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我跟他哪个好
大周也有皇商,四大皇商家族,以冯家为首,都是经过朝廷册封的,但李从很不喜欢他们,先帝在时要银子修骊山行宫,要各地运送花石纲,从国库里拿银子太多了,引得朝臣不满,言官要死谏,先帝不在乎,但国库是真没钱了。
他便跟皇商们伸手要钱,这些皇商一个个却油滑的很,十几万十几万的给,却跟先帝索要油水更大的东西,河道海道,甚至还想要盐铁经营权,昏庸的先帝为了自己跟那些万春娘娘们寻欢作乐,竟然真的批了个铁矿的开采权给冯家。
可朝廷有了战士事,国库却掏不出银子,那时李从也难为无米之炊,便想让皇商们掏钱,皇商本来就是干这个的,朝廷有难他们就得拿银子出来,不然天底下能赚钱的多了,凭什么漕运海运,香料珠宝,宫廷供奉,都得让四大家族分一杯羹。
可李从去要银子的时候却吃了个软钉子,四大家族对他倒是毕恭毕敬,郑重其事摆出宴叫了舞女歌女,家主们纷纷出席作陪,可一说要银子,就顾左右而言他,把自家账本都拿出来给他看,言下之意就是没钱,冯家主甚至跟他哭哭啼啼,说朝廷给他的那个铁矿挖不出矿石来。
到最后,李从只拿到两万银子,气的笑了,这是打发叫花子还是干什么,商人重利四大皇商家族好日子过惯了,不知道皇家的雷霆手段,李从知道是什么原因,为了充盈国库,他提高商税,而且是越赚收的税越多,那种开个摊子一个月不过挣几两碎银的小商户,反而不必交税,完全就是要割富人的韭菜,四大家族产业遍天下,首当其冲被影响的就是他们。
对他李从个人有意见也就罢了,可国难当头,这些朝廷册封的皇商却不出力,甚至私下把铁器火药白盐,贩给羌奴人,真是数典忘祖。
还不如谢明枝一个妇人有家国观,他偷着给她的那个金矿,开采出来的金子,刨除她用来开珠场窑厂的成本,剩下的全都买粮买马,送入他军营之中,竟是一个铜板都没让自己用。
谢明枝总说,她不是好人,也会去主动害人,可她这样大公无私,叫李从如何不爱。
如今李从还没腾出手收拾他们,冯家贿赂谢明枝,李从叫她安心收着,什么事都不必办,这根本就是冯家的买命钱。
他一开始让谢明枝继续经营通商口岸,铺子也不必关,只是想让她有事可做,也是践行自己的承诺,他不会把她当做金丝雀一样对待。
可谁知道,她那些生意如今已经涉猎甚广,从关外进的貂皮人参,香粉胭脂,瓷器琉璃,她铺子还有织造厂,生产的流光锦和云缎别说元京那些小姐们,整个大周怕是都有她的铺子,什么能挣有钱人的钱就做什么,如今已经把四大皇商挤兑的,元京的铺面都没剩几家了。
李从还收回了冯家王家的盐厂和铁矿,更是雪上加霜。
不用抄家,通过经济手段,就能制裁这些卖国贼,李从也确实意外,虽说家他还是要抄,但在此之前看他们那么难受,李从也难免出了一口恶气。
之前从来没想过,她还有这等本事,她若是男子,不为良将便为良相,便是两样都不做,也能成为陶朱公桑弘羊那样的人。
作为皇帝,他不是不看重经济事,只是觉得统治者若也去赚银子,经营铺子,有与民争利之嫌,说出去不好听,但谢明枝却不这么看,自汉始,盐铁归公,私人若想染指就是全家杀头的死罪。
可即便朝廷管得这么严,依旧有人敢贩卖私盐,甚至把铁器卖给羌奴人,这简直都不是利欲熏心,是叛国,但谢明枝却有不同的见解,她不觉得这是与民争利,不论是香料还是高级绸缎,都不是普通老百姓买的起的,赚有钱人的钱可没有半点心理压力。
而且她觉得除国库之外,皇帝该有私库,也可以叫内库,独立于国库之外,她的生意可是养活了不少老百姓,比他们在大户人家为奴为婢赚的月例还多,不然国库收不上银子,皇帝不就备受掣肘。
皇商的制度早就该改一改了,由哪个家族垄断,难免会生出私心。
作为皇后,她时常出宫,这并不和宫规,但李从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人也没有置喙的余地。
她今日回来却有些疲惫,眼睛耷拉着,微微抿着嘴唇,李从完全知道为什么她心情不好,此时却也心中笑话自己,其实就算不是事先知道他也能看出来她不高兴。
如今他也变成前世的她,揣摩她的心思,一揣摩一个准,表面看着她跟平日没什么区别,她不高兴时,微表情很多。
“明明出宫了,却不开心吗?”李从凑过去,大手按在她的额头上,慢慢揉捏。
谢明枝熟门熟路靠到他怀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宫里有会导引术的宫女,可她总觉得按摩这种事还是男人做的周全,男人劲大,捏的舒服,她宫里也有太监,可她是皇后,总不能让太监太过靠近,手在她身上动来动去,叫人看见不像话。
有一日,李从忽然说要给她捏捏额头,她欣然接受了,甚至现在都会在他动作时自动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窝着。
“养珠子的事,出了一点问题。”
“什么问题。”
“如今一些米珠已经能上市售卖,但大珠依旧不能跟南海珠的尺寸相比,今日死了一池塘的淡水蚌,蚌农三年的心血,几乎白费了,损失惨重。”
“原因可查到了?”谢明枝叹气:“我已经补偿了蚌农,但若不是有外人捣乱故意投毒的花,原因就太多了,可能珠子体积过大,长到一定阶段导致蚌死了,也可能池塘氧气不够,蚌也是要呼吸的,养过蚌的池塘几年内都没法养别的,养鱼养虾都不行。”
“之前秦太后寿宴,你不是献上一颗大珠,那可是比太后凤冠的顶珠还大,怎么那时候可以,现在反而不行。”
谢明枝叹气:“那时为了那颗大珠可是废了不少脑筋,都用的大蚌,直接把珠核植入进去,不过养了半年就取出来,不信你去瞧瞧,那珠子上面珠层薄的,指甲刮一刮就能把珠层蹭掉,可也多亏养的时间短,珠光是好看的紧,不过是唬弄秦太后的,哪是什么值钱玩意呢。”
李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我笑枉秦太后死了,都要把那颗大珠随葬,你真是,唬弄谁都不手软。”李从点了一下她的鼻子,抱紧她。
却听到嘶的一声。
撸开她的袖子,看到包裹的绷带,包的并不厚实,还能看到里头隐隐的血痕。
“怎么回事?”李从脸色不好。
谢明枝叹气:“还说呢,因为这件事,他跟我生了一肚子气,那个池子里头放的都是已经活了五年以上的蚌,一下子都死了,我怎能不急,本想着培育出珠王,拿到平楼拍卖会上,我这大珠的名声就打出去了,怎么可能不急,然后……”
谢明枝有点为难:“我就跳了进去,被蚌壳划伤了,其实连血都没出,他却跟我闹别扭。”
分别的时候,连句话都没说。
李从早就知道了,却要装作不知道:“为什么生气,因为你忙于公事忽略了他?”
谢明枝叹气:“一部分吧,还有一部分他觉得我受伤,太不爱惜自己了,可我……我……”
“不必跟我解释,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事就会尽全力去做,不过他说的一件事事对的,你怎能亲自涉险,白龙鱼服最是忌讳,你就算着急,带去的那些仆人婢难道都是死的吗?不会叫他们去做?我瞧瞧伤口。”
慢慢拨开绷带,看到确实是划痕,血红血红的,看着很可怕,李从的脸抽搐了一下,很快就被掩盖过去:“太医看过了吗?”
“看过了,还给上了药。”
李从觉得还能忍,若是太医院没反应,那些干拿俸禄不干活的老东西,还有她宫里的仆婢,都该死。
“为什么,你就没苛责我呢。”谢明枝的声音很小。
她神色迷茫,且疲惫。
李从勾起唇角:“我答应你的,你忘了?我并不是不担心你,只是我自己劲头上来也会废寝忘食,时常受伤,我又怎有资格说你,你跟我是一样的性子。”
卫凌为什么会闹别扭,李从心知肚明,如今说起他,在李从跟她之间,早已不是秘密,甚至可以正大光明的说,三人偶尔也能坐下一起喝个茶,看着和乐融融。
李从却知道这平和下头的暗涌,他默许了,但谢明枝出宫的次数并不多,毕竟他才是名正言顺的大房,卫凌不过是个见不得人着不到光的外室,毕竟她现在的身份是皇后,丈夫和孩子都在宫内,她也不好夜夜跑出去,跟他私会吧。
她又十分有雄心壮志,不是那等将情爱放在第一位的女人,出去后自然要巡查铺子,召元京的各大管事见面,更不用说,她现在为养珠的事发愁,哪有那么多时间跟卫凌风花雪月呢。
把男人放在女人的位子上,他也就成了女人,若一直没有希望,卫凌自然一直能坚持下去,最怕的,便是给了一些希望又不能全部的给。
人都是贪心的,哪怕卫凌也一样,他跟自己不同,他不能理解,到了谢明枝这个位置为什么还要做这么多,还把自己置身险境,这如何能没矛盾呢。
他们相处的越糟糕,她不就越念着自己的好,当初说堵不如疏,成全她的时候,李从有多么痛苦,现在就有多么得意,他早说过,卫凌跟她不是一路人,从前不过是外力气阻碍,有坏人拦着,才让她产生错觉,觉得卫凌是珍爱,比他李从要好。
他绝不会承认,自己是坏人。
她在忙的时候,搞事业的时候,非常有吸引力,比起上辈子在内宅侍奉他,揣摩他的心意,可有魅力多了,李从时常会看的移不开眼。
“他会理解的,你好好劝劝他,他还是看不开。”
前几日,她说她的生意已经卖到南洋东洋,甚至都远到对面的英吉利去了,她的船队还发现了一片新岛,带回来不少新奇作物,还有宝石金子,她手下那个船队的船长是疍民,陈世生的远房堂兄,原来不堪忍受作为疍民被剥削跑去当了海盗被收服了,居然还用土人的皮,做了一面大鼓献了回来,整了好些没见过的动物,说是祥瑞。
她居然说,也想亲自出海去瞧瞧。
李从心头警铃大作,暗骂卫凌没本事,都给他机会了,居然还留不住她,真正理解了她,才知道她有多么不羁,多么崇尚自由,如果他们两个人都留不住她,也太无能了。
到了晚上,李从准备了果酒,两人许久没这么小酌,谢明枝如今也看的开,不会因为挫折便吃不下喝不下,没有紧迫的事逼着她,她完全是出于自己的喜爱做这些事。
喝多了,李从的脸出现红晕,好看的如同三月桃花,谢明枝没能忍住。
情到浓时,李从的低喘在她耳边,呼出的气体让她侧脸痒痒的,李从对她的身体了如指掌,他有意温柔,谢明枝根本不能抵抗,曾经抵触的事,如今越发变得食髓知味,对于他拉着她沉溺,甚至跃跃欲试,更加贪恋。
“我跟卫凌比起来,哪个伺候的你更舒坦呢。”
谢明枝迷蒙睁开眼,看到李从笑的有一点自暴自弃和了然。
“你……”
他很快动作,让她根本无法回答。
“一定是我比较好,毕竟他……”
什么?谢明枝想听后面她说了什么,已经没有心力了,被他拽入漩涡,最终也没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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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谢明枝欲言又止。
“怎么了?”
李从喜欢这种耳鬓厮磨,结束后赤裸相对,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的抱着,拥她入怀,温热的体温就能让他的心平静下来。
她天生就是他缺少的一块骨头,只有得到她,抱着她,他才觉得,自己是完整的。
李从甚至都不必说,想说什么就说,只是静静的等着。
果然,没过一会儿,她就忍不住:“你怎么忽然,变成这样了,其实那一回我流了血,也只是看着惨,其实没有大碍。”
她问了太医,自己也略懂些医理,那一回的确有小产迹象,血流的多了,但情况其实比上辈子她急产生睿儿,还有高龄生煌儿,还要稳妥些,却不知他怎么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居然能允许她跟卫凌偷偷私会,一开始她真的吓坏了,以为他酝酿着什么一网打尽的毒计,谁知他竟是真的允许了。
敞开心扉后,她就如一只被温水煮了的青蛙,已经对他越来越不设防了,她说自己心机深沉,实则极其好懂。
她自己都没发现,在他面前,她越来越藏不住话了,这是个好兆头。
李从慢慢抱紧她:“我答应过要好好照顾你,却一再食言,伤害你的还是我,我怎能释怀呢,你不是总说,这是我欠你的,如今我做到了,我只有一个要求。”
谢明枝问,是什么。
李从慢慢亲吻她:“若有来世,莫再把其他人牵扯进来,只有你我二人,我只爱你,你也只爱我,我们一辈子一生一世一双人,好嘛?”
