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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

    第111章 孟府事 倒是你,承


    没有宋淮在的时日过得平淡又快, 转眼,天已渐寒。朔阳城里需要绣品的人户并不多,好在有徐博那处的人马, 每月都会有人收去绣楼所产的绣件,一来二往,亦是叫许多随军女娘能贴补了家用。


    孟瑜遣出去的商队亦在此时途经朔阳回到了寒山城,秦六为免叫宋淮那处察觉端倪, 生生是拖到回城之后亲去见了孟瑜, 才将一应事务尽数说与孟瑜知。


    得知宋淮已起疑心,孟瑜便言说叫他们之后一切如常,不必再特意去一趟朔阳了。能有徐博出面护着,此后宁鸢必不会再被宋淮掳走。


    徐博出自卫国公府一脉,东宫是他的表亲, 徐家又与秦家素有往来, 徐博有能力, 也有家族在后支撑, 断不是宋淮一人能抵挡的。


    孟瑜立起身来迈步行至窗前,院中秋色潇潇,他忽然垂了头, 而后露出一抹无奈的笑来。


    他失落于她不会与自己同立在一处,却也开心以后有护得住她的人了。有时候,仅仅只有喜欢是并不足以与一个心仪的女娘站在一处的。


    当日,孟瑜便去寻了孟吟芳,将宋淮兴许已然知晓宁鸢未死一事说与她知, 叫她切切不可再去与宁鸢递信,没得露了首尾来叫宋淮知晓宁鸢的下落。


    孟吟芳自是应允。只要知晓宁鸢此后都能欢愉自在,再无书信往来, 亦是可以。


    自与闻裕争吵过后,孟吟芳照常上值,偶尔遇着闻裕,她依礼与他见礼,闻裕亦不多加纠缠。时日一长,孟吟芳亦将过往之事尽数放下,只权当回到正途。


    这一日,孟吟芳下值之后才将将迈步行出城主府,便被闻家的马车拦了下来。刘满自跳下车来与孟吟芳行礼,道:“二娘子。”


    “你唤我什么?”孟吟芳此时尚着队正服色,眸光一扫,刘满立时便知自己说错了话,只重新行礼,恭恭敬敬唤了她一声孟队正。到底同朝为官,孟吟芳亦不可能在城主府外当着一众人的面与闻家过不去,遂也放缓了面色,道:“何事?”


    “还请孟队正上车再聊。”刘满将声音压低几分,生怕叫往来行人听了去。


    “那就不必聊了。”孟吟芳转身要走,闻裕却是抬手微掀车帘,开口道:“与你家人有关。”


    孟吟芳自止了步子,她抬眸去瞧,挑着车帘的手指立时收回去,内里只传出一声略显沙哑的声音来:“与你兄长生死相关。”


    得闻与孟瑜相干,孟吟芳自不能坐视不理,是以她直接跳上车驾掀帘入内。


    马车之内并未点烛,车窗又叫厚重的帘子遮盖上,叫人觉得头晕不适。闻裕身上许是裹了大氅,他自窝在一隅,叫孟吟芳瞧不清他的神色。孟吟芳眉头微蹙,而后自寻了一处离他稍远些的位置坐定,道:“闻君寻我何事?”


    闻裕拢了拢身上的斗篷,有气无力道:“你父亲,跟罗征还有往来。”


    罗征,现任城主罗诺的亲弟,亦是先时导致寒山城乱的罪魁祸首。群臣拥护罗诺继位之后,她并未杀了罗征,只是将他幽闭在城主府的北阁之内,虽失了自由,却是不少他的吃穿用度。


    “胡说!”孟吟芳立时站起身来,起身过猛了些,叫她的头撞到了车驾顶上。孟吟芳吃痛地俯了身子,闻裕亦站起身来去扶她,他的手摆在孟吟芳的腕间,隔着衣料,孟吟芳都能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热度。“你发热了?”


    孟吟芳收回按在自己头顶的手,随即将手搁到闻裕的额间,他额头发烫又生细汗,怪道方才说话这般有力无力。“都病成这样了你还出来做什么?出来便也罢了,竟还将择了这样一辆车驾,你是生怕病得不够重是吗?”


    孟吟芳将他按回原处,而后微微卷起车帘,借着透出来的光亮,自取了车内的火折将烛台点燃。


    此时的闻裕面色苍白,他的额发微乱,自有几缕发丝混着汗水粘在他面颊之上。孟吟芳心中一紧,只抽出随身的帕子替他理了理额发,拭去了汗水。


    闻裕的眸光一直都在孟吟芳面上游走,他知道,孟吟芳依旧在乎自己,纵是她不肯认,她不曾说,可他知晓,自己在她心里多少都还占了一席之位的。


    “对不起。”闻裕喃喃开口,孟吟芳的眸光与他交汇,他眼中所透出来的意图烫得孟吟芳心生惧意,她立时收回手退开几步,而后侧了身子不去瞧闻裕。“闻君方才说我父亲与罗征有来往,可有证据?”


    闻裕亦知晓她的心思,只双手撑着车壁坐直了身子,道:“你的兄长就是证据。你大可以回去问问你兄长,他时常拿去城主府分发给同僚的点心是谁的意思。”


    “你什么意思?“孟吟芳折了双眉细想了想,显然未能明白过来闻裕的意思。


    “你的父亲一直都是罗征的人,当年罗征引北邙士兵入城,想要一举铲除城主。却不想时逢大稽皇太子与太子妃亦在城中,有靖明军出手,那些北邙士兵自胜不了半分。”


    “罗征事败,你的父亲假意扮出对城主忠心耿耿的模样,事事以城主为先,可他骨子里还是不能容许一个女娘坐上城主之位,更不能容忍一个女娘对他发号施令。你自想一想,你的父亲待你的母亲好吗?他,真的待你跟你妹妹好吗?”


    诚如闻裕所言,孟徇是个重男轻女之辈,整个孟府之中,能叫孟徇听入耳中的,也唯有孟瑜。女娘的教养之事,他素来不会过问也不会做主,因为他觉得这些是后院女娘应该过问之事。


    这样的一个人,却对罗诺惟命是从。


    “我相信你兄长并未牵扯其中,但若你父亲再不停手,城主是不会给孟氏留下一个活口的。罗征是她的弟弟,她或许会再容罗征一次,但孟家绝没有这个机会。”


    “此事,我能拦下一次,拦不下第二次的。”话毕,闻裕便咳嗽不止,他抬了手去捂嘴,却见面前出现了一条绣帕。


    闻裕并未去接,只瞧向了孟吟芳。孟吟芳并未去瞧闻裕,她的眼睛并不只盯着他身侧的雕花抽屉瞧,面上带了几分意味未明的神色。而她摆在膝上的手指微勾,指甲局促地在衣料上划动,将她慌乱的心神暴||露无疑。


    闻裕将这一切瞧进眼里,只垂头暗自笑了笑,随即伸手接过来道了声谢,孟吟芳便要离开。


    “先别急着走。”闻裕出言拦阻,“你若现下离开,就是我与你互通有无……”闻裕话未必,就见孟吟芳将矮桌摆着的一个瓷盏自半掀了车帘的窗口扔出去。


    那个瓷盏落在街市之上,惊得刘满立时拉紧了缰绳停下了车驾。


    “闻裕,你给我听清楚了,以后别再来找我!”话毕,孟吟芳自掀了车帘跳车离去,不做停留。刘满回过身微掀车帘,问道:“郎君,二娘子她……”


    “无妨,回府便是。”闻裕面色苍白,却是嘴角挂笑,刘满瞧了,自也知晓这左右不过一场戏,便也不再多问,只将车帘放下继续驾车往府中赶。


    自孟瑜与她置办了小院,孟吟芳便极少回孟府,此次她自闻裕的车驾上跳下来便一路去了孟瑜的院落寻他。孟吟芳甫一入内,未待孟瑜将屋内侍从遣出去,孟吟芳便直言叫孟瑜好生去寻一寻闻裕,叫闻裕那厮莫要继续纠缠。


    孟瑜眉头一紧,随即摆了手,满屋侍从自是闭门退了出去。孟吟芳瞧了瞧屋外的人影,高声道:“阿兄,闻家那个下作坯子真真是不要脸,今日竟还打着与我有公事相商的名头,将我诓上了他的车驾,与我说些老生常谈的废话!”


    “你且小声些,这又非是什么光彩的事。”孟瑜观她如此行径,亦知晓这不过就是孟吟芳作的戏,这便些上前接了话。“来,咱们里间坐下来小声说。”


    孟吟芳自随着他一路往书房的壁角处立了,待她确认再无人在旁听着,遂低声问道:“阿兄,闻裕今日来寻我,说父亲一直都是罗征的人。”


    “什么?”孟瑜面上皆是诧异之色,“父亲怎会是罗征的人?”


    “我本是不信的,但闻裕言之凿凿的模样,叫我不得不信上几分。阿兄,你时常带去与同僚分食的点心,是你的意思,还是父亲的意思?”


    孟瑜细细一想,道:“这些都是母亲备好了的,说日常带去一可充饥,二也可分与同僚去……”话至此处,孟瑜亦回过味来。“你的意思是,那些糕点里面暗藏玄机,是父亲借了母亲的手,与人传递消息?”


    “闻裕是这个意思。”孟吟芳愁容未舒,道:“阿兄,想是你的同僚已有人露了马脚去,只不过一时未有处置。既然闻裕递了这话过来,想来是快要查到咱们家了。”


    “你放心,我知晓应当如何做。”孟瑜见她皱着一张脸,笑道:“阿兄在,自不会叫家中生事,倒是你,承了闻裕如此大恩,要怎么还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为人臣 我孟家不会


    “他之前骗我, 现在这算道歉,用不着还。”孟吟芳依旧嘴硬,只是在说罢这话后不自觉地想起闻裕那张苍白的面孔。“带是请阿兄带些治热症的汤药过去吧, 他,好像发热了。”孟吟芳的声音渐如蚊蚋,眼睛一个劲往别处瞧。


    嘴上说着不用,心里却还是记挂着的。“那用不用我告诉他, 汤药是你让我送的呢?”


    “不必。”孟吟芳倒是没有半刻迟疑, “阿兄,我不会同他在一处,那便不需要做这些叫他乱心的事。”她回想着自己今日在马车上的举动,少不得心生懊悔。她既已思虑明白,实不该再做那些事, 叫闻裕多生歧意。


    “罢了, 闻家也不缺一碗汤药, 阿兄不必带过去了。还有, 我的帕子漏在他那处了,还请阿兄帮我要回来。”


    孟瑜微微点头,道:“闻裕那处, 自由我出面将这场戏唱圆,你今晚也留下用饭吧,晚间我会与父亲好生聊一聊的。”


    “不了。”孟吟芳开口拒绝,“府里吃饭一向都是女娘同女娘一道吃的,我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她并不想见孟吟幽, 亦不想见江夫人。


    孟瑜亦不强求,便也随他去了。


    当夜,父子二遣走随侍仆从, 孟瑜唤了刘满守在屋外,不许人靠近半步。


    孟徇与孟瑜同坐一处,二人却都未有启筷。瑟瑟秋风自窗棂缝隙间闯入屋内,自扬起纱幔生姿,烛火明灭。


    孟瑜抬手执了杯新丰酒,终是先一步打破寂静。“阿爹,你是否还在相助罗征。”


    “无稽之谈。”孟徇并未抬眸去瞧孟瑜,只是直接执了酒盏一饮而尽。孟徇神情未变,可这饮酒之姿却已然给了孟瑜答案。


    孟徇饮酒素来都讲究个缓字,无论是何种酒,他第一口都是浅尝,可现下却这般反常。孟瑜叹出一口气来,道:“阿爹,罗征引北邙兵士入城,这已是不争的事实,无人会再拥戴他为城主的。”


    “且不说别家,单闻氏一族,就不可能点这个头。闻长胜的两个儿子,全都死在了那场战局之中,罗征若要复位,阿爹是准备杀多少家朝臣呢?一个闻家,一个宋家?就算将反对的那些朝臣都尽数杀了,那罗征手底下还能剩下多少可用之人?”


