食了粥,这便将矮桌上的另一盏梅花粥一并取来吃了干净。而后他拿起一旁摆着的干净巾子自抹了抹嘴,这便取了宁鸢所制的衣袍往里间去了。


    宋淮才将将离开,宁鸢立时就弃了手中的梅花粥,她吁出一口气来,正欲起身离开,抬眸便对上横在二人中间的那架屏风。


    此屋并不大,不可与宋淮的浊水居相较,而那屏风也非木非竹,而是取了时下最为最轻薄的云线纱制成,此等屏风惯是风月场中用,好增添些许男女意趣。


    宋淮身量极高,那屏风原就遮不住他,此时他正解了衣袍,露出精壮的肩背来。宁鸢立时唬了一跳,她提裙欲走,怎才迈出两步,就听得内里宋淮连连唤她,嗓音低沉,很是不对。


    宁鸢面色发白,并不敢去寻宋淮,只一步又一步往屋门处走,怎还未待她碰到门栓,宋淮便自后将她拦腰抱起。


    宁鸢惊呼一声,口中直说着叫宋淮放开自己,可身后那人似是充耳不闻,只将他滚烫的薄唇往她颈窝埋去。


    宁鸢心中惧意更炽,她自高呼了几声未见有人来,便猜想这宋淮今日必是要使些伎俩强行为之了。她抬手去锤打宋淮的双臂,怎他双臂粗壮,任她如何挣扎都是无用。


    宋淮稍松了松,将她面向自己,此时他染了欲||念的双眸正对上宁鸢那双水气氤氲的秋水眼眸。他衣衫半敞,露出大片肌肉来,而她被这样的宋淮圈在怀中,纵她再如何拼尽全力去推,都不能叫宋淮松开她分毫去。


    宁鸢的朱唇或张或合,她口中在言说些什么,宋淮尽数听不进去,他此时唯一个念头,便是将这张朱唇再染就一番颜色。


    心念既定,宋淮立时垂下头去将她的话语尽数吃进腹中。宁鸢想要偏过头去躲,他却不容她躲避分毫,一只大掌按上她的后脑,不容她再有移开的机会。


    他的身上有阵阵浓郁的香气,宁鸢将这些香气吸了好些入腹,不知觉间,只觉得身子渐软,渐渐再无力去推开面前这人。


    宋淮觉察到她的变化,随即松开她,退后几步。宁鸢失了力,一时身形未稳自要往一旁栽倒,宋淮立时上前将她接住,而后圈着她一道往寒凉地砖上跌坐着。


    “宁娘子,我,我们……”宋淮揽着她,与她双额相抵,他所呼出的气息带着那阵阵浓郁的香气,不必他将话说毕,宁鸢亦能猜得些许来。


    这药散好生厉害,宁鸢只又多吸入几股浓郁香气,便叫她失了力,亦逃不脱。她看向面前这人,怎耐此时的她已叫这药散侵蚀了神智,并瞧不清面前那人的容貌去。


    宁鸢忽伸出一条玉臂来搁到了宋淮脖颈上,而后便不自觉地凑近,渐渐将她的朱唇覆于宋淮的薄唇之上。


    宋淮本就对宁鸢存了别样心思,此时见面前女娘此等诱他之举,心志立时瓦解。他只将她抱起,却并不与她分开,二人便这般渐渐往云纱屏风后的床榻之上。


    床榻被褥间的那股浓郁香气更盛,在此等香气之下,两人早已失了神智,无心其它。


    宁鸢只觉得此时的她仿佛堕入了无底的水域,温热的水将她紧紧包裹,冲击,叫她随波而动,如潮翻涌。


    蓦地,她被潮水卷至一块巨石之上,力道之大似是要将她拦腰折断。她哭喊着,那阵潮水却并不放过她,只在她的伤痛处来回施压。


    渐渐,她再无力反抗,只由着这阵阵痛意将她折腾得失了神智。


    从天明,至夜暮,浓郁的香气经久不散,直至如墨盘般的天际满挂星子,宋淮才回过些神来。


    梦境终归是梦境,总是不能与此时相较的。


    身前美人昏睡过去,芙蓉面庞上满是斑驳泪痕,宋淮又见她双目红肿,呼吸甚浅,心下不禁有些动容,只高声唤人送来早早备下的热水与药膏。


    外间宋笙得了令,自唤来了如意,命她前去准备。如意颔首应下,不多时就领了几个婢女来将水与一应药膏都送到了外间,并不敢往里间去。


    宋淮起身随意套了件衣袍在身,随即又取来热水与她清洗上药,再取来干净的亵衣亵裤与她换上。待他做尽这一切,才将宁鸢抱着往另一处罗汉床而去。


    宋淮自抱着宁鸢坐定,而后又唤人进来收拾,待媪妇将内里的被褥一应换过退出去,宋淮才又将她复抱起,二人一道躺回里间床榻。


    身侧佳人黛眉微蹙,双目红肿未消,此时更是睡得并不安稳。宋淮不自觉地伸出手来抚上她苍白的面容,指尖传来的柔软叫他心中很是畅快。


    如此美人,终是他的囊中物了。


    不觉间,已时至二更天。宋淮除却先时用的那些糕点,至今未有进食,是以,宋笙隔窗相问是否要传膳。宋淮并未将眸光移到旁处,只随意道了个传字,屋外宋笙自唤如意再去预备。


    如意早早命厨下预备着了,此时得了信,自是叫灶房众人赶紧制膳。约是两刻钟后,如意便领了几个婢女来将饭食摆下。


    宋淮并未急于进食,此时他一门心思都摆在了宁鸢身上。他的指腹不停地在她的面颊处打转,此时他竟能明白为何自己的父亲先时甘心日日与那别宅妇私混,原这厢事上的滋味这般叫人着迷。


    他本还想再趁性为之,怎耐宁鸢初次承事,只得歇了心思,再待来日。


    掌下之人忽动了动,宋淮觉出她似是要醒,立时收了手,只披衣起来,自绕过屏风走了几步,随即高声唤了宋笙入内。


    宋笙入得内里,自先与宋淮行了一礼,待他礼罢,宋淮方开口道:“今日这房中异样香气的来由,可是查清楚了?”