谢明枝如何能不动容,他可是皇帝,天生就能拥有更多女人,如果没有嫔妃没法开枝散叶,都是要拿到朝堂上说的国家大事。
无子便是不孝,况且这偌大基业,当真要留给宗室子弟,如何能甘心。
谢明枝只说自己,都是做不到的,有了自己的孩子便会有私心,她一年赚那么多银子,天下财富尽汇于她手,她也有兄弟姐妹,甚至嫂嫂和长兄也给她生了个小侄女,她的这些财富愿意都留给小侄女吗,谢明枝觉得,自己是做不到的,她跟长兄感情这么好,也只愿意分一部分,全给不可能,有了自己的孩子后,就更不可能了。
更何况,李从真的有皇位要继承。
从前她只觉得一个接一个不停的生孩子,是在分裂她,让她再也变得不再是她,母亲的职责占用了第一位,她那一辈子去争去抢,对别的女人下手,都是为了给自己的孩子更多一点资源和生存空间,她爱着孩子们,同时也恨着他们,如果没有他们,她绝不会被困在李从身边,无法逃脱。
如今,她与李从只有一个女儿,女儿很可爱,却跟上辈子的玉仙性格不同,更活泼更天真,玉仙出生时她不过是府里的八品侍妾,处境恶劣,玉仙年纪很小就很成熟,她却心痛于这种成熟,因为这是被迫的。
作为皇后,只有一子一女,子嗣实在单薄,朝臣们颇有微词,却摄于李从威吓根根本不敢谏言,李从作为皇帝,表面笑眯眯的,很和蔼,却最厌恶死谏,若那言官说的有道理是为了大周为了朝廷,李从还能放他一马,若只是为了自己的名声,李从那些玄衣卫可不是吃素的,非得找到他违背大周律的证据,在朝堂上,让那人颜面尽失,里子面子都被扒下来。
但凡为了一点小事要死要活死谏的,名声大过天,可大多数都是假道学,扒开他们那层假正经的皮,让李从觉得很有意思,也因为这种手段,朝臣们噤若寒蝉,做官的哪有完全清廉什么错都不犯的呢,水至清则无鱼,大家都怕自己犯了忌讳,被李从把遮羞布都掀开。
谢明枝却觉得愧疚,生完女儿后,她一直没什么动静,之前对生孩子很有积极性的李从,却半点都不着急,也不催她。
没有皇子,皇位的继承人是个大难题,尤其现在他们还有明面上的儿子,可敬儿并非是李从血脉,总不能真的把皇位留给敬儿,此事就算是谢明枝也没那么厚脸皮。
之前他设下层层阻碍,谢明枝恨的要命,想把敬儿栽到他身上,用谢明谨对付先帝的手段,混淆大周血脉,想报复他,那时她是真的没办法了,只想让他后悔。
但现在又不同,他委曲求全,谢明枝觉得,若她再想报复他,岂不太没良心,她实在做不出这种事。
看她表情,李从便知道她在想什么,唇边笑意更深,瞧瞧,他不过是退让了半步,就得到了她的愧疚和怜惜,她就是如此心软的人,若是他,面对的是除她之外的旁人,非得趁他病要他命。
她已经对他改观,对他愧疚,卫凌却一直对她所求,以后他拿什么跟他争呢。
明明当初是迫不得已,是愧疚的退让,却让他得到了更多,也掌握了对付她的方法,谢明枝这个人受不得别人对她的好,别人对她好一分,她便想回报两分,当初的卫凌不就占了这个便宜。
“只是,做了个梦,好长的梦。”
他把头埋入谢明枝的颈窝:“上辈子我对你真的算不上好。”
谢明枝像是整个人泡在温水里,又放松又舒服,她抚上李从的眉骨,再到高挺的鼻梁,这个她怨了半辈子的男人,此时她的心软的像一颗没煮熟的蛋,微微一戳,就能流出柔软的心。
她主动的,抱住了他,搂住他毛茸茸的头:“都过去了,我如今已经不在意,而且现在我们不是很好,你我都曾做过错事,也原谅了彼此。”
谢明枝顿了顿,似乎下定决心:“只要你一直不变,我也会一直一直,陪在你身边,在你厌倦我之前。”
怎么可能厌倦呢,李从笑的眯起了眼,如今这样,就已经很好,他想奢求更多,但要徐徐图之,绝不能操之过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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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临不能出入禁宫,只除了谢明枝昏迷那一回,后来他们私会都是在宫外,她会固定出宫,处理她那些铺子的事务,看帐,同时也去看看他。
到后来,她固定出宫的日子,就意味着她要去见卫临,这几乎成了不能说,伺候他们的心腹人人都知道的事。
只是让谢明枝不解的是,李从已经退让至此,甚至两人私下相处时,会问谁把她伺候的比较舒服这种事,臊的她脸红,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但对敬儿那孩子,他一直不允跟卫临父子见面,敬儿已经三岁了,都不曾见过生父,谢明枝一直觉得,不妥当,敬儿如今还占着皇长子的身份,如论如何都说不过去,她本想提出,让敬儿换个身份出宫,明面上就说皇长子已夭折,却一直犹豫,没敢说出口。
又到了她出宫的日子,李从下了朝,就领着敬儿在她身后走来走去,跟小尾巴似的,期期艾艾什么都不肯说,送她到了宫门口,李从抱着敬儿,这一大一小两人均是眼巴巴的望着她。
谢明枝失笑:“我就出去两个时辰,又不是不回来了,干嘛这么看着我。”
敬儿扑过来,奶声奶气:“敬儿舍不得娘。”
“那敬儿要不要跟娘一起出去玩,外面比宫里好玩,娘带你去樊楼吃好吃的。”
敬儿眨眨眼,想了想,摇头:“敬儿不去。”
“为什么,敬儿不是很想出去玩,也舍不得阿娘吗?”
敬儿摇着虎头虎脑的小脸:“可是,敬儿也跟娘亲出去了,就没有人陪父皇了,每次娘亲出宫,父皇都要伤心好久,父皇自己一个人,真的很可怜,敬儿不能让父皇一个人,敬儿要陪父皇。”
谢明枝失语。
敬儿对李从伸出手,李从将孩子抱到自己怀里,一大一小碰着额头,亲亲热热,谢明枝满脸难言,李从对他亲生的有这样过吗,哪怕是对最宠爱的煌儿?
她现在才明白李从的意图,他为何对敬儿那么好,那么宠爱,他是故意的,很多不能说出口的话,让孩子帮他说出来,真是,卑鄙啊。
可她却根本说不出李从卑鄙这种话,他抱着孩子,在皇宫中等待着她时,是什么心情呢,孩子都知道他很伤心,她却无视了他的伤心,用孩子争宠,还是用别人的孩子争宠,他怎能坦然地做这种事。
可谢明枝却无法谴责他,她甚至开始心疼他,这是阳谋躲无可躲,她更清楚,一旦开始心疼一个男人,就是她的万劫不复。
谢明枝落荒而逃。
她离开了,李从脸上那种可怜的模样顿时消失。
敬儿怯怯的,拽着李从的衣裳:“父皇,孩儿没说错。”
李从面色阴郁,看向孩子的时候挤出一个笑容:“没错,敬儿真乖,最听父皇的话,父皇疼你。”
把孩子交给乳娘,李从脸上的阴郁依旧不曾消减,天知道当初做这个决定有多艰难,他心如刀割,如今也如同折磨自己似,他其实很不想,很不想放她出宫,屋子里分明有一只大象,他却要无视,假装看不见,这世上还有比他更窝囊的男人吗?
“陛下,要不还是别让娘娘出宫了,就说小殿下想娘想的直哭。”小福子谏言,他实在看不过去。
“你以为朕没在用?”他为何不让敬儿跟卫临相认,为何宠爱敬儿,不就是因为孩子在他手上,她才会舍不得,她可能会舍下他,但永远不可能舍下孩子。
这一路走来,李从四如何从一开始的霸道占有,到现在步步退让,甚至默许皇后的情夫存在,小福子从前脑子摘出去都不敢相信,他们主子还能这样,居然也有忍让到这步的一天,可何必呢,如此自苦自伤。
小福子结结巴巴的劝:“陛,陛下,您是皇帝,富有四海,只要下令……”
他的意思,李从懂,他是皇帝,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为了一个女人让自己如此委屈,实在不值得,别人看来都不值得。
“朕确实可以那么做。”囚禁她,将她亲人都下狱,用来威胁她,赐死卫临还有孽种,迫她产子,他当然可以这么做,也轻而易举能做到。
但他想起她的眼泪,她受的煎熬,还有为了孩子吃的那些苦,她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两个贱婢的情形,他太对不起她,却不知如何补偿,似乎如何补偿都太迟了。
一想到这些,他便觉得,自己没理,他的确曾对她不好,而且……
“大约是因为,朕想看,她笑起来的样子。”
他想要看见,她眯起眼睛笑的开心,想要两情相悦而不是他单方面的掠夺,当真正爱上,或者说失去过,才发现他所求的,并不是先前以为的,爱不是掠夺,是成全,是给予,他还没能到成全的地步,可当做不知情,是他能做到做大限度的让步了。
第132章 李从穿越回过去1
关于那个梦,谢明枝没细问,因为李从明显是一副不愿多说的表情,谢明枝也就没细问,这也是相信他的表现。
在她沉睡那几日,李从一直在发烧,而且是不明原因也整整陷入昏迷三天三夜,那三天三夜发生了什么,谁都不清楚,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真真切切感觉到,自己回到过去。
若是将此事说出来,别人会认为,他这个皇帝,脑子坏掉了,可他的感觉是那么的真切。
意识昏昏沉沉,仿佛在上空游荡,然后便是被猛的一拽,他被叫醒了。
浑身还带着酒气,映入眼帘的是松烟,他在战场上捡来的孤儿,后来就成了他的小厮,跟着他在战场出生入死,虽说他这个级别已经能带随军夫人,他也不怎么管手下人找营妓,但为了军中纪律,非休沐时不能乱搞,他作为将军要做表率。
若是行军打仗都带着女人,他会觉得烦躁无比,因为绝大多数出身良好的女人,受不住军中清苦的生活,一旦发生变故,敌人冲营之类的事,就只会尖叫,变成累赘。
只有谢明枝是不同的,后来他到哪里都带着她,除了她能更贴心的照顾他的生活起居,也能献计献策,是个女诸葛。
是松烟的话,就代表谢明枝不在他身边,而且重生后其实他没什么机会亲自领兵,虽然也救下松烟,但一直都是小福子跟着东奔西跑照顾他。
“主子醒了,醒酒汤刚熬好,奴给您盛一碗。”松烟年纪很小,看着也不过十二三岁。
李从记得很清楚,他捡到这小子的时候他就是这么大,后来他成了皇上,他也大了更有大志向,李从给他一路兵马让他自己折腾去了,松烟无亲无故,自己才是他的靠山,他对松烟很信任,后来他也成了小有名气的将军。
如果是这个年纪的松烟,他现在还是郡王?而且这里。
他看着陌生又熟悉的军帐,应该是西山大营,是做梦吗,可即便是做梦,也该梦到跟谢明枝在一起的甜蜜日子,没有孽种,也没有该死的卫凌,为什么会回到西山大营?
建功立业的日子确实是他人生中最意气风发的日子,随即他就发现脑袋别裤裆上挣军功不如在朝堂施展阴谋诡计,只要得到父皇的偏爱,军功就是个屁,这绝对不是值得铭记的日子。
所以,为什么会做这种梦,他拿着醒酒汤,一饮而尽,味道不怎么样,辛辣冲人,是用生姜做的,他不喜欢这种味道,但松烟还是个孩子,军中条件简陋,也只能这样了。
他最喜欢她做的醒酒汤,用橙子肉、莲子,一点藕粉一起煮,煮熟后放上糖桂花,口味温和不甜腻。
“现在是什么时候?”李从忽然问。
松烟愣住:“昭泰二十一年,现在是秋天。”
昭泰二十一年,秋天?李从豁然睁开眼,大步出去,扯过自己的踏月乌骓,就跑出了大营,他现在应该已是亲王,而谢明枝就在王府所在的川郡,不到三十里的路程。
他不是父皇宠爱的儿子,所以王府不能建在元京,更没封地,府邸虽在川郡,那里却并不是他的封国,从前他耿耿于怀父皇的偏心,现在却不会这么做,马儿飞奔到川郡城的门口,一个飞跃,就越过守城士兵的头顶。
小兵吓了一跳,随即咒骂,非要把李从逮回来,被另一个阻止了。
“你真是瞎,看不见那是殿下的踏月乌骓吗?”
“什,什么骓。”
他被敲了脑袋,就看到长官捡起来的令牌:“咱们川郡除了成王殿下,还有哪个殿下,那踏月乌骓可是千金难买的宝驹,你当是什么人都能骑着马在城里乱窜。”
风冽冽刮过耳边,川郡清新的空气,仿佛永远含着水和泥土的气息,进城的时候他迫不及待,到了朱雀街,便放慢步伐,踏月乌骓甩甩尾巴宛如闲庭信步一样,慢慢的走着,这是条闹市区,很多小摊贩,即便李从归心似箭,也不能在闹市区纵马,搞的人仰马翻。
而且他此时有些近乡情怯,之前他已经掐了自己一大把,疼的很,却依旧不信,难道自己是回来了,他不想回来,他已经得到了谢明枝,只差一点就能得到她的心,哪怕中间横着那孽种和卫凌,他怎能前功尽弃。
然而酒还没醒,他就便觉得是个机会,也许他可以,将过去的一切都改变,她就会对自己死心塌地,她为何会对卫凌那么恋恋不舍,不就是对自己经历过的,得到的不满意,才会无线美化自己没经历过。
与其说她爱卫凌,不如说她爱的是卫凌象征的另一种生活,自由自在,充满冒险,她想做什么都可以,不用困在内宅侍奉一个男人,他也能给。
只要他能改正错误,能对她好,卫凌怎么可能有机会插入他们之间,这一次他不会再给这小人这个机会。
他要如何解释自己的改变,变化太大会引起疑心吧,脑中只是闪过这个念头,就被他抛出去,管他呢,不仅是王府,整个川郡都是他说了算,他想喜欢谁就喜欢谁,想宠谁就宠谁,谁能阻止他!
他豁然开朗,即便真的回来了,是好事,能有机会改变过去,他凭什么不这么做。
这是老天垂怜,让他有机会能补救。
虽然并不是刚成婚的时候,云城之战已经过了,可到底还没来得及。
踏月乌骓直接跑进王府,他下马,把缰绳丢给小福子,大踏步去内院。
小福子一路小跑,跟在李从身后:“主子不是在西山大营,说公务繁忙,怎么现下回来了,可是有什么急事,若是需要什么东西,您打发人回来说一声便是了,奴才会叫人给您送回去。”
李从没说话,他心急如焚,路过花园听到两个侍女在说话。
“谢侧妃真可怜阿,都生了一子一女,居然还能被禁足。”
“本来以为郑妃没了,谢侧妃能凭着小郡主小公子扶正呢,真是没想到……”
“谢侧妃太执拗了,跟盛怒的殿下正面硬刚,殿下那脾气,哪能容忍人违逆呢,谢侧妃以为自己一子一女就能稳坐钓鱼台,也不看看咱们娘娘什么脾气,怎么可能让她独揽大权,现在咱们娘娘一家独大,还有了身孕,若这么得宠下去,生下小世子成为王妃也不是不可能。”
“是阿,谢侧妃云城立功又如何,也不过做了侧妃,咱们娘娘可是一入府便是侧妃,就算扶正也得扶咱们娘娘阿。”
“谢侧妃真是处处算计处处失误,就算先生下长子如何,也是要送出去给别人养的命。”
“诶亚,那可是送去给宫里的皇后娘娘养,皇后养了大公子身份就不同了。”
“你不懂,我表姐在宫里消息灵通着呢,皇后没自己的孩儿,常年宫中寂寞,太子却不肯把自家孩子送去给皇后承欢膝下。”
“皇后娘娘是继后,太子是元后所出,当年陛下立后,太子极其反对,太子跟这个嫡出母关系不好呢,而且皇后可不是只召一家孙儿辈进宫,兖郡王和顺郡公家的孩子都会养在皇后娘娘膝下呢,咱们殿下的孩子哪里显得出金贵,而且咱们殿下可不得宠,又不在京中,陛下的皇孙那么多,大公子便是被欺负了,母妃不在京中,这苦楚也是无人去说。”
“谢侧妃倒是一片慈母心肠……”
“小声点,你不要命了,咱们主子可是刘娘娘,这对谢娘娘来说可是机会,若不是咱们娘娘不知肚子里这个是男是女,你以为咱们娘娘不想把孩子送去吗。”
“咱们娘娘怎么可能,这孩子可是好不容易求来,原来郑娘娘在时,咱们娘娘都见不到几次殿下,如今可算苦尽甘来,只是谢娘娘那边……”
“嘘,难道你要同情谢侧妃?”
