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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约好和离后他反悔了 17-20

17-20

    第17章


    一连数日不曾同榻而眠, 身边忽然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声,薛缨极不习惯,辗转半晌难以成眠。


    她轻轻翻过身, 换了个背对陆瓒、面朝里侧的姿势, 将自己缩进锦被深处。


    他不行……反正他不行, 对她没有威胁。薛缨用力闭着眼, 反复自我告诫。


    可春夜寂静,帷帐内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她一闭上眼, 心头便浮起那日被他夺走呼吸的触感。


    温热, 柔软,难以逃脱。


    下一刻, 一只温热的手掌无声覆上她的肩头。


    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寝衣,熨帖着肌肤, 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薛缨倏然睁眼, 眼前只有床帐幽微的光影, 肩头那片触感却愈发清晰。


    “冷吗?”身后之人不知何时也已侧身朝里, 低磁的嗓音几乎贴着她的后颈响起,呼吸隐约拂过耳廓,“怎么蜷成这样?”


    “不不不冷……”


    相反,薛缨只觉得热,热源正从肩头那只手掌蔓延开来。


    陆瓒平素极有分寸, 从未在就寝后这般触碰过她,可今夜那只手不仅没有收回, 反而沿着她的手臂曲线缓缓下移,带起一阵衣料摩挲的窸窣轻响,最终隔着寝衣轻轻扶住纤腰。


    掌心温度透过薄绸烙印在肌肤上, 薛缨瞬间浑身绷紧,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大公子?”


    薛缨慌乱转身,想要看清陆瓒的神情。动作间,那只手仍稳稳贴在她腰间,于是两人变成面对面相拥的姿势。


    陆瓒的肩比她宽上许多,在幽微月色下如山影斜照,将她完全圈在属于自己的领地里。


    不等她再问,那身影已缓缓逼近。


    清冽如松竹的气息,铺开一片难以言喻的暧昧。薛缨呼吸微乱,下一刻,唇被温柔含住。


    触碰的瞬间似有细密的电流窜过脊背,薛缨不由自主轻哼一声,手指无意识蜷缩,又顺着他坚实的手臂攀上宽阔的肩。


    他的吻轻缓而缠绵,唇瓣温热柔软,与她所认识的清冷自持的陆瓒判若两人。


    薛缨陡然清醒,用力想推开他,却被更深的亲吻夺走了呼吸,指尖从推搡变为揪住他胸前的衣料。


    细微的依附动作取悦了陆瓒,他半撑起身,将她完全笼在身下,两人的唇若离若离地相贴着,薛缨退无可退,只觉周身都是他的气息、他的温度。


    太过了……


    这是正常夫妻间才会有的亲昵。


    “不……不行……”


    薛缨在唇齿交缠的间隙艰难吐字,双手抵住他胸膛。


    陆瓒终于稍稍退开,仍悬在她上方。


    逆着帐外渗入的朦胧月色,他轮廓深邃的剪映如云雾山峦,沉沉地占据了她的全部视线。


    这姿势太过暧昧,仿佛只要她一松懈,便会陷入更深的纠缠。


    “什么不行?”


    他的气息不稳,嗓音比平时更加低哑,擦过耳膜时激起一阵酥麻。


    说话时,他的胸腔微微震动,震得薛缨掌心发麻。


    薛缨慌忙收回手,蜷在胸前。


    “你在说什么不行?”男人又问了一次,似有深意。


    但薛缨此刻大脑一片空白,压根想不起卫芳洲说的那回事,只剩下一个念头:“你、你答应过我的,我们的约法三章。”


    她庆幸此刻没有点灯,不会被人发现她灼烫通红的脸颊。


    即使在黑暗中,她也羞于将事情挑得太明,诸如“你答应过不碰我”此类的话,若说出口,倒像坐实了方才意义不明的触碰一般。


    “今晚是芍药值夜。”陆瓒忽然平静地道。


    薛缨怔然,不明白他的意思。


    “所以,”陆瓒缓缓补充,“她若一直听不见该有的动静,会如何向太后回话?”


    薛缨从未想过这一层。


    她成婚前便打定主意推迟圆房,连母亲备下的那些册子也未曾翻看,此刻被他一提,才恍然惊觉其中关窍。


    陆瓒说得在理,可是……


    “不必真的如何。”陆瓒像是看穿了她的惶惑,诱人深入,显得十分体贴,“只需让外面听见就够了。”


    “听见……什么?”


    薛缨其实隐约懂了,却仍追问,仿佛这样便能拖延片刻,理清这团乱麻。


    “听到此时此地,寻常夫妻该有的声响。”


    他说得太过坦然磊落,好像她那些隐秘的联想才是真正不该有的。


    “那……该如何做?”


    薛缨缩在陆瓒撑起的阴影里,细细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黑暗中,她看不见陆瓒唇角极淡地扬起,只感觉他重新俯下身,再次投下一片无从推拒的温热。


    “像方才那样便好。”他的唇擦过她耳畔,低语如夜风拂过花瓣,“出声便是。”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的吻再次落下,这一次比先前更深,也更缠绵,像是引导,却隐隐透出霸道蛮横的意味。


    薛缨在他循序渐进的亲昵中逐渐失了力气,无意识的轻吟从唇齿间逸散出来。


    她连忙屏住呼吸,将未出口的声音死死吞了回去。


    陆瓒却像早有所料,顺势含住她微微颤抖的下唇,舌尖若即若离地扫过齿关。


    “唔……”


    薛缨终究没能忍住那声细微的呜咽,下一刻,便感到陆瓒胸腔传来极轻的震动。


    他在笑。


    薛缨又羞又恼,抬手在陆瓒胸口拧了一把。


    陆瓒猛地抽气,呼吸陡然一乱,原本游刃有余的节奏被打断,抚在她腰间的手瞬间收紧。


    薛缨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嘴硬辩解:“戏要做足,大公子不会怪我吧?”