    宋笙自明其意,亦将嗓音拔高几分,回道:“回家主,是孟府三娘子。今日她买通了府中奴仆,将这等下作之物备到家主房内,原是想同家主行事。不曾想宁娘子前来送衣,搅了她的安排。”


    话已说毕,宋淮自回了句知道了,便转身往里走,而宋笙亦知趣地退出去,并不打搅。


    有药散助||性,宋淮是称了心意,却叫宁鸢遭了一通罪去。此时她身上无一处不痛,此时初醒,又听得这等言语,自是知晓先时那非是梦境,而是真真实实叫自己受了好一番折腾去。


    宁鸢强忍着不适将身子撑坐起来,她睁了睁不适的双眸,入眼便是腕骨处的青紫伤痕,真真是叫她怒气上涌,恨不得打上宋淮几个耳刮子,偏她此时无力去做这些,只能由着一口怒气梗在喉间不上不下。


    宋淮迈步行至她身边,手中端了盏温水来,宁鸢此时喉间干哑不适,亦顾不得这许多,只将盏子接来,连连饮了三盏温水,这才舒服些许。


    宋淮将空盏随意搁至一旁,而后坐到床榻处,软声柔语道:“鸢娘受罪了,今日是我不察,遭人设计还牵连了鸢娘。鸢娘且放宽心,我必是会与鸢娘负责,不会叫鸢娘凭白受了这委屈去。”


    宋淮这番话说得何其无辜,真真是将一切事都说得与他无关,由始至终,都不过就是恰巧与不巧罢了。


    宁鸢听罢心中怒气更炽,偏她此时并不能发作起来,她瞧着宋淮那扮出来的君子模样,沙哑道:“诚如宋君所言,盖因受人设计所至,妾又如何敢以此要挟宋君给妾一个正妻名分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允体面 她要离这疯


    这世间何来这许多的恰巧, 左不过都是有人刻意为之。


    此处为宋府别院,纵是别院所属之奴仆比不得城中宋家主宅内的那等守规矩,却也不敢在此等相迎贵客的日子里为了些许蝇头小利便将自己个的性命交托出去。


    再者, 她本该再晚上几日才交衣袍交出,只因得知宋府今日摆宴,宋淮身为宋家家主必不会随意离席,是以她才急着将衣袍赶制出来, 没得再过上几日又叫遇上宋淮再生事端。


    如今想来, 只怕绣坊的掌柜也早就叫宋淮收买了去,是以才早早设计一场,非但叫她给宋淮制了衣袍,还设计她来送这衣裳,以此诱她入局, 真真是个下作的无赖王||八羔子!


    现如今竟还想要将一切祸端引到孟三娘身上, 着实是小人心性!


    孟三娘是骄纵不假, 宁鸢亦是相信孟三娘有心想与宋淮成事, 但这是在宋府,若无宋淮允准,那起子下作药散又怎会落到他歇息的上房之内?


    宁鸢此时恨不得抽刀剐了宋淮, 可她心知,若此时再与宋淮逆着来,只怕这厮会就此将她囚在府中,叫她再逃不脱。是以,她此时再气也好, 再恨也罢,只得先将这一切都尽数按下,尽量端出一派委屈模样来。


    宁鸢那双秋水眼眸本就生得勾人, 此时又因情||事垂泪许久而至眸中带红,愈发叫人心生怜悯。宋淮瞧得她这副模样,才歇了的心思又起,可又见她此时尚不能将身子坐得端正,也只能暗自压抑,并不敢此时再叫她强承恩泽。


    宋淮将眸光移至宁鸢散乱的乌发上自缓了一息,而后回道:“以鸢娘的才貌自可为某的贵妾。”


    果不出所料,在这个封建时代,如宁鸢这起子无家无势又有姣好容貌的女娘若叫侯门公府中人瞧中了,至多也就是一个妾室之位。


    这事倘若换了别家女娘兴许便从了,可宁鸢却是万万不会应下的。


    她垂了眸细忖了忖,道:“宋君尚未娶妻便纳妾室,少不得要被人诟病。妾知宋君乃正人君子,今日之事左不过就是一场误会,天明之后,妾自会忘却,再不提起。”


    语罢,宁鸢拢了拢自己身上宽大的亵衣,红肿的双眸自往床外看,想要寻一寻自己的衣裙。


    宋淮知她心性甚高,料她不会甘心与人为妾,是以在他得知孟三娘有意寻那下作药散之时便布下这一局。原以为宁鸢失了清白,他再提出纳她为妾,她便会点头,不曾想她竟依旧不肯松口。


    她那张微肿朱唇内吐出的话,无一句是宋淮所中意的,偏此时又见宁鸢欲走,宋淮一时怒气上涌当即将她欺身压下,叫她不可再挪动半分去。


    宁鸢惊呼一声,她身上本就松垮的亵衣在宋淮如此动作下松散开来,露出宁鸢白皙的肩颈,而在那处更是满布青紫痕迹。


    先时那些滋味再次涌上心头,叫宋淮移不开眼去。他喉头滚动一二,哑声道:“鸢娘错了,在鸢娘的跟前,我从来就称不得君子。”


    一时说罢,宋淮欺身而上,再次将宁鸢锢在身下。宁鸢见他如此行事,料他贼心又起,当即挣扎一番,怎她的力道实不足以与宋淮相较,挣扎许久也不过就是在他肩颈处留下几道红痕,甚至不足以叫宋淮觉出疼来。


    眼瞧着宋淮已将他的手掌下移,宁鸢心下一横,只娇弱地开口:“淮郎且停下!”闻言,宋淮果真停下了动作。


    虽她不明为何此间男子都受用此等称呼,倘若能叫宋淮歇了心思,即便再是难以启齿,宁鸢也是会多唤上几声的。


    “淮郎,我疼,你且饶我此次,可好?”女娘娇媚的声音幽幽地钻入他的耳畔,叫他被一阵入骨酥麻之感席卷,灼热的气息混着菡萏香气缠在鼻息间,叫宋淮不看去瞧宁鸢,生怕再多瞧上一眼他便止不住这心思。