“不是同情,谢娘娘素日对我们也不错,年节给好些赏赐,叫我们做事时除了赏赐还会说谢呢。”
“诶呀呀,你这小蹄子是真不要命了,咱们主子是谁你都忘了,这回谢侧妃母子是翻不了身了,而且咱们娘娘怎么可能不趁她病要她命呢,你呀,闷在心里少说两句,咱们娘娘若是成了主母,难道还能少了咱们的富贵?咱们还得给谢娘娘送饭呢。”
两个侍女迎面走出去,就看到黑着脸的李从,吓得直接跪下了,背后蛐蛐主子乃是大罪,而且她们说的,不是把她们娘娘卖了吗?
李从睨着她们,才想起来,这是刘氏身边的丫鬟,这两个都是她的陪嫁,后来他成了皇帝,刘氏对枝枝不尊重,设计陷害皇贵妃,被赐死了。
“你们是刘氏的奴婢,为何要给枝枝送饭?”
两个侍女对视一眼,年长些的那个战战兢兢:“回,回主子,谢侧妃不是被禁足了,我们娘娘执掌中馈后,便命令奴婢们给谢侧妃送饭。”
“禁足?我怎么可能禁足枝枝!”他爱她护她还来不及。
两个侍女真是无所适从,小福子也很惊讶,但他依旧尽职尽责:“主子,谢主子因为不愿让大公子去元京,触怒了您,您罚她禁足的,让刘主子代掌中馈。”
李从呆住了,他想起来了,原来是这个时候吗?
目光落在那个食盒上,小福子已经明白他的意思:“即便谢娘娘被禁足,尔等也不得对娘娘不敬,你们给谢娘娘送了什么饭,打开瞧瞧。”
两个侍女互相看了一眼,吓得更抖如筛糠,一句话都不敢说。
“夫君这是生什么气呢,这两个丫头是妾的陪嫁,妾素来骄纵些,若是惹夫君不快,还请夫君看在妾的面子上,饶恕她们吧。”刘氏从转交出来,声音娇俏,面色微红,上来就拉李从的手。
李从一言不发,躲开了,刘氏神色一僵。
她抚了抚隆起的肚子,笑容越发温柔:“夫君生气这两个丫头嘴巴不严,要如何处置都好,妾先给夫君请罪,这两个丫头胆大包天,说的却并非是妾身所想,妾自掌管中馈,兢兢业业,不敢有一日懈怠,就怕辜负夫君,妾纵没谢妹妹做的好,也时常自省自身,其实妾对这些事确实力不从心,谁让谢妹妹犯了错呢,她怎么就这么拗,熔儿交给皇后娘娘养是多好的事,倘若妾肚子里的孩子是男孩儿,妾定一千个一万个愿意。”
李从冷笑,面色越来越阴沉。
刘氏心中咯噔一声,强笑道:“你们快跟夫君请罪,没眼色的贱蹄子,还不滚下去领罚。”
李从笑的更冷:“本王不过想看看你给枝枝送什么饭罢了,这么急着打发她们,你心虚?小福子,动手,本王使唤不动你了?”
小福子忙打开食盒,露出里面四个盘子,两个热盘两个冷盘,虽然菜式简单,却有一道糟鸭子肉,一道虾丸汤,还有熘肥肠,看着倒不似虐待谢明枝。
刘氏明显松了一口气,委委屈屈要跪下:“夫君难道怀疑妾,不给妹妹饭吃?妾怎敢如此。”
她肚子也有些大了,跪下很不容易,颤颤巍巍。
李从却不为所动:“叫方嬷嬷来验看,看清楚这些饭菜里到底有什么阴谋诡计。”
刘氏呆愣,当即红了眼圈,眼泪簌簌流下。
他确实看不出有什么名头,但这些绝不是谢明枝爱吃的菜式,而且她说过,刘氏磋磨她给她吃馊饭,他只信谢明枝。
李从得知她禁足,等不得立刻就要去看她,刚迈一步,衣襟就被扯住,刘氏泫然欲泣,哭的梨花带雨:“夫君这么不信妾吗,妾从未想对妹妹不利,若妾犯了错,夫君直接说便是,请夫君责罚,莫要这样晾着妾,妾受不住。”
她摇摇欲坠,就要晕倒,侍女急忙扶住她,不住磕头:“主子,您开开恩,我们娘娘是无辜的,她还怀着身孕呢,娘娘害喜严重,管着府里的事尽心尽力,娘娘没有不好好照顾谢侧妃呀。”
李从烦的要命,他对除了谢明枝之外的人从未心慈手软,杀了刘氏讨谢明枝欢心,也没什么心理上的负担。
对于她肚子里的孩子,李从也早就释怀,甚至不觉得那孩子有多重要,但她到底是个孕妇,李从还没丧心病狂到,要一个孕妇的命,只要她知道进退不来打扰,他会留她一条性命。
“父王,您终于回来了,求您救救母妃和弟弟吧,弟弟一直高烧不退,求父王开恩,只要能救弟弟,能放母妃出来,女儿愿去和亲。”
还不到他胸口的小女孩噗通跪到地上,根本不管花园的鹅卵石道有多膈人,这么跪下去,膝盖一定会磕破,她甚至还要重重磕头。
李从陡然一惊,把小女孩一把抱起:“玉儿,快起来,跟父王好好说,你母妃盒弟弟怎么了,发高烧没请太医?父王这就去,别急。”
玉仙的体重对他来说像是轻薄的一片纸,这孩子刚七岁,分明是圆乎乎的鹅蛋脸,此时却瘦的两颊都凹陷,衬得那双眼睛大的可怜。
女儿瞪着眼睛不敢置信,李从却没能走得了。
刘氏膝行过来,抱住他的腿:“夫君,您便是担心谢妹妹,也求您怜惜怜惜妾,先前谢妹妹说大公子病了,妾已经请太医去看了。”
“自从禁足,不是谢侧妃病便是大公子病,这一套玩不腻吗。”侍女撇嘴,小声嘀咕。
李从顿时勃然大怒,一脚将刘氏踹开:“滚开,莫要再此挡道!”
第133章 李从穿越回过去2
刘氏瘫软在地,根本无法动弹,奄奄一息,李从就算没有故意要弄死她,他的力气,普通女人怎么可能受得住。
面对身后凄厉的哀求惨叫,李从完全无动于衷,他只在乎谢明枝,怀里的女儿小手冰凉,脸色惨白,依旧惊魂未定。
“父,父王……”她磕磕巴巴,显然是被吓到了,被李从抱起来显得无所适从,连手都不知道放在哪。
悬空的感觉,让她吓了一跳,想下意识扶着点什么,却又不敢。
李从是个人精,很擅长揣摩别人的心思,只是看他愿不愿意罢了,玉仙如今不过是个小孩子,怎么可能瞒的过他。
“手怎么这么凉?穿的太少了。”
这孩子脸上的红晕既是害怕的,又是着凉,现在是深秋,她穿的依旧这么单薄,李从握着孩子的小手,很不满意,他出来的匆忙,也没穿披风。
小福子上前,将手里的披风递过去,他正好把玉仙整个裹起来,只露出她玉雪可爱的小脸蛋。
“怎么了,想搂父王的脖子就搂。”
玉仙整个人都呆了,随即脸涨的更红:“父王,女儿,女儿……”
李从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玉仙虽是他的长女,却在几年内都是他唯一的孩子,但他并不很宠爱她,他看重她,却不宠爱她。
那时他太年轻了,只觉得自己会有很多孩子,他的确如愿以偿,多子多福,但代价便是,当他开始跟她真心相对,想求个孩子都求不得。
她生产时那惨烈的样子,让他心疼,为了她身体着想,他叫太医院配了药自己吃,可她肚子里那个还不知能不能保的住。
李从想,这大概是他的报应,即便再生下了女儿,也不是玉仙了,曾经他有多忽视那孩子,就有多懊悔。
从没想到,他还有看到这孩子的一天。
“父王……”
“叫爹爹。”
玉仙抿抿唇,她年纪还太小,根本不能完全掩饰自己的心情,她怕他,怯生生的,这让李从心口似被人猛地一攥。
“爹,爹爹。”玉仙有些磕磕巴巴:“刘母妃她……”
“她算你什么母妃!”
李从语气不好,看到玉仙似乎吓了一跳的样子,轻叹,抚摸她的额头:“别怕,爹爹不是在说你,也没有对你生气,你的母妃只有一个人,刘氏不配你喊一声母妃。”
玉仙显然有些不知所措,瞪大眼睛。
“别担心,爹爹已经让太医去了,你娘和熔儿都会没事的。”
谢明枝说她遭遇了磨难,被刘氏磋磨,但最后他们是平安的,可这一次,他必不能让她受熬煎。
“告诉爹爹,是谁对你说的和亲的事,刘氏是怎么欺负你的?”
羌奴用兵越发极端,李从知道父皇为何消极抵抗,宁愿每年给岁币,除了没明面上纳贡称臣,也差不多了,因为给岁币不过三四百万两银子,大周前些年年景好的时候,每年税收能有三四千万,太富有了,银子来的太容易,打一场仗却要花多少,两千万都不止。
和亲的事如今朝中有人提,但反对的更多,而且即便真的和亲提上日程,现在也轮不到玉仙呢,她才几岁,大周若是真的让个奶娃去和亲,就太不要脸了。
虽说那时玉仙十岁和亲也同样丢脸,但此时她知道这件事,定是有人从中搞鬼。
“我听侍女们说的,她们说母妃彻底失宠了,因为不愿意让阿弟去元京,父王,爹爹不喜欢母妃了,要让爹爹开心,让母妃能被放出来,若是我跟爹爹说去和亲为爹爹分忧,爹爹定能高兴。”
李从脸色很差:“去查,谁在郡主面前故意说这种话,拖出来审问清楚,背后之人是谁。”
大小姐还不是郡主,即便是亲王,也不是所有的孩子都能封郡主,因为皇室宗亲是要领朝廷岁禄的,郡主一年千石的,若一个亲王所有女儿都封郡主,朝廷哪里养的起这么多人。
一位亲王只能册封一位郡主,通常是嫡长女,亲王为女儿请封,才能叫郡主,玉仙小姐虽占了个长却不是嫡,所以一直未被请封,叫郡主也是不适合的,若是将来得宠,没准能捞个县主乡君的当当。
但川郡已是自家主子的囊中之物,私下叫叫也没什么。
谢明枝的院子,有两个壮实的嬷嬷在守着,远远地就听到争吵声,李从心急如焚,快步上前,却看到门开着。
还没闯进去,就看见两个嬷嬷站着,谢明枝泪流满面的说着什么,然后她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请嬷嬷通融通融,哪怕不能让我见殿下,至少给我娘家传个消息,派个大夫来,熔儿真的病的很严重。”
两个嬷嬷粗声粗气:“谢侧妃,这是禁足,主子的命令,老奴们不敢违抗,刘娘娘说了,若要您能出这个院子,得主子允许才行,您就是求老奴们,也没用。”
“我真的没办法了,刘姐姐不就是想要我低头,我认了,我给姐姐下跪,求求嬷嬷传个话,只要能救熔儿,让我怎么样都行。”
如此卑微,几乎低到了尘埃里。
李从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她永远都是泰然自若,哪怕到绝境她也总有办法,总是温柔的笑着,即便重生后她已决定不再做贤妻良母,可除了那几次崩溃哀求,她哪里这样过。
只是听到声音,李从心痛的无法呼吸。
见他忽然出现,两个嬷嬷吓了一跳急忙跪下,李从看也不看,只关心谢明枝。
谢明枝双眼骤然升起希望,膝行过来,怀中抱着一个襁褓,已然哭的满脸泪痕,她已然顾不得其他,只要能救自己的孩子,别说刘氏让她低头,哪怕给刘氏为奴为婢,她也愿意,
她不住的磕头:“殿下,主子,爷爷,求您了,救救熔儿,他也是您的孩子,妾错了,妾什么都错了,妾不该阻止皇后娘娘养熔儿,只要熔儿病能好,妾什么都愿意做,求您开恩……”
李从心如刀绞,只是看她这般乞求就已经痛到说不出话,她瘦了,憔悴的不像样子,满脸泪痕。
李从怎么可能让她把头磕破磕肿,只是看她如此哀求,就已经怒不可遏。
他直接抱住她,怀中小小襁褓裹得很严实,揭开被角就能看见,孩子的小脸烧的通红,已经昏迷了。
怪不得她什么都不顾了,怪不得她对两个嬷嬷跪下,孩子病成这个样子,为了救孩子,她已经什么都愿意退让,什么都愿意做,用孩子胁迫母亲本就是最下作的手段。
他也用过,可不管他嘴上怎么说,对那个野种,李从始终不曾真的下手。
熔儿的高烧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李从至少有常识,知道孩子很脆弱,哪怕是皇家养着这么多太医,有那么多女人开枝散叶,能活到成年的子嗣依旧不多。
高烧对小孩子是致命的,随时夭折。
“太医呢,本王不是已经让太医来了吗。”
小福子面色为难“太医早就到了,在外厅等着,可刘娘娘派来的人守着不让太医进去。”
两个嬷嬷忙为自己辩解,说是奉了刘娘娘的命,没有主子发话,她们实在不敢放人随意出入。
“老奴们真不是故意为难娘娘,实在是没得到……”
“将这两个老货嘴堵住压下去,直接杖杀。”李从看都懒得看。
小福子依旧有些犹豫。
“还有什么事,怎么不赶紧去。”
“主子,这两个嬷嬷,一个是府里老人,美人娘娘留下来的,一个是刘娘娘的陪嫁,不审直接仗杀,是不是不太合适?”
“这王府是本王说了算还是刘氏说了算,刘得福,你也是跟了本王的老人了,能干你就干,干不了就滚。”
小福子再也不敢问,缩着脖子叫侍卫把那两个老货拉下去,现在他算是看明白了,原本以为这府里刘娘娘说了算,谁知道谢娘娘又起势了呢。
谢明枝依旧有些恍惚,没想到他竟如此好说话,前几日还对自己横眉立目不耐烦,对孩子不闻不问的男人,现在竟开始对自己上心,而且决定救孩子。
“殿下……”
“先别说了,让太医给孩子诊病。”
谢明枝心神慌乱,手足无措,见太医终于进来,依旧揪着心,六神无主。
“谢娘娘被禁足,你们就磋磨她,连个炭盆都不给放?”李从扫视一圈,便更加愤怒。
屋里很凉,如今已是深秋,没有炭盆母子三人如何生活,怪不得熔儿会病。
谢明枝说,在王府的某些时间,她过得不好,一开始及其艰难,只是为了站稳脚跟就用尽全力。
他并非不信她说的,可心底到底觉得她有些夸大其词,女子为了寻求怜爱,为了争宠,总会夸大自己的委屈,不仅是女人,男人也一样。
但她不是为了争宠,而是为了离开他,所以李从表面上信,心里是不以为意的。
什么都比不上亲眼见,李从只是见了一眼,便已经开始接受不了,她没说谎,熔儿是真的病的很重,刘氏是想要这母子三人活生生去死。
重生后,她居然不想报复刘氏,若是李从被逼迫到这种境地,别说重生后所谓尘归尘土归土,生生世世他都不会放过那人,一定要让他活着比死了更难受。
她居然还心中有愧,反省自己报复刘氏等人,简直就是大圣人。
“告诉爹爹,刘氏是如何苛待你们的?爹爹不信那些狗奴才说的,爹爹只信你。”
玉仙看了看谢明枝,又看看李从,小手不安的拧着衣襟:“自从母妃被禁足后,厨房就苛待我们,送来的饭有时都是馊的,爹爹看这个!”