    “……学得真快。”陆瓒在换气的间隙低笑,声音压抑暗哑。


    “是夫君教得好。”


    薛缨大着胆子回敬,说完才发觉,自己脱口而出的称呼有些不对。


    她第一次唤他夫君。


    黑暗中,陆瓒眸光一暗,片刻的寂静里,只剩二人交错的呼吸声。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薛缨额上,浓稠地嗯了一声。


    ……


    翌日,端和宫中气氛异常古怪。


    太后先是惊悉郎艳独绝的陆瓒疑有不举之症,后又听闻,他在薛家二丫头面前做小伏低,专程请名厨上门讨好妻子。


    这样的男人只消身边有道枕边歪风,便会坏了大事。


    就算芍药传回的消息未必属实,还有另一桩事实在令人不满。


    年前的圣寿节,原本定下了一段名为《万寿安国》的曲目,却有人向皇帝谏言取缔,最终作废。卫太后耿耿于怀,派人去查,竟是陆瓒坏了她的好事。


    眼下可用之人太少,难得陆瓒已成薛家的姑爷,卫太后一时还舍不得放弃陆瓒这颗妙棋。


    ……


    芍药值夜那晚的“做戏”终究有些过了,陆瓒察觉到妻子对自己日渐疏离,这日下衙后没有回府,径直去了那家独占三层楼的玲珑阁。


    陆瓒第一次踏足首饰铺子,不巧遇见信安王陪同南庆长公主在里面清场赏看,转身要走,却被眼尖的嬴昙请了进去。


    陆瓒料到嬴昙与他方便大约没安好心,果不其然,但凡他让掌柜拿出一款细看,嬴昙便要在后面品评一番。


    “挑首饰这事儿,眼光最要紧。当年本王亲手为两位薛家表妹选的海棠钗,至今还是镇店之宝。”嬴昙踱步近前,似笑非笑,“有些人眼力不足,没的挑花了眼。”


    大掌柜会意,连忙将信安王提及的那件镇店之宝取出来,请陆大人赏看。


    陆瓒本不欲理会,目光扫过时却不由凝住。


    那是一支镂雕嵌宝海棠钗,与薛缨日常佩戴的一支极为相似,只在用料上有细微差别,显然便是同一款式。


    他的妻子,几乎日日戴着信安王所赠的钗?


    陆瓒的面色倏地冷了下去。


    嬴昙将他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心满意足:“如何?小陆大人也觉此钗甚妙?本王的眼光——”


    “殿下的眼光自是独到。”陆瓒打断他,抬眼时,眸底已敛去波澜,只余一片清冽的锐光,“只是,送礼贵在独一无二的心意,坊间能买到的款式再精美,也算不得珍贵。”


    不远处,正拿起一支累丝金蝶步摇的长公主动作停住,看了看手里嬴昙方才极力推荐、据说京城贵女趋之若鹜的步摇,顿觉方才还璀璨夺目的金蝶失了颜色,有些讪讪地放回了托盘。


    嬴昙脸色不大好看,目送陆瓒淡然离开,改去了对面一家装潢不俗的店铺。


    嬴昙看清那块招牌,预感不妙,凝眉问:“对面那家陈记卖什么的?”


    玲珑阁的大掌柜擦了擦额间冷汗,躬身道:“回殿下,陈记是咱们京中定制珠宝首饰的老字号,专接式样‘刁钻’的款式,客人拿着自己设计的图样请老师傅打造,单件定价百两起步。”


    嬴昙眉宇间的优越顷刻褪尽:“陆瓒那厮怎么会有闲心做这种事……”


    接下来的几日,陆瓒亲自画了样式,又细细注明用料和工艺要求,重金加急,半月后便拿到了装在紫檀漆盒中的新钗,提前下衙回府。


    薛缨正倚在廊下翻书,云鬓间果然又插着那支熟悉的海棠钗,金丝折射着天光,刺目得紧。


    陆瓒来到她身后,眸光挑剔地在那只不顺眼的钗上扫量了一下。


    “夫人这钗旧了,早该扔了。”


    说着,他伸手直接抽走了那支钗,也不交给点翠,而是收入自己怀中,准备亲自销毁。


    正沉浸在话本中的薛缨倏然抬眼,来不及惊愕他是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的,便露出薄怒之色,不可置信地扶住发间空荡荡的位置。


    “陆瓒,你干什么,凭什么动我的东西?”


    这是君子所为?是陆瓒这等体面人所为?


    话音未落,一只紫檀漆盒递到她眼前。


    盒内红绒衬底上,静静躺着一支钗。


    以鸽血石雕琢成初绽的红梅,花瓣薄如蝉翼,莹润生光,花心一点洁白是罕见的冰底翡翠,蕊丝以细如毫发的金线缀连,风过轻颤,恍若活物。


    薛缨指尖轻轻抚过微凉的玉瓣,不急着惊喜,抬眼警惕地看向陆瓒,如同警惕陷阱的幼兽。


    “夫君怎的突然想起送我东西呀?”


    薛缨见识过真正的好东西,这只钗一看便极为贵重,没有百两是下不来的。


    他们之间,好像还没熟到相赠贵重礼物的地步。


    陆瓒对薛缨的防备不以为忤,拿出公事公办的态度:“芍药值夜那晚,夫人助我给太后做戏,自当重谢。”


    是因为这个?


    薛缨垂眸,指尖摩挲着温润的钗身。


    他的意思是,这是她应得的?