    “一国有君无民,不过就是纸糊的皇帝,沙砌的城,得一座空城又有何用?再者,阿爹莫要忘了,除了护城军外,亦有靖明军的兵士守城。阿爹以为,咱们能与大稽抗衡吗?”


    “寒山城地处尴尬,论城虽大,论国却不足。若非罗氏先辈中有人与大稽明德皇后交好,只怕这寒山城早已成了大稽的国土,哪里还会轮得着咱们在此得享安宁。”


    寒山城仿若一座孤城,城址正在北邙与大稽之间,城中人口稀少,又无勇猛战将,粮草马匹亦是不足,如此城池不被吞并,便只能归为附属,岁岁朝贡。


    于百姓而言,他们根本不在意城主是男是女,只要能让百姓过上安稳富足的日子,那这人便是一个好城主。可如今才过了没几年的安生日子,竟又要再生战事。


    “那都是罗诺跟丁沛的诡计!”孟徇拍案而起,高声道:“是丁沛假意投诚,以身入局,好叫罗诺借了大稽东宫的势!累得咱们现下国不国,臣不臣!那些靖明军说得好听是帮着守城,可谁人不知那就是用来防备咱们的!”


    “咱们就是一座徒有其表的牢狱!只要我们敢对大稽说一个不字,那些守城的靖明军立时就会拿下我们!”


    “即便城内没有靖明军,阿爹觉得,以大稽的兵力,他们若要夺城,就容得了咱们说不字了?”孟瑜叹了一声,道:“阿爹,有些事实,咱们得认。以寒山城的兵力人口,若要叫城中民众过上安稳日子,必是得倚仗大稽。”


    “若无大稽兵力,阿爹以为,北邙就会放过咱们?安罗国与寒山城相距不远,他们国中并无大稽兵马驻扎,可他们岁岁要向大稽朝贡诸多名驹。”


    “咱们就没有朝贡吗?”孟徇将孟瑜的话语打断,怒道:“每年要上贡给大稽的东西还少吗!”


    “那阿爹怎么不说一说,大稽太子妃年年会遣商队来,与城中百姓购买药材酒水。往年,城中百姓若要将这些物件销出去,少不得都得多费些银子凑出商队来将货物带出去,可如今,他们只需好生备下物品,每年自有商队来收。”


    “每年的价格都是由城主出面,两国商议定了,再行购买从无赊欠。你瞧瞧城中绣楼所用的丝线,那些线不是寒山城产的,是大稽所产。”


    “一国太子妃,不守妇道,天天就惦记那些黄白之物,每每在外抛头露面,哪里能配得起储妃之位?”孟瑜所言虽是事实,却也是孟徇所瞧不惯的。“还有那个大稽的太子,他也就是命好了一点,会投胎,有一个为国战死的母亲,这才叫景帝不得不立他为储副。”


    “也是景帝命中子嗣缘薄,这么多妃子,拢共就只有两个儿子。偏庶长子还有个出身不文的母亲,自己又是个外强中干的,这才叫萧恕压了一头。他若是也有卫国公府与秦国公府互为助力,此时坐在储副之位上的人,怎还会是个一心贪恋商女的蠢货!”


    孟瑜瞧着面前这个一壁说一壁踱步的人,他面上的神情几近癫狂,他的话语中满是不甘,不甘他自出生就只能为臣,不甘自己拼尽一生,最后所居之位还比不过一个会投胎的奶娃娃。


    他不甘心屈于罗诺之下,不,他更多的应当是,不甘屈于任何人之下。


    “阿爹……”孟瑜还想开口相劝,却被孟徇打断。“你若是我的儿子,就合该与我一条心才是。”


    孟徇几步行至孟瑜身前,他将双掌按在孟瑜肩头,语重心长道:“瑜儿,你听我的,你我父子一心,此后我孟家必不会再屈于人后。咱们父子联手,一定能成事的。”


    孟徇混浊的眼眸中有贪婪,有执着,有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心,这样的孟徇,陌生得叫孟瑜害怕。


    他记忆里的孟徇虽是古板了些,却真真是将忠君二字刻入骨髓。他或许对妻女不甚在意,可在孟瑜心中,他的父亲最是正直,绝不会是个两面三刀与宋淮那等低劣之辈同流合污之人。


    而现下,他竟有一瞬觉得,孟徇,还比不过宋淮。宋淮是个心狠手辣不择手段之人,可他也是个忠君之人,只要城主有所令,他必定依从,绝无二心。


    可孟徇,却不是。


    “阿爹,从龙若成,自是有功。可那条龙,未必就不是一条恶龙。”孟瑜推开孟徇的双手,似是用尽了混身的气力。“今日之事,我权当不知晓,也请阿爹收手吧。”


    孟瑜自后退几步对着孟徇便是一拜,这一拜,孟瑜将身子压得极低,似是要将孟徇加在他肩上的担子就此卸下。


    孟瑜行罢礼,自迈步开门离去,并不停留。孟徇瞧着那个消失在夜色中的人影,气得立时就将桌上的碗盏扫落。


    “愚蠢至极!”孟徇怒吼出声,他在满地狼藉的偏厅内来回踱步,双手不住地颤抖。“就这么甘心永远都臣服在一个,一个……”


    孟徇阖上眼,努力压制着自己胸中的怒火,叫自己不至于在此时急怒攻心口不择言。


    “臣服在一个女娘裙下。”屋外自传来一个娇柔的声音,孟徇脊背一紧,立时瞧向屋外。孟吟幽着了一身绯色衣裙缓步入内。“阿爹是想说这句话吧?”


    “你不在后院陪你母亲用饭,跑来前厅做什么?”见是孟吟幽前来,孟徇自松下一口气来,只拂了拂袖端出一派素日里不可冒犯的家主模样来自往主位上坐定。


    “女儿是来与阿爹说一桩事的。”孟吟幽微提裙摆行至孟徇跟前,平声道:“阿爹,女儿的婚事,想请阿爹做主。”


    孟吟幽先时曾想嫁入宋家,偏宋淮中意上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孤女,后头她又想嫁入闻家,偏闻家要的是孟吟芳非是她。原本,由他出面自寻一户与孟家家世差不许多的人家定下,也非是什么难事,偏孟吟幽说无心婚嫁,生生是将这婚事一并拖了数月。


    此时,她孤身来寻自己,想来还是对闻家的婚事不肯死心。


    “我孟家不会与闻家结亲,无论是你,还是二娘,都……”


    “女儿并非要与闻家结亲。”未待孟徇将话说毕,孟吟幽便出言将其打断。“阿爹,二姐姐虽是咱们寒山城头一个以女儿身入仕之人,可她也不过就是一个区区队正,日日守着一个黄口小儿风吹日晒,只怕是再熬上三十年,都未必能叫孟家光耀门楣。”


    孟吟幽将孟徇眸底那一瞬即逝的神色瞧进眼里,随即抬手拢了拢自己耳畔碎发,涂着口脂的朱唇微启,道:“阿爹,你就甘心,永远只为人臣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去摘果 我尝过,才


    孟徇自折起双眉瞧向她, 孟吟幽眉眼含笑,那等笑容丝毫不带往日里的乖巧。“阿爹要扶持罗征,怎么只想着叫阿兄相帮, 不来寻一寻女儿呢?”


    “你……”孟徇语塞,一时间竟寻不到什么周全的话,只能眼睁睁瞧着孟吟幽笑着寻了一处圈椅坐定。孟徇见她坐定,亦回过神来, 开口质问道:“你一个女娘, 胡说八道些什么!”


    “父亲该庆幸我是女儿,如此,我才能嫁给罗征。”孟吟幽微微抬,自摆弄着胸前的发丝。“父亲,女儿是来帮您的。您拥护罗征复位, 即便是有从龙之功, 可若没几年后他卸磨杀驴之时, 咱们孟家又该当何如?”


    “诚如兄长所言, 罗征若要复位,少不得要杀上几家朝臣。前头几年或许他能容下咱们孟家,可时日一长, 他羽翼渐丰之后,他难不成就不会再寻个旁的由头来杀了我们?”


    “可若我与他成婚,那么我的儿子就是他的嫡长子,他只能立我的儿子为少城主。如此,我们孟家在寒山城的地位, 再无人可撼动。”


    孟吟幽所言足够叫孟徇心向往之,比起当臣子,他自然更乐意当主子。可他不姓罗, 他不可能直接去夺罗氏的权,可若日后登位之人乃是他的外孙,而罗征又早逝,幼子继位,他自可摄政。


    思及此处,孟徇面上自露了笑,他看向孟吟幽,问道:“可你不是一心想嫁给闻裕吗?”


    “我想要嫁闻裕,就好似我想要嫁给宋淮一样,因为他们的权,我才想要嫁。可他们也叫我想清楚了一件事,做臣妻,自不如为君后来得很为贵重。”


    自小,孟吟幽事事都要争,事事都要夺,为得就是日后嫁一个好郎君,成为人上人。她也曾想过,自己或许可以与罗征成婚,成为城主夫人。可还没等她长大,罗征就已经被幽闭陋室了。


    罗诺继位,她所出的幼子尚小,待他及冠,自己亦人老珠黄,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成为城主夫人了。


    是以,孟吟幽才一门心思要嫁给城中手握权势的重臣府邸。


    然,宋淮与闻裕,都不要她。


    既是如此,那她不若就继续选择罗征,倾孟家全族相助罗征复位,而她,自会是这寒山城中最为尊贵的女娘。


    孟徇盯着孟吟幽瞧了许久,面上自是舒展开来,而后换上了那张名为‘慈父’的面孔。“好女儿,看来,满府当中,唯你,是真正与我相像的。”


    “父亲说得是。”


    孟瑜自与孟徇不欢而散之后一夜未眠,翌日,他趁着休沐之时自去寻了闻裕。


    “你既同芳娘说了这话,想是城主也发觉了吧。”遣走侍从,闭锁门窗,孟瑜方开口相问。“与我交个实底吧,多久会查到孟家。”


    “如果你再帮着你父亲带糕点去上值,那下一次就一定能查到你身上。”闻裕咳嗽了几声,又道:“明日你上值后,照旧带糕点过去就是,只是别再用自家的厨子了。”


    闻裕之意,孟瑜很是明白,他若直接停了带糕点上值的习惯必定惹人注意。那倒不如日常习惯依旧不变,只是将内里的点心尽数换了,也可免去一场纷争。


    “多谢了,此次是我欠你的,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一定出手。”话毕,孟瑜自将一盒老山参取来摆到矮桌之上。“知道你闻家不缺这些,就是一点子心意。”


    闻裕扫了眼,问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她的意思。


    “我的意思。”孟瑜知晓他想要问什么,“还有,芳娘的帕子,还劳闻君交还于我。她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女娘,若是贴身之物留在外男手上,终是不妥。”


    闻裕缩在袖中的手略略一紧,他的手里正捏着孟吟芳的那块帕子。明明前一日,他分明在孟吟芳的眼眸中瞧见了几分关切之意的。


    “闻君,我相信你对芳娘有几分情意,但她,不会再回头了的。”孟瑜很是清楚,以孟吟芳的脾性,她可终身不嫁,也不可能再选择闻裕了。


    闻裕又何尝不知,可他不甘心,他并不甘心就这么结束。“还请孟君带句话,她若想要这方帕子,就请她亲自来取。”闻裕侧着头,不待孟瑜开口拒绝,便继续道:“孟君方才说欠我一份情,那就以这来换吧。”


    “闻君,强扭的瓜不甜。你不是宋淮,舍妹也不是宁娘子。”孟瑜知晓他的心思,可孟吟芳断不会再次回头了。


    “我尝过,才知道什么滋味。”闻裕的眼眸内皆是满不在乎,“我只想与她坐下来平心静气的聊一聊,可她不肯给我这个机会,那既然如此,我不防也学一学宋淮。诚然,宋淮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他也确实真真切切将那瓜,吃进嘴里了。”


    宋淮与宁鸢并不是什么好的结果,但终究也曾花开花谢,结出过一个苦果,总好过他这么不上不下,没有结局。


    宋淮对宁鸢所行之事虽不可取,却实在有效。闻裕要求一个与孟吟芳平心静气坐下来谈一谈的机会,却是这般难。


    每每午夜梦回之时,闻裕问了自己千遍万遍,如果做端方君子的代价是让孟吟芳连与他同台吃茶的机会都没有,那他是不是也该学一学宋淮?