    宁鸢见他未答,亦不敢再次出声,没得反将他的心思再勾起来,叫自己再凭白吃上一遭苦。


    宋淮自缓了几息后稍稍松开宁鸢,未待宁鸢松下一口气来,便瞧见宋淮将她囫囵个搂在怀中。宁鸢心中大骇,整个身子僵在那处,并不敢随意再动,没得又犯了错处去。


    宋淮扯了锦被过来覆上二人的身躯,道:“你且好生将养上几日,过几日我便来抬你过门。”


    宋淮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胸膛处,宁鸢听着耳畔那阵阵渐渐平衡的心跳声,知晓此时的宋淮并未再起那等子贼心思,这才叫她稍宽了宽心,好仔细想想如何回答宋淮的话。


    方才她自以为自己将话说得得体,不想这宋淮知她心思后竟是不愿再覆这假面皮与她唱戏。想来这宋淮要纳自己的心意已决,容不得旁人说上半个不字。


    宁鸢眸光一转,随即抬手搂上宋淮,柔柔弱弱道:“淮郎如此待妾,妾自是欢喜。只是,淮郎可否再允妾几分体面?”


    宋淮大掌在她后腰处游走,答道:“你想要什么,尽可说来。”


    “今日之错事已生,虽淮郎君子之风,愿纳妾,可这事终归不大好听。若淮郎心疼妾,不若就先让妾回去,待年后择出好日子来,淮郎再备上车队风风光光将妾抬入宋府,可好?”


    宁鸢很是清楚,在如此世道之下,根本无人能允她公理,更何况她与宋淮实力悬殊,断不能直接与他逆着来,没得再叫自己受了苦去。


    此等情形之下,她若要脱身出去,必是得先好言将宋淮哄了去,才能再寻脱身之法。


    宋淮未答,宁鸢略忖了忖,只将一双玉臂再稍稍用力,强压下腹中汹涌的不适感,嗔道:“淮郎疼疼妾,可好?”


    今日宁鸢初次承恩,又因着药散作用之下,实将她折腾得不轻,是得好生歇上一段时日才能叫她夜夜承恩。


    宋淮如此作想,正欲应下,垂眸之时正好对着宁鸢青丝散乱,领口微张的模样。那如玉般的肌肤上紫青满布,再加之她此时神情,着实叫他不肯松口。


    “我可不会叫旁人瞧见你现下的模样。”宋淮未能一口应下,他坐起身来复将宁鸢抱在怀中,瞧着她此时这勾人的模样,薄唇轻启:“鸢娘怕是不知道自己此时多像一个吸食男子阳气的女妖。”


    呸!


    宁鸢在心中无声地唾弃。分明就是宋淮行这强取豪夺之事,偏还将一应罪名都按在自己身上,真真是个不要脸的腌臜⑴货!


    宁鸢心中气愤不已,偏满腹怨气无处发散,只叫她眼眸中又聚氤氲水气,叫宋淮瞧之心疼。“不过既是鸢娘开口,这等体面我自是会允。鸢娘且先在此处歇上几日,过几日我再着人送你回孟府。”


    宁鸢开口谢过宋淮,随即又道:“淮郎若是心疼妾,不若现下就送妾过去吧。若妾几日不曾回去,只怕孟家娘子要挂心,若她再发作起来指人来寻,不独妾的脸面叫人扒了去,还会牵连到淮郎。”


    “妾本就是个无依无傍之人,这名声没了便也罢了,左右日后有淮郎疼妾,妾一应都是无惧的。可倘若伤了淮郎,那妾便是寝食难安了。”


    宁鸢这话叫宋淮听得很是受用,只他此时温香软玉在怀,哪里肯就此叫她脱了手去?“鸢娘现下怕是连站都站不稳,若此时去孟府,必是瞒不过去的。鸢娘且先与我一道歇了去,此事待明日再议。”


    话毕,他搂着宁鸢复躺下去,宁鸢还欲开口言说,却叫宋淮将其堵了尽数吃进嘴里。末了,他还笑着与宁鸢说,若她还有气力,长夜漫漫,他们之间大可做些旁的消耗体力之事。


    得闻此语,宁鸢哪还敢再次开口,只得将一应委屈都吞入腹中再不去提。


    宁鸢素来不惯与人同眠,更不必提与一男子相拥而卧。她此时身上酸疼得紧,又因豺狼环饲,是以只得强撑着不叫自己睡过去,待撑到明日一早再行与他言说。


    怎她今日惊惧交加,又因多次力竭,纵她再想保持清醒,依旧挡不住汹涌的倦意,不多时便睡过去。


    宁鸢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她仿佛置身于滚烫熔炉之中,四周漆黑一片,叫她目不能视,偏生此处又烫得紧,叫她一直不知该碰何处。


    她想要高声呼救,怎耐自己喉间干哑,竟叫她几度张口都发不出半点声响来。还未待她想出法子来,周遭一瞬转亮,白光刺得宁鸢睁不开眼来。


    她抬手挡着自缓了好一阵子,才看清周遭景色。


    此时的她身处宋府别院的上房之内,而宋淮就立在她身后。此时的宋淮正一壁走,一壁解去自己身上的衣袍,缓步朝她行来。


    宁鸢心中大骇,只得忍着疼痛朝前奔走,也不管前路是生或是死,她只知此时想要逃,逃得越远越好,她要离这疯子恶鬼远远的,再不叫他能沾得自己分毫。


    “鸢娘,鸢娘!”天将明之时,宋淮终是发觉了怀中人的不妥之处。


    作者有话说:


    腌臜  a  za  都发第一声,指不干净,脏。


    第28章 起热症 娘子想是力


    他唤了几声, 面前女娘满面通红,牙关紧锁,一双黛眉蹙起未舒, 额间更是香汗连连。宋淮将自己额头抵下怀中女娘的额头,双额相抵,只觉烫得厉害,他心下担忧, 高声唤了宋笙, 叫他回府去将李医师唤来。


    宋笙自在窗外应下,离去之时他又嘱了如意去屋外守着听差。如意本有倦意,此时陡然叫宋笙唤醒,一颗心胡乱跳动一番,叫她惊出些许薄汗来, 只木讷地点了点头, 随即往上房外立着了。


    宋淮又连唤了几声宁鸢, 都不得将她唤醒, 遂披衣而起叫来如意取些冰水来。彼时如意才将将立在廊下,一颗心悬而未定之时又听得宋淮如此高声厉语,唬得她身子微颤, 口中只得应了一个“是”字来,便跑离了上房。


    如意直至跑至院外,方停下来。她自缓了缓心神,随即指人先去取来冰块与凉水,又叫来另一人, 去将别院中最为老成的媪妇寻来。


    乔媪年老,寒冬之夜自是早早歇下,此时正逢天将明未明①之时, 她正梦到与周公同桌用饭。哪知忽然传来一阵急急的叩门声将她吵醒,累得她连到嘴畔的蹄髈都未能食入腹中就醒转过来。


    乔媪开口抱怨几句,外间之人便急道,言说是如意自上房内传来的消息,叫她快些过去。听到此处,乔媪亦马虎不得,立时道了个“好”字,这便穿衣拢发,自往上房而去。


    乔媪长年待在城外别院之中,素日里虽事少,却也是个终年捞不到几分油水的地方。她知今日家主宿在别院之内,又听得如意来唤,自知个中利害,哪里敢有半分耽搁。


    乔媪到时,正逢底下人将冰与水都送了过来。如意急急迎上去,压低声,道:“嬷嬷,家主今日瞧中了一位娘子,此时天色未明就指了笙郎君回城去寻李医师,只怕是里头那位娘子身上不好了。”


    如意虽是整个别院中顶顶机灵的一个丫鬟,怎她也不过二八年华,未经人事,又哪里通晓内里的门道。是以,她思前想后,还是将乔媪唤了来。


    如意话虽未尽,乔媪已明其意。她一个年老的媪妇,又孕有子嗣如何会不晓内里意思?她想着宋淮多年不近女色,如今却来了一个能叫家主乱了心的娘子,她自是要好生伺候,将来也能多捞些油水来贴补。


    乔媪立时将笑堆上面孔,道:“如意姑娘放心,老妇人懂得的。”话毕,如意便捧着装了冰的缠枝莲纹铜盆,而乔媪也将另一个装着凉水花开并蒂铜盆捧在手中,二人这才一前一后入了上房。


    二人捧着铜盆立在屏风外回话,宋淮并不抬头,只叫她们将东西摆到内里来。二人立时绕过屏风,将两个铜盆摆到内里的几案之上。摆下铜盆,如意立时就要退出去,倒是乔媪稍抬了抬头,眼角余光将宁鸢的面色瞧进了眼里,以下便亦猜到些许内情。


    她不想日日只在这清水衙门里过活,自是要搏上一搏,是以心下一横,开口道:“家主,不知可否允老奴瞧一瞧这位娘子?老奴年岁已长,小娘子间的事,多少知道一些。”


    宋淮峰眉未舒,想着自此处入城,一来一回要花费不少辰光,加之此时怀中女娘已叫烧得失了神智,面前老媪已经人事,便允她上前来。


    乔媪心中大喜,只将身子弓着,小步行至床榻前。床榻上的宁鸢露在亵衣外的肌肤满是斑斑痕迹,如此之事乔媪如何能猜不得原由?


    她未轻易去触碰宁鸢,只退开一步,回话道:“禀家主,娘子想是力竭体虚,又因天寒,这才发了热症。可取冰镇过的巾子敷在额间,万不可随意擦拭旁处,余下之事,还得有劳医师前来。”


    宋淮哪里懂得这些,他立时将宁鸢放回床榻锦被间,只叫乔媪好生照料。乔媪自是应下,当即与如意招了手,二人这便往床榻前近身照顾宁鸢。


    如意未经人事,陡然瞧得宁鸢如此模样一时羞得面红耳赤并不敢再去仔细瞧她,只在旁听着乔媪的吩咐帮着拧一拧浸过冰水的巾子。


    二人在床榻畔忙活许久,终是等来了李医师。


    李医师初初叫宋笙扯走时还当是宋淮得了急症,因宋笙来唤他时避了耳目,行事小心谨慎,叫李医师不得不作此想。


    怎知他急急奔来,却只见宋淮随意套了件单薄衣袍坐在正堂内的罗汉床上,一时亦猜不得生了何等大事。


    宋淮并不多言,只指了内间处,叫李医师快些去诊治一二。李医师颔首应下,不过往内里走了三两步,如意就先来唤他等等,待乔媪将层层床帐放下,这才让开身子请他入内。


    此等行径之下,加之屋内还留存了些药散气息,李医师心下便已明了。他提着药箱行过去,又叫乔媪取来一方帕子盖在宁鸢手腕上,这才上前搭了脉。


    李医师诊了许久,而后起身往外间去,一旁乔媪与如意立时过去将宁鸢的手腕摆回锦被之下,没得再叫受了风,加重病症。


    “家主。”李医师将药箱摆至一旁,随后与宋淮行了一礼。“这位娘子实因惊惧过度,加之药散使然叫她身子疲虚不堪,这才发了热症。我这便写下方子,娘子服下几帖药,自会好转。”


    宋淮颔了首,待李医师将药方写罢交与如意后,方道:“今日之事,医师……”


    “回家主,老叟今日只是出城采药。”李医师在宋府多载,哪里会不晓宋淮的意思,未待宋淮将话说得清楚明白,就已端了自己的忠心出来。


    宋淮摆了手,如意便与李医师一道离开上房。宋淮站起身来又往内里而去,乔媪立时退开几步,与宋笙一道闭上门退出去,自立在廊下随时听候差遣。


    冰水浸过的巾子将她额间的高热压了几分,宁鸢迷迷糊糊间双眸微阖未阖,口中小声呓语,讨要水喝。宋淮自往外间取了温水来喂与她,宁鸢吃下这一盏后,才回了几分神智来。


    她睁了眼,见已天光大亮自是将身子坐直,哑着声道:“宋君,天色不早,容妾更衣过后便先行回去了。”


    昨儿夜里还连连唤着他淮郎,不过一夜,变又成了宋君。


    宋淮心中略有不悦,又怜她此时正在病中,这便也先行按下不提,只道:“你正发着热,莫要再提去孟府一事了,我自会寻人去递信。”


    知宋淮要将这事捅出去,宁鸢哪里还坐得住,偏此时身上并不爽利,叫她一时神思未明,脱口道:“你答应我的!”