她从柜子里掏出一个盘子:“这就是厨房给我们送的菜,刘娘娘派来的人盯着我们吃,才把食盒撤了,就是为了不让人发现。”
一盘清汤寡水的豆腐白菜,这倒也罢了,扒开豆腐里面,都黑的发毛了,全是腐坏的。
李从攥紧掌心,脸上的暴怒,已然藏不住了。
玉仙很怕他,说完后依旧在瑟瑟发抖,李从只是碰了碰这孩子的脑袋,她便吓了一大跳似的,骇的睁大眼睛。
饶是李从早有心理准备,也为这孩子的反应弄得心里不是滋味。
即便重生,他也不年轻了,年轻的时候他不觉得家庭有什么可贵的,他忙着在外面开疆扩土,忙着争权夺势,至于孩子,总觉得有权势就能有更多的女人给他生,如今直面女儿对他的生疏,才惊觉,自己曾经到底错过了多少。
而更让李从难受的,还不是孩子的害怕,谢明枝竟直接跪了下来。
“求殿下宽恕,玉儿她年纪还小,说话做事不周全,玉儿,你怎能在你父王面前胡乱说话。”谢明枝搂住玉仙,让她一起跪下,笑的讨好又僵硬。
只是这点小事,也配让她觉得害怕?别说玉仙不是在说谎,就算真的说谎,他也会相信女儿。
他的枝枝,就像个惊弓之鸟,竟怕他到了这个地步,李从的心痛,怎能与人言说。
此时他才真正理解,为何她不愿生孩子,她以为生下孩子就站稳脚跟,万事无忧,实际上,这不过是磨难的开始,而且有了孩子,就有了软肋。
连孩子告状,她都怕得罪了谁,都怕他不高兴,因为他很不耐烦管内宅的事,觉得麻烦,一般后宅女人跟他告状,他都是各打五十大板。
李从直接抱住她们娘俩。
谢明枝很茫然,她的确如同惊弓之鸟,却也想趁着这个机会彻底翻身,即便熔儿还生着重病,但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可是李从,是在哭吗?她感觉脖子湿漉漉的。
这怎么可能呢,谢明枝木然,自嫁入王府,她的夫君,她要伺候的主人,表面温和大度,实则万事不萦心,最烦后宅女人给他找麻烦。
他怎么可能会有愧疚之心,即便今日熔儿挺不过去,他也只会宛惜长子之死,说不定还会窃喜,没了庶长子更好给他的嫡长子让位。
“熔儿的病如何?”
在谢明枝愣神的时候,李从问太医。
太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回殿下,小公子起高热本是小孩子常见的病症,已经喝了大青龙汤发散,恢复还是要看如何照顾。”
李从摆摆手,表示知道了,小孩子的病就是这样,即便喝了药也不能掉以轻心。
他摸摸熔儿的小脸,心中感慨万分,他们父子情淡,就是因为相处时间太少,他好似一下子就长大了。
幼年时的熔儿,居然也如此可爱,瞧着比煌儿还出挑些。
“主子,碧水院那边传消息,说,刘娘娘晕倒了,肚子里的胎,可能会保不住。”
第134章 李从穿越回过去3
李从哦了一声:“关本王什么事。”
众人均是愕然,就连一心扑在熔儿身上,被接连半月的磋磨,折磨的心力交瘁,显得有些木然的谢明枝,都愣住了。
来回信的小福子张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李从敲敲桌子:“她只要没死,就赶紧过来认罪,但凡还有一口气,就把她架过来,本王要亲自审问,要她主持中馈,她就是这么照顾本王的妻子和孩子的?”
谢明枝垂下头,欲言又止。
“怎么了?是担心熔儿,别担心,他会没事的。”
那时李从不在,他不知她用的什么办法,她的艰难自己已经见识到了,但这一次,有他帮着照顾,孩子一定会没事的,所以李从很自信。
“妾,妾只是侧妃,怎配称是殿下的妻子。”谢明枝很谨慎,她目前还不明白为何李从会忽然像变了一个人,而且表现得这么偏向她。
她不敢说,那是爱,只觉得是一时的心血来潮,他时常会这样,兴致来了表现的及其宠爱哪个女人,愿意一掷千金,让她以为自己才是独一无二备受宠爱的那个。
“你就是,我已经上书,为你请封正妃,我的妻子只有你一人,没有旁人。”
谢明枝微微睁大双眼。
受宠若惊了吧,不知所措了吧,这可不是历尽千帆,对他完全失望的谢明枝,这是一个尚且稚嫩的谢明枝。
“妾,怎配做殿下正妻呢。”谢明枝垂下头。
“怎么不配,你莫要自苦,郑氏既已死,还占着正妻的位子做什么,我本来也不喜欢她。”
谢明枝心中疑惑,她原来倒是奢望过正妃的位子,只要是正妻,做什么都有倚仗,哪怕毫无理由罚侍妾跪在游廊,被打耳光,哪怕王府的侍妾是有品级的,郑氏还不是想打就打想骂就骂。
王府侍妾有品级,是能参加宫中外命妇大宴的,可此事便是告状到李从面前,他也只会说,郑氏既是王妃,管束旁人是正常的,若是再说,他便会不耐,拔腿就走。
把人往别的女人那里赶,紧接着就是自己的失宠,谢明枝承担不起失宠的后果。
别说王府,就算是普通公侯,也没有把妾扶正的,正妻没了都是另娶,从外头再抬一门贵女进来。
这是他亲口说的,所以她也就没了做正妃的念头,因为无论如何都得不到。
“妾谢过殿下,”她更担心熔儿的病,不想跟他虚与委蛇,但还是按照以往那般,行了礼后,用湿漉漉的眼神软软的望着他。
就好像他是她的一切,而她渴慕着他,爱着他。
他的确是她的一切,她的衣食住行,都是他施舍的,他都不需要动动小指头,只要不进她的院子,有不宠她的苗头,她们母子就会被活生生磋磨死。
谢明枝,难道她还没长记性?为了孩子勇敢了一回,忤逆了他,结局便是她跟孩子都要活不下去了,刘氏要他们的命。
她在假装,在做戏。
已经见识过她的真实,李从一眼就能看出她是真心还是假意,她不仅在假装,而且假装的十分不到位。
他不生气,只有满心心疼,怎么可能因为这么一点小事他就会不悦呢,她担心孩子,为了孩子她百般容忍,至少刚才她卑微哭求的模样,总不是假的吧。
“你不信我。”李从拉着她的手,尽量想让自己变得诚恳些。
“信的,殿下是妾的夫主,是妾的天,殿下说什么,妾都相信,殿下想让妾做正妃,妾怎能不感恩戴德,便是做不得,将来殿下娶了主母回来,妾也无怨怼,定会好好伺候主母,辅佐主母。”
她柔柔的笑着,也很真诚,若是没有重生,他定然不会怀疑她说的是真是假,也会觉得,她真是懂事。
现在,这哪里是懂事,分明是被逼到绝境的,被迫的以退为进。
她无法相信也无法跟他交付真心,李从却清楚的知道,这一切都是他自己作的,这时的自己,还没有爱上她,谢明枝对他来说,跟别的女人没什么区别。
“我很后悔。”
此时的谢明枝远没有后来那么老练,却已经封闭内心,她对待他却早已是对待自己的上峰,根本不是对待恩爱交心的夫君。
李从有点想哭,若早知会如此爱她,爱到甚至能容忍她跟别的男人的孩子,就该最开始就对他好一点。
好在,如今他有补救的机会。
“不该忽视你,没保护好你,别怕我好吗,我是你夫君,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如此稚嫩,完全没有以后游刃有余的谢明枝,居然露出狐疑和不适,但她依旧在微笑:“是,妾信的,殿下对妾的好,妾都记在心上。”
他想要听的不是这个话,但是罢了,以后日子还长,他不信她不会爱上他。
“我其实……”李从生怕她不信,赶紧在此时把好话说尽,至少让她别防备这么重,真正的夫妻哪里敬来敬去,谢来谢去的呢。
李从一把将她抱起,非要让她横抱着坐在自己怀里。
谢明枝是不太适应,虽然在内室,可因为熔儿病了,丫鬟太监,甚至还有请来的太医可都在呢。
“手这么凉,我给你焐焐,手上怎么有伤口,指头都红了。”
“这段日子被禁足,府里什么都不给,我们娘娘要亲自干,屋里又冷连个炭盆都不给,我们娘娘的手指都冻伤了。”绿珠撇着嘴,满脸不忿。
“绿珠,殿下面前,谨言慎行,这丫头被我惯坏了,请殿下宽宥。”
李从看到绿珠这丫头愤愤不平的样子,这是压着火拼命想要告状呢,想起后来因为自己砍了豫王的脑袋,这丫头畏自己如蛇蝎,每每看到自己,就像看到鬼一样瑟瑟发抖不敢说话,就觉得有趣。
她若是知道自己眼睛不眨就杀人,还敢说这些吗?
“我知道这丫头的性子,你不必跟我解释,你这是为你主子鸣不平?”
绿珠咬牙跪了下来:“请殿下明鉴,我们娘娘真是冤枉的,她,她也是护子心切,这世上哪个亲娘能面对母子分离之痛呢,求殿下开恩,别让小公子……”
“绿珠,住嘴,此事殿下自有决断,岂容你一个小丫头在这里置喙!”谢明枝当机立断,让她不要乱说话。
之前她便吃了苦头,据理力争的下场是什么,便是禁足、失宠,刘氏得到了机会,妄图置她们母子三人于死地。
虽说他现在态度变了,可也变得太快了,谢明枝生怕这是什么陷阱,他太喜怒不定了。
李从微笑:“请罪什么,让她说,本王倒觉得这丫头说的很对,一会你就负责跟刘氏的人对峙,你能做到吗?你说的有道理,本王就处置刘氏。”
绿珠惊喜:“当真。”
“本王从不说假话。”
谢明枝蹙眉看着眼前这一幕,陷入沉思。
“主子,刘娘娘到了。”
谢明枝立刻就想挣扎着起身,在下人们面前也就罢了,若是刘氏看到了,既不像话,也不知她背后要怎么蛐蛐她狐媚。
“别动,就坐在这。”李从只是微微勒紧手臂,她就动弹不得。
“殿下,让刘姐姐看见,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不必怕她嫉妒,以后她再也伤害不了你。”李从理直气壮:“我们是夫妻,亲热一番又怎么了,这是在家里又不是在外面。”
即便是在外面也试过了。
刘氏面色苍白,低着头进来,便看见这两人亲密的动作,顿时便是一僵,轻轻抚了抚肚子。
她站在那里,连个座位都没有,显得及其楚楚堪怜。
若是以前,谢明枝大约会觉得,刘氏也很可怜,甚至可能为她说几句好话,大着肚子还要被磋磨,她于心不忍。
然而现在她只觉得痛快,此人想要置她们母子三人于死地的时候,可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可曾想过报应会来的那么快?
倘若到了这个地步她还要同情自己的敌人,如何对得起至今还没醒过来的熔儿。
谢明枝垂下眼帘,眼中情绪及其复杂,却生怕露出一点得意,万一被李从看见,他会厌恶。
她处处小心翼翼,谨慎行事,生怕再犯了错,触怒李从,为了孩子,她必须要忍。
李从却像是察觉到她心中所想似的,捏捏她的手:“别怕,如今证据确凿,看夫君给你出气。”
出气什么的怎么可能呢,谢明枝并不放在心上,刘氏怀孕了,看在腹中胎儿的份上,他也只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毕竟他子嗣不茂,除了她生下的一儿一女,只有刘氏肚子里这个。
李从根本不让谢明枝说话,只让绿珠跟刘氏对峙,李从太狠了,直接杖杀了两个嬷嬷,刘氏的陪嫁也就算了,连王府老人,曾经伺候过沈美人的,也死了,他是一点情面都不留。
刘氏怕的要命,肚子里这个孩子就是她的护身符,她说要流产,也不算说谎,小腹一抽一抽的疼,她是真的动了胎气。
绿珠越说越激愤,到最后刘氏百口莫辩,因为这就是她确确实实干的事,绝无冤枉她的可能。
李从颔首:“既然王府上下都承认了,就处置吧,刘氏废侧妃之位,迁到庄子上住,受贿参与的众人,均杖杀以儆效尤。”
众人皆是呆住,连绿珠都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她想过李从会给个公平的处理结果,可没想到是这样。
他说会为自家娘娘出气,绿珠都是不信的,刘妃可是有身孕了。
废侧妃之位?还要被赶到庄子上住?
刘氏完全不能相信,尖叫出声:“妾怀孕了,殿下要把妾赶走,不要妾了吗,就算您厌恶妾至极,可看到孩子的份上,您就不能宽恕妾这一回?”
刘氏想的很很好,只要不被赶走,能留在王府,生下孩子后看在孩子的份上,她就有翻盘的筹码。
“你要害本王的孩子,本王还能容你,本王问你,你为何要在玉儿面前说和亲的事?玉儿才多大,你是何居心?”
“妾错了,妾鬼迷心窍,谢氏得宠的时候也没想放过妾身啊,求您开开恩,哪怕为了妾腹中的孩子……”
谢明枝沉默不语,刘氏若没了这个孩子,其实才是对她最有利的,可看她这副模样,推己及人,她也是个母亲,怎会觉得不痛心,她闭上眼,不忍再看,恨与不忍让她纠结的不知如何是好。
刘氏依旧在求饶,说她是经过朝廷册封的侧妃,她爹爹是五品太常寺少卿,李从不能随意废了她。
她果然不了解他,李从冷笑,他最是受不得威胁,若非亲眼看见她的恶行,李从其实也没想要她的命。
“你刚入王府,不过是个侍妾,因你伺候有功,我能为你请封侧妃,自然也能废了你。”
他竟如此无情,因为这一回过失,不宽容不原谅了,哪怕看看在孩子的份上?
她瘫软在地,双腿间流下鲜血。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夫君,求求您,救救妾的孩子吧。”
刘氏这下是真的慌了,若孩子没了,她就彻底没了保命符。
“殿下殿下,您救救妾的孩子,这也是您的孩子啊。”她拼了命的,想要为自己,为孩子求一线生机。
然而李从只是把她手踹开,眼神轻蔑。
“你的胎?本王不需要。”
他已经看够了这一切,叫人把她堵住嘴拖下去,整个内院静悄悄的,几乎能听到呼吸声。
李从让众人退下,这回终于能跟他的枝枝,单独的呆一会儿了。
他看出来,她的欲言又止,他以为她还在担心熔儿:“别担心,我跟你保证,熔儿真的会没事的。”
这一场病夺不走他的性命,但李从怀疑把他脑子烧坏了,成年了还能跳着脚气他亲娘呢。
“妾想问,殿下可要绿珠伺候?这些日子妾要照顾熔儿,而且容颜憔悴,实在没法服侍您。”
李从瞪大眼睛,此时已经明白她的意思:“你……要我收用绿珠?”