    他没有答案,却想去试一试。


    “闻裕!”孟瑜立时站起身来,“芳娘不是你折辱的!”


    “那你难不成能护住她?”孟瑜面上露出轻蔑的笑,“论权,你不如我,论武,你也打不过我。孟瑜,你护不住宁鸢,你也护不住芳娘。”


    闻裕的语调不带半点怒吼,就这么平淡到近于有气无力的语调,却震得孟瑜无言以对。


    “孟君,我只是想要见一见芳娘,还请孟君代为传达便是。”闻裕不再将目光摆到孟瑜身上,只盯着院中那一棵随风而动的红枫瞧。“至于她来不来,全凭她自己的心意。”


    孟瑜亦不再多言,只转身离去,自去寻了孟吟芳。


    “那帕子丢就丢了,你且告诉我那条帕子用的是何种料子,上头是什么花样,我明日就寻绣娘绣上几百条,日日往市集上贩售,务必叫通个寒山城人手一条,叫他就算藏着掖着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孟瑜怒火不消,他自孟吟芳手中接过茶盏连饮了三盏才将将浇灭自己的些许心火。“我还当闻裕真是个君子,结果还不是跟宋淮那个狗||贼同属一路。”


    孟吟芳倒是平静,她静静等着孟瑜骂完,这才开口,道:“有劳阿兄替我传句话,就说三日后,我在初次与他相见之地等他。”


    “你真要见他?”孟瑜立时搁下手里的盏子,急切道:“他这数月来看似平静,也不知是不是日日压抑着,反倒想左性了,你若是独自是见他,少不得要吃些暗亏的。”


    “他闻裕是个马上儿郎,我难不成就是个软柿子了?”孟吟芳倒不似孟瑜这般担忧,“阿兄,有些话,总是要说清楚的。只有我觉得我同他从未在一起过是远远不够的,若是一直这般避着,他要学一学宋淮,阿爹还真不一定就会拒绝。”


    “在阿爹眼中,若我与闻家结亲,即便知晓闻将军不会扶罗征上位,但他自可埋些可用之人入护城军里。三两年或许不能成事,可七、八载之后,便说不准了。”


    “既是如此,倒不如同他坐在一处将话头都挑明了,将该说的都说尽了,也免去后头的这许多麻烦。”


    孟吟芳将话说至此处,孟瑜自也不再多言,只颔首应下来,言说会去与闻裕递信。


    三日后,寒山城外的林间幽径,孟吟芳换上了初见孟瑜时的那身衣裙,早早立在那处瞧着幽静的林子发愣。


    她与闻裕相识不足一载,这一年之中,他们确实经历许多,可似乎,也没有那么多。时至初冬,天气不似当年初见时那般寒冷,孟吟芳自将手背在身后,随即在路上垂着头来回踱步,偶有见路上留存三五石子,便会上前踢上一脚。


    闻裕瞧着站在不远处的女娘,她依旧穿着那身衣裳,故人风采依旧,他却有些不敢上前了。他在害怕,害怕孟吟芳在瞧见自己的第一眼,便与他冷着脸叫他将话尽数说了,待他说尽之后再起身离开,不留一句话给自己。


    他害怕。


    孟吟芳立了许久,偶一抬眸,才惊觉闻裕竟早就立在身后了。孟吟芳并未板起面孔与闻裕叫骂,只是迈步缓缓朝着闻裕行去。


    “闻君。”孟吟芳恭敬地与闻裕行了一礼,起身之时她才发觉闻裕的面色还是那么苍白。不过发个热,以他一习武之人的体魄,何以病上这许多日都没有起色?


    孟吟芳心生纳罕,却见闻裕面上扬了笑,平声道:“我以为,你在见我的第一面,就会骂我,打我。”


    “闻君说笑了。”孟吟芳并未直接回答闻裕的话,“阿兄说,闻裕有话要与我说,我既已来了,闻君大可直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我不信 她就像一个


    山风微寒, 吹动了闻裕身上的玄色衣摆,他腰间的羊脂玉牌下坠着的流苏自在山风中来回打转。闻裕抬手又轻轻咳了两声,而后自顾迈步前行, 并不去答孟吟芳的话。孟吟芳倒也不急于去问,只默默同他错开三、五步之距,静静地跟着闻裕前行。


    “我幼时,时常同两个兄长来跑马, 那时瞧着两个兄长在前替我遮风挡雨, 我便觉得心安,甚至以为即便这天破了洞,也自有他们替我顶着。”


    “可后来,他们不在了。阿爹又新纳了许多房妾室,生了许多孩子, 而我母亲尚未在失去儿子的痛苦中缓过神来, 就又遭了夫君移情变心。”


    孟吟芳没有插话, 只是静静地跟在他身后, 看着他本该挺拔的身姿此时竟有些微弓。


    “我知道,再无人能守着我,守着我母亲, 所以我必须变得如兄长一般。那日,我领了差事,结果却遭了暗算,到底是涉事未深。”


    “她救了我,就在我修了竹棚的那个地方。她本是上山砍柴, 结果误入了围猎场遇着了我。她将我背回了她的草舍,细心照料,替我请了医师来看, 我才得以存活。”


    “说实话,我很感激她的救命之恩。”闻裕平静地说着,孟吟芳听着,心里底某一处,竟隐隐起了些酸楚之意。


    “后来,她求上门来,我自是要相帮还恩情的。诚如你所说,她的心思,我父母瞧得清楚,你也瞧得明白,偏生我是个瞧不出来的。姜,确实还是老得辣。我阿爹知晓劝不动我,是以,直接用她的性命来教我如何长大。”


    “他设了一计,叫我误以为是宋淮杀了她,好叫我这么多年都与宋淮过不去。这几月,我反复在想,我与宋淮争斗了这许多年,只想着要给她报仇,却从未想过,我是因爱慕她要替复仇,还是因为感恩她,才要与她复仇。”


    “我瞧见过宋淮在知晓宁娘子身死之后的模样,他无心政事,整日里醉酒无度。我细想了想,在她死的时候,我似乎没有这样过。当时,我一心想的,都是要替她复仇。”


    孟吟芳止了步子,平静地问道:“你是想要告诉我,你从未爱过她吗?”


    “不是。”闻裕摇了摇头,随后止了步子回转身子。“当年,我对她是有几分好感,我不否认。但现如今,在我知晓一切之后,这几分好感也确实已经消弥不见了。”


    孟吟芳听罢,抬眸对上闻裕深邃的眼眸,她瞧了许久,而后平声道:“我知道了,闻君可还有旁的话要说?”


    闻裕心生纳罕,眼前的女娘过于平静,平静到叫他害怕。他想过孟吟芳会冲他发火,会对他动手,却从未想过孟吟芳能这么平静,就好似她在听一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折子戏。


    “我,我……”闻裕一时语塞,他自垂头缓了一息,方复抬起头来,郑重道:“我想同你在一处,我不会拘着你,我……”


    “我不愿意。”孟吟芳出言将他打断,“想知道原由吗?”


    闻裕颔首。


    孟吟芳自长吁出一口气来,随即又往闻裕的左近处行了几步。“我不希望当她的替代品。”


    “你不是!”不待孟吟芳将话说毕,闻裕便行近几步抬手去扯了她的手腕。“你不是,我很清楚,你与她不同,你不是她的替代品。”


    “可我不信。”孟吟芳垂眸瞧着那只筋络凸显的手背,思绪有些飘散。


    闻裕确实是个好夫婿的人选,他生得相貌堂堂,家世亦好,为人正直,若他应允,合该早早成婚才是。可他没有,这么些年来,他没有与人议亲,也没有与之过从甚密的女娘,他只一心替那位芳娘复仇。


    诚然,那时的闻裕或许不知她的谋算,只当她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娘。想来这世间男郎多是如此,在瞧见一个柔弱不可自理的女娘时,天生便会存了几分救风尘的心思。


    孟吟芳很是清楚,闻裕是个重情义的男郎,他会为了自己的意中人甘愿做尽自己所不擅长的事。可这份情义偏偏是给旁人的,不是给她的。


    孟吟芳思虑许久,终是继续开口,道:“我不信你能分得清我跟她。而且,从今往后,每每在你唤我名字的时候,我就会想到她,我就会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你究竟是在想着我,还是在想着她?”


    “自然,也许在你们男郎的眼里,会觉得我这样的女娘很是无趣,日日撒泼打滚,将所有事都扯到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身上,整日里无理取闹。可最叫人害怕的,便是如此。”


    “在你们心里那些事早已过去,可在我心里,这事从未过去。她就像一个烙印,一直都留在你的身后,你看不到,所以你觉得过去了,我却一直都能瞧在眼里。”


    “我相信你现下是真的不爱她,可我也相信我自己在你每唤我一次名字的时候,都想到她。那难道,要因为她,我就舍弃自己的名姓,叫你唤我旁的吗?”


    “凭什么呢?”孟吟芳平静地问着,“凭什么要我抛弃自己的名姓,就因为我与她的名字里面都带了一个‘芳’字吗?”


    “闻君,你没错,她也没错,只是我不可以罢了,我不希望此后每一日都活在她的阴影之下。”孟吟芳自抬了手挣脱出来,随后退去几步曲膝行了一礼。“此后,愿闻君再觅意中人,你我,不必纠缠。”


    话毕,她自转身离开,一步又一步地踩在山间黄泥路上。


    山风阵阵扑在她的面颊之上,孟吟芳的嘴角微微扬起,她似是在笑,可眼眶中却早已水气氤氲。


    她有遗憾,可她也知晓,自己不能回头。诚如她方才所言,她真的会日复一日的想起这桩事,想起那个自己从未谋面的女娘,然后在不断的猜疑中渐渐消耗这最初的一点好感,变成了相看两厌的怨偶。


    何必呢?