    如此一来……


    薛缨的芙蓉面上终于漾起发自内心的笑意,仰起小脸,冲陆瓒开心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陆瓒垂眸瞧着她欣喜的模样,心尖仿佛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轻笑,将红梅钗从锦盒里拿出来,小心插在云鬓上,旧海棠钗原本的位置。


    透红的颜色极趁她的明媚。


    “请夫人笑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三月初七, 信安王生辰,皇帝嬴易下旨在永和殿备下家宴,长宁侯府亦在受邀之列。


    按往年习惯, 薛家姐妹会在午后早早进宫找嬴昙玩。


    去岁薛缨已出阁, 信安王照旧着人往陆府送了一份请帖, 不好只请薛缨一人, 捏着鼻子邀表妹夫陆瓒同来。


    自然,绝不白邀小陆大人,嬴昙早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彰德宫廊下系了一排喜庆的如意结, 东角新移来的几株垂丝海棠开得正艳。


    薛缨和陆瓒后晌到的时候, 午宴相聚的男宾们已散了,薛绮到得早, 正在会芳亭同嬴昙说话。


    “长姐!表哥!”薛缨提裙小跑着上前,仿佛三人之间还同幼时一样没变过。


    “呀!缨缨今日真是光彩照人。”薛绮惊艳地笑迎过来, 执了薛缨的手细看, 目光在她发间那支红梅钗上流连, “这钗子样式别致, 红瓣细蕊,好生衬你。”


    嬴昙也看到了,唇边才扬起的笑意瞬间淡去。


    红梅傲雪,蕊心一点碎光,便是宫中都难见如此奇巧玲珑的样式, 定是陆瓒亲手设计的了。


    那厮上回去了陈记,竟真为二妹妹费了心思, 将自己早年送二妹妹的那支海棠垂珠钗替了下去。


    薛缨正细问长姐近来的身子,没留意男人之间几乎迸出火星的眼神交锋,只听得嬴昙道:“小陆大人来得正好, 本王新得了一张铁木牛角弓,还未试过。久闻小陆大人君子六艺样样精通,不若趁晚宴前闲暇,比试一番给两位表妹凑趣?”


    薛缨闻言秀眉一挑,诧异地向嬴昙投去一眼。


    谁人不知,信安王最擅骑射,一身弓马功夫曾得先帝亲自调教,十岁便有百步穿杨的功夫。


    邀请陆瓒一介文弱翰林比试,不是欺负人吗?


    嬴昙脸上挂着自得的笑,倘若陆瓒拒绝,他还有无尽的后招等着,非逼人就范不可。


    薛绮最先反应过来状况,先道:“南庆妹妹新得了养生丸的方子,邀我今日去她宫里坐坐呢,你们玩吧,我去去就回。”


    说罢,嘱咐薛缨两句家常,便随宫人去了,远离了这是非之地。


    薛缨眼巴巴望着长姐的背影,恨不能自己也跟过去。


    表哥此举,无非想给陆瓒难堪,长姐及时溜走回避,也是为着大伙面上过得去。


    她想过表哥或许会为难陆瓒,没想到一上来就动真格的。


    就算陆瓒六艺全能,射术亦不在话下,谁又能比得上一身健硕蛮力的表哥?


    “表哥说笑了。”薛缨悄悄递出台阶,“夫君平日多忙于案牍,射箭不过是闲暇消遣,哪里比得上表哥常在校场历练?依我看,不如玩些别的,省得待会儿一身臭汗,误了晚宴。”


    这一声“夫君”在某些人听来刺耳,在陆瓒耳中却是极为熨帖的。他凝视着薛缨微微蹙起的眉心,眸色略显复杂。


    没听错的话,她是在替他着想。


    陆瓒慢慢回味了一番这滋味,心底挠过一种异样的感觉。


    但这番好意他注定是要辜负了。


    “无妨。”陆瓒一副淡漠神色,“寿星既有雅兴,陆某自当奉陪。”


    “喂……”薛缨眉头蹙得更紧,悄悄扯了扯陆瓒的宽袖,警示地朝他挤眉弄眼。


    他到底知不知道轻重?等会儿伤着了,误了赴宴见驾事小,伤筋动骨事大。


    陆瓒朝她弯起唇角,抬袖将那只坠在袖口的小手捉在掌中,亲昵地拍了拍,温声道:“夫人别担心,玩玩而已,我与信安王都会点到为止。”


    嬴昙眼见陆瓒故意牵薛缨的手,已是不爽,又听得他话里的意思,倒像是自己需要他一个书生手下留情一般,真不中听!


    等较量上,这文弱书生便该晓得轻重了!


    既是玩闹,靶就设在宫苑中。


    嬴昙引弓搭箭,行云流水,接连三箭,箭箭正中红心,不费吹灰之力。


    一旁的小内侍们虽见惯了这等场面,依旧奋力捧场喝彩。至于待会儿小陆大人能否留有颜面,那不是他们需要考虑的事。


    薛缨出发前便担心,陆瓒陪自己来赴表哥的宴,若被表哥故意使坏踩了脸面,便是自己照顾不周。但陆瓒既执意要比,那就随他。


    横竖输给表哥又不丢人,术业有专攻,谁会要求一介翰林有上马杀敌之功呢?


    薛缨也很捧场地给寿星叫好,心底却有些惴惴。


    下面就轮到陆瓒了……


    方才那弓拉开得轻轻松松,不了解嬴昙的人极易以为此弓只是二石轻弓。


    薛缨却素知嬴昙膂力远超常人。军中常用弓三石,此弓内嵌牛角、外覆筋胶,又是他特意拿出来用的,多半是张四石重弓。


    嬴昙事先并未提醒陆瓒此弓的力度,陆瓒外行,竟也没问。


    薛缨一个看客,不该坏了游戏规矩,只得担忧地望着陆瓒,盼着他不要逞强受伤,否则她这个中间人便失职了。


    陆瓒接过弓,眉目间倒不见讶异,长身站在线后,执弓而立,身姿如松,与素日握笔批文的模样判若两人。


    姿势倒是唬人,看来射术的确精通。


    薛缨屏息静观,只见宽袖一摆,弓如满月,不由一愣,他竟拉得开?