第135章 李从穿越回过去4
“我要她做什么,你这是何意啊?”
谢明枝小心翼翼,试探着挤出一个笑:“妾看殿下对绿珠颇为关注,如今熔儿病了,刘氏又是那个样子,妾想,殿下身边也没人服侍,妾分身乏术,难免伺候不周。”
李从沉着脸,似很不高兴。
谢明枝越发谨慎措辞:“妾只是担心殿下没人服侍,其实绿珠这丫头并不是最合适的人选,她太天真也毛手毛脚,小时候在家里被妾宠坏了不知天高地厚,若是服侍的殿下不爽利,此事倒不是结姻缘,反而成了结仇,妾并不属意绿珠这丫头的。”
李从面无表情:“因为你把她当做妹妹,并不想让她也跟着你一起做妾,想在外头找个身家清白的人家,把她嫁出去做正头娘子。”
谢明枝一惊,当即道:“妾原来是这么想的,可若殿下实在喜欢绿珠,只想要她,妾自然也没有不舍得,她嫁出去妾也为她担心,会不会被婆母磋磨,倒不如留在妾身边。”
“哪怕让她跟你抢夫君的宠爱。”
李从此刻的表情都消失了,以谢明枝对他的了解,他应该是不高兴,但她又把握不定,李从看起来比以前更加情绪莫测了。
“殿下这是说的什么呢,多个妹妹服侍殿下,照顾殿下,为殿下开枝散叶,妾怎会不高兴。”谢明枝说的很诚恳:“寻常商贾都会三妻四妾,更何况殿下贵为亲王,别的姐妹院子里都有通房丫鬟,独妾身这里没有,妾身一直在反省自己,是不是不够大度,做的不够好。”
她并不愿意,可李从若执意要绿珠,她也没有拒绝的权力,谢明枝咬牙,她一定要护好绿珠,将来至少给她挣个八品侍妾的位份,她十分对不起绿珠,让这孩子也被迫跟自己一样,给人做妾。
可王府的女人都是李从的,若李从强占,拼死反抗有什么好下场。
她的确,完全没有不高兴的意思,李从却不高兴。
王府上了册子有品级的妾都是有定数的,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封,他如今已是亲王也只能有正妃一人,侧妃二人,侍妾三人,但这并不意味着就只能有这几个女人。
可以有通房丫鬟,只要亲王郡王自己养得起,那种没名分可以要多少有多少,哪怕是正妃身子不便的时候都要主动安排人,这个人选自己能掌控,是自己的丫鬟就再放心不过了,基本每个院子都有。
曾经谢明枝提过吗,李从不记得了,可他只是因为她对绿珠好,像妹妹一样对待,才爱屋及乌,何至于让她误会,他要收用她的丫鬟。
“绿珠这丫头实在不知轻重,要是殿下不弃,不如先让妾教导她一番,妾院子里有个叫妙音的二等丫鬟,生的秀气有一把好嗓子,她十分愿意伺候殿下,不若让她先……”
李从再也听不下去,捏住她的下巴,吻了上去。
肆意的吻,深入的吻,与其说是亲热,不如说是在发泄着某种情绪。
他在这种事上很狂放,想怎么对待她就怎么对待她,谢明枝只是呆愣一瞬,就主动依偎到他怀中,双手也搂住他的脖子。
她在曲意逢迎。
李从瞬间,就意识到这点,她这样温顺,这样甜蜜,像个陷阱,让他深陷其中,甚至想要攫取的更多。
比起那个百般抗拒,他甚至要讨好才能亲近的女人,这个显然任他予取予求。
李从被拒绝的次数多了,有时想的很阴暗,强了她又怎样,把谢家人都下大狱,胁迫她让她同意!
可他到底,舍不得。
“为什么,不推开我。”李从忽然放开她。
谢明枝满脸疑惑,却也能察觉他与平日的不同,以前他不太在乎她的感受,只顾自己舒爽,这个吻,她却感受到珍视。
看似深入的占有,不容她拒绝,却处处温柔,处处在乎她的感受,这一次,她没感觉疼,还觉得挺舒坦的,若是以后他都这样,谢明枝倒也不太抗拒跟他做这档子事。
推开?他这又是犯什么毛病,他太奇怪了,好似一夜之间就变了,谢明枝自认为已经摸清与他相处的法子,今日却一而再再而三被他搞得满头雾水。
她开始觉得棘手。
“妾是殿下的侧妃,服侍殿下乃是天经地义。”
她说话温柔,眸色平静的如同湖水,古井无波,完全是个贤惠的妃子。
李从一阵恍惚,她以前是这样的,安排好内宅的一切,什么都不用他操心,他瞧上了什么女人,只是一个眼神,她就能安排好,这样贤惠的女人,哪个男人不想要,可他现在求的,根本就不是贤惠!
“你说那个什么妙,想伺候我?她是自愿的?”
谢明枝犹豫片刻,颔首:“是,妙音一直敬仰殿下,早就想服侍您,妾想着不如这回就成全她。”
成全了她,解救绿珠,先拖延着,如果李从一定要绿珠,再想别的打算。
李从点点头:“好,我知道了,小福子把那个什么妙打发出去,若是有卖身契的奴,找人牙子卖出去。”
小福子得令,手脚麻利去办此事。
谢明枝完全呆住了:“殿下,这……”
“我是你夫君,你的奴才该一心一意侍奉你,觊觎我便是三心二意,这种奴才你留在身边,就不怕奴大背主?而且你让旁人伺候我,当真不会吃醋?”
吃醋?谢明枝动了动嘴唇,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把你当成妻子,所以你可以吃醋,可以独占我,若是我做错了什么,你也可以打骂我,责备我,尽情的向我宣泄。”
“以后我不会有别的女人了,我只有你一个,守着你还有我们的孩子,我会对你好的。”
谢明枝明显手足无措,被他接连不断的招式打的措手不及,失了以往的灵气,甚至都显得木讷了。
“你不信吗?”
谢明枝微笑:“妾信的,殿……夫君一直对妾很好,妾心中感恩。”
她不信他,李从看出来了,他难免泄气,可这一切都是他自己造的孽,她一直在退让迁就,哪怕是这个时候,熔儿还昏迷着,只要他想要,她就迎合。
他对绿珠多说了一句话,她便要想,他是不是想收用,作为一个知情识趣的侧妃,怎么能等夫君自己提出来,必要替男人安排好。
她有多爱孩子,恨不得把自己的命替给孩子,熔儿被养坏了,恨她想要她死,她都不曾责怪,临死前生怕睿儿杀了这个大哥,留下遗言,保他一命。
她又不知熔儿会没事,想必现在已经心急如焚,巴不得陪在孩子旁边守着,却因为刚刚解除禁足,得到翻盘的机会,生怕再被自己嫌恶。
为了孩子,在忍耐着。
他曾经到底做了什么,他干的是为人夫为人父做的事吗?
可好不容易回到过去,他甚至都不知道,这到底是梦还是现实,他能挽回的机会,只有这一次吗,他迫不及待,想要对她剖白自己。
“我是真心地,枝枝,你要我给你看看自己的心吗?”
“主子,谢娘娘,小公子醒了。”
谢明枝的眼睛亮了,恨不得冲出去看,只是碍于李从,硬生生忍住,她的表情一瞬间变得鲜活,比面对他时可精神多了。
李从再次确认,她是真的,不爱自己。
以前他怎么就那么自信,那么笃定呢,他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
可怨不得旁人,就像那个荷包,察觉到根本不是她亲手绣的,他始终难咽下这口气,却又不敢跟她大吵大闹,于是只能阴阳怪气旁敲侧击的问。
他还以为,她会羞愧,至少得觉得不好意思吧,却没想到她坦然的很。
‘那时候我从掌管王府到掌管后宫,大小事都要我过目,做绣活又累又伤眼睛,你的衣裳鞋袜荷包,全是我做的,我是织女有神仙相助?这种事只要用脑子一想就能知道吧,而且我女红好不好,你但凡找个熟悉我的人私下调查一番,就知道我女红不好。’
很多事她其实没隐藏,跟他在一起时也从未亲口说过爱他,她只是尽一个妻子的职责,她做的太好让他产生了错觉,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她说的对,因为他太自我,不屑去理解别人,就连朝夕相处的枕边人亦是如此,这何尝不是一种自私。
“走吧,去看孩子。”
居然这么好说话吗?谢明枝确实惊讶,他以前不是这样,可能如她所说,他真的变了,但目前最关键,最让她上心的,是孩子。
熔儿醒了,但他太小,还不到一岁不会说话,只会啊啊哦哦的叫,看到了娘亲,居然眯起眼睛笑了起来,笑容软软的。
谢明枝心头柔软的一塌糊涂,王府有奶娘有嬷嬷和侍女,权贵家后宅的女人哪有亲自带孩子的,可她的两个孩子,晚上都跟她一起睡,只要李从不来的时候。
孩子柔软的身子贴在她身上,小手握在她的手心,头挨着头,她就觉得这王府的日子,再苦再煎熬,都能过得下去。
只要不忙,她照顾孩子必定事必躬亲,她对每一个孩子照顾的都及为细致,她爱他们。
李从心中泛起一阵酸涩,她对孩子远比对自己更上心,可他很清楚,若不是有孩子,她也不会被束缚住,留在他身边,有孩子真是帮了他大忙,只要有孩子,她就有牵挂,就能留下,终有一日她那颗心会被他焐热的。
倘若她只能留在他身边,要有几十年的日子过,她如此聪慧的女人,就算闹别扭又能闹几年,恨又能恨几年呢。
她肚子里的那个孩子,怎么样了,因为他的孟浪,她受了伤,孩子可能会保不住,太医不敢谴责他,可言下之意他心里清楚,若不是他喝醉了,做出那种事,她把自己保护的很好,李从甚至不敢面对她。
他留在过去,来世她是不是会跟卫临在一起?李从急忙打消这个念头,只要他改变过去,未来也一定会变,有没有来世他现在已经不在乎了,他要的是这一世能恩爱白头真心相许。
她将孩子抱了起来,他依旧恹恹的,趴在谢明枝的肩膀上,小脸被挤出一点软软的肉。
他其实不太喜欢熔儿这孩子,总觉得他脾气别扭古怪,不敬亲娘不友爱兄弟,在他想发动宫变,想对自己不利,居然对亲娘也没一丝感情时,他就对这个孩子彻底失望了,让他变成睿儿的磨刀石,历练自己真正的继承人,也不错,当涉及皇位和大周江山,他便开始冷血的计较得失利弊,即便孩子是他生的,反正他不缺孩子。
此时看着这么一点大的睿儿,李从嫌弃不起来,心都软成了一团,摸摸孩子的额头,高热略降了下来,额头还湿乎乎的,李从松了口气,孩童高热若是额头发干便是邪风未消,已经出了汗问题就不大了。
这么摸了摸他的额头,这孩子就眯起眼睛笑了起来,露出没有牙齿的小嘴巴。
李从微微一愣,捏了捏孩子的小脸:“这孩子,生的还挺胖。”
谢明枝摇头:“哪里胖了,这几日生病明显瘦了很多,抱着都轻了,小孩子生病,远比大人要遭罪的多。”
“会好的,他的病会好的,你也是。”李从抱住她跟孩子,见玉儿咬着手指,眼巴巴的望着,对她招手:“过来玉儿,爹爹也抱抱你。”
李从从未感觉,如此满足,上天果然垂怜他,让他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他军务繁忙,不过是寻了个间隙出来,李从不愿离开王府,便将军务都放在府中处理,熔儿是决计不能送给林氏养,如今看来这孩子也是好孩子,只是被别人养坏了。
处理军务到深夜,他依旧回谢明枝的院子,王府正妃的院子,属郑氏住的最大,她死了府里一直没有正室,那院子就空了出来,应该收拾收拾,让她搬过去住,但住郑氏住过的太委屈她了,不如把院子推了重建。
手还没推开门,便听见里面传出声音。
“姑娘,我看这回殿下是真的回心转意了,您听他说了吗,以后殿下只有您一个只爱您一个。”
“真是个傻丫头,男人说的话你也信,以后怕不是要被男人耍的团团转。”
第136章 李从穿越回过去5
小福子嘬牙花,这谢娘娘素日瞧着都是聪明样子,怎么现在犯糊涂,好不容易复宠,难道不知谨言慎行?他想稍微提醒一番。
李从却一眼看出他的企图,挥了挥手,静静的听着,这不怪她不谨慎,他已经着手把她院子周围的侍卫都换了,换成他的人,她自然察觉不到。
若是以后当了皇后的她,一定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不会叫他捉住一丁点的把柄,她目前确实处事不成熟,后来她那么老练狠辣,是吃了多少亏才练就这么一身本事的,在云城时,她一个弱女子能亲身上城鼓舞士气,已经比大多数内宅贵女都有勇气多了。
而且她被困在内宅,其实无人可用,捉襟见肘,刘氏剪除不少她的心腹,否则她怎么会连熔儿生病请个大夫看都请不来呢。
李从已经见识过她的本事,不说后来监国的本事,只说经商,只要给她时间,她做到大周第一富,也不是没可能,而且不是靠朝廷给的盐和矿,更不靠跟官府要招牌的酿酒、漕运海运,她理应是跟他一起翱翔天空的雄鹰,跟他并肩扎根在地上的参天大树,不是菟丝子。
可他却硬生生,让她成了笼中的金丝雀。
“姑娘,为什么不信,我瞧殿下挺真诚的,那个妙音也没收用。”
“大约是因为,他更喜欢你,不喜欢妙音?”
他听到绿珠惊恐的低声尖叫:“不,不要,我才不要做殿下的妾。”
随即是谢明枝戏谑的声音:“你不是说殿下回心转意,是个有情郎,而且殿下可是亲王,还是领兵的实权派,抬你进来,哪怕只是个通房丫鬟,以后一家子也鸡犬升天,若你有了身孕,我再提议将你抬为八品侍妾,也是有品级的后妃了。”
“姑娘,您别臊着我了,那是您的夫君,我怎能跟姑娘共侍一夫,跟姑娘争抢呢。”
“怕什么,你是我的陪嫁丫鬟,便是我没嫁皇室亲王,招个女婿,我不方便时让你伺候也是常事。”
“姑娘!”绿珠急了:“姑娘这是说的什么话,您在家的时候是多心高气傲来着,说自己这辈子要找的夫婿,必定此生唯你一人,若是奴婢真有这种心思,就该被碎尸万段,姑娘对奴婢有恩,奴婢怎能做背主之事。”
半晌过后,谢明枝无奈声音响起:“如今我哪还是当初那个我,早已面目全非了,别的侍妾院子里都有通房丫鬟,单我房里没有,其实还整这么一套遮羞布做什么,总觉得自己还没认命,还能熬出来,假装自己不服这世道的规矩?”