    不与闻裕在一起,她是会留有遗憾,但她或许在多年以后重新想起闻裕时,还是能笑着将故旧之事一遍又一遍地说与自己听。


    可若与闻裕在一起了,她也一定会在闻裕唤自己名字时,想起那个故去之人。即便是闻裕不唤自己‘芳娘’,她也会在想,他是不是故意分开,叫她认清自己的位置。


    这种猜疑一但有了第一次,就会源源不断地重复出现,她就会变成一个面目可憎的妖怪,然后渐渐把闻裕也变成一个厌弃自己的妖怪,甚至会把他们的孩子也变成一个个自小就对父母怀有怨怼之心的妖怪。


    其实,若闻裕先时中意一个女娘,而那个女娘并未与自己同名,或许她不会这般介意。可她永远不会忘记,那日宋府别院里,闻裕抱着她所喊的那个名字。


    她会记一辈子,她会在往后闻裕每一次唤她名字时,都记起来那时的场景。


    闻裕看着孟吟芳渐渐远去的身影,他心底恐惧不止。孟吟芳的赤色衣摆随着她的步子上下翻飞,山风扬起她的发带,却无法拦下她半分。他很清楚,无论他再做些什么,孟吟芳都不会回头了。


    他得追上去,他须拦下她,若不然,就真的失去她了。


    他迈出步子要去追,胸膛处的疼痛叫他步子渐缓,渐渐地,他瞧不清孟吟芳的身影,也瞧不见一丝光亮。


    身后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想,孟吟芳立时回首,尘土微扬之处,闻裕早已倒在那处。“闻裕!”她回过身疾步奔去,待行至闻裕身旁时抬手拍了拍他的面颊,指尖相触之时,却觉出一阵滚烫之意。


    风寒发热,断不会好几日都不曾退热。闻家又非是什么小门小户,哪里会用不起治风寒的汤药。她又唤了几声,却依旧不见闻裕苏醒。


    孟吟芳自觉出不对来,只抬手将他背起,自往孟家别院而去。


    自孟吟芳移居城内之后,此处别院除了一个看门老者,便再无旁人留下。孟吟芳自叫开了门,只将闻裕往自己先时居住的屋子里带,待将闻裕摆到罗汉床上,她方叫留守老者帮着一道解了闻裕的衣衫来检查。


    玄色衣袍自他肩头滑落之时,孟吟芳才看到闻裕左胸处所缠着的层层布巾,那些巾子上竟已渗出了血水来。


    受伤发热,怪道过了这么多日都反复不退。


    孟吟芳自叫老者将府上所留存的烈酒取来,随后又叫他去烧了热水来,自己则独去架子上寻了伤药。


    幸而自己日日习武,别院里还备了许多伤药不曾带走。她将一应物件备齐摆好,而后才将闻裕扶起来绞了他身上的巾子,与他重新上了药。


    金乌西移,待闻裕醒转之时,已是幕挂星盏。


    他自蹙着眉坐起来,随后开始环顾四周。屋内陈设并不繁复,却也不难看出来,这是一个女娘的闺房。


    闻裕掀了薄被,正欲着靴下地,便见孟吟芳端着饭食汤药入了内。“最好别动,伤口还没完全长好,你就敢日日往外走,是怕自己活得太长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乞机会 狸奴才不会


    孟吟芳嘴上不饶人, 字里行间却满是对闻裕的关切。她自将手中的饭食与汤药端过去搁到罗汉床旁的几案之上,而后端起了汤药递到闻裕面前,道:“喝药。”


    闻裕笑着去接, 抬手之时自牵动了胸口的伤处,他皱着眉头闷哼了一声,拿着眼角余光偷偷打量着孟吟芳,待观得她眼眸中自有几分关切之意, 方道:“我都伤成这样了, 你不喂我吗?”


    “闻君,人有两只手。”孟吟芳本是存了要与他喂药的心,但在听得他这番话时,自也歇了心思。闻裕受伤不假,但他借伤行凶亦是真。


    孟吟芳自将碗内的调羹取了, 而后将整碗汤药摆到闻裕的右手之内, 道:“闷头灌了就是。”


    闻裕自笑了笑, 亦不多去缠, 只仰头灌下一海碗的药,在他搁下碗时,自有一块桃干递过来。


    闻裕并不喜甜食, 应当说,他是厌恶此等蜜饯的,可瞧着孟吟芳递过来的桃干,他却是没有半分犹疑,只接过来送入口中, 任由那甜腻的滋味在嘴中将汤药的苦楚尽数覆盖,好歹一切都已苦尽甘来。


    闻裕之所思所想,孟吟芳自是不清楚的, 她自往旁处搬了条月样杌子来坐定,随后道:“你的伤口我瞧过了,箭伤。通个寒山城里,能备下弓箭,且还能伤得了你的,不可能是寻常人户。”


    自瞧见闻裕的伤口,孟吟芳便将孟徇与罗征仍有往来一事挂勾起来。想是孟徇与罗征一事已叫罗诺发觉了去,是以派出心腹人去查证,闻裕身上所受的伤,大致便是自此处来了。


    闻裕并不与孟吟芳说实话:“家里进贼了。”


    “哪来的毛贼这般拎不清,专往闻家闯?即便是真的这么不长眼,你闻家养了这许多的护卫是吃干饭的?好,就算你闻君英武非凡以一抵百,那为何你受了伤,却要密而不发呢?”孟吟芳斜了她一眼,凭白又生出一股怒意来。


    她侧过头并不去瞧闻裕,只将眸光摆到一旁矮桌上摆着的鎏银三足香炉上。


    别院之中并无旁的可用之人,孟吟芳亲自照料了闻裕许久,此时额旁已然垂了几缕细碎发丝来。几案上的饭食很是简单,不过就是几张蒸饼,几碟子蒸菜,半点油水都不见,菜品也着实简陋,此等卖相,真真是不宜摆上台面来与人吃的。


    闻裕瞧了瞧饭食,又瞧见孟吟芳额间眼尾的炭灰痕迹,自心头一暖,抬手想要去替她擦拭。只是一如最初,闻裕之手将将触及孟吟芳,她便反手将其擒拿,狠狠地将他压回罗汉床之上。


    闻裕皱了眉头喉咙间发出一声闷哼来:“这下,伤口是真的要扯开了。”


    “都与你说了我是习武之人,谁让你胡乱碰我了?”孟吟芳嘴上并不饶他,可话语间却是还是包含担忧。她自上前扶了闻裕坐起来,而后又自旁取了软枕来垫在他身后,这才伸手去解他的衣衫瞧他的伤处。


    闻裕自由着她闹,半点都不去阻止。


    “是又裂开了,我重新给你包扎。”孟吟芳自说自话,不待闻裕应答,她便又去取了药箱来与他重新包扎。待将他的伤处重新处理好,孟吟芳替他整好衣衫,抬眸时正撞上了闻裕敛眉浅笑的模样。


    他自笑着,眸光里似是满满溢着许多东西,她分不出来,却没由来地觉得害怕。孟吟芳呼吸一滞,自退开几步坐回月样杌子上,她才方坐定,又觉得离得近了些,这便又立起身来,扯着月样杌子再退了两步之后方重新坐好。


    闻裕瞧着孟吟芳如此施为,笑道:“我现下这模样,难不成还能把你吃了?”


    “你休要管我。”孟吟芳自板出了一张冷面孔来,道:“我同你说正经的,到底怎么伤的?你若是敢骗我,我立时就走,再也不会与你说上一句话。”


    闻裕知她这是恼了,是以也收了打闹的心思,平声道:“罗征自被幽闭陋室之后,整日里饮酒无度吵闹不休,近一年来,他打闹愈发少了,城主便觉得奇怪。”


    “可罗征那处的守卫都是她亲自择的,每日里送去的饭食也都是与城主一般无二的,甚至连送饭食的人,都是随意指的,是以查了许久都没查出端倪来。直到前些时日,哑先生亲自去盯了几日,才发现了问题。”


    闻裕口中所说的哑先生,便是丁沛。


    “哑先生发现在罗征所居的院子外时常都能听到许多鸟叫声,可城主府并未专门着人饲养鸟雀,再往下查,自是发现了一名负责清外院洒扫的侍从。城主拿了他,想要借机吊出来幕后之人,这事我知道了,就寻了机会将他杀了。”


    “你又骗我。”孟吟芳听到此处,自是觉出不对来。“闻裕你是不是当我就是个傻的?城主都查不到的事,你凭什么就能提前知道,还能中途截下来人?怎么,你闻家的人手是比城主还多吗?”


    闻裕必定是知晓些事的,这点毋庸置疑。可他偏是不肯同自己明言,这亦叫孟吟芳很是生气。孟吟芳说罢这话,见闻裕依旧未有直言真相的意思,便也起身走向他,抬手便拽住了他的衣襟。“我生气了。”


    孟吟芳真真切切是动了怒的,只不过她这怒在闻裕眼中竟生出另一番滋味来。他任由孟吟芳捏着自己衣襟,那嘴角的弧度止不住地上扬。


    “闻裕!你莫要以为我不会动手打你!”于孟吟芳而言,自己都已经摆出盛怒模样来,可面前这人却毫不在意,就仿佛一拳头打在棉花上,不痛不痒,生生叫自己憋出一股子无名的怒火来。


    “好了,我与你说实话。人,确实是我杀的,不过不是哑先生发现的。”闻裕自移了目光,而后继续道:“城主想要一举将罗征遗留下来的属臣尽数铲除,是以一直都留了空隙好叫罗征与人联系。前前后后也是寻到了些许人的,只是他们官职低微,并不足以谋划这许多事。”


    “此事,一直都是由宋淮去查的,我手下的人在宋淮身侧埋了多年,才探出来些许消息。我得知那人或可牵扯出来你父亲,就提前动手杀了。”


    “你这人,说话怎这般没头没脑,你说的那人是谁?为何此等大事,生是半点风声都没有透出来?”孟吟芳半信半疑,闻裕的话看似合情合理,可她怎么听着都觉得不大对。


    “自然是宋淮捂得严实,如此紧要之人,若是叫城主知晓了,宋淮焉能讨得了好。”闻裕并不多提,只是将话茬岔开,道:“你如今的模样,倒是像只兔子。”


    “兔子?”孟吟芳的思绪被他的话打乱,回问道:“我如何就会像只兔子了?”她自打量了下自己,她非是宁鸢那等身量娇小的女娘,提刀砍杀也是不在话下,怎就会被说成是只兔子了?


    “兔子跑得可比马快多了,且它们身量娇小,看起来又是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可若是被它们撞了,是真的能飞出去的。”


    “啊?”孟吟芳自皱着眉头,全然不知闻裕此言何意。


    闻裕见她似在思索方才所言,又继续道:“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啊?”孟吟芳愈发不明白闻裕的所作所为,明明之前还在说他截杀一事,转头又说到她像兔子一事,现下又他又同自己讨机会,这前前后后所说的,并不相干,他这胡乱说上一通,着实叫人疑惑。


    “你说,你以后会时常想起来这些事,你会怀疑,是因为我做得不够好。是我,让你觉得我唤你一声‘芳娘’是在说旁人。那么,你是否能给我一个机会,别着急拒绝我。至少,至少让我能与你时常相见。”


    孟吟芳自叹出一口气来:“闻裕,你何必……”


    “你放心,在你点头之前,我绝不会上门提亲逼你下嫁。”闻裕忽想起宁鸢曾在书信中提过的事,她说,孟吟芳心思拧巴,她若许会心生退意,但若自己认定了她,那便要一直坚定地对她好,叫她彻底宽下心思来才行。


    “芳娘,我不想就此错过你,你就当我是只狸奴,只是想时常与你见上一见。”


    “狸奴才不会跟你一样死缠烂打,没脸没皮。”孟吟芳自白了她一眼,随即起身往内间又抱了一床厚实些的被子来盖在他身上。“早些歇着。”


    话毕,她自闭上屋门离了此处。


    她没有再次直接拒绝,就意味着还有机会。


    闻裕自垂眸笑了笑,而后伸手取了一张蒸饼来食用。未几,院外一个人影闪过,刘满自推了门入内。


    “郎君。”刘满自与他行了一礼,道:“宋淮已然猜到是郎君所为了,想来后日大朝会时自会当堂戳破,要郎君宽衣验伤才是。”


    闻裕敛了笑,手中捏着那张微凉的蒸饼略略思索,笑道:“验就验吧,不过一个伤口罢了,习武之人哪有不受伤的?”


    诚如刘满所说一般,朝会之日,宋淮果真拦下了闻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一折戏 你不递信,


    二人身着官服, 宋淮早早便立在闻裕的必经之路上。闻裕与他微微颔首,这便也算是打过了招呼,他立时要走, 宋淮却开口将他叫住。


    一步,两步,宋淮缓步靠近闻裕身侧,而后一只手搭在闻裕的左肩之上, 稍稍使劲道:“我知道你受伤了, 你身上的伤药味就算拿再多熏香都是盖不住的。”


    “习武之人身上有伤无甚奇怪。”闻裕满不在乎,“怎么,你宋司政身上就没几处伤了吗?”