    下一刻,弦松,箭出!


    破空之声凌厉,力道之猛,生生将整个靶子射倒!


    四周宫人隐有低呼,薛缨双手捂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抚掌叫好也忘了,完全被陆瓒的惊人实力镇住。


    难、难、难怪此人胸膛手臂都那么坚硬,合着练过体魄啊!


    陆瓒将弓递还给瞠目结舌的嬴昙。


    他箭矢射倒了箭靶,按规则来说,两人都是十环,尚未分出胜负。


    射倒箭靶嬴昙也会,只不过方才没这么玩而已。这次拉弓时,他带了十分的狠劲,箭矢破空时发出鸣音。


    箭头正中红心,势头未尽,箭头直至将靶子穿透,与箭靶一同落地,比之陆瓒那一箭更显凶狠。


    这一箭用了十成力气,收势时,弓弦回弹,将嬴昙拇指划开一道血口。


    “表哥!”


    薛缨被那抹血色吓了一跳,顾不上成绩如何,提裙跑上前去,掰着嬴昙的手去看那道口子,催着宫人快去拿药。


    “皮外伤。”嬴昙笑嘻嘻将手收回袖中。


    薛缨瞪眼:“大好的日子,见了血多忌讳啊!”


    陆瓒唇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殿下好膂力。”陆瓒平静地道,“听闻西苑马场新进了几匹大宛良驹,不如再赛一场马术?”


    一个文臣,要和嬴昙赛马?


    薛缨眼见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额角突突发胀,拧眉不解地看向陆瓒,却见他面色平静,仿佛并无逞凶斗狠的意思,可那明晃晃的挑衅又是做什么?


    嬴昙被方才的比箭所刺激,胜负欲升腾,立刻吩咐人去马场准备。


    方才比箭薛缨躲不掉,这马场她是绝不去了,怕被这两人之间的火药味呛死,只盼着他们别闹大了,晚宴上不好看。


    西苑马场,草色新新。


    如嬴昙所料,陆瓒会骑马,且算得上娴熟,但一圈下来便看出,不过是文人勉力为之的水准,比起真正的武人还差了一截。


    呵,箭术侥幸与他平手,便不知天高地厚了,以为马术也能同他相提并论吗?


    嬴昙与陆瓒相差一个马头的距离,有意试他极限,现下心中有数,在一处急弯处俯身夹马,准备将人甩开。


    突然,陆瓒的马身不知怎的挤了过来。


    两马贴近,后面的马受惊,立身嘶鸣。


    马背上的陆瓒被惯性裹挟着滚落马下,重重摔了出去!


    嬴昙听见动静回头一看,心下大惊,当即用力勒缰急停。


    陆瓒站起身,抬手擦拭嘴角。


    这一下没摔伤筋骨,但唇边被蹭伤,渗出血丝,在玉白般的面上显得格外刺目。


    他的眼睛清清冷冷,如同寒潭深水,精准地攫住嬴昙的视线,眼神里没有狼狈,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平静,和一丝转瞬即逝的讥诮。


    嬴昙僵坐在马背上,眼睛一眨不眨。


    陆瓒那厮……是故意的。


    坠落的角度、力道,乃至此刻恰到好处的伤痕,都在陆瓒的算计之中。


    一个文臣,用自伤的方式布下一局,而嬴昙轻易便跳入了陷阱,还以为要赢了,沾沾自喜……


    回到彰德宫,薛缨见到陆瓒满身尘土和嘴角伤痕,果然吓得不轻,望向嬴昙时,不由含了几分责怪。


    “表哥未免太较真了些!”薛缨粉面含怒,没能忍住情绪。


    表哥真是的,和陆瓒一个文官在马背上较什么劲,晚宴被圣上和太后娘娘问起来,白白落个不是!


    嬴昙能说什么?说陆瓒是故意摔的?谁会信?反而更显得他输不起,蓄意诋毁!


    嬴昙计不如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陆瓒被薛缨拽着进偏殿歇息,当真被那白面狐狸气死了!


    偏殿内寂静无人,浮动着淡淡药香。


    薛缨拈着浸了药膏的柔软绢帕,凑近陆瓒唇边伤口,动作有些迟疑。


    那伤看着很疼。


    陆瓒是她带来的给表哥庆生的,被她表哥弄伤了,她心里到底过意不去。


    “嘶——”陆瓒果然轻轻抽气,清隽的眉头蹙起。


    薛缨忙停下动作:“很疼?”


    陆瓒看着她,自作坚强似的摇了摇头。


    薛缨更自责了,更加小心地沾上去,冰凉的药膏触及伤口,陆瓒又嘶了一声,偏头避开。


    “帕子太粗糙。”陆瓒道。


    “是吗?”薛缨惊讶地端详手中的帕子,这可是薄绢所制,若它都粗糙,还有什么可用?


    陆瓒伸指从药盒中蘸取了一点药膏,抹在了薛缨的唇上。


    “哎?”薛缨愕然抿唇,尝到一点清苦。


    陆瓒凝视着她唇瓣那点莹润药膏,眸色转深,低声道:“夫人用唇帮我抿开,唇舌柔软,总好过布料粗硬。”


    薛缨以为自己听错了,颊上飞红,瞪他:“胡说什么呢。”


    但终究有些心软,没有再用帕子去涂,而是试着换用自己的手指。


    “罢了,原是我自找的。”陆瓒往后避开,幽幽瞧着她,语气低落,“信安王是夫人的至亲表哥,他让我受伤,夫人自然向着他。连同夫人一起欺负我,也是应当。”


    “谁和他一起欺负你了!”