绿珠哭了:“姑娘的命,好苦,当初嫁入王府,瞧着殿下和蔼,其实也不是会疼人的,但凡他早知姑娘的处境,姑娘何苦过得这么煎熬,郑妃在时,但凡姑娘服侍殿下,第二日就要受罚,殿下从不曾位姑娘讨回公道,好不容易姑娘有了小主子,也成了侧妃,还要跟这个斗跟那个斗,姑娘这一路到底多艰难,难道我不知?姑娘太苦了。”
谢明枝叹气:“因为我知道,给殿下做妾不是个好差事,所以我才百般阻止,妙音又不是我的陪嫁,那丫头被嬷嬷送来伺候我时,就不安分,她既要露这个聪明,我何不成全她,你却不同,你跟我一起长大,我怎能让你也陷入这个魔窟,若能从外头寻个身家清白的人家,你去做正头娘子,岂不比在府里伏低做小伺候人的好。”
两人均是沉默,绿珠的确知晓她志向,不愿跟自家姑娘抢男人,二来她知道谢明枝过得不是什么好日子,亲王侧妃,说出去光鲜亮丽,内里的苦楚她如何不知。
魔窟?李从心中五味杂陈,她就是这么形容这个家,形容在他身边的日子?他想辩解不是这样的,难道跟他在一起,生育了七个儿女,便是一点甜蜜都没有,可他亲眼看到,刘氏得了权,是怎么磋磨她害她的,她为了救孩子的命,给两个嬷嬷下跪。
李从怒不可遏,那两个卑贱老货算什么东西,也值得她下跪哀求?若不是亲眼见,他都不敢相信,这是他后宅会发生的事,可他没办法否认,更心中愧疚,把她逼迫到这个地步,根本原因在他,是他下令的禁足,也是他不闻不问,所以刘氏才这么肆无忌惮,他根本不知,在谢明枝掌握后宅大权前,到底是个什么混乱的状态,他只知道,权力给了谢明枝后,他的后宅妻妾和谐,从无矛盾发生,她把一切都打理的很好。
“姑娘护着我,我知道,可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为了两位小主子,姑娘也得斗下去,您可瞧见了,您但凡失势一时,她们就像豺狼一般,不仅要姑娘的命,连两位小主子也不放过,白氏不过是个普通侍妾都不是上了玉牒请封的侍妾,瞧您被殿下禁足了,都敢过来给姑娘甩脸子过来招摇,姑娘还要忍气吞声,凭什么呢。”
“凭她兄长是殿下最信得过的部下,凭殿下要为她请封成八品侍妾,凭她得宠。”
“她兄长有本事,可姑娘的兄长也不是吃干饭的,咱们家大公子都要跟南安王结亲,就算没这门亲,大公子可是探花郎,是翰林院学士,都说非翰林不如内阁呢,咱们大公子多清贵,今年年底就要去户部任侍郎,那可是大周最年轻的侍郎,难道还比不过一个当副将的武官?”
“你不懂,长兄虽年轻有为,做官的品级比白烈高,可一直不曾投诚咱们殿下,他是要做纯臣的,你当殿下心中没有怨气,白烈却是殿下嫡系,一手提拔忠心耿耿,你说殿下会看重谁,而且历来成大事者,想要笼络手下,除了高官厚禄,联姻也是好办法,殿下怎能不看重白氏,所以我们对白氏,更要忍让。”
谢明枝忧心忡忡,她总感觉,李从的军功会到升无可升的地步,而他心里想的也远不止一个小小亲王。
“姑娘……”绿珠在哭:“这个要忍,那个要让,姑娘这日子要过到什么时候。”
“所以你信他的话?刘氏的孩子没了,你可瞧见他的表现了?那至少是他亲生的孩子,一个成了型的男胎,就这么没了,他却那么云淡风轻,好像死的不是他的孩子。”
“姑娘,您难道同情刘氏那贱妇,她当初对您可没手软。”
“我哪里是同情,她落得这般下场,我只会觉得痛快,可殿下跟我怎能一样,那可是他亲生的儿子,他居然都如此不在意,情分说没就没了,兔死狐悲,我怎能不觉得害怕,他今日能这么对刘氏,明日就能如此对我,虎毒尚不食亲子,他这般凉薄,我怎能相信,而且……”
谢明枝话音刚落,门豁然被推开,绿珠刚要呵斥,就看到站在门外的李从,吓得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谢明枝豁然站起身,脸苍白的不正常,要怎么办居然被听了个正着,谢明枝恨死自己了,这些年她都掩饰的很安全,含情欲说宫中事,鹦鹉前头不敢言,她早就知道这个道理。
今日她太疲惫太慌乱,李从的改变让她胆战心惊,也或许是他的表白和维护,下去他亲自照顾儿子的温情样子,让她失了警惕,以前她私下这么偷偷的跟绿珠说话,从未被发现过,李从怎能偷偷摸摸的做事。
要怎么办,干脆跪下求饶吧,直接认罪比找借口强。
“我对刘氏无情,就也对你无情?你怎能如此认为我,枝枝,你这是拿刀往我的心上捅。”
刘氏那个孩子,本来在三岁也是夭折而亡,他对那孩子并无感情,既然早死晚死都是死,也没长成一个栋梁之材,成为让他骄傲的好儿子,那么与其等谢明枝动手,让她愧疚终生,活了两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他来替她做决定来做这个恶人。
“别说刘氏和她的儿子,就算是我们的孩子,只要伤了你让你难过,索性那孩子不要也罢,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永远都是你。”
他的发言振聋发聩,让想要请罪的谢明枝直接呆愣。
“您……”
“你不相信我,你不止担心我对你不是真心,你还担心真心易变,觉得我以后一定会变心,你觉得我心里那个人是沈玉珠不是你,其实你更怕的,是爱上我,就变得再也不是自己,守不住身子更守不住心,对吗?”
谢明枝愕然,李从却在步步紧逼,直到将她逼到墙角,躲无可躲。
“怕什么,怕我说的是真的,因为就算我真的爱你,承诺都能做到,你也会有所保留,你始终,都会阻止自己的心去爱我!”
谢明枝的身子在不受控制的瑟瑟发抖,他却不给她辩解的机会:“别叫我殿下,我是你夫君,枝枝,我真的错了,我知道错了,这些年对你不够好,但你连个改过的机会都不给我就给我判死刑?这对我不公平!我只是,爱你,这也有错吗?”
他抱住她,眼泪簌簌流下,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脸上。
不是幻觉,他真的,在哭。
谢明枝默然,满脸无措:“可是……”
“可是?”
“您说您此生最遗憾,最爱的女人是您的表妹,而且爱妾?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呢,妾,我根本不知……”谢明枝越说越仓皇:“妾从一开始,不是沈姑娘的替身吗?”
“我什么时候喜欢沈玉珠了。”李从自暴自弃:“就算我跟她有过一段情,也早就没了,为什么,你就不能信我一回,我要怎么证明给你看,杀了她?”
李从抬起头,纵然流着泪,却有种平静的疯狂:“你想要她的脑袋吗,给我些一点时间,必给你带来。”
“主子,白小主求见,说……”
“让她去死!”李从狂躁的简直像变了一个人。
谢明枝却冷静了下来:“殿下就算不给白妹妹面子,白烈的面子也不给了?”
“纳白氏是恩典,不是要挟我的手段,白烈敢以下犯上,若是因为妹妹不得宠就想拿捏我,他大概不仅不要仕途,也不想活了,我爱你只要你一个,不是妥协,更不是迫于无奈的选择,只是因为,我想那么做。”
“殿下想要什么,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要你,爱我,哪怕为了孩子。”
李从得到了想要的吗,他在问自己,在审视谢明枝,她好像真的爱上了他,如同他的妻子一般,会关心会吃醋,慢慢的,再也不摆出那副恭敬贤惠脸。
他们的孩子,也一个接一个降生到这世上,他为了证明自己不是薄情之人,府中其他女子,他并未要她们的性命,只是让她们搬去别院居住,诺大一个王府便是他们双宿双飞的安乐窝。
就这样,一直到生命的尽头,他比谢明枝先走。
其实这也正常,女子寿命本就比男子长一些,他常年征战是有些暗伤在身上的。
夫妻恩爱,孩子们孝顺,最关键的是,她如他爱她一般爱他。
“你爱我吗?”李从问。
她此时也已年迈,却并不显老,分明是知天命的岁数,却只像四十出头,若他先走了,他真的不怕她把持朝政,篡了大周的位?带她一起走,生同寝死同室?
李从扪心自问,他做不到,他太爱她,太心疼她,就算她真有野心,这江山给她就给她吧,但这个问题他还是问了出来。
“我爱的。”
李从知道,她的性格素来都滴水不漏,如今她一切得偿所愿,没有煎熬难过的生活,她得到了一个女人能得到的一切,就这样吧,他选择相信,怀疑太痛苦了,哪怕是骗他的。
……
“陛下,陛下,您怎么在这睡了?小心着凉。”身上被披了披风。
李从醒了过来,神色迷茫,他没死,也没老,而他坐在凤仪宫外的石桌上,就那么睡着了,李从苦笑,这到底是梦还是真的?他分不清,可梦里发生的一切都太顺利了,连父皇都发现他的出色,传了皇位给他,这怎么可能发生。
因为他太奢求,太想要,所以做了这么一个梦?一切却都那么真实,人真的,能回到过去吗,发生的,伤害过的,一切都能抹煞吗?终究是他奢望。
“枝枝怎样了。”
“胎保住了,可娘娘还在昏迷。”
“将卫临接入宫,让他去凤仪宫照顾皇后。”
小福子惊呆,根本不敢回话,李从却沉默着,像一块无言的石头。
第137章 福利番外1
谢父是五品官,听着好似不怎么大,谢父经常谦称自己是个小官,但正五品在钱塘其实已经不低了,毕竟连钱塘知州也不过正四品,多少读书人读一辈子都是白丁,连个秀才都考不上呢,就算中了举人也不过是免了赋税,朝廷缺官的时候,也会偶尔从举人中挑选,可朝廷大挑其实不比考进士简单多少,过了朝廷大挑,也不过授的九品小官,能当知县已是十分优秀,也算一方父母了。
谢父说自己官小,一则是自谦,二则他担任的同知不仅的副手,管的是抚民之事,责任很大却是清水衙门,钱塘知州不肯放权,事事亲力亲为,他这个同知,也就是起个汇报作用。
但谢父,可是正经的进士及第,而且还是钱塘有名的美男子,他年轻时相貌说是风华绝代,都不为过,钱塘那些好事女子,说他颜如舜华,郎艳独绝,给他起了个花名‘光华公子’,那时他又中了进士,正是春风得意,连太守家的小姐都瞧上了他,死活要嫁给他。
谢父算是陈郡谢的旁支,自称是名门,但黄巢起义时杀世家按族谱杀,杀的世家没剩下几个人,谢父这个谢,他总觉得是亲娘为了家里唯一一个读书人,沾上去给自己脸上增光的,哪有这么穷困的陈郡谢呢。
若是搭上太守家的小姐,他的仕途定然比现在要顺的多,可他不愿忘恩负义,娶了青梅竹马,一直资助自己读书的娄姑娘,也就是谢明枝的娘,因此被太守嫉恨,被迫带着一家老小到了钱塘,在钱塘也一直没升官,知州衙门里,也犹如隐形人。
若要问他是否后悔,当初没娶太守女儿,谢父早先仕途不顺时尚且有些耿耿于怀,有些遗憾,现在孩子们都大了,还有什么说的呢,他跟娄氏四个孩子,两个小的尚看不出来,可两个大的,长子谢重玉不过十五,便已是秀才,还是钱塘案首,长女谢明枝生的倾国倾城,容颜绝色,完全是取着他们夫妻的优点长得,说是钱塘第一美人也不为过,尤擅经济事,自这女儿管家之后,家里越来越宽裕,连那名贵的浮光锦,也能买来一匹,给娄氏做衣裳。
纵然比不上那些权贵豪族,谢家在钱塘也算有头有脸的人家了。
前些日子,钱塘老太妃给世子选妻,娄氏有些动了心思,他却不同意,罕见跟爱妻吵了一架,那世子妃的位子是富贵,可钱塘世子是个病鬼,天生体弱,养到这么大都不容易,把孩子嫁过去不是守活寡。
娄氏说自己冤枉,她只是觉得以他们枝儿的资质,便是娘娘都当得,她又不知那钱塘世子是个弱病鬼,她怎会为了富贵,把女儿推入火坑。
孩子们出色,谢父也就没了年轻时那种心气,把希望都放在孩子身上,长子中了案首时,就连钱塘太守都特意设宴款待,高看他一眼。
今日太守神色肃然,钱塘偏安一隅,天高皇帝远,若不是还有个钱塘王压在头上,太守便是此地的土皇帝,自儿子成了案首,太守倒是高看他一眼,可政务上依旧不让他过多插手,当他是个隐形人。
谢父倒也乐呵呵的接受,世事无常,毕竟就算科举能当状元,拿第一,也不见得仕途上就能进内阁当阁老,如今内阁中有位张阁老,跟他同届科考,不过是个同进士,他们这些进士及第当初笑话同进士是如夫人,谁知那年的状元郎也不过是个知府,倒是同进士的刘郎君,拜了相,成了一品首辅,到哪别人都要尊称一声阁老。
今日却十分不同,太守把他带着,还特意交代,让他谨言慎行,机灵点应对,却神色肃然,根本不说要做什么,谢父看着,像是接待什么大人物,比如面对上头的镇州节度使。
谢父也正襟危坐,希望在上峰的上峰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
来的果然是节度使,发须皆白,目光如炬,虽然已经上了岁数却依旧精神矍铄,可除了节度使,还有另一人,是个少年,加冠了吗,谢父看不出来,却很惊奇,他可不是没见识的匹夫,元京那些人中龙凤也见过,琼林宴时,还远远的瞧见过天子呢。
然而这少年,正确的说,他该是位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年纪,生的及其出众,谢父自己就长得足够漂亮了,不然也不会惹的太守女儿死活要下嫁,若不是那位小姐剪了头发做姑子,青灯古佛过一生,他也不至于在安阳老家被排挤的过不下去,要举家搬到钱塘。
谢父的几个孩子,也都生的如人中龙凤,他从前就没见过比自己长子生的还俊俏的少年郎,现在,他看见了。
而少年身上那种矜贵之气,又是自家长子难以企及的,他一身月白袍子,袖子和裤口都被绑起,宽肩窄腰,精神极了,他跟自家儿子,都是读书人那种文质彬彬,一看便是读书人,而这少年居然两者兼具。
更让他不解的是,这少年居然走在大权在握的节度使前头,大周的节度使权力已经没有唐时那么大,却也是封疆大吏,一方大员,谢父做到正五品,寻常都见不得,节度使亲临,也不过是候在外头听吩咐,巴结不到面前的小官。
少年的月白衣裳,看着是好料子,上头用金线绣了暗纹,谢家就有成衣铺子,他虽不精通这些,但明枝跟娄氏念叨时,他也是听了几句的,男装若有绣花,也是卷云纹或是瑞兽,武将喜欢麒麟白泽,文人喜松鹤、竹子,但如今追求素净,越素越好,男人想要俏一身皂,不是没道理,而女子裙摆样式就太多了,从花鸟鱼虫到亭台楼阁,甚至可以把耕织图绣到裙子上。
但芍药纹总是女子爱用的,虽这少年衣服上的芍药纹是变体,而且若隐若现,但谢父不会看错,男子衣裳上绣芍药花,真是古古怪怪,可这少年穿着只显得俊俏无双,一点也不娘气。
谢父正有些发呆,便见太守小声叫他,神情中对他走神,颇为不满。
“谢诚,呆愣着做什么呢,节度使大人面前也敢走神,我看你是丢了那你三两狗脑子,再有下回,你就去看府衙大门去。”
谢父僵笑,他年轻时在女人里有多受欢迎,在男人里就有多吃不开,谢诚也不是不巴结谄媚,可总巴结不到正经地方上。
太守满脸都是不满。
节度使倒是和蔼,并未立刻生气,只是叫他上前,问他前些日子,发放流民救济,组织流民学工匠手艺的,是不是他。
谢诚也不知这是福是祸,硬着头皮解释:“回大人,的确是下官做的,流民们实在可怜,到钱塘讨口吃的,钱塘如今农耕正缺人手,下官想着不如招他们开垦皇帝,钱塘本地人也要蓄奴蓄婢,好歹有条生路,至于剩下的流民,教他们些木工活儿安下家来,总比游手好闲沿街乞讨来的强。”
“那些流民里有逃窜的荒山军,不知多少通缉犯,隐姓埋名,自称自己是良民的,大人,谢诚做这些事,下官一概不知。”
太守这话,顿时让谢诚傻眼,当初他可以答应了的,太守便是这钱塘第二大的地主,趁机在那些流民里,花几百个铜板,就买了一个奴隶的死契,得了多少好处,如今却说跟他没关系?