    “你我就不必再装模作样了。”宋淮凤眸略斜,道:“我知道,你肯定有鸢娘的下落, 只要你说了, 你替孟家遮掩一事我就会绝口不提, 包括我手上那封手书, 都能给你。”


    宋淮派出的人马跟着孟瑜的商队走了一圈并未发觉异常之处,而另一队顺着崔明回元京的路亦寻了一遭,亦是一无所获。


    寒露跟在自己身侧伺候多载, 素来都是小心谨慎安守本分的,是以多年以来他都不曾怀疑过寒露。埋得如此深的暗子,闻裕都舍得冒着被他发觉的危险动了,想来他也清楚,那封能致孟家全族覆灭的书信在自己的手上。


    宋淮清楚闻裕想要护住孟家, 是以,他才放出风声设下一局,而闻裕也果真如他所料般来了。孟吟芳是绝不会说出宁鸢的下落, 但闻裕却是不一定。


    一个寒露并不足以将闻家用了下水,但是闻裕身上的伤口,却是再瓷实不过的证据了。


    闻裕眸色微变,而后抬手拔开宋淮搁在自己肩头的手。“宋君这是思念自己的妾室思念过度,都净说糊话了。你的妾室早就死了,都烧成了焦尸,你自己亲手埋葬的。”


    “少跟我装模作样!”宋淮自伸手攥住了闻裕的衣襟,咬着牙道:“我知道,那就是你帮着孟吟芳做的一场戏。尸首是假的,鸢娘没有死,你帮着把她送出去了。”


    “你有证据吗?”闻裕不为所动,青砖石路上,除开他们二人,亦有旁的官员经过,闻裕自笑着瞧了瞧左右,道:“宋君,我就当你是痛失所爱失心疯了,你若是要寻你的妾室,自去她的坟茔处见她便是,何必在此时此地与我耍这花枪。”


    宋淮自也瞧见了周遭人的目光,虽心有千般不愿,却也只能松开手,自松开了手。闻裕略理了理公服,这才复迈开步子,自往正殿而去。


    宋淮对他的威胁,闻裕丝毫不怕。


    诚如孟徇与罗征勾结欲再行谋逆一事,若无切切实的铁证,哪里是能随意提到朝会上来讲的?是以,宋淮绝不可能当着一众官员将自己受伤一事提出来。


    不出闻裕所料,宋淮并未直接当着一众朝臣揭破此事,散朝之后,闻裕随着人流一并退走想要离开城主府也好再寻个法子将宋淮知晓宁鸢下落一事说与孟吟芳知。


    闻裕将将踏出城主府,便有内侍来唤,言说城主召他去议事厅。闻裕立时明白过来,只与内侍说了句稍候,随即便唤来刘满,小声嘱咐,叫他将宋淮知晓宁鸢未死一事传与孟吟芳知,叫她务必以静制动,没得再着了宋淮的道。


    待嘱咐完,闻裕这才回转身与内侍一道去了议事厅。


    闻裕甫一入议事厅内便瞧见宋淮立在左近之处,想来是他想要借此时再与自己发难。闻裕充作不知,只迈步前行,自与罗诺行了一礼。


    行礼抬手之时,闻裕并不遮掩自己受伤一事,在牵动伤处时,立时折了眉头叫罗诺瞧了去。罗诺见此,自是要开口相问一番的。


    闻裕不慌不乱,自平声道:“回城主的话,臣前几日与人比划之时不慎受了伤。”


    “哦?”罗诺抬手,染了丹蔻的指甲在她的眼尾处轻轻划动,轻声的疑问过后,一旁的宋淮自是上前一步,将话茬接了过来。


    “城主,前些时日臣奉命擒拿之人被一身着黑衣人掳走,臣虽未将贼人拿下,却也是用箭射伤了。”宋淮转头瞧向闻裕,而后自指着闻裕的左胸处,道:“闻君可愿宽衣检查?”


    “不必。”闻裕略略扫了眼宋淮,随即面向罗诺解释道:“禀城主,臣左胸处确实有伤,可非是宋君所言的箭伤,而是前几日与人比武时所受之伤。”


    宋淮冷哼一声,讥道:“闻君受伤的时辰位置可真是好,偏生就是在人犯被掳之后,偏生就是与某射杀之人同一位置,此等气运,合该去支个摊子与人算命才是。”


    “不过就是天意使之的巧合罢了。”闻裕毫不在意,“就好比,宋君别院起的那场火,不也是意外使然吗?”


    闻裕开口便戳中宋淮的痛处,刺得他手背处青筋凸起,还未待宋淮反击,殿门便被推开,自有一内侍疾步而来。


    “禀城主,孟队正在外求见,她说,事关闻君,还请城主召见。”


    宋淮先时连着告假,回来之后也日日不将心思摆在正事之上,近几日办得差事也是一桩差过一桩,今日又挑明闻裕意图倒戈罗征,当真是愈发得不上心。


    罗诺本也是不信的,她将闻裕传来也不过就是走个过场,瞧一瞧宋淮的意图,此时又牵扯进来一个孟家,多少叫罗诺起了疑窦。


    罗诺自叫内侍出去将人唤来,孟吟芳入内之后先与罗诺行了一礼,待罗诺相问之后,孟吟芳自开口回道:“回城主,闻君身上的伤,是我所为。”


    宋淮自是不信:“谁人不知孟队正与闻君素有交情,眼下孟队正这是过来替闻君遮掩了。”


    “我自不会如宋君这般无耻。”孟吟芳丝毫不给宋淮脸面,直言道:“城主容禀,此事着实有些丢脸,闻君曾有意要迎娶我。”


    孟吟芳这话方落,倒是叫罗诺双眉微折,方才还搁在自己面颊处的手指亦放了下来。闻、孟两家结亲,与罗诺而言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她自端坐了身子,道:“既是你们两家意图结亲,你又怎会伤了他?”


    “因为臣发现,闻君不过就是拿我当一替代之物罢了。想来城主当也听闻过,多年前闻君受伤,曾有一农女相救,闻君与她互生情愫,本想迎她入门,却不料一场意外,那农女便亡故了。”


    “臣与闻君初见之时便是在宋君府上的赏花宴上,那时他脱口唤了我一声‘芳娘’,我本诧异他怎会知我闺名,后来才知,那时闻君不是在唤我,而是在唤那名农女,她,就叫‘芳娘’。”


    闻裕听至此处,忽也想起那日的情景。是了,他是脱口唤了一声“芳娘”,他以为不过寻常一句,孟吟芳合该忘记了,可时至今日,她却依旧能清楚地将此事说出来。


    怪道她一直说着名字,原是在最初之时,自己就错了。


    “臣知晓之后,便同阿兄言明,叫阿兄去帮我与父亲说项,拒了这桩婚事。毕竟两家都同朝为官,日后亦是要走动的,是以这桩事并未外传,没得丢了两家的颜面。”


    “可闻君一直纠缠不休,前日我出城散心,他竟还跟了过去。我一时气愤,便刺伤了他。我使的是随身横刀,就刺在他左胸处,城主若是不信,自可指个医官来查看一二。”


    医官一早已然备下,闻裕同他一道往屏风后宽衣验伤,不多时,那医官便出来回话,言说闻裕身上所受的确为刀伤。


    宋淮自是不信,脱口便指闻裕与孟吟芳合谋重新炮制伤口。


    “宋君,不是所有人都与宋君一般无赖的。”闻裕自理了衣裳出来,随即与罗诺行礼,道:“禀城主,前先时日宋君别院起火,烧死了他的一名妾室,宋君因此消沉了许久,想是他还身在悲痛之中,故而行事跳脱了些,还请城主宽佑。”


    孟吟芳亦回过味来,随即附和道:“闻君,她可不是宋君的妾室,她是宋君强行掳来的。”


    宋淮与宁鸢之事,罗诺自也是清楚的。宋淮瞧中了宁鸢,将她强行掳去,孟吟芳几次三番相救无果,是以两人互生怨怼,此事在罗诺这里,也非是什么秘辛。


    而闻裕对孟吟芳有意,自也牵扯其中。罗诺还当今日能瞧出什么大戏来,却不想竟是这样一出虎头蛇尾的戏码,宋淮真真是愈发无用了。


    既然事已说毕,罗诺只言说不过一场误会,自叫一干人等都退了出去。


    闻裕与孟吟芳一道离开城主府,待出得府外,便一道上了车驾。闻裕按着伤处,问道:“你是如何知晓我会用新伤来盖住旧伤的?”


    “你在我的屋子里用我的刀,我会不知道?”孟吟芳自斜了他一眼,“只是眼下宋淮已然知晓鸢娘未死,我还是得着人递个信过去才是。”


    “你不递信,宁娘子才会平安。”闻裕开口阻止,“你当宋淮今日闹上这一出真的是为了定我的罪?”


    孟吟芳反问:“难道不是吗?”


    “宋淮没这么蠢。”闻裕身子微微后仰倚靠到车壁之上,“宋淮必定是寻不到宁娘子的下落,是以才想了这么一出,想叫你我都慌了神,好去与宁娘子递个信,叫她务必要小心宋淮。”


    “但只要有人去与宁娘子递信,他必定会遣人跟着。届时,宁娘子反倒更加危险。”


    孟吟芳亦回过味来,随即微微颔首,道:“那我晚些时候回一趟主宅,叫阿兄切莫指人再去寻鸢娘。”


    “一切如常即可,原本该出去的人就出去,该留下的就留下,只要先前曾与宁娘子相见过的那人能守口如瓶,她便不会有事。”


    “嗯。”


    转眼又过一月,朔阳城中寒意更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莫躲我 我不逼你,


    自生辰过后, 徐博已经许久都不曾再见过宁鸢了。这些时日里,他总时不时会想起那夜宁鸢与他鼻尖相触时的场景,思之乱怀, 夜不能寐。


    徐博心下清楚,他属意宁鸢。


    他无数次想要去寻宁鸢,好将自己的心意与她言明,却又在想起她先时所受的苦楚时止了步子。


    宁鸢非是寻常女娘, 她若无宋淮那起子事, 徐博自可与她明言。可她历经宋淮所给予的那些屈辱,定是不会轻易与男郎亲近了。


    是以,徐博左右为难月余,仍不敢去见宁鸢。


    朔风如刀,昼短夜长, 徐博拢了拢宁鸢所制的玄色披风, 自推门而出。屋外玉尘片片, 已在院中积起一起薄雪。


    徐博独自行出门去, 街市之上已经无摊贩,偶有几个竖子捧着雪玩闹,面上的神情叫他不禁想到些故旧之事。


    那时他年少, 随着自己的父母一道住了营里,他的父亲素日里不是练兵便是与自己的祖父并各位将军一道议事。


    也是一年落雪之时,他站在帐篷外玩雪,然后外头就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嘈杂声。他瞧见母亲急急出去,他便也跟在身后一路小跑, 而后就瞧见了许多伤者被人或抬或背地带回来。


    那股子血腥气,叫他此生不能忘。


    徐博漫无目的地在长街上行走,不知不觉, 便走到了绣楼前。


    夜色将起,绣楼之内并无明烛光亮,可铺门却尚开着。徐博心生疑惑,正欲迈步入内,就瞧见宁鸢着了一身素色衣裳前来关铺门。


    “将军?”她自拢了拢衣襟,随即迈步出去与徐博见了礼。“将军怎冒雪前来,可是要紧要之事?”此时已然入冬,可宁鸢身上的衣裳却依旧单薄,她的身子微微颤抖,俨然一派受不住朔阳风雪的模样。


    不同于先时的忌惮,宁鸢依旧拿捏着应守的礼数与分寸,眼眸中却没了最初时的恐惧。


    徐博并未去答,只是解下自己肩上的披风抖去了上头的玉尘,而后上前几步披到了宁鸢的身上。“朔阳天冷,怎还穿着单衣?”


