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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全文完)

    第69章


    再经黎州……


    他不再阻拦她在京外开分号了?


    薛缨上前一步双手捧住他被风吹得冰凉的脸颊, 歪头端详起他的眉眼来。


    真稀奇啊,铁树居然能开花,她竟有等来陆瓒松口的一日。无论他是否松口, 她都会将盈袖轩扩出京城, 原本已经做好了遵守承诺与他维持夫妻名分、各过各的日子的准备。


    “陆瓒……”


    “我先回去了。”陆瓒抬手隔着夹棉袄的衣袖握住她的细腕, 将她的手轻轻从他的脸颊上拉下来。


    他羽睫掩下, 薛缨没察觉他漆眸中的落寞,只当是他伤后虚弱,受不得风, 便忙道:“你回去慢些, 屋里多烧两个炭盆暖一暖。”


    陆瓒朝她弯唇浅笑,眼底却仿佛暗藏着深渊, 无暇的面庞好似白玉,在冬日单薄的日光下显出几分易碎的苍白。


    等他们主仆二人走远了, 点翠凑到薛缨身边, 嘟囔道:“姑娘, 大公子松口了, 姑娘也可安心同大公子好生过日子了,往后就别再提什么‘大不了捆绑着夫妻名义永不相见’之类的话了。”


    薛缨忙去捂她的嘴,争辩道:“我说这话也不能怪我,谁让他将我圈禁在府呢?我一个活人又不是宠物,自是不肯的。我答应了他不和离, 守诺便是,若没有他松口, 我一回京他再将我关起来,我再没处求救去了。”


    点翠忍着笑:“是是是,没想到大公子真能放下对姑娘开分号的介怀, 恭喜姑娘,不必烦恼了。”


    可薛缨总觉得方才陆瓒瞧着并不高兴,罢了,等她回去正式同他谈一谈,若能谈妥,岂不和乐。


    薛缨难得画在兴头上,灵感丰沛,又不知疲倦地回到山坡上,继续体会此次感悟。


    靛青中途回去调了马车,载着几只食盒过来,让薛缨在马车上避风填饱肚子。


    后晌的西斜晚照更是难得,薛缨边赏边画,只觉前所未有的快意自由。


    想着还要同陆瓒说开两人往后的打算,天色渐暗之前,薛缨便意犹未尽地收起画具,回庄园去。


    一路上莫名有些心跳加速,一时怕陆瓒反悔他的松口,一时又拿不准他会作何反应。


    回到安置的院落,天已擦黑,薛缨打眼一望,发觉陆瓒房中并未点灯。他平素这时候该在读书,总是早早便点上灯烛的。


    寒枝恰从廊下路过,前来见礼,道:“大奶奶可以要见大公子?大公子已经睡下了。”


    这么早?薛缨眉心一跳:“可是今日起码累着了?”


    寒枝道:“那倒没有,后晌陈大夫又来例行查过脉象和伤口,说大公子年轻康健,恢复得快。”


    薛缨怀着心事点了点头,思量了一路的腹稿,只能明日再说了。


    即便有心事,也鲜少能影响薛缨的睡眠。她今日画得实在尽兴,心满意足,晚间梳洗后一沾上枕头,便安稳睡去。


    这是这一夜却没能睡饱,天还未亮时,院外就传来声响。


    薛缨迷迷糊糊睁开眼,掀开纱帐半眯着眼一瞧,守夜的芍药已先醒了,正披着袄子扒在窗边往外看。


    “外面怎么了?”薛缨沙哑着嗓音问。


    芍药道:“李庄头和几个管事在收拾东西,寒枝、宁非几个大公子身边的人也在。”


    这倒奇了,有什么急事非得天不亮就做?


    薛缨揉揉眼睛,清醒了几分,掀被起身,简单裹了件厚斗篷,捧起暖手炉,乌发黑缎似的披在在身后,推门出去站在檐下看。


    院中果然聚了一堆人从陆瓒屋中进进出出,有几只箱笼已经抬到了院里。宁非身上刀伤未愈,提不了重物,正拿着单子核对那些被搬出来的东西,时不时指挥提醒几句。


    点翠唤了宁非一声,问他收拾东西做什么。


    宁非还没来得及开口,陆瓒已经从房中走了出来。


    他穿戴整齐,一身不常穿的玄色长袍,在原本的儒雅上增添了几分凌厉威压,面色姿仪几乎看不出受过伤的痕迹。


    隔着半角庭院,他望见了披衣出门的薛缨,便沿着回廊走过来。


    薛缨先开口问道:“你要回京?”