    薛缨又气又急,见陆瓒唇上伤口因说话的动作又渗出血珠,再看他那副隐忍又可怜的模样,明知他多半有作态成分,可那伤却是实打实的。


    薛缨踌躇片刻,心一横,飞快地凑上去,将自己唇上沾着的以及他唇上未抹匀的药膏,轻轻抿开。


    柔软温润的唇瓣相触,沾着药味的清苦,和他身上清冽气息。


    薛缨刚要退开,后脑被一只手掌稳稳托住。


    陆瓒加深了这个吻,以温柔的力道轻轻辗转,舔去她唇上残余的药膏,也吞没了她的惊讶与轻呼。


    薛缨怔怔地盯着极近距离中的漆眸,望进他深邃的眼底。


    那里面的寒冰早已化开,漾着她从未见过的暖意与促狭。


    居然……并不令人反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转眼春日将尽, 白昼渐长。


    小丫鬟将叠得齐整的寝衣送入卧房。


    天光尚未消尽,透过新换上的湘妃竹帘,摇曳着漏进室内。


    室内已点了灯, 淡青色的衣料在光下泛着流水般的暗泽。


    江州盛产的细棉名不虚传, 只是距京城太远, 最北只销往潞县一带。


    可巧上月陆瓒出京办差, 途径潞县,薛缨便托他捎回几匹京中难买的山海罗和江州细棉来,想着长姐生辰将近, 正好用山海罗裁一身轻薄凉爽的夏服作贺礼。


    至于这江州细棉, 轻软如云,适合做贴身衣物。


    薛缨想着自己作为妻子, 就算不擅女红,也该张罗着丈夫的贴身衣物, 所以特意列了这样料子让陆瓒一并买回, 命人给陆瓒裁身寝衣。


    针线上的嬷嬷说料子有剩, 还能给大奶奶也裁一身, 薛缨没多想,让人看着办。


    于是今日小丫鬟送进来的,是两套样式料子皆一样的寝衣,放在拔步床上便退了出去。


    薛缨正要拿起来细看,陆瓒进了屋。


    “陆珍说, 他要去薛家提亲了。”


    陆瓒一边换下外衫,一边分享了一则消息。


    薛缨瞪得眼珠子险些突出来, 呆呆地盯着陆瓒:“真的吗?”


    当初陆瓒阻止陆珍求娶薛绮,薛缨不忿,由此闹出后来一系列脱离掌控之事, 导致薛缨与陆瓒被迫成亲,才有了今时今日的处境。


    结果兜兜转转,陆珍和薛绮还是走到了一起。


    虽然早在大约三个月前,陆珍与薛绮便走得近了起来,眼下真听到两人即将定亲,薛缨还是震撼不已。


    苍天!


    她白牺牲了!


    陆瓒也白牺牲了!


    陆瓒听到薛缨的反问,自然懂得她在感慨什么。


    但他并未多言,只是极淡地嗯了一声,继而转了话头,指了指拔步床上那叠没见过的衣物。


    “这是?”


    事已至此,薛缨也不再纠结那些无意义的事。


    人生是一盘无法悔棋的局,每一步都不可撤回,至少薛缨约定了和离之期,所以懊恼的心情有了一个出口,很快便派遣掉了。


    薛缨将心思放回眼前,忍着莫名的羞赧解释:“新寝衣,用你帮我带回来的江州细棉裁的,算是借嬷嬷的手艺谢你。”


    她并不是个称职的妻子,第一次给男人准备这种贴身衣物,开口的时候颇为羞耻。


    陆瓒将寝衣拎起来看了一眼,修长手指抚过柔软的料子,耳尖也泛起了薄红,继而将新衣带去了浴房。


    薛缨已沐浴过,直接换上了新寝衣。


    这料子果真奇特,触肤生凉,柔软光滑,穿着竟似无物,但薛缨当下并未多想。


    直到陆瓒穿着那身同样的淡青色回到内室,薛缨才品出些异样。


    一样的颜色,一样的纹路,穿在两个人身上,分明像……


    像特意裁成的一对。


    不,不是像,在针线嬷嬷眼中,自然是特意为他们裁成一对。


    只是薛缨心里从没有成双成对的意识,于是内心无法坦然视之。


    陆瓒也注意到了。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薛缨被他看得红了脸,忙唤来了值夜丫头,想找借口说浆洗得不够软,但话到嘴边,又担心这丫头会因此被管事责罚,绞尽脑汁才想出一个不连累人的理由:“我这身寝衣……这时节穿这料子有些冷,还是拿一身旧的来吧。”


    陆瓒倒是没说什么,他除了曾经不许她在床上掉油渣,素来不在她的生活细节上发表意见。


    薛缨想着,等到陆瓒明日替换下来,她再享用这稀罕料子便是。错开来穿,就不会尴尬了。


    结果翌日,陆瓒仍旧穿了那身江州细棉的淡青色寝衣。


    他从不会一件寝衣连穿两日,薛缨暗暗纳罕,嘴上并不多问。


    到了第三日,眼见着丫鬟捧进来的,竟还是它,薛缨忍不住唤住那丫鬟:“大公子的寝衣怎么还是这件?”


    小丫鬟脆生生回话:“是大公子吩咐的。每日晨起浆洗,仔细晾晒,入夜前必要用香薰好。这几日,奴婢专管这一身寝衣。”


    薛缨目瞪口呆。


    专管一件寝衣?便是在宫里,各宫主子也未必会安排人专门洗晒某身特定的寝衣。


    这料子……当真舒服至此?薛缨回忆着前天短暂穿上的感觉,有些记不清了。


    薛缨心下好奇,让人将自己那身也拿出来。


    可等衣裳真捧到眼前,想着要与陆瓒穿得一模一样相对而眠,那股羞意又漫上来。


    薛缨唤来另一个丫头:“去前头问问寒枝,可知晓大公子今夜是否回来歇息?”