    宁鸢自拢了拢披风,老老实实回道:“还没来得及做。”她自搓了搓双手,又道:“将军怎么此时过来了?”


    “我,我随便走走,看到你楼里未点灯,却开着门户,怕内里生了事,就过来瞧一瞧。”宁鸢并受不住这等寒凉天气,虽身上多加了一件披风,面上却依旧无甚血色。“宁娘子还是快些回去吧,没得再受了风寒害了病症。”


    “嗯。”宁鸢并不多想,自颔首应了。徐博未听他留下自己,一时间亦寻不到留下的借口,这便也垂了头,只能离开。“将军。”徐博只迈出两步,就听得宁鸢将他唤住。徐博自回首瞧向她,便见宁鸢提裙行过来,道:“将军可有听到狸奴的声音?我好似听到有狸奴在叫,但,又不怎么真切。”


    徐博自阖了眼细听了听,随即便往绣楼旁的一处暗巷里走去。宁鸢见他如此,亦跟了过去。徐博身量高大,他一人走在前头,占了整条暗巷的宽度,叫宁鸢无法瞧得前头的情况,只能提了裙在他身后疾步跟着。


    徐博行至暗巷中段,自瞧了瞧,见墙下雪堆中一只躺了一只金被银床①正发出几许呜咽声响来。他自微弓了身将那只狸奴拿在手中,待他转身之时宁鸢亦奔至他身后,因是雪天路滑,她身子一斜,自撞入了徐博的怀里。


    徐博下意识便探出手去,他不敢随意将手掌搁在宁鸢的脊背之上,只是将手掌握成拳,以手臂之力将宁鸢架在身上,不叫她摔到地上。


    宁鸢双手攥着徐博的衣襟,待站稳之后方松开手退开几步,曲膝与徐博告罪。她一壁与人告罪,一壁暗自窃喜。


    君子到底是君子,即便危急之时出手相救都拿捏着分寸。


    “宁娘子无碍吧?”徐博左右瞧了瞧,宁鸢笑着回说无事,而后便相问他是否有寻到狸奴。“在这儿。”徐博抬了手,他掌心中摆着的那只狸奴看似出生只有十几日的模样,它此时已叫冰雪冻得只余偶尔几声消不可闻的呼救声。


    “这么小吗?”宁鸢自接过来,她自拿衣袖将狸奴身上的雪扫了扫,随即便直接捋起了袖管将它摆进去暖着。“将军可否再帮我瞧一瞧,这狸奴还这般小,必定是无法自己独身跑出来的,只怕它母亲居住的窝就在附近才是。”


    徐博应下来,只转身入内将暗巷中每一处可供藏身的地方都寻了一遍,却是遍寻不到其余狸奴的踪迹。


    “若是它母亲不在,那便只可能是它母亲把它叼过来的了。”宁鸢隔着衣料抚了抚狸奴的脊背,喃喃道:“这么小,得喂羊乳才行。”她自说着,而后又瞧向徐博,问道:“将军可知,哪里有贩卖羊乳的?”


    徐博瞧了瞧天色,道:“此时商贩都歇了,你随我去将军府吧,府上似乎养了几头羊。”宁鸢点头应下随即便转身往暗巷外跑去,徐博瞧着她迈着细碎的步子急急前行的模样,忽想到先时她跟在自己身后时,恐也是这般小跑着才能跟得上。


    他自露了笑,而后便几步追了出去。


    宁鸢并未直接去徐博府上,她只先行入内将一锡奴取了,这才闭上门一路朝着将军府跑去。她将锡奴隔着衣料与袖中的狸奴取暖,足下半点也不肯停歇,宁鸢的身子素来也不怎么好,跑了没几步,便已然喘得不行。


    宁鸢自知如此这般下去必定不妥,这便转身对上徐博将手中的狸奴与锡奴一并取过来,言说自己脚程过慢叫他先行将狸奴带回去,没得误了救治时辰。


    徐博接过手来只嘱她小心些,这便先行离开。徐博的脚程到底是快出宁鸢许多去,不过转眼,她便已瞧不见他的身影。


    宁鸢俯了身自缓了几息,随后继续朝着将军府而去。好在将军府与绣楼相距并不远,待宁鸢被素银引着来到内堂之时,已有奴仆端着羊乳前来。


    “等,等一等。”素银扶着宁鸢行过去,她探出手试了试羊乳的温度,只言说略凉了些,只叫人再取一热水来温一温。将军府中之人亦是有眼力见的,他们知晓徐博对宁鸢的心思,自也不会违逆,只应下来调转身子便去取。


    “没有奶瓶,没有针管,那就,就……”宁鸢蹙着眉头想了想,道:“毛笔!用毛笔!素银,可否帮我取一干净的毛笔来,不能沾了墨的。”


    待人将一应物件都取来,宁鸢便一直守在那只狸奴身边,或是与它喂些羊乳,或是将它用巾子包裹着摆到炭盆上烘烤着,前后折腾了许久,终是将这只狸奴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宁娘子很喜欢狸奴?”徐博见她又在瞧裹着狸奴的巾子,便在旁又取了一块干净的巾子来递与她。


    宁鸢接过来,笑道:“不论狸奴或是细犬,在它们的眼里,我终于都是最为紧要的。”她将巾子换好,又道:“我们家八斤就是我在街市之上拾到的,我记得有一次我累了好几日都不曾合眼,最终实在支撑不住昏倒在地,就是八斤拿它满是倒勾刺的舌头将我舔醒的。”


    “不瞒将军,我还特别害怕蜚蠊②,有一次见着一只蜚蠊朝我飞过来,吓得我惊叫一声,然后八斤就跳了出来一爪子把蜚蠊拍到了地上。自然,我后来与它洗爪子,也洗了许久。”


    毕竟那可是会飞的蟑螂,多少有些恶心的。


    “素来都是我护着旁人的,可八斤却是第一个来护着我的。”虽然,它可能是天性使然。


    “以后我护着你。”徐博瞧着她,自将这句话脱口说出。他自取来一物递到宁鸢身前,郑重道:“你将此物戴在身上,以后不论你去往何处,都会有暗卫守着你。”


    宁鸢愣在原处,她细瞧了瞧那物件,上头所用之物似银非银,叫她瞧不出来是何等质地,一个圆形双环的样式,环上浮刻着竹枝,内里圆片上刻着一个“徐”字,想来是代表着徐家身份之物。


    徐博目光炽热,饶是宁鸢再痴傻,也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了。


    凭心而论,徐博不似宋淮,宋淮是见之便硬要夺到身边,但徐博不是,而宁鸢亦不讨厌徐博。只是,此时的她并无心情爱之事。


    “将军,此物贵重,妾不能收。”她不再当着徐博的面用‘我’字,只将那个‘妾’字再次搬上台面,此等行径,徐博亦能觉出味来。


    “你收下此物,不代表一定要同我在一起。”徐博自是知晓宁鸢的心思,“宁娘子,我承认,我对你有意。”宁鸢正要开口,徐博却抬手阻止。“我对你有意,这是事实。”


    “我知晓你在害怕什么,但我不是宋淮,宁娘子自可慢慢想,好好想,不必急于告诉我答案。只是,宁娘子可否也不要躲着我?我不逼你,你也莫要躲我,可好?”


    作者有话说:


    金被银床  橘猫的一种,拥有白肚皮的橘猫。


    蜚蠊 蟑螂


    第118章 雪中剪 宁鸢瞧着徐


    他嘴角噙笑, 眸光炽热,烫得宁鸢不敢与他对视。一时间,宁鸢的气息渐渐凌乱, 心下慌乱,险些拿不住手中的毛笔。


    “我,你,我……”宁鸢不知该如何回答, 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幸而此时怀里的狸奴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来, 宁鸢立时将头垂下来,自言自语地哄着狸奴,以此来避开徐博的目光。


    徐博自觉出了味来,只是将玄光令搁在了罗汉床旁,轻声道:“你慢慢想, 不必急于回答。今夜雪大, 你且暂时住下, 素银会在外候着, 若有事,你只管吩咐她便是。”


    徐博将话说毕,便迈步离开并不久留, 好叫宁鸢独自一人好生想一想。


    屋外,素银并金枝都立在外间,徐博自叫素银在外候着,而后又指了金枝去寻些宁鸢可穿的冬裙来,好叫她换上。


    二人各自应下来, 徐博迈步行出去,任由玉尘落在自己的身上。回自己的院子的道路两侧,一应山石草木都叫玉尘盖住, 徐博忽止了步子,只高声唤了人来,叫人去将池离寻来。


    怀中狸奴身子已暖,此时正被她更换下来的衣裙包裹着,睡得安然。宁鸢坐在一旁的月样杌子上,一只玉臂半搁在罗汉床上,她偏着头看似是在瞧着那只狸奴,实则思绪早已飘远了。


    正所谓一山更有一山高,她身在寒山城中自逃不脱宋淮的掌心,可她若在朔阳城内,即便是宋淮手下之人寻过来了,徐博亦有法子遮掩过去。


    有他在旁,宁鸢自是能逃离宋淮的魔爪。


    可这世间最为愚蠢之事,便是将希望寄在旁人身上。徐博此时是不曾与宋淮那般对待自己,她亦可借着徐博之力避开宋淮,可这借力只能是一时,不可能是一世。


    她与徐博非亲非故,在今日之前,她尚可同自己言说,是因自己帮着徐博安置了军中家眷,教了她们一手技艺榜身。可眼下徐博将话说出口了,她便不能这般想着了。


    宁鸢一时间也不知该何去何从,只觉得自己真真是出门未看黄历,早知会遇着徐博,她合该早些收了铺子才是。


    这一夜,宁鸢未能安歇,翌日一早,她便将一应物件收拾好,都不待去与徐博辞行,便早早离了将军府。离开之前,她用帕子将徐博所给的玄光令包好交与了素银,嘱她务必亲自交给徐博。


    徐博接过来,无需打开,他已然清楚内里是何物件了。他原以为自己昨日已很是克制了,不想还是吓着了宁鸢。徐博只将玄光令摆入自己怀内,便不再多问了。


    又过了几日,朔阳城内一场雪方尽,竟又落了第二场雪。


    自吃了上次的亏,宁鸢早早就叫楼中的绣娘回去歇着,自己早早将铺门收了便回了后院内。


    宁鸢裹了身斗篷在身上,这便倚窗坐着,静静瞧着窗外在半空中纷纷扬扬落下来的玉尘。这几日徐博并未来寻自己,可宁鸢却是定不下心思来。


    每每晚间入眠之时,她都会不停地问自己,难不成是叫宋淮那厮吓得生了癔症,陡然遇上一个行止端方之人,都要将他往脏处想。


    可她身处这个封建社会,这里男郎三妻四妾本就是常事,莫说如徐博这等公爵门户的子弟了,便是寻常的富户,也是会往儿郎房中塞上几个晓事婢女的。


    再者,大稽等级分明,如她这样的平头百姓,所穿的衣物颜色种类都很有讲究,切不能越了身份犯了禁,没得再叫吃罪一场。


    她没有如孟吟芳这样的身份,许多事她都不敢直言拒绝,生怕一子错,反触了他人的逆鳞,再叫自己生生受上一遭苦。


    宁鸢抬手抚上自己的面容,又瞧着天寒地冻的时节,心中暗自起了一个主意。她知这副容貌非是自己的,可她亦知若是再留下这副容貌,只怕日后烦扰不断,倒不如直接毁了去,也好求一个自在太平。


    宋淮是因着她这张脸才叫自己凭白受了这一载的苦,一个国土连大稽十分之一都没有的寒山城司政,就已然叫她想尽办法才能逃脱出来。


    若再换上一个大稽国爵府的实权将军,她哪里还能寻到第二次机会脱逃。既然前后皆为死局,倒不如直接毁了这张脸,左右他们不会要一个容貌损毁的无盐女留在身侧的。


    此时天寒地冻,即便是在此时此地,想来伤处发溃的机率也合该比夏日里要小一些。


    宁鸢自将主意打定,随即便行至炭盆旁,将火钳扔了进去,待至火钳已然通红,她方拿在手里然后渐渐将其靠近自己。


    “不行,不行,不行!”火钳未至她面颊处,宁鸢便已生了退意。她瞧着那那把被她弃之于地的火钳,自言自语道:“上面沾了炭,有细菌,嘎掉的风险比较高。”、


    她自将火钳收好,抬眸之时便瞧见针线筐里的绣花剪子。“还是这个,这个轻便一点。”宁鸢拿着剪子坐到铜镜前,将剪子对着自己的脸比划了许久,却还是没有动手。“消毒,消个毒。”


    她说罢这话,自立起身来推开门往厨下而去。厨下灶间摆着最烈的白酒,她以帕子沾了白酒,而后将剪子的刀刃处来回擦拭,待确认干净了,她方行出去,立在了一处积了雪的碎石跟前。


    划完脸之后,立时就用雪冰在伤处,将血止了,等到明日再去寻医师,那时必定回天乏术。


    宁鸢长吸一口气,随即阖了眼,缓缓举起执着剪子的手。


    一下就行,一下就可以了,一下就过去了!