    宁鸢双眉折起,面色苍白,眼眸中满是怨恨与委屈。宋淮想起方才李医师所言的话,料她定是因昨日之事惊惧未消,又因自己不知顾念她初经人事,心中自有几分难堪与怨恨。


    宋淮想叫宁鸢心甘情愿长留自己身侧,这才想了这么个法子来。他并不愿与宁鸢撕破脸,叫她日日都逆着自己来,遂哄道:“鸢娘此时还发着热,怎好再去吹风?”


    宁鸢此时也觉出自己方才那话恐有不妥之事,她蹙着眉思索许久,与他商量道:“妾知淮郎心疼妾,不若等妾饮完汤药,淮郎再指车驾送我过去可好?”


    “我这身子也需好生将养,如此才不耽误年后你我的大事。”


    此番话叫宋淮着实受用,他垂眸去看,只觉怀中女娘一副羸弱不堪②之态,且她眼眸中又满是乞求之态,他又怎会拒之,只言说若她饮了药大好了,便允她回去。


    为求离开,宁鸢只得强忍下此时的屈辱,她与宋淮淡开笑容,旋即将头枕在他胸膛处,好叫宋淮瞧不见她眼底的愤恨。


    未几,如意便送来汤药。宁鸢忍着作呕之感,强行灌下一海碗的苦药,这药虽是对症,却哪里能见效这般快。


    宁鸢唯恐迟则生变,服下药不多时便强撑着不适与宋淮言笑,将李医师的医术好生夸赞了一番。宋淮瞧她神情却较先时好了不少,便了应下来,只叫如意伺候她更衣梳妆。


    如意要去衣橱内取新衣来,却叫宁鸢制止,只叫她将自己昨日的旧衣寻来穿上便是。如意并不敢反驳,出门唤来人将宁鸢的旧衣取来替她换上,发髻亦与她梳了个与昨日一般无二的样式,这才扶着宁鸢出去。


    “马车已经备好,我命人送你回去。”宋淮起身,见她衣裙已旧,又道:“过些时日我叫人给你裁衣送去。”


    宁鸢对他这话颇为不屑,腹议几许后,面上带笑道:“何必费这些事?淮郎若是心疼妾,便多备上几身,待妾过门之后日日穿来与淮郎看。”


    宁鸢将宋淮哄得身心愉悦,当即将她揽到怀中,宁鸢恐他又要折腾,只得做出羞怯模样来推拒。宋淮与她胡闹片刻后亦觉出味来,亦不强求,只嘱了如意好生伺候。


    如意应下来,扶着宁鸢登上马车,一路朝着孟府别院而去。


    作者有话说:


    将明未明  指黎明前的时刻,天色即将明亮却尚未完全明亮的时候。


    羸弱不堪  羸lei 第二声,瘦弱的意思。羸弱不堪是指瘦弱到不能经受起打击或者折腾。


    第29章 深夜访 宋淮蹙了眉


    车轮滚滚驶在山间泥路之上, 偶经不平坑洼处,车驾起伏,自叫内里之人身形不稳。如意抬手去扶, 却叫宁鸢侧着身避开去。


    如意想着宁鸢此时正受宠,又怕她身上并不爽利若再叫磕碰伤了,没得自己落个照顾不周的罪过,当即便移了身子往宁鸢身侧坐了, 二人只相距一步之遥。


    宁鸢知如意投身宋府身不由已, 却又做不到全然不恨她,是以在她将手伸出来之时,她自然就推开了。


    不多时,马车都驶至孟府别院前。


    宁鸢强忍着不适跳下马车,随后打发了如意一行人离开, 直到再瞧不见马车, 宁鸢方去叩响了别院的大门。


    不多时, 百瑞前来开门, 她见是宁鸢回来,立时道:“宁娘子你可算回来了,我家娘子急得不行, 都要嘱人去请大郎君寻你了。”


    宁鸢并不与百瑞多言,只叫她领着自己去寻孟吟芳便是。百瑞颔首应了,又见宁鸢似有不妥,这便上来相扶着,引着她去寻了孟吟芳。


    百瑞才方与宁鸢步入屋内, 孟吟芳便迎上来,关切道:“鸢娘你去何处了,我不是同你讲莫要出门吗?若非昨日我一直盯着宋淮, 我都要以为是宋淮使计将你抢了去。”


    听得宋淮其名,宁鸢心里怒气又起,心道:可不就是宋淮那厮使了计,占去了自己的便宜么?