    他伤还没好全,自是静养为上,如若此刻便急着连夜收拾行装,想必是突然收到了宫中的指示。


    薛缨的猜测果然不假,陆瓒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原本是用蜡密封的,现下已经拆开了,看式样确是宫中之物。


    嬴昙才走了两日,便是插翅也飞不到京城,这封密信显然与此次遇刺无关。那便只有一件事了,陆瓒在丰霖渡所书的天众余孽的密折,大约有了回音。


    圣上传给三品大员的密信,若来时赶上夜里,便会连夜送达。之所以能找到陆瓒所在的澜口庄,定然是在官道上迎面遇见了嬴昙一行,否则是无从知晓陆瓒的下落的。


    檐下灯笼未点,冬日里的天光还迟迟不肯亮起,只有院中庄丁的提灯照来一片昏暗晃动的光。


    陆瓒见她里面只穿着单薄的寝衣,眉心便蹙了起来,伸手将她随意披着的斗篷拢了拢。


    “我已吩咐李庄头,亲自带人护送你到平凉,若你还打算返京,便让他们再护送你到京城。”


    薛缨眉心微挑,什么叫“还打算返京”,她当然会回京去,她的父母和长姐都在京城,盈袖轩在京城。


    陆瓒也在京城。


    她在昏黄的光线里望着他明暗分明的面庞,棱角锋利,眸色沉沉,总觉得他还有话要说。


    下一刻,他抬手捧住她的脸颊,就如同昨日她在田野里捧住他的脸那般,继而转过一个角度,用自己高大的身躯遮住薛缨,低头在她额心印下一吻。


    与往常用力索取的吻不同,他唇瓣轻轻贴着她冰凉的额头,哑声开口,嗓音艰涩:“我不会用你情急之下的诺言束缚你,一切只凭你的心意便是。”


    薛缨茫然地眨了眨眼,视野里他的喉结与领口处露出的半截锁骨近在咫尺。


    他指的是,在逃命的林中她所说的——我答应你不和离了还不行吗?你说过,这样就会有翻倍的力气,我不和离就是了!


    她那时的确一心只想着保住他的性命,但既然说出了口,便没想过反悔,除非是他想要和离。


    薛缨没吭声,良久,陆瓒双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也不顾是否会压到他的伤口。


    “薛缨,”他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呼吸浅促,压抑着汹涌的情绪,几乎带出几分哭腔,“你若想和离,便回京城来自己去有司办流程,我是不会去的。”


    薛缨总觉得这话题走向好像有点偏了……


    陆瓒咬牙道,露出狠意:“流程完成之前,你仍是我陆惟成的夫人,若在外有了旁的男人,便是犯了大兆律。”


    “你一定要今日便走吗?”薛缨将涌到口边的万千言语咽下,忽然问。


    他稍稍退开一点距离,望着她的眼眸,不明其意。


    “你……”薛缨知道这话或许有妨碍公务之嫌,但还是尝试着道:“你能不能,多留两日?如今你伤没好全,一路颠簸感染了怎么办?”


    她顿了顿,说出了真正的用意:“况且,我当初错过了你的生辰,想给你补上。”


    有些话,如若不在他回京之前说,怕又不知会怎样了。


    昏暗中,那双幽邃的漆眸微微亮起神采,他道:“此次回京,倒也不是什么急事,只是我向来不喜耽搁,既然收到了圣上的手谕,便即出发。”


    眼看着薛缨有些失落,陆瓒又道:“若是晚走两日,伤再将养将养,路上快行也就是了。”


    “真的?”薛缨咧开樱桃粉唇笑起来,回抱住他的腰身,“那说定了,今日我准备一番,明日给你补过生辰。”


    陆瓒矜持颔首,唇角忍不住翘了又翘。


    薛缨也没心思补眠了,回房后当即兴冲冲地思索起来。


    正巧她昨日在山坡写生时,发现了一处乌桕林,林边有一间歇脚场屋,青瓦土墙,正房三间并有厢房,颇有野趣。回来后,薛缨还顺嘴问了庄子上的管事,原来都是澜口庄的产业。


    乌桕的叶子全落光了,这几日果实成熟后已然裂开,露出里面被白色蜡质包裹的种子,挂满枝头好似一颗颗小珍珠。


    蓝天下一树一树的白籽格外分明,前人看到这一幕,常会误以为是早梅开了,因此还有许多有关乌桕似梅的诗句传世。


    薛缨读过的诗词实在少得可怜,有关乌桕的认识还是托了柳芳菲的福。因柳芳菲写到时正好与薛缨一同在澄心书肆,便讲解给她分享,薛缨这才记住了,没想到今日还能学以致用。


    薛缨便遣人去同李庄头说了,借乌桕林的场屋一用。


    翌日清晨,薛缨没睡懒觉,早早起身,一开窗直接傻了眼。


    满院都白了,石阶上的雪积了约莫两寸,脚印深深,枯枝托着一簇一簇的雪团,偶尔风过,簌簌落下一小片白烟。


    雪天路滑,出庄的路又难行,骑马恐怕不稳。


    薛缨正盘算着到底如何去场屋,朝食后,天上又飘起雪花来,比起京城的温婉小雪可是不同,满眼都是鹅毛般的白,哪里还能出门呢!