    宁鸢眉头紧锁,再三犹豫之下终是下定决心朝着自己的面颊划去。血腥气扑面而致,宁鸢却未觉出痛来,她睁开眼,便瞧见徐博沉着脸立在自己跟前。


    “将,军?”宁鸢轻唤了一声,眸光微移,这才发觉他的手掌处正渗着鲜血。宁鸢唬了一跳,立时弃了手中有剪子去瞧了他的伤势。“将军你作什么呀?”


    “那你又在作什么?”徐博微微阖眼,自缓了一息,用着尽量平和的语调同她说道:“你是打算毁了自己的容貌吗?”


    “我……”宁鸢眼神躲闪,怕有一字错,又惹来事端,只匆匆扔下一句与他包扎伤处,便先行到厨下取了烈酒,而后扯着徐博的手臂引着他往内室走去。


    宁鸢惧怕疼痛,挥动剪子之时又未拼了全力,是以伤口并不深。她取了些药散与徐博包扎妥当,这便也退开几步,想要借着理药箱的由头同徐博拉些些许距离。


    徐博瞧着她的背影,问道:“你即便不愿同我在一处,你用不着动这个心思。”他知晓宁鸢会有顾虑,他亦猜到宁鸢会躲着自己,只是他不曾料到宁鸢竟会想要毁了自己的容貌。“你就当真厌恶我到如此地步?”


    “倒,也不全是。”宁鸢背对着他,手指慌乱地理着箱子内的物件,她垂着头又缓了几息,方认命般转过身去,为难道:“将军应当知晓我与宋淮之间的事吧?”


    徐博点头。宁鸢吁出一口气,继续道:“宋淮将我囚在身边这些时日,不过就是因着我这副皮囊。若我是世家贵女,如此容貌自是叫人艳羡,可我不是。”


    “我不过一介孤女,没有家族相护,这副皮囊便成了祸害。不瞒将军,我,着实是个怕疼的人,若非全无办法,我也不会出此下策。”


    “你是怕我也与宋淮一般,以权势相逼着你委身于我。”徐博此语非是质问,而是肯定。二人初初相见之时,宁鸢便很是惧怕自己,皆因自己身形比宋淮还要高大几分,唬得她不肯多瞧上一眼。


    “我自知将军不会有此下作行径。”宁鸢唯恐他动了怒,只能变着法的说着软语。“可这世间男郎,却不一定都会有将军这等君子之风。”


    “于男郎们而言三妻四妾本就是寻常之事,若是身份贵重者瞧中了一个孤女,哪里容得我说上半个不字。娶妻娶贤,纳妾纳颜,我既无家世,自不可能为人正妻,至多止步贵妾。”


    “妾通买卖,若是某一日有另一位高权重者瞧中了我,他们便会将买卖货物一般将我送出去。若是毁了这容貌能叫我不必再遇上这样的事,即便再怕疼,我也是愿意的。”


    徐博听罢她的话,自也明白过来了。诚如她所言,大稽律法森严,同姓不婚,同宗不婚,良贱不婚,官民不婚①。


    “我徐家家规,男不纳妾,女不做小,你若是同意,我自以正妻之礼相待,且不会纳妾,无论你是否有所出。”徐博温声说出这话,却叫宁鸢怔在原处,半晌不知该如何回话。


    “我知你在担心什么,你亦不必着急给我答案,只管凭着自己的心思慢慢想便是了,我不会催你,更不会逼你。若是可以,你不若就先将我充作朋友看待便是。”


    宁鸢瞧着徐博的神情,忽想起了一句话,不禁轻笑出声。


    作者有话说:


    同姓不婚,同宗不婚,良贱不婚,官民不婚。 出自唐律疏议 户婚卷。意思是,同一个姓氏的不能通婚,同一个宗族的不能通婚,良民与贱籍不能通婚,做官的与普通百姓不能通婚。


    第119章 灯下黑 中意一个人


    谈恋爱呢, 不馋你身子谈什么恋爱,还不如拜把子。


    这句早前在许多视频网站上看到的话立时就浮现在了眼前。


    徐博蹙眉:“你笑什么?”


    “将军,别拿做朋友这话来当借口, 如果真的只拿对方当朋友,是不可能再有别的关系的。”宁鸢笑着垂了垂头,继续道:“中意一个人,必定是馋她的……”身子。


    后头这两个字, 宁鸢险些脱口就说了出去。她自敛了笑, 随即轻咳嗽了几声,平声道:“将军,你不可能离开朔阳,我也不可能长留朔阳。”


    于徐博而言,男女情爱可为点缀, 他断不可能为了宁鸢而离开朔阳, 而宁鸢亦不会长久留在朔阳。


    她并不喜欢朔阳的天气, 多风沙, 又过于干燥少有草木。


    她是一定会去江南一带的城镇生活的,她喜欢烟雨江南,雾里看花的岁月。她会择一水道旁的小楼居住, 推窗时瞧着水道两侧的风桐花随风而动,这便是她最为騇的岁月。


    徐博眸色中留有不舍:“我此生不会离开朔阳。”


    “我知道。”宁鸢未有怒气,反倒露了笑。他是守疆护国的将军,若他今日同自己说,肯为了宁鸢离开朔阳, 那才真真是个混帐羔子。


    于徐博而言,守护朔阳是他此生最为重要的目的,如他这样的人, 实不该因沉溺女||色而误了国事。


    “将军生于朔阳,长于朔阳,朔阳永远都会是将军的归宿。可我,却喜欢水道纵多的城镇,我想在临水处购上一间小屋,每当春天烟雨蒙蒙之时推窗看雨,瞧着雨中风桐摇曳,手中再捧上一盏茶,翻上几页书,这便是最好最平静的岁月。”


    “将军不该因我而离开朔阳,我也不会因将军而留在朔阳,既是无法相守,我亦不想耽误将军。而且,我本也没有打算再与人成亲,成婚生事这档子事,不大适合我。”


    宋淮就像一只恶鬼,即便她离开宋淮近半载辰光,她依旧会在午夜被噩梦惊醒。纵使素日里外出采买,她每每遇着身形高大些的男郎,都会下意识地退后一步。


    既是给不了人结果,她又何必做出些不舍的模样来耽搁旁人。


    徐博听罢,不自觉地攥紧了手。“将军你做什么?”因是力大,徐博手上才方包扎好的伤口又叫他给扯裂了。“才上完药,这下伤口又裂了。”宁鸢叫他这行径唬了一跳,立时将药箱取了过来,要与他重新上药。


    徐博静静地瞧着垂眸替他清洗伤处的宁鸢,她眼眸中的担忧神色不是装出来的,他知道宁鸢此时所想的只有他的伤势。


    宁鸢一壁轻轻拆着包扎的布巾,一壁絮叨地说道:“伤在手上本就需要多注意着些,将军莫要再胡乱用劲,没得将伤口再弄裂了。”


    她取下布巾,随后又仔细地替徐博清理伤处,烈酒触碰之时,徐博下意识动了动手指,宁鸢立时停下手里的动作,只俯下身轻轻吹了吹,而后再继续轻柔地替他清理。


    徐博自端坐着,此时的他瞧不见宁鸢的神色,只能瞧见她微斜的云鬓。她的发髻微散,发间只用了一根银簪随意挽着,此时簪子已然有些摇摇欲坠。


    “好了。”宁鸢将伤处包扎妥当后自仰了头,她自立起身来,发间银簪再受不住力,自从发间掉落。宁鸢“呀”了一声,她自背过手要去接,可比她的手更快的,是徐博的手。她掌心并未接着掉落的簪子,只是摸到一个滚烫的手背。


    宁鸢呼吸一滞,立时松开手退却几步,她偷偷瞧了瞧徐博,见他眸色炽热,这才回过神来赶忙背过身去。“我,我去束个发。”她自疾走几步坐到妆台前,而后执起一把木梳开始梳理自己的发丝。


    徐博行过去,看着镜子里那张神色慌乱的容貌,她在害怕,而他并不想看到她怕自己。诚如宁鸢所言,他们各有各的想法,他不可能离开朔阳,她亦有想去的地方,他没有资格要求宁鸢为了自己而放弃,而他亦不会为了宁鸢离开朔阳。


    既是如此,那不若抛开这一切,便只好好待她就是了。


    宁鸢将束发的动作拖得不能再慢,眸光始终盯着镜子里映出来那人,生怕徐博再有所行动。她不是宋淮的对手,更不会是徐博的对手。


    幸而徐博只是一直立在她身后,并未有所动作。宁鸢将发髻梳好后方立起身来,不待宁鸢开口,徐博便先一步,道:“我饿了,宁娘子可要用些饭食?”


    “啊?”宁鸢不曾料到徐博会有此一言,一时怔在原处,不知该如何作答。


    “我去厨下给你弄些吃食。”徐博将话说毕,自离了宁鸢的屋子就往灶间去了。宁鸢蹙着眉头细想了想,着实没有明白徐博是在打什么主意。她自提了裙跟出去,见徐博自到了灶间开始做吃食,仿佛方才那个与自己剖白心意之人非是他。


    宁鸢自立在风雪中,隔窗与他遥遥相望,院中玉尘片片,屋内烟火味足,二人只隔了一道木门,却是两种光景。


    宋淮着人跟着闻、孟两家的人许久,都不曾寻到半分与宁鸢联系的线索。


    “家主,恕属下多嘴,人有相似,字迹亦有可能。”宋笙立着回话,目光自在宋淮身上来回打量。


    宋淮此次宁愿在罗诺跟前落下一个无用的印象,以此来相逼,都未叫孟吟芳露出马脚来。这若换到从前,闻裕杀人灭口之事一出,都不必等到第二日,宋淮便会带上人马去闻家,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可现下为了用来相逼闻裕说出宁鸢的下落,竟生生多给出这许多日,叫闻裕有机会在伤处做手脚。若是当真能得来宁鸢的下落这便也罢了,偏生还什么消息都探不出来。


    在宋笙眼中,宋淮这是相思入骨犯了癔症,他无法接受宁鸢身死一事,是以才会如此行事,想着终究是活着,总好过天人永隔。


    “不可能,无人会同鸢娘这般书写,她一定还活着。”宋淮阖了双目细想了想,又问道:“孟家的商队一路之上当真没有可疑之处?”


    “是的。”宋笙亦想了想,道:“是属下亲自去问的,那秦六入了朔阳城后便去各家商铺里走了一遭,进去一家绣楼之后还被徐博当成了细作,险些没命。后来还是随行之人拿着文书银钱去赎,才叫放了。”


    “他离了朔阳之后,便一路南下,将寒山城中缺少的物品都采买了些,待到了惠州之后,方再折转。”


    宋淮:“一路之上,都不曾再被州府衙差刁难?”