    宁鸢深知孟吟芳的性子,是以并不打算将昨夜之事说与她知,只扯了抹笑来,道:“我想着宋府昨日既有宴,想来无心其他,便先去了一趟城中绣坊将绣件交了。不想路上耽搁了,赶不及出城,只得在城中寻了客栈先歇了一夜。”


    “你身上可是不爽利?”孟吟芳听得宁鸢语调有些无力,抬手按了按她的额间,惊呼一声:“鸢娘你发热了!”话毕,她当即要叫百瑞去请医师来。


    宁鸢立时出言拦阻,她深知自己如今的模样必是瞒不过医者的,遂借口道已在城中瞧过医师,亦抓了药,煎服了便能好。


    百瑞见宁鸢手中拎着几帖药,这便也去接过来,言说自己先下去煎药,好叫宁鸢与孟吟芳二人好生说会儿话。


    待屋内再无旁人,宁鸢方挪着步子去闭了门窗,而后行至孟吟芳身侧,与她小声道:“芳娘,有一桩事需请芳娘相帮,事后也恐会牵连了芳娘。”


    “你我之间还需顾着这些?你只管放心说就是,我必会相帮。”虽孟吟芳与宁鸢相识不过大半载,但她们二人之间的姊妹情分不知高出孟三娘多少去。


    “芳娘亦知宋淮其人许是对我有意,我不愿就此委身与他,这才想着避走。宋淮其人在寒山城之势力芳娘也是知晓的,我怕他暗中派了察子视着别院,以防我出走,是以想了一计。”


    “我记得别院中有一小厮,年岁尚小,身量未开。他的个头与我相差无几,我想请芳娘将他借与我来布局。”


    “自是可以。”孟吟芳一口应下,“只是,鸢娘打算如何来布局?”


    借个小厮与她使实是小事一桩,本就不费什么。只是宋淮其人势大,孟府自也是要忌惮几分,想是寻常法子怕是无用。


    “芳娘莫问了,芳娘不知晓,便也可推托出去。”宁鸢不愿多言,孟吟芳亦不再多问,只是亲送了她回去,并命人去将那小厮唤来。


    宁鸢所言之小厮姓金行二,素日里大家都不唤他金二郎,只唤他金儿。


    金儿乃是家生子,其母前些年病逝,他便被打发到了别院里来。素日里他也就是做些喂养马匹之事,到底年幼,许多重活都不交与他去做。


    金儿行至宁鸢屋内,遥遥与宁鸢行了一礼。他虽素日里不往姑娘院中伺候,但也听旁的小厮私底下提起过,言说是院中来了位生得同天仙一般的娘子。


    今日陡然听闻二娘子将他指来伺候这位天仙娘子,着实是叫他有些不明所以。


    宁鸢坐在罗汉床上,手臂枕着凭几,强忍着身子不适,道:“你莫怕,我寻你来只是想你帮桩差事,只不过我吩咐你办的事你莫要说与人知才好。”


    金儿点了点头,回道:“但凭娘子吩咐。”


    “我已与你家二娘子说定了,等下你就搬到我隔壁那间屋子里住。你明日只需做一桩事,就是在卯时初时牵了马出去,随后往南面山林走,能走多远是多远。切记,回来之时必要等天色昏暗了才行。”


    “等明日回来了,你再来寻我,我同你说后一日的事。”


    金儿自是应了。宁鸢吩咐完此事,自取了几吊钱来给了金儿:“你明日出府时背上包裹行囊,带上干粮食水便好。”


    做的是如此松泛的活计,还有赏钱可拿,金儿自是欢喜,再不多问,自往所居的下人房中收拾,当夜就搬到了宁鸢院中。


    不出宁鸢所料,宋淮虽是允她回到孟府别院,暗地里也指了察子盯着她。金儿早早自宁鸢院中离开,又去牵了马匹离了府,如此反常之举自叫那些察子看在了眼中。


    有一察子跟着金儿一路出去,由早至晚跟了一整日,回来后只与同行人道是个放马的小厮,无甚特别。


    金儿回来之后,未待用饭,便急急去宁鸢房里回话。


    宁鸢睡了一整日,又服了药,热症虽有反复,却也较前一日好了许多。她见金儿回来,便叫他明日继续于卯时初离府往南面放马,只不过晚间莫要回来,去与人借宿一晚便是。


    翌日也莫要着急回来,依旧牵着马往林中去,待到第三日晚间方可回来。话毕,她自是又取了几吊钱来与金儿。


    金儿颔首应了,自退出去。


    夜寒如冰,宁鸢另取了件衣裳裹着,仰头去瞧了天际弦月。她无旁事期盼,只盼着宋淮这几日不会来寻她,好叫她能顺利逃脱了去。


    宋淮先时虽已派人盯着孟家别院,但别院中除宁鸢之外的人是否出府,察子们都是不予理会的。只是如今却是不同了,但凡出入之人,上至主子姑娘,下至婢女媪妇,他们都是上了几分心的。


    是以,金儿这等行止,自是有人报与宋淮知。宋淮得闻此事,两道峰眉下的凤眸微微一眯,随即将手中的册子合上,一言不发,自上了马往城外而去。


    孟府别院并无人护卫,是以宋淮不过借了几分夜色就能避开院中人的耳目,径直往宁鸢屋内而去。


    是夜,宁鸢才刚吃下一海碗苦药,正拿了块桃干含在嘴中祛苦味,便听闻屋门开启之声。没来由地,就叫她心底起了恐惧。


    今夜金儿并不回府,孟吟芳亦才刚走,别院奴仆无事并不会来她这处相寻。宁鸢屏息起身,手中握着一把绣花小剪,一步又一步地往外挪出去。


    外间无人,宁鸢疾行两步将身子探出门外瞧了瞧,确认四下无人后方轻舒了口气,将门闭上。


    怎她才方闭锁屋门,便有人自后箍住她的腰肢。宁鸢惊呼一声,抬了自己手中的绣花小剪便往后刺去。


    “鸢娘真是狠心,竟要杀害亲夫不成?”宋淮握住她瘦弱的手腕,只将自己的下颌抵在宁鸢颈窝处,对着她的耳垂呼气道:“真叫人伤心。”


    听着宋淮那令人作呕的声音,叫宁鸢不自觉地咬紧了牙关。她合该想到才是,今夜哪里有这般大的风能将屋门吹开,除了这个不要脸的下作坯子,也无人会行此等鬼祟之举。


    她方才就该下手再快一些,重一些,将宋淮扎伤了扎死了才好。


    宋淮未听得她回答,便又开口唤了她一声。宁鸢强忍着恐惧扯出抹笑来,嗔道:“淮郎吓着妾了。”


    宁鸢的嗓音牵动他的心神,叫他又忆起了几日前的欢愉情景,他身子一紧,随即将宁鸢转过身来,俯身就要与她唇齿相交。


    宁鸢垂着头避开,回道:“淮郎不可,妾,妾身子不适。”


    宋淮蹙了眉头,问道:“已经过去三、四日了,伤处竟还未好?”