    丫头很快回来:“寒枝说,大公子未传话不回,应是回来的。”


    薛缨更觉奇怪。


    以往若到这般时辰还未归,陆瓒多半就歇在宫中衙署,或是回来得极晚,怕扰她睡觉,便径自在书房歇了。这几日倒是回得勤快。


    总不可能就为了穿这身寝衣吧?


    薛缨更好奇了,把心一横,让小丫鬟把她那身也拿出来。


    陆瓒回府的时候,已过了薛缨就寝的时辰。


    薛缨缩在薄绸夹被里迷迷糊糊快要睡着,隐约听见动静也没有起身,继续闭目入眠。


    不知又过了多久,陆瓒从浴房出来,带出潮热的水汽,湿润里混着松柏清茗的淡香。


    他动作很轻,掀被躺进来时,那与她身上一样的细棉衣料,轻轻擦过她手背的皮肤。


    相同的触感贴在一起,存在感莫名鲜明。


    薛缨睡意散去七分,身子僵着不敢动。


    她能感觉到身侧之人的体温,隔着薄薄衣料透过来。黑暗中,相同的衣料有一小部分紧挨在一起,衣料之下便是彼此温热的肌肤。


    心跳得有些乱,薛缨一动不动,闭着眼睛努力忽视那点不自在,意识终于慢慢沉入一片柔软的黑暗。


    她知道这是梦。


    烛影在眼前晃,将这间卧房描得无比真实。


    陆瓒就躺在她身旁,穿着与她同样的细棉寝衣,一手支着额,正垂眸望着她。


    那双眼幽深如夜。


    他俯身吻下来,起初只是唇瓣相贴,克制地试探,旋即力道愈发深重,辗转间烫得她轻轻战栗。


    薛缨在梦里屏住呼吸,不懂自己为何会跌进这样的梦境,更无力扭转梦的流向。


    无序的梦境里,衣裳不知何时褪去,细棉寝衣滑落枕边,堆叠如天青色的水波。


    更深的纠缠袭来,触感仿佛十分真切。他的手抚过腰际,掌心灼人,每一次游移都带起陌生的酥麻,从脊骨一路窜上后颈。


    她轻轻唔了一声,想躲,却又被更深的吻困住,连呼吸都成了断续的呜咽。


    现实中,睡梦里的薛缨无意识地翻身,手臂循着被窝里那点温热贴过去,轻轻环住了身侧之人的劲腰。


    陆瓒在黑暗中睁开眼,身体绷紧。


    怀中之人却毫无所觉,甚至又往他胸口蹭了蹭。


    这一动,本就松散的衣襟彻底滑开了些,月光从帐隙漏入一线,正照在她半露的肩头与一抹隐约起伏的轮廓上。


    陆瓒呼吸一滞,几乎是狼狈地别开脸。


    视线移开了,那画面却烙进脑中,薄白的两颊皮肤在微光里透出难以察觉的粉红。


    ……该叫醒她吗?


    陆瓒指尖动了动,听到薛缨呼吸急促,唇间逸出细微的呻吟,仿佛正陷在什么挣不脱的梦魇里。


    ……做噩梦了?


    他谨慎地移回目光,想要将人推醒,可手悬在她露出来的肩头上方顿住。


    那一片肌肤泛着润泽的光,让陆瓒生出一种无从下手的窘迫。


    僵持片刻,陆瓒终是咬着牙关,极小心地将薛缨滑落身侧的轻薄衣襟拈起,摸到衣带,避开肌肤触碰匆匆系回。


    寝衣重新系好,陆瓒将夹被往上拉了拉,只露出薛缨的脑袋。


    他重新闭上眼,怀中人依旧不安分地贴着他,每一次轻蹭都像在点火。他深深吸气,但混乱的呼吸却无法平复,再睁眼时,眸底已是一片压抑的暗涌。


    陆瓒一动不敢动,唯有渐深的吐纳在寂静里起伏,和着她绵软的梦呓,熬得每一寸血液都燥热难眠。


    分明已是暮春时节,夜依然长得没边。


    薛缨醒来时,帐外天色仍是青灰的,将明未明。


    身边已有窸窣的衣料摩挲声,她昏沉地眯起眼,从惺忪的睫毛缝间望过去。


    陆瓒已然起身,正背对着床榻更衣。


    晨光稀薄如纱,落在他宽阔的背上,勾勒出分明而流畅的肌理线条。


    随着他举手披衣的动作,肩胛微微牵动,像一张绷紧又松开的弓,每一寸都蕴着蓄势待发的力量,仿佛一尊温热的玉像。


    只一霎,那令人心悸的景象便被绯红官服严整地覆盖。


    云雁补子端端正正落在背心,肃穆的轮廓将他重新包裹成那个高冷清傲的陆大人。


    薛缨慌忙闭紧眼,心跳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舌尖无意识舔过发干的下唇,梦里零碎的触感愈发真实起来。


    贴住腰际的滚烫掌心,蹭过耳畔的沉重呼吸,交织着细微的痛楚与陌生的战栗,将她彻底吞噬的浪潮……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梦见这些。


    早在她渐渐长大的时候,总有些金玉其外的男人,将不干净的目光黏在她身上扫过,只教人从心底泛出恶心。


    可是……


    薛缨悄悄将眼睛睁开一线,望向那个即将推门而出的挺拔背影。


    陆瓒看她的时候,眼神里也沉着侵略的暗影,但那目光并不肮脏,反而像深夜的海,表面平静,底下却涌动着能将人卷覆的漩涡。


    她尚未来得及理清这模糊的知觉,男人的脚步声已穿过外间,渐行渐远。


    薛缨彻底醒了。


    她蜷起身子抱住双膝,没有唤人,只静静望着窗棂外一寸寸亮起来的天光。


    梦里的温热好像还贴在肌肤上,随着呼吸一下下轻烫着心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立夏, 陆府开始发放下人的新夏衫,不时有人在月亮门穿梭。