    “是。”宋笙答罢,忽也回过味来。“家主的意思,是那绣楼有可能是宁娘子的?”


    “鸢娘擅绣,她若要讨生活,必定是会以绣件来换取银钱。”宋淮眸色微寒,沉着声,道:“崔明与闻裕是有些交情,但他若要一路之上都隐去鸢娘的踪迹,那便只能将她带回大稽都城了。”


    “崔明同行并无形貌与宁娘子相似之人。”宋笙很是笃定,“更何况,崔明回都城是回去成亲的,他若是带了个女娘回去,同他议亲之人如何肯善了。”


    “那便有可能在朔阳了。”宋淮搁下手立起身来,“崔明本就是靖明军之人,若他出面与徐博言说一二,料想徐博也不会拂了他的脸面。”


    “好一招灯下黑。先时,她就借着朔阳城声东击西,叫你们查了许久都查不到下落。若非她着人与孟吟芳递消息,只怕也不会露出马脚来。”


    “这一次,她不惜假死离开,还借了崔明的手,将我彻底诓骗了过去。”宋淮自叹出一口浊气来,“你再去寻人探一探那处绣楼。”


    宋笙:“家主,那绣楼咱们的人去探过,那家掌柜的不是宁娘子。”


    “怕是你们露了马脚出来,叫徐博知道了。这次,你们寻个大稽人士,最好是个女娘,没得再叫徐博的人瞧出端倪去。”


    宋笙此时亦回过味来。


    徐博自小长在军中,少时便已与卫国公一道守城,卫国公回都城后,城中一应事务皆是由他来处置,依着他的手段,他们的人倒真有可能被他察觉了身份。


    宋笙应了一声,随即便迈步出去。宋淮瞧着满屋烛火,而后在堂内绕着圈地踱步。“鸢娘,别院已经修缮好了,一应物件都与先时一般无二。所以,你也该回来了。”


    一如宋淮所言,宋笙专门挑了一队生面孔的去了朔阳,待到了朔阳城中亦不急于去绣楼打听,待住了两三日后,方寻了一名女娘去绣楼打探。那名女娘拿了银钱,又得知绣楼可教女娘习绣,便借着这由头留在了宁鸢的绣楼之中。


    宁鸢虽素日里都以布巾遮面,但若要饮个茶水,自也是要取来的。那女娘在楼中待了好几日,终是在某日宁鸢饮水之时瞧见了她的容貌。


    宁鸢容色出挑,自叫她一眼便确认她就是那行人画卷上所绘的女娘。是以,当夜,这名女娘便将这消息传了过去。


    翌日一早,那行人便回转寒山城,将消息报与宋淮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做保人 你若是得了


    “很好。”宋淮只平静地吐出这两个字, 随即便坐回圈椅之上。朔风拍打着窗棂,宋淮阖上眼,原本波澜不现的面容忽然浮了笑, 渐渐地,他笑出声,笑得愈发得欢愉,最终, 他一掌劈了面前的书案。


    书案折断, 上头所摆的笔墨纸砚一应物件尽数滚落在地。


    宋淮立起身来,开始将一应挡在他身前的物件都打碎砸烂,一件又一件,可他却再没有吐出一个字。


    宋笙便这般静静立在原处,纵使碎瓷划过他的衣物, 都不敢移步分毫。他知道, 宋淮现下在极力控制自己想要杀人的欲望, 此时只要有人敢撞上去, 那便没有活路。


    宋淮自将屋内的物件毁了个干净,许是砸得累,他亦后退了几步, 任由额间的汗水滑落。“继续给银两,让那个女人在绣楼里盯着,我们的人,绝不能靠近绣楼半步。”


    在朔阳能叫宁鸢躲过他手下人的探查,除徐博之外, 宋淮不做第二人想。而他若要在徐博的地界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宁鸢掳走,他必须按捺住所有急切的心思,才有可能把宁鸢带回来。


    这一次, 他绝对不会再给宁鸢任何逃脱的机会。


    那一日后,宁鸢觉得徐博似乎是忘记了他与自己之间说过的话,却又好似没有完全忘记。他不再提起要与她在一处的话,只是着人送来了许多宁鸢所用得上的物件。


    或是冬裙,或是羊乳,或是绢布与绣线,宁鸢推拒了几次,可池离却说一切都是徐博的意思,若她要拒,合该亲自去与徐博说才是。


    徐博会时不时遣人来送东西,自己却从不露面。


    眼瞧着屋子里物件愈发多,宁鸢正预备亲自登一次将军府的门,徐博便来了。


    “将军,我,无功不受禄。”宁鸢双手交叉搁在身前,指尖不停地搓着身上的衣裙面料。


    徐博没有接这话,只是自袖内取出一个以绢帛包着的物件,而后上前几步将其递给了宁鸢。宁鸢抬眸瞧了瞧他:“这是何物?”


    “打开看看。”


    宁鸢眸光中满是疑惑,却也如徐博所言,小心地打开了那个布包。“过所?”绢帛之内包括的是一份户籍文书还有过所,宁鸢将过所打开,内里赫然写着要去往越州。


    “我给你做保,你可以安心去往越州。”徐博软着声,继续道:“秦国公府就在越州,我与太子妃是亲眷,而秦国公府亦是太子妃的亲眷,你若是决定去往越州,我自会修书去秦国公府,有他们照料着,你在越州不会受苦。”


    “这几日,我也择了一些身手不差的武婢,待你决定哪一日起程,只管与我说上一声,我自会备好一切,着人送你去越州。此后,你不必再担忧宋淮会将你带走。”


    “山高路远,他能在寒山城只手遮天,却是遮不大稽的天,动不了越州的人。”


    宁鸢执着这两份文书,一时间怔在原处,不知该说些什么说与徐博听。


    她只是提了不喜朔阳,想要过些江南水乡的日子,他便已然替自己备下户籍,充做保人办了过所,连去往越州路上的护卫之人,他都已经寻好了。


    徐博瞧她面露为难之色,继续道:“到了越州之后,你若是不喜欢越州的日子,自可于去往旁处,只是在落脚之后可否与我递个信,也好让我知道,日后该指人往何处与你递消息。”


    “你,”宁鸢抬眸瞧了瞧他,又垂下头去,手指不自觉地捏紧手中的文书。“你,不,打算,留下我?”


    诸如徐博这等手握兵权的大人物,他若想要留下自己,不过一句话就是了,也轮不到自己说出半个不字。他既已与自己坦言心意,大可直接着人将自己带回将军府中,如此重兵把守之下,她在朔阳城中又无友人相助,哪里还能轻易逃得出去。


    “我自是想留下你的。”徐博并不遮掩,“可我留得了一时,留不了你一世。如你所言,我不会离开朔阳,我亦不能强求你留在朔阳。”


    “你既欢喜自由,钟爱江南烟雨的岁月,那我便送你过去。只是,你若是得了空闲,可否偶尔回一趟朔阳?”


    徐博小心地试探,期待着宁鸢的答案。


    他是能以权强留下宁鸢,只不过如此一来,他便与宋淮并无二般。宋淮强行留下了她,占了她这一载,都没能囚住她的心,亦没磨去她的棱角,可想而知,宁鸢便是一个吃软不吃硬的人。


    他能留住一时,却留不住一世。是以,强留一途绝非上乘。


    既是如此,不若就给她所想要的,她年岁尚小,又经历诸多不平之事,合该好生相护。她既要离开,那他便亲指了心腹人去护卫,待她看尽风光,自也会倦鸟归巢。


    宁鸢自来到此间,看尽了仗势欺人之事,也受尽了强权威逼,唯一叫宁鸢还能稍有些盼头的,便是遇着了孟吟芳。


    她料到徐博或许会强留下她,她亦在准备着打算离开,她想过是否要与徐博虚与委蛇一番再寻个机会逃走,逃走之后又该去往何处,诸如此类的问题,却不想,徐博竟是来与自己送过所文书的。


    她略略抬眸,在触及到徐博眸光之时又立时垂下头去,不敢瞧着他。


    宁鸢清楚的知道自己厌恶宋淮,是以面对宋淮她不会动任何恻隐之心。而徐博,她初初见时确实是害怕的,但后来知他是个正人君子,这份恐惧亦消了几分,可她从未想过要与徐博有些什么。


    “将军如此大恩,我,我怕是还不起。”朔阳离寒山城着实太近,若非逼于无奈,宁鸢压根不想在朔阳多待上一日。而徐博给她的,恰恰是她此时最为想要的。只是如此大恩,她又不知该如何还清。


    “那就,多给我做几身衣裳,偶尔,回朔阳来看看我。”徐博用尽自己一身的力气,这才逼得自己说出最为温柔的话语,生怕多重上一分,就又吓着宁鸢了。


    宁鸢立在原处许久,终是微微颔首,道出一个“好”字来。


    悬着的心终是定了几分,徐博喜不自胜,自紧紧攥了拳头缓了几息,方继续道:“那你打算何时起程?”他将这个问题问出口,自是带了私心的。若宁鸢说立时就走,那便意味着自己当真毫无机会,可若宁鸢肯再多留些时日,那便代表他所作所为皆是对的。


    他私心里希望宁鸢能多留些时日,却又不敢直言脱口说出,唯恐宁鸢拧了性子立时就走。


    宁鸢细想了想,道:“年后吧,等出了正月再走,两个月能到越州吗?”宁鸢并不知晓去往越州所需的时日,若是两月能到,她正好能赶上三月春花盛开之时的美景。


    “自然可以,我回头就着人去安排。”徐博心下欢喜,而后左右张望了下,道:“那只狸奴呢?”


    “四两?睡着呢。”提及狸奴,宁鸢立时松下防备来。她自与徐博招了招手,这便往一旁一个竹筐旁走去。宁鸢轻轻掀了掀盖在上头的布巾,悄声道:“呀,醒了?”


    宁鸢取了搁在边上的巾子来将它裹住,而后将它摆在手上,道:“将军看看。”


    徐博那双狭长的凤眸微敛,他自将手伸出去,任由宁鸢将狸奴搁在他的掌心。小小的一只,却在接触到徐博掌心的一刻奋力挣扎。“它,讨厌我?”


    “它胆小。”宁鸢又将其接过来护在胸口,“它当是饿了,我去后院给它挤些羊乳来,将军可否帮我照看它一会儿?”


    在这个地方除了找到一只刚生产完的母猫之外,用羊乳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了。


    徐博瞧了瞧她手里的狸奴,平声道:“我去取,你,你照看它吧。”这么小的一只,怕是他稍稍使个劲,就得断送了。


    “好。”宁鸢如是说着,只几步去内里取来了徐博所送来的大氅披上,而后又小心将狸奴摆回竹筐内盖上布巾,最后再将这竹筐抱在怀里用大氅围得密不透风。“走,我带你过去。”


    宁鸢自领着徐博往后院行去,那里单独僻出一块地来圈养着这只产乳的母羊。“将军,就用那个小盏就行。对,你别太用力,少一点就行,放久了失了味,四两就不吃了。”


    她立在一旁探出一只手来指着徐博做事,徐博半蹲着身子,生疏地做着他并不擅长的事,二人的欢笑声在后院中此起彼伏,无人在意廊下一闪而过的人影。


    转眼已至腊月,朔阳城又落起了雪。


    自徐博将过所文书给了宁鸢,他亦不再避着,隔三岔五便会上门来一次,或是打着过问绣娘们的技艺如何的幌子,或是打着过问狸奴的幌子,左右不说半个挽留宁鸢的字眼。


    院外雪落得十分大,徐博来时,宁鸢正在外间团着雪玩。朔阳的雪同江南的雪并不相似,这雪并不能直接揉成一团,纵她再是用力,也徒有其形,一扔便在空中四散分化。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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