    她便是知晓这厮贼心未死,整日里都想着要做那档子事。宁鸢将头垂得更低几分,以免叫他瞧去自己脸上的愤恨之态,而后又吸进几口气,缓缓道:“淮郎,妾,来月事了。”


    亏得那日是她月信将来之时,若是换个时辰日子,只怕她还得去着人打听一番,看是否能寻来避子的汤药。


    知她今日来了月信,宋淮已起的兴致无处抒发,自叫他那双凤眸暗淡几分。他先将宁鸢松开,未待宁鸢松下气来,便见他将自己的双手摆至宁鸢腋下,而后将她凌空抱起,一步又一步往里间的床榻行去。


    宁鸢叫他此等行径唬得脊背生汗,偏她此时又不敢惊呼出声,没得将孟吟芳引来把事闹开来,叫宋淮立时就将她带走,她若再想逃脱,便是难上加难。


    “淮郎,淮郎先松开妾,妾今日真真是不放便伺候淮郎。”宁鸢软语说着,自扮出一副楚楚模样来,好激起宋淮几分怜香惜玉之情。


    宋淮坐到床榻之上,自将她摆到自己双膝之上,哄道:“鸢娘,你且瞧瞧这个。”


    宁鸢顺着他的目光瞧去,只一眼便叫她黛眉折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离孟宅 宋淮倒是未


    皆言古时男子很是忌讳女子月信, 是以只要女娘月事已至,便不会强行与之行房中事。不曾想这宋淮真真是个没脸没皮之人,竟连这个借口都不能叫他歇了几分下作心思。


    宁鸢不答, 宋淮还当她是羞怯使然,便也不再言语调||戏,只将袖中藏着的册子取来,道:“鸢娘, 你且看看。”


    宁鸢未有设防, 只接过来瞧了一眼,那双黛眉才舒又折,叫她在心里狠狠地啐了宋淮许多口。


    前几日那次,虽有药散在身,但宁鸢也依稀记得, 宋淮其人便是个办事不行, 还生生要玩出许多花样来的。


    如今得见此图册, 立时便知宋淮的意思。


    她将头偏过去并不回答, 宋淮伸手将她那双洁白如玉的柔荑握在手中,随即指着册中的一页,道:“鸢娘可愿疼疼我?”


    当然不愿意!


    宁鸢在心中无声地怒吼, 可她此时又不能与宋淮拧着来,只得在腹中搜刮着回拒之词,搜刮了半日都未想出一个好的说辞来,只得轻声道:“妾,不会。”


    宋淮倒是未有置气, 她一个初尝情事的女娘不通此等事务实属正常。宋淮扯着薄唇淡开一抹笑来,随即伸出另一只手来捏着宁鸢的下颌,叫她与自己四目相对。“我教你。”


    语罢, 亦不顾宁鸢是何想法便垂头覆上她的朱唇。宁鸢意欲挣扎,那宋淮却是一手摆到她后脑处,将她与自己相抵,不留分毫空隙出来。


    宁鸢抬了手要挣扎,宋淮亦不管,只单手扯了自己的玉带掀开衣袍,随即便扯住宁鸢的素手按去。


    掌心触碰到的一瞬间,宁鸢下意识高呼出声,却叫宋淮尽数吃进嘴里,她只能双目圆睁,被迫行那无耻之事。


    宁鸢心中愤恨不止,手上用力,倒叫宋淮吸了一口凉气松开了她。


    宁鸢瞧他蹙着眉头的模样,心中自有一番说不出的顺畅,为防叫宋淮觉出端倪来,她自退开几步,换上一副怯懦模样来,红肿的双唇微张,道:“淮郎,妾,真的不会。”


    本还兴致正浓之人在陡然受此重力之后,自也歇了几分心思。宋淮眸中凝了怒气,又见宁鸢一派楚楚模样,亦不严色责怪,只将她复扯入怀中堵了她的朱唇。


    宁鸢当他心思未歇,正思索着是否要再稍抬一抬腿施上几分力,好叫他彻底歇了心思,宋淮便松开了她。


    “鸢娘此时不会便也罢了,日后可得好生学着才是。”言外之意便是今日暂且放过她了。


    鸢娘自是应下,左不过就是敷衍了事,待她离开,管他日后是用他自己的左手还是右手,都与自己并不相干。


    宋淮虽不再强求那事,眼下却也未有松开宁鸢的意思。宁鸢假意顺从,将头枕在宋淮宽厚的肩膀之上,黛眉下的眼眸流转一番,旋即开口道:“淮郎,前几日我问了问,底下的媪妇们说,新妇成婚之前不可与男郎私下见面,若不然是不吉利的。”


    言罢,她抬眸看向宋淮:“淮郎今夜来寻我,是否会有冲撞呀?”


    此等说辞宋淮素来都不信的,倘若当真如此灵验,那这世间也当是有鬼神才对,若然如此,死在自己手中的人都合该化为厉鬼来索他性命,怎会叫他安稳至今?