    两个小丫鬟一前一后捧的两叠衣裳,一件淡青, 一件鹅黄, 叠得整整齐齐。


    阳光落在精美服帖的绣纹上, 泛出细碎的光。


    “站住。”陆瓒的声音自廊下传来。


    他原本只是路过, 意外瞥见了熟悉的衣料。


    淡青那件是江州细棉所裁,叠着的衣领处露出一截繁复的八宝纹,不像府里绣娘的手艺, 须得外面顶尖绣工才能有这等灵气。


    另一件更为夺目, 鹅黄的山海罗,料子薄如蝉翼, 也是他从潞县带回的珍品。此刻大片绣纹铺陈其上,与细棉上的八宝纹是成套的。


    陆瓒不懂女子衣裳的讲究, 却也看得出这套颇费了心思。


    自己带回的料子被妻子专门请人裁成了新衣, 陆瓒心底化开一片温软, 眸光也跟着柔和下来。


    他正要离开, 忽然察觉,这两个丫鬟要去的方向并非内院,而是正往外走。


    陆瓒随口问道:“可是大奶奶试过了不合身?”


    “不是的,这衣裳是大奶奶吩咐给薛大姑娘裁的新夏衣。大奶奶瞧了,说绣纹有些地方还得改, 让拿回去再调调。”


    “原来是给薛大姑娘的。”


    方才心底那点温软荡然无存。


    这绣纹在陆瓒看来已是极其精美,竟还能挑出不足, 显见薛缨的用心。


    陆瓒点了点头让她们过去,自己转身往卧房去。


    推开门,熏衣的淡香还未散尽, 床榻上整整齐齐叠着他那套新浆洗过的细棉寝衣,素白的底子,领口袖缘滚了道最简单的青边,再无半点纹饰。


    方才那两件衣裳的华光,还灼在他眼底,对比之下,这套寝衣简直像是边角料凑出来的。


    陆瓒静静站了会儿,慢慢觉出心底那番滋味是怎么回事。


    原先觉着得到她命人准备的寝衣已是高兴,眼下才知,薛缨真用起心来,该是方才那般的光景才是。


    “来人,把这套寝衣收走,换我那件旧的来。”


    薛缨进来时,正看见丫鬟捧着陆瓒那套细棉寝衣出去,不由脚步一顿。


    “怎么不穿了?”


    小丫头回:“大公子吩咐让把这套寝衣收下去。”


    薛缨多问了一句:“没说因为什么?”


    小丫头摇头。


    薛缨眉心微蹙,若有所思。


    莫非,他发现她穿了和他一样的寝衣后,便想避开?


    薛缨心里嗤了一声,谁稀罕和他穿一样的。


    ……


    四月十一,薛绮生辰。


    薛缨花了心思精心妆扮,又千叮咛万嘱咐叫点翠亲自拿好箱子。


    陆瓒知道,箱子里装的是鹅黄山海罗罩衫配淡青八宝纹细棉里衣,薛缨特意给薛绮准备的生辰礼。


    原不过是女儿家的衣裳,与陆瓒无关,可他瞧着那只箱子分外扎眼,便径自先到马车上等候。


    过了许久,薛缨才姗姗来迟,换了身茜红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戴了一套赤金点翠的簪子,明艳照人。


    原来这才是她重视一个人的样子。


    陆瓒的视线短暂地掠过薛缨,沉默着移开,面上并无惊艳之色,反倒蒙了层薄薄的阴翳。


    薛缨余光瞥见陆瓒的冷淡,原先因装扮满意而生出的喜悦,悄无声息地被浇熄几分。


    或许就是因为近来太关注他的情绪,又是去找卫芳洲分析,又是给他准备寝衣,导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才不受控制地梦到与他那般亲密越界,并非她的本意。


    薛缨意识到错误,收敛心神,不再费心琢磨男人的情绪。她又没惹他,他爱冷脸便冷脸去。


    两人一路无言,好在薛府不远,压抑的氛围并未持续太久。


    薛缨跳下马车的时候,薛绮已亲自在二门候着了。


    薛缨欢欢喜喜将自己精心准备的贺礼送上,公允地没有埋没陆瓒的苦劳,笑着介绍:“这料子可是陆瓒从潞州带回来的,我这是借花献佛。”


    陆瓒听见,唇角掀起一丝凉凉的笑。


    从一开始,薛缨就是为着给在乎的人准备礼物,才托了他这件事,那套寝衣只是给他的犒劳而已,自始至终都是他自作多情。


    薛绮生辰,陆珍自不会缺席,正在前厅陪长宁侯薛镇衡说话。


    亲事已定,薛缨瞧着长姐眼角眉梢的神采与以往不同,悄悄凑到薛绮耳边促狭道:“好姐姐,姐夫给你备了什么礼物?快与我说说,让我也开开眼。”


    薛绮脸一红,轻啐了她一口:“哪里有什么姐夫。”


    “说说嘛,我保证不告诉旁人!”薛缨缠着她,两姐妹笑闹作一团往后面去,暂时将心底那些细微的烦扰抛开。


    也将陆瓒原地抛开了去。


    宴席之上,薛绮是主角,与母亲一同照顾各位夫人小姐。薛缨乐得清闲,自个儿大快朵颐。


    邻座的是兵部侍郎府上的三姑娘柳芳菲,生得明媚可爱,梳着灵动的挑心髻,一双漂亮的大眼睛亮晶晶的。


    “薛恭人,”柳芳菲主动同薛缨攀谈,“我无意中听到你方才与薛大姑娘说话时,提到远游客新出的《璇玑录》下册,你也看这话本子?”