“谢大人不必紧张。”那冷眼旁观的少年却开了口:“谢大人做的对,各郡县怕流民,引起县内震荡不安,这顾虑情有可原,可流民皆是我大周子民,都是百姓有什么高下之分,孤看,谢大人处置的很好。”
谢诚顿住,完全不敢置信,抬头看向这少年,他自称是孤,这世上有什么人能自称是孤,除了储君、太子,还能有谁,难道这少年竟是太子?
钱塘虽天高皇帝远,谢父如今无心仕途,却也不是半点不知,先太子因不敬贵妃,贵妃孝期怨怼,甚至对生母颇有怨言,被废了,新太子行七,名李从,生母虽不甚受宠,他本人却十分得皇帝喜爱,皇室换储,跟他们这些地方官没什么关系,哪怕党争,他们也轮不上站队,谁做皇帝便效忠谁,太子金尊玉贵,为何会驾临钱塘。
李从微笑:“谢大人,孤要谢谢你呢。”
谢诚更加茫然。
“孤在江州瞧上个人才,那人却是乞儿出身,孤还没来得及交代江州太守,把人留住,江州生变,他随着流民来到钱塘,若非谢大人发了慈悲收留这些流民,孤往何处去寻呢,谢大人想要什么赏赐?”
李从很温和,语气完全没有高高在上,谦和有礼,让人如沐春风,谢诚受宠若惊,当即就要跪下:“此乃微臣分内之事,微臣怎能要赏赐。”
李从竟亲自将人扶起:“谢大人有才,知道为官的本分,孤看,谢大人能做太守,怎的一直都是同知?”
此话一出,节度使钱大人顿时汗颜,直言说是自己不查,有眼无珠,居然没能提拔有才之士,节度使说罪都在自己,几次来钱塘,都不曾与谢诚相见,当即向李从请罪。
太守已经尴尬的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太子和节度使没谴责他,可句句都指向他,指责他打压,失职,还有不作为,他这个太守的位子,还能保的住吗?他想要辩解,节度使一个眼神便制止了他。
李从叹道:“钱大人,孤并非是指责尔等,尔等都是我大周肱股之臣,父皇这些年脾气越发温和,优待官员,优待读书人,可孤替父皇私访以来,却看到下面官员,多数都懒政,怠政。”
钱节度使立刻熟门熟路请罪,直接说请太子责罚,有理有据:“太子先罚微臣,连微臣都如此,下头官员怎么还敢有怨言。”
李从说,钱大人果然知进退,是个好臣子,把人夸的天上有地上无,太守看明白了,谢诚傻乎乎的,还在那附和恭维呢,果然是脑袋里没根筋的大傻子,地方上的官想要混的好,想晋升,就得巴结节度使,在钱塘找钱塘王的路子都没用,地方各派系抱团很严重。
钱大人收了多少贿赂,难道就是个一身廉洁的好官?这怎么可能呢,官场上水至清则无鱼,钱大人就是他们最大的保护伞,太子这是想整治地方吏治,头一次就得拿钱大人立威,能做到节度使也不容小觑,钱家是吴越大族,不能杀钱氏,钱大人也猴精,就这么认罪了,保住自己官身,然后把手下这些官员都卖了。
太守咬牙,他要怎么办,钱大人不保他了,在太子面前出了个大丑,倒是那谢诚,傻人有傻福,居然露了脸。
李从屏退众人,独独留下钱大人和谢诚,谢诚喜不自胜,从前不知有朝一日还能巴结上太子,未来储君。
李从为人实在和蔼,给谢诚赐座后,对他嘘寒问暖,谢诚感激涕零,就差没表白,自己肝脑涂地,为储君效力。
李从笑盈盈的听着,忽的开口:“枝枝可还好吗?”
谢诚的话戛然而止,完全不知所措。
“孤在清河遇见枝枝,一见倾心,我二人情投意合,私定终身,如今终于得见未来岳丈,谢大人,请受小婿一拜。”
第138章 福利番外2
谢诚已经说不清楚,这到底是惊喜还是惊吓,只能傻乎乎的听着,太子却开始说,他是如何跟谢明枝相识的。
也是巧合,谢明枝自经营铺子,掌管家里经济事,才知道做生意也没那么容易,钱塘不大,衣食住行的商铺却不少,这里面黑道白道要大点的不少,好些盈利要交商税,私下打点官府跟官府分,还要跟街上的地痞流氓,不是谁都能轻易开铺子赚钱的。
钱塘这地方就是庙小妖风多,池浅王八大,接手家里铺子两个月,她费劲全身力气,交完那些不可说的保护费,利润微薄,她一起之下,去了江州,想要弄点钱塘人从未见过好东西。
她想的太简单了,这时代哪是那么好出门的,果然就遇上了劫匪,像她这种官宦家的小姐,落入劫匪窝,清白不保被人指指点点,怕是以后就没了活路。
不只是在土匪窝被折磨,清白没了,一家子女眷都要被指指点点,抬不起头来,钱塘出过这事,知县家的王三小姐,被掳走后,衣冠不整从马车里滚了下来。
王家为保住家族其他女子声誉,把王三姑娘送去出家做姑子,没过几日,王三姑娘便‘病逝’了。
虽是举办葬礼,谢明枝冷眼看着,王家不仅松了一口气,还喜气洋洋的,只觉得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从此族中女儿都能抬起头来过日子了。
谢明枝是决计不要沦落到王三姑娘的下场,爹娘爱她,不会要她的命,但这会让家族蒙羞,妹妹将来大了也会被人指指点点。
谢明枝横下心,装扮成小厮的模样,想搞一出火烧山寨,却没想到官府的兵攻上了山寨,她破釜沉舟的计谋没有施展的余地。
就是这般,与李从结识的。
李从语焉不详,没细说谢明枝遭遇山匪,几乎九死一生,谢诚傻愣着,听李从说了半天,如何对谢明枝一见倾心,再见钟情,随即两人私定终身,互送了信物,约定在钱塘见面。
“所以,孤来钱塘,履约了。”
谢诚已经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只能听着,自家大女儿,出门一趟,就能遇见太子,得太子倾心,这听着怎么像话本子里的故事。
这是真的还是假的,从没听明枝说过,她虽有主意,却也不可能主意这么正,怎么可能不让爹娘知道,私自跟男人定情呢。
嫁太子,他们谢家这种家世,用高攀都没法形容,这叫误闯天家,他们家连钱塘世子妃的位置都不愿女儿蹚这趟浑水,可太子妃又跟别的不同,那可是储君妃,未来的国母。
而且太子一表人才,身体康健的很,如今听着,也对自家女儿一往情深的样子。
女儿的婚事,他心里有主意,高攀上的婚事是能为家里提供助力,可高嫁,是要受委屈的,他的女儿他了解,看似平和,其实心高气傲,也就是生在他们这普通人家,去别人家伏低做小伺候婆婆夫君,她怕是受不了这个委屈,长久下去,会郁结于心。
若要不受委屈,选个寒门子弟,还要仰仗着他们谢家,他定不敢欺负明枝,他私下跟长子重玉说过。
重玉也十分赞同,这孩子性格更清高,不愿意为了前途,把亲妹妹献出去。
谢诚迷迷糊糊的,忽然想到一件事,豁然站起身。
李从面色不动:“谢大人,可有话说?”
他这种行为,十分无礼,钱大人都不敢在太子面前造次。
被这么一问,谢诚僵笑,连解释都解释不出来。
钱大人道:“谢大人是摄于太子殿下威仪,吓得失了态,比起赵太守,谢大人是个心系百姓的好官。”
李从很温和:“是,如此好官,却只是五品同知,可惜了,谢大人好好干,朝廷不会亏待好官。”
他拍了拍谢诚的肩膀,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孤的身份,枝枝还不知晓,还请谢大人,暂时为孤保密。”
谢诚阿了一声,越发傻眼。
李从道:“当初掩盖身份,是孤的错,孤并非是有意隐瞒,只是没来得及告诉枝枝,孤要亲自告诉她,才算是坦诚相待,所以还请谢大人,暂时为孤保密。”
谢诚只能顺从。
太子召见完了,谢诚也从五品同知,变成四品知州后补,等太子一走,钱大人拍拍他的肩膀,和煦的简直不像那个老当益壮,肃正的节度使,原来远远的见这位节度使一面,总觉得这位老大人像庙里的杀神。
如今却和蔼慈爱的,像自家的长辈似的。
“恭喜,谢大人,这回升了官,你做事掣肘也少了许多,钱塘日后就拜托你了。”
“大人这么说,真是折煞下官,下官如何能为一方父母。”
“如何不能,太子殿下都看好你,对了,还没恭喜大人,你们家要出一位娘娘了,以后本官还得仰仗谢大人多多提点。”钱大人的话都有些谦卑了。
谢诚笑不出来,抱上太子的大腿,一家子飞黄腾达,可他担心的是,以他们谢家的门楣,女儿根本做不了太子妃,甚至连侧妃、良娣都够呛,明枝的性子是宁玉碎不瓦全的,这下如何是好,谢诚为难极了。
天家难道能让人随意拒绝,中意你家女儿,那是恩典,敢拒绝那是不识抬举,谢家算什么门楣,敢拒绝天家,谢诚越发担忧,回到家依旧闷闷不乐忧心忡忡。
谢明枝去了江州,虽然只买到一匹浮光锦,但这料子实在名贵,其中一种金缕线的制的乃是皇室贡品,只有三品以上内外命妇才能穿,其余浮光锦可以在市面上流通,可这料子一尺一两金,根本不是寻常有钱人家能穿得起的,却没想到,在那小小山寨,不仅有这么一匹浮光锦,还有好些云锦宋缎,也不知那些山寨的匪徒打劫了多少来往富商。
官府没有收缴那些布匹和珠宝,说她配合有功,这伙匪患若有人能剿灭朝廷本就要赏金千两,现在便用这些布匹和珠宝抵了,谢明枝发了一笔飞来横财,那些锦缎运回钱塘,卖了好些银子,她本想去给钱塘老太妃献宝,以求那位老太妃庇护,拜了码头做生意才能顺遂。
谁知回了钱塘后,官府来了人,说免了开店税,那些来闹事的帮派也消失的无影无踪,以前那些为难她的事,好似一夜之间都消失不见了。
她问过谢诚,谢诚说最近朝廷在整治吏治,但那也只是白道,黑道的洪帮不来找事,却不知是何原因,朝廷的政策,到了下头,施行成什么样子,都要看下面官员的良心,而钱塘这位太守,一向有自己的主意,只要跟钱塘王打好关系,朝廷便不会过问,因为钱塘名义上是这位王爷的封地,至于老百姓过得怎么样,就不是当官的在乎的了。
谢明枝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一切都朝着对她好的方向发展。
今日来铺子,掌柜忧心忡忡,说来了个恶客,点名要浮光锦。
谢明枝当即有些无措,那匹浮光锦实在太好看了,在光线下,如浮光跃金水面波光流动,这料子在钱塘卖,卖给谁都有的是人要,那些本地豪族有钱,却买不到元京时兴的东西,卖万两白银,也有人要。
可谢明枝舍不得,她不仅没卖,还做了三件衣裳,最大的那件给娄氏做了一件裙子,剩下的做了两件夏日的小衣,没办法,做完那裙子布料便只剩下不到一半。
钱塘谁知道他们家有浮光锦呢,谢明枝顿感头疼,财不能外露,这世道,手里有好东西,都得藏着掖着,没有权势是守不住的。
方家是本地新兴豪族,颇有本事,建起来洪帮,几乎垄断了漕运生意。
那日春宴,方夫人带了一只翠玉镯,通体碧绿,无一丝杂色,如同琉璃般清澈透明,戴在手腕上,宛如一汪春水碧波,方夫人说这是南越舶来的,即便是南越王后也没有水头这么好的镯子。
她显摆半天,没过几日,那镯子就出现在太守如夫人的手腕上,谢明枝特意交代,这浮光锦做的裙子,在家穿穿便好,莫要穿出去招摇。
但娄氏的性子,藏不住事,女儿这般孝顺,她怎么可能不去显摆炫耀,被有心人盯上也正常。
谢明枝抚了抚额头,若是一定索要浮光锦,她没处去寻,但家里新烧制出一套琉璃茶器,就看她如何说服了。
打开帘子,里面公子风姿卓秀,岩岩若孤松之独立,一看背影就与旁人不同。
侧脸剪影眉目清朗,神姿高彻,可不是寻常歌少年人能比得上的,谢明枝一时竟看的呆了。
“怎么,见了我,竟是这样子,一点也不想我?”李从抬起头,看向她。
谢明枝咬了咬唇,上前几步,就想扑到他怀里,忽然想起自家掌柜还跟在身后,硬生生止住。
李从忽的一笑,伸出手:“放心,没人在。”
谢明枝一看身后,才发现掌柜不在,这小小的内室,只剩他们两人,她不再犹豫,扑进他怀中。
李从抱的很紧,几乎要将她嵌入怀中。
他们这是私相授受,是被礼法唾弃的,可谢明枝不在乎,她敢爱敢恨,既喜欢了就会承认,又能闯出什么祸事呢,在江州认识的这位李公子,太合她心意了,两人有说不完的话,几乎能说上几天几夜,不仅是知己知音,太多的相同点,让她觉得,他就是她的灵魂伴侣。
若是错过,怕是这辈子都寻不到这么投契的恋人,所以哪怕是暗通款曲,她也认了。
哪有那么多天生一对,这世上从没完全一样的人,所谓投契不过是他故意的,投其所好,甚至连她被山寨匪徒逮捕,也是他自导自演,那山上的确有一伙贼人,早就被他的禁军剿灭了,而他派去的探子传回信,说谢明枝到了附近。
他一直苦恼,这辈子,怎么与她相识,感觉不管如何都太刻意了,而且先让她知晓自己身份,她定然会十分警惕,在不知晓自己身份前先产生感情,到时再知晓身份,她便不会权衡利弊,不会惧他,怕他。
于是他索性利用了那个山寨,让手下人乔装,将人截上山,自己再扮演过路的官府人士,把人救出来,他想送她的那些金银首饰布料,还有胭脂水粉,都变成官府给见义勇为好姑娘的酬金,她哪里知道,那是他精挑细选,一件一件过目的。
好在她如今年轻,不过十六岁,也没有上辈子的记忆,自然看不出蹊跷,如果是有两世记忆的谢明枝,一眼就能看出,他在糊弄她。
这一次不再是等到二十岁还恢复记忆,一出生他就什么都知道,上辈子的,上上辈子的,老天爷就是这么不放过他,他都觉得厌倦了,这一次又一次重复的人生,是要嘲笑他的失败,连一个女人的心都得不到吗,可转念一想,再次重生,焉知不是老天给他的又一次机会,他已经将一切都处理好。
太子这一回,完全不是他的对手,即便父皇那样爱元后,他步步为谋,让太子失了圣心,这一回他成了太子,不必再让她受后宅争斗之苦,不必煞费苦心争宠,也不必跟卫凌产生交集,这一回,他会赢吗?