    “此等事……”宋淮正要反驳,又见宁鸢眸光之中满含期许之色,立时转了语调,柔声哄道:“只此一次当是无妨。我寻人算了日子,初十便是上好的吉日。”


    依着宁鸢原本的打算,她想着元日天未亮就离开,正好趁着各家都顾年节之时,无人会多分心于此。此时得知宋淮将日子定在初十,又给她多争出几日的光景来,宁鸢自是欢喜。


    她扬着笑与宋淮言说,说是一切都听宋淮的,言罢还不忘将头埋进宋淮的胸膛之上。如此顺从的模样叫宋淮很是受用,他又抱着宁鸢说了一会儿话,便要与她一道同眠。


    宁鸢并不想他睡在自己的床榻之上,只扯了孟府中人来作说辞,言道怕叫底下人瞧了去。宋淮回说自己心中有数,便不再顾着其余,只将宁鸢揽在怀中。


    宁鸢怕再多言说几句会惹恼了宋淮,只得不甘不愿地将头搁在宋淮的长臂上阖目假寐。


    幸而宋淮言出必行,五更刚过,他便起身。


    宋淮将衣袍穿好,而后又替宁鸢掖好锦被,这才离开了宁鸢的卧房。宁鸢一直假寐未动,约过了一刻钟后她方睁开眼下榻去看,确认宋淮果真离开后她复将门闭上落了栓。


    宁鸢垂头,正对上自己的左手,想着昨日晚间之事叫她心中作呕之感又起,只挪了步子往屋内面架处行去,就着盆中凉水将双手洗了又洗,直将自己的左手搓得发红才停下。


    天未明,宁鸢却困意全无。她将衣橱打开,这便开始收拾行囊。


    虽那日生了事端来,好在两袋金子都尚在。宁鸢将一应行囊收拾妥当,而后又将行囊塞到箱笼最底下,上头又盖了几身衣物,这才安心几分。


    此后几日,金儿依着宁鸢之令自卯时出,天黑方归,有时当日即归,有时连着几日未归。盯着别院的察子跟了几日未有结果,只当他是个替主人家溜马的小奴,便也未再继续将他摆到心上。


    不觉间,已至岁暮①当日。


    这日一早,江夫人便指人去寻了孟瑜,叫他亲去一趟别院将孟吟芳叫回府中来过节。因着江夫人早几日指人去唤未果,这才只能着人给孟瑜传了信。


    孟瑜知是先时罚跪一事叫孟吟芳寒了心,然江夫人既指人前来,他为人子者亦不可不从,是以早早策马去了一趟别院。


    彼时别院里宁鸢正在厨下与一众厨娘忙活着准备年菜,孟吟芳不擅疱厨之事,只是瞧着那一道道刚出锅的菜肴,抬手便要去尝上一口。


    底下人言说孟瑜前来寻她,孟吟芳料是江夫人之命,这便稍加收拾一番,自往前厅去。孟瑜见了她亦不多说其他,直截了当将江夫人的心思说与了孟吟芳知。


    孟吟芳听罢,依旧摇头,并不愿回去。既然江夫人深信孟三娘,此时就算对自己有上几分亏欠,天长日久过后,免不了重蹈覆辙,倒不如就此了断,叫自己早早接受自己并无父母疼爱这个事实。


    孟瑜见她心意已定,亦不多加言说,只又相问了些宁鸢的近况。孟吟芳回说宁鸢前几日受了风寒病了几日,好在近日已好,正在厨下备年菜。


    她知孟瑜心思,亦开口留他用饭,待用罢了饭,孟瑜方回了寒山城。


    晚间照例要守岁,孟吟芳对此素是不在意的,便叫底下人不必在旁伺候,尽管回屋各自玩闹便是。宁鸢亦单独将金儿唤来,叫他明日不必出门放马,自顾歇着便是。


    天色尚早,孟吟芳越性跑来寻宁鸢,二人一道围炉夜话,互说些许家常。


    “别院西面那处园子草木多有枯死,我预备着年后开春寻人再重新更换一批适宜的花草,不知鸢娘可有中意的?若是有尽管说来,届时一应将你院中的花木也添置一些。”孟吟芳如是说着,全然不记得宁鸢要走之事。


    宁鸢心中感念,却又不好在此时言说自己将走一事,没得再拖累了孟吟芳去。她垂头细想了想,道:“倒没什么中意的花木,倒是那金儿,我倒是要与芳娘说上一说。”


    孟吟芳得闻金儿之事,还道是他当差不妥,立时相问宁鸢那金儿可曾犯了错处。宁鸢摇着头,道:“金儿办差很是稳妥,我瞧他年岁尚小,又帮我良多便想替他脱籍赎身,不知五十两金可够?”


    宁鸢并不晓买卖奴仆应使多少银钱,便只往多了说。这些时日全靠着金儿在外充做幌子,倘若事发,宋淮或许会顾忌着孟吟芳乃孟徇之女的身份,但金儿一个奴仆,他又如何会忌惮?保不齐他一时心火上涌,便拿金儿开了刀。


    既是如此,倒不若替金儿赎了身,叫他且离此处远远的,没得日后叫宋淮擒了去,再赔上性命。


    “哪里要这么许多金子来赎的。”孟吟芳只将那袋金锭摆回宁鸢手里,道:“既是鸢娘开了口,不过就是放个身契,我自与阿兄说上一声便是了,不必费这些。”


    宁鸢听罢,只与孟吟芳再三道了谢,天色不早,孟吟芳亦起倦意,宁鸢便叫她莫要挪动,直接歇在自己屋内便是。说罢,她自去将一早备下的安神汤取来与孟吟芳饮。


    孟吟芳亦不推辞,只将安神汤饮下后便先往床榻上歇了。她抬手唤宁鸢亦一道歇下,宁鸢只说她再坐上一阵,叫孟吟芳先行歇息便是。孟吟芳亦不再催促,只往里间睡下。


    宁鸢行至书案旁提笔思索许久,却迟迟未有落笔。她心中对孟吟芳虽有千恩万谢,却不知如何书于纸上,思量再三,只留了八个字——浮生荏苒,珍重万千。


    她执着这纸往箱笼处,将早早给孟吟芳备下的衣裳取来,而后将这信笺摆到衣服上,用一只银钿子将其压住。之后,她又将塞在箱笼底下的包裹翻出来,换上一身小厮衣裳,这便往床榻旁立了立。


    锦被下,孟吟芳熟睡未醒,宁鸢只对着她遥遥一拜,便轻手轻脚地合上门退出去。她按着金儿素日里所走的路,先往马厩处牵了一匹马出来,而后自后门出,一路朝南而去。


    作者有话说:


    岁暮  一年将要结束的时候,在此处只指大年三十当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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