    说到话本,薛缨来了精神,忙道:“柳三姑娘也看?”


    “当然!”一直装着淑女的柳芳菲顿时来了精神,与薛缨细细聊起了这本《璇玑录》。


    从谋篇布局到台词文笔,两人越说越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席面何时撤的,周围宾客何时渐渐散去的,她们全然未觉。直到薛夫人过来叫薛绮去送几位长辈,薛缨才恍然惊觉,厅内已然空了。


    薛缨赶紧叫来一个丫鬟打听,才知前头的席面也早散了。陆瓒倒是个有耐心的,竟未曾遣人来催她一句。


    柳芳菲性情爽利,也极有眼色,看出薛缨打算回府,便即起身告辞,约她空了去西市的翰墨轩淘换话本。


    薛缨正惦记着一直没买全的远游客新作,立马应了下来,就约在隔日。


    薛缨与柳芳菲依依不舍分别,匆匆赶到前厅,只见陆瓒独自坐在茶室窗边,侧影对着门口,指间把玩着一只空茶盏。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来,视线扫过妻子鲜亮夺目的衣裳,又落在她因疾走而微红的脸颊上。


    那眼神比来时更冷,宛如冻结的湖面,冰层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沉寂。


    薛缨心头未散的欢快仿佛误入冰面,瞬间被冻结,这才想起自己似乎、好像、完全忘记了提前同他说一声,甚至压根忘了他的存在。


    “让大公子久等了。”薛缨不好意思地道,将遇到知己的满腔快意往深藏了藏。


    在一个不高兴的人面前表现出高兴,不大礼貌。


    “无妨。”陆瓒慢条斯理把玩着青花鱼藻纹茶盏,指节修长冷白,无所谓般的淡淡道,“夫人待人热情,我原该知晓的。”


    言外之意是,她待他不热情,所以从前并不知晓她也有那般热情的一面。


    薛缨干咽了一下,结合陆瓒对待细棉寝衣的态度大变,正好是给长姐的新衣拿来过目的日子……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他不高兴该不会是因为,同一匹料子,她送长姐的新衣重工精心,送他的寝衣相比之下太过简单?


    就如同今日,她对柳芳菲一见如故,却将他这位名义上的丈夫抛诸脑后?


    薛缨觑着陆瓒的侧脸,犹豫了再犹豫,终是悄悄挪近了些,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大公子……”她声音放得软软的,刻意表现出小心翼翼的模样,“今日在席上,我一时与柳家姑娘聊得忘形,把你给忘在外面,是我不好。你别生气,好不好?”


    少女眼中流露出讨好的神色,像一只无意中挠了人后,又来蹭手心的小猫。


    可陆瓒心里那口堵着的气,并未因她这软语道歉而立刻消散。


    她惯会撒娇卖痴,哄他诓他,这一点,陆瓒早已领教过。


    譬如为了骗他作诗,可以谎称赏雪,与他在茶室暧昧小坐。


    譬如为了敷衍打发,可以若无其事地用边角料送他作谢礼。


    此刻她认错认得干脆,并非真心悔过,不过是为了给自己脱罪。他若还不明白她的伎俩,再栽在她的花招里,那他也不必再姓东陵陆氏。


    回府的路程比来时更加压抑,车轮滚过青石路,发出令人烦躁的辘辘声。


    薛缨有些喘不过气,后背微微绷直,不着痕迹地向一侧靠了靠,试图拉开一点微末的距离。


    下一刻,陆瓒目光如有实质,审视地落在她身上。


    薛缨抬眼,想觑一下他的脸色,正撞入他深潭般的眼眸里。


    车厢内的空间仿佛在无声中缩小,两人之间隔着不过尺余的距离,却像是横亘着看不见的鸿沟。


    那是一种蓄势的静默,如同雨前的乌云,沉沉地压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


    薛缨撇开脸,没有再说话。


    她方才已道过歉了,是他自己不置可否。她又不是他腹中的蛔虫,哪里猜得到他的心思?


    就如远游客的《璇玑录》中所写的那样,女子千万不要去猜男人的心思,根本不值得!


    薛缨理亏在先,不好意思主动找陆瓒吵架,于是在心里把自己代入《璇玑录》的女主人公,把陆瓒代入男主人公,打腹稿将他从头到尾批判一遍。


    令人窒息的无声对峙里,马车终于缓缓停下。


    陆瓒几乎在停稳的瞬间便掀帘下车,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停留,也没有如往常那般伸手扶她。


    薛缨目送他挺直冷硬的背影快步走向后院,暗自翻了个白眼。


    她愈发拖慢了步子,与他拉开尽可能多的距离,不慌不忙步入卧房。


    没错,她薛缨绝没有半分想追上去的意思。


    薛缨才迈进东次间,身后的房门咔哒一声轻响,被人反手合上。


    最后一点天光被隔绝,卧房内光线陡暗,只剩下西窗斜晖,勾勒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不等她适应这昏暗,手腕已被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握住。


    他轻轻一带,她便向前踉跄,几乎撞入他怀中。


    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门板上,将她彻底困在他的气息与身躯之间。


    方才马车里所有积压的沉默与不安,在这一刻浓缩成咫尺之间的压迫。


    “夫人玩得尽兴,结识新友,原是好事。”陆瓒低头,嘴角那点弧度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只是莫要忘了,离你我约定的日子,还有一年零半个月。”


    他的气息迫近。


    “在那之前,还请夫人,暂且记得自己还有夫君在侧,不必提前便将人忘在脑后。”


    薛缨张口想要辩驳,他的唇已狠狠压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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