这一次连老天都站在他这边,谢明枝居然什么都不知道,重生在一切遗憾,一切爱与恨都没发生之前。
而谢明枝的性子,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居然并不是那么守规矩的人,她像风一样自由,也像风一样大胆,若是认定了,才不管什么礼教束缚。
李从不嫌弃,他喜欢她的大胆和不拘一格,却也想着,她这样受不得束缚,第一世在王府那几十年,过得要多难受呢,她是贤后,一步都不曾行差踏错,永远保持着温和微笑,永远端庄守礼,他以为所有女人都是这样。
却没想到,年少时的谢明枝,居然是这么跳脱的性子。
“你怎么来了钱塘,你不是说江州的事还没弄完吗?”
他紧紧的抱住她,箍的她都有点疼:“我很想你,想你想的,都要疯了。”
第139章 第 139 章
谢明枝带着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天真,轻而易举的就相信了别人,把他当成一心一意,在外地偶遇的情郎。
没有上辈子的记忆有什么不好,李从觉得,真是好极了,她的确聪明,懂得多有胆有识,但比起上辈子的老道,差的很远,至少她现在的戒备心太低了,若他是坏人,若他是不想负责任的风流浪子,只想跟她露水情缘不想负责,是来坏她名声的,她怎么办。
可如果她不是这样的性格,李从是没机会的。
“我也想你啊,你的事办完了?”谢明枝有些脸红,却并未拒绝:“你抱的太紧,我喘不过气来,先放开我,我们好好说说话。”
李从放开他,两人却还牵着手,手臂虚虚的圈在她的腰肢上,没碰到,却也让她根本没办法挣脱。
他捻起一缕头发嗅了嗅:“上回我送你的那香,你用了?”
谢明枝颔首:“日日都用,我娘和妹妹都说好,出去跟那些小姐们玩,都问这是什么香,怎的如此清凛,似白梅又似雪松,你这是什么方子,回头我也制一些。”
“这是雪中春信,沉香一两,白檀、丁香、木香各半两,另外还要甘松、藿香、零陵香各七钱半,回鹘香附子、白芷、当归、官桂、麝香各三钱,再加槟榔1枚、白豆蔻……”
“停,停下,太复杂了,而且耗费太高了。”摸不说香道是有钱人家玩的东西,香料本就价格高昂,这么多配料也不知哪里去寻,一斤顶级沉水香至少要一百两银子,是他们家三家铺子半年的收入,谢家女眷也调香,沉香却只用得起最便宜的黄熟。
谢明枝撇撇嘴:“怪不得这香这么好,沉香肯定是最顶级的。”
李从微笑:“不止,这方子里用的是奇楠,香方这东西,丰俭由人,但名贵的都讲究君臣佐使,原料用的不对,香气就会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那更买不起了,一两奇楠一两金,不划算。”
“你的生意,最近没赚钱?”
“赚是大赚了一笔,之前处处受制,我接手家里的铺子才发现,不是不赚钱,是要拜码头,给各处孝敬的银子太多了,除了朝廷税费,想要在钱塘做生意,官府、黑道、甚至是王府,都要上交一大笔银子,才能安安生生做生意,我们家的铺子一家绸缎坊一家瓷窑一家酱油铺,都是小本买卖,卖的还都是寻常的东西,利润微薄,这么一大笔钱交出去不赚钱反而倒搭钱进去,我还说娘怎么连中馈都搞不好,这钱塘上下一层层扒皮,小商户小老百姓真是被蛀虫们趴在身上吸血。”
他问她之前有没有大赚一笔,她却说了许多杂七杂八别的东西,一大堆的抱怨,李从笑意更浓,如果是上辈子的她,上上辈子的她,绝不会说这么多,只会他问什么就答什么,哪怕回答的那一句,也是措辞再三,能藏起自己九成真正意图。
李从以前讨厌女人絮絮叨叨,现在却无比耐心的听着,想要她说的更多一点。
她能对自己抱怨,就代表把他看做自己人,他甚至希望她多说一点,把什么心事都跟他说。
李从蹉跎两辈子,两辈子得到她的人,可上辈子那么算计那么退让,也不能说最终得到她的心,他们如此恩爱,哪怕她跟卫凌也与闹翻吵架的时候,甚至后来他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
但他很清楚,在心底某个角落,依旧有卫凌,甚至自由都排在他李从的前面,她跟卫凌那孩子,甚至引发一场争储大戏,敬儿知道自己的身世,就没想要那个位子,可不妨碍有心人想要利用,他还是名义上的皇长子,险些又出现兄弟阋墙的大戏。
她恨这个,恨皇权让有血缘的亲人变得面目全非,李从却觉得这很正常,哪怕亲兄弟面对家产还要争一争,夺一夺,更何况是那个至高之位,可她却心痛,觉得重蹈覆辙,觉得皇权真不是个好东西,那阵子甚至又想跟卫凌一起归隐。
谢明枝反而说的不好意思,脸都红了:“我跟你抱怨这么多,你听的不耐烦了吧,从山寨缴获的那些布匹,倒是大赚一笔,在钱塘很好卖,而且这回回来后,官府和黑道都没再找过我们家的麻烦,竟然脸税费都免了,看来朝廷终于开始关心升斗小民的生计了。”
李从笑而不语,大周商税高,钱塘又天高皇帝远,钱塘王和太守总归有些土皇帝的架势,为了中饱私囊,又多收一层。
至于没人为难的原因,自然是他打了招呼,还派兵去剿匪,暗中保护。
“对了,这回你来钱塘,能呆多久。”
“我要是从此不走了呢。”
“不走,你不是京城人士?”
“我这回来,是来提亲的。”
“提亲?谁,我吗?”谢明枝指着自己的脸,瞪大眼睛傻住了。
“恩。”李从微微一笑,眸光幽深:“难道在江州那几日,枝枝只是戏弄我,把我当成露水姻缘?枝枝在钱塘另有相好的?”
这倒没有,虽然家里给她在相看,却也没定下人选,她年纪还小,娄氏舍不得她想多留她两年,谢明枝乐的开心,不嫁人在家左姑娘多逍遥自在,谢家人口简单,又不像那些高门大户,一家子人斗的像乌眼鸡,家里人纵容她,她也不愿嫁人。
谢明枝很为难,李从知道她在为难什么,犹豫什么,若不是选秀,她根本不会十六的年纪就成婚有丈夫,她是不安定的鹰,不是养在笼中的雀,像别的女人相夫教子,居于深闺永远不是她的第一选择。
李从幽幽叹气:“难道枝枝,不喜欢我?我比不上旁人得枝枝的欢心?”
他垂下睫毛,满脸委屈无奈却强行忍耐着,忽的握住她的手:“枝枝莫要弃了我,哪怕枝枝心中另有所爱,也莫不要我,不愿答应我的提亲,哪怕私下跟我见见面,也是好的。”
李从实在生了一张好面貌,面若冠玉肌肤白皙,星眸剑眉,唇红齿白,乍一看像个漂亮姑娘,咬着嘴唇不说话,真是不自觉让人想要呵护怜惜。
谢明枝心顿时软了:“你别这么想,我当然也喜欢你,不然为什么不顾父母之命跟你在一起,咱们俩这样子,可是私会。”
他不开颜:“可是,你不愿我提亲。”
“你忽然提这个,我觉得太突然了,一时反应不过来,不是因为不喜欢我,我也没有旁人。”
李从摩挲她的虎口嫩肉,抬眼看她,瞳孔湿漉漉的,又羞怯又带着一点试探,很像幼鹿,想要得到想要亲近却害怕被伤害。
他扫清山匪的时候杀伐果决,一身武艺十分高强,麾下那些侍卫装扮成行商的样子,看似普通,一个个肌肉虬结完全是练家子,她却只觉得他是普通官宦子,一点都没怀疑。
谢明枝没忍住,捧着他的脸,在他唇角亲了一下,美少年在她面前哭泣,叫她怎么忍得住,曾经她还跟娄氏说,万一没能嫁个如意郎君,嫁个有权有钱的,她也能做好这个妻子,现在看来她根本就做不到,只要看那些男人大腹便便脑满肥肠她就受不了,而一看见李从,就晕头转向,没几日便成了恋人。
“我只是想,我们先这样,提亲什么的有点太早了,我还不到十六呢。”
她已经及笄了。
李从难免失望:“可是我好想你,枝枝,分离的每一天我都想着你,想的梦魇,你摸摸我的心口,是不是又疼得痉挛了。”
手被握住,往他衣襟里,胸口探。
谢明枝脸又红了,她对李从没什么不中意,可以说太中意,这么一个年纪相当的美貌少年郎,关键还知情识趣,两人十分投契,从饮食喜好到那些风雅韵事,甚至连对时政和经济事,看法都是一样的,让谢明枝十分欣喜,原本只是本着交个朋友一段露水情缘,也变得认真起来。
这段关系,她总觉得是她来主导的,李从太害羞,稍一撩拨,说句轻浮的话就会脸红,怎么感觉现在,形势倒转了,而且他作为一个男人,是不是有点太娇媚了,太把自己放在下位了,跟时下的男人完全不一样。
谢明枝恍恍惚惚,总觉得这件事不太对,一切都很巧合,可是……
手心中的肌肤带着温度,鼓鼓的还很有弹性,谢明枝什么也想不起来,稀里糊涂的,就答应了让他登门见她爹娘的事。
“你见可以,可暂时不能提亲。”谢明枝气鼓鼓的,总觉得被他蒙混了。
“不是不喜欢你,是因为,我还不想那么快成亲,我还小呢再玩两年,你要想娶我,就得等得起我才行。”
她居然真正的性格是这样,又胆大又活泼,拥有她的爱,就拥有天下最热烈姑娘的感情,她的很多行为都是叛逆的,为世俗所不容的,但谢家太宠她了,太放任她,对她做的这些事根本一无所知。
李从却喜欢这样,不然他根本没有可乘之机,若她原本是这样的性格,第一世在王府后宅被束缚,过得郁结成那样也很能理解了。
走出谢家铺子,迎面来了一个儒雅公子,年纪很轻也就刚加冠,一身青袍显得如同翠松苍柏,看着倒是有几分清俊,那人眼睛一亮,迎了上来。
“谢姑娘,是谢姑娘吗,可还记得我,上次我跟你和重玉兄一起吃过饭,谢姑娘,我,有话想对你说,重玉跟我说了你择婿的事,我,我想说,我愿意娶姑娘。”青年脸涨的很红,说话也磕磕巴巴的。
谢明枝愣住,很是为难:“你是苏公子,我兄长的好友?怎的忽然说起提亲的事。”
苏清珩也有些尴尬:“那日相见,难道不是相看?”
“相看也不意味着就要定下婚事吧。”谢明枝很是无奈。
“诶,可,可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都见了面了,还是单独私下的,你的清誉怎么办。”
谢明枝越听越不像话:“苏公子,我们那次见面,哥哥也在场,而且相看而已,也要看双方意愿,哪能一下子走到提亲的地步你。”
这些男人是怎么回事,一个两个的都想成婚。
“可,可是……”
谢明枝打断他的话:“苏公子,我们家比较宠爱我,婚事上的确用心,不希望我盲婚哑嫁,婚后才发现跟夫君性格不合,最后只能蹉跎一辈子,所以我爹娘和哥哥一直是广撒网,也允许我跟公子们见见面,只有相处了才知道喜不喜欢,以后能不能情投意合。”
“喜,喜欢?”
“所以相看了,也并不是就定下来,苏公子,我说的你可明白?”
“枝枝不会答应你的提亲,因为我们早已情投意合私定终身了。”一只手从谢明枝背后攀过来,挨着她的手臂,衣袖交叠,紧紧地抱住她的手臂,没骨头似的将半个身体压在她的身上:“你死心吧,枝枝不会看上你的。”
即便是已经成婚的夫妻,大庭广众之下这么亲密也是有伤风化的,更何况,李从的下巴还在谢明枝的肩膀上,几乎脸贴着脸,呼吸可闻。
苏清珩受到的惊吓太大了,手颤颤巍巍指着两人:“你,你有婚约了?不对,即便是夫妻,怎能这样伤风败俗,真是成何体统!谢姑娘,我也算是你兄长的友人,你的半个兄长,你怎能做出这等事,私相授受,辱没谢家门楣,我,我要去告诉重玉。”
他跑走了,踉踉跄跄的,狼狈又可怜。
“你可真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背着人也就算了,当着人被看见了,苏清珩这个人很迂腐的,咱们干的事,可是礼教容不得的。”谢明枝担心的是,苏清珩在外面胡乱说话,败坏的不仅是谢家女儿的清誉,还有父亲和兄长的官声。
“对不起枝枝,可是枝枝不是有了我,怎能再要别人。”
他眼睛里又开始蓄满泪水,雾蒙蒙的,委委屈屈的,像小鹿的眼神。
他到底是跟谁学的,怎么这么会撒娇,一个大男人这样一点也不娘气,谢明枝反应过来的时候,又抱住了他,还在他唇角亲了一口,真是男色误人。
李从得承认,上辈子因为有卫凌,他学会的那些以退为进欲擒故纵,甚至装委屈装柔弱的招数真是太好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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