    李庄头专程来向薛缨禀明,这雪一时半会儿怕是停不了,田埂路滑,马车和骑马都不安全。


    薛缨失望死了。


    说好的替陆瓒补过生辰,连门都出不去,还怎么过呢……


    陆瓒倒不在意,命人将圈椅和桌案搬到檐下,备了厚厚的毛毯和暖手炉,又让人多烧了几个炭盆放在脚边,摆上一壶温好的果酒并几碟蜜饯,去邀请薛缨。


    “出不去便算了,坐这里赏雪也是一样。”


    其实是不一样的,这里没有肖似梅花的乌桕。但薛缨没将这扫兴话说出来,依言在陆瓒身旁坐下。


    雪片落在青砖地上,积起厚厚一层平整的白,令人瞧着便觉心神安宁。


    檐下的雪被风吹进来,偶尔落在盖着的毛毯上,陆瓒也不拂,眉眼淡静柔和,仿佛与这场雪融在一处。


    陆瓒望着漫天洁白雪色,柔声宽慰道:“我们两人能并肩赏雪,在我心中已是至美之事。”


    后半句他没说出口。倘若年年如此,便是此生无憾。


    薛缨偏头看向陆瓒线条优越的侧脸,忽然觉得他与从前有了许多不同,多了一抹柔软随和的意味,甚至有时也能如春水般温暖。


    薛缨怀里揣着放玉冠的锦盒,琢磨着怎样将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向要说的话。


    突兀地开门见山,说只要他不再阻挠她开分号,她就同他回京好生过日子,好像有些难为情。


    从前说和离的时候,倒是没有斟酌过字句,眼下明明是高兴的话,反而难以启齿起来。


    薛缨正搜肠刮肚地找话头,陆瓒忽然偏头看过来,目光落在她身前微微凸起的轮廓上,问:“你怀里藏了什么?”


    薛缨冷不防被问得小脸一红,手指按在锦盒边缘,犹豫了片刻,终于将之取了出来,搁在膝上掀开盖子。


    一顶质地温润通透的玉冠静静地躺在其中,如意纹刻大气精细,冠顶的青玉珠在白日的光线里折射着微光。


    “这是……”陆瓒视线落在玉冠上,漆眸闪了闪。


    薛缨便硬着头皮解释道:“这原是要送你的生辰礼物。”


    可是他的生辰早在上个月就过了,打造玉冠少说也要许多时日,这乡野之间又找不出如此技艺精湛的工匠及上佳的玉料来,而简素的如意云纹又是他最喜爱的……


    除非,她在离京前就备好了这件礼物。


    薛缨望着锦盒里的玉冠,垂眸道:“这是陈记的工艺,原该在你生辰那日送去陆宅的,因着别的缘故耽搁了,先到了我的手上。”


    她将玉冠从盒中拿出来,托在手里品相绝伦。


    “是你亲手设计的?”陆瓒猜出她未尽之言。


    陈记是主营定制的老字号,薛缨既去了陈记,多半要自己提供稿件。


    薛缨嗯了一声。


    陆瓒面上绽开少年般的笑意,掀开身上的毛毯起身,在薛缨跟前蹲下来,伸头过去,道:“请缨缨替我换上吧。”


    他不嫌弃这迟来的生辰礼就好。薛缨抿唇一笑,动手将他头上那顶旧冠取下,将这顶新的端端正正地替他戴上。


    低调素雅的玉冠到了他乌发间,被他通身的温文气度衬得光华暗蕴,全然相得益彰。


    薛缨看得出神,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鬓角,他微微侧了一下头,任她的纤指从敏感的耳边划过。


    薛缨回过神来,以为他会像从前那样顺势靠近,但他就此站起身,命人取了铜镜来。


    他的克制和刻意的距离,令薛缨原本想要顺水推舟说出的话有些难以出口。


    她双手缩回毛毯中取暖,攥着膝上的衣料,低声道:“我忽然想,等表哥过几日到了京城,圣上自然就知道你受了伤,不便及时回京,想必不会怪罪。不如索性,你陪我去平凉,逗留两日,再一同回京,可好?”


    陆瓒原本倚靠在圈椅里,端起酒盏的手顿住,身形也几不可察地僵硬。


    薛缨并未察觉,只盯着自己手上的暖手炉,耳尖微红,继续道:“你婚前送我的那盒绛红色口脂,颜色不适合我。等回京了,重新送我一盒吧。”


    口脂……


    尘封已久的记忆再度唤醒,陆瓒还记得成婚前半年的那个晚上,她企图与信安王逃婚,被他抓了个现行。


    那日她亦是刚烈得很,胆大包天地上前咬在他唇上报复,咬出血来。


    既然咬出了血,便是以血盟誓,不再反悔了。隔日,他遣人往薛府送去了香华脂粉铺的绛红色口脂,警告她记得那晚之事,安分待嫁。


    绛红色太重,的确不适合她。


    一如他这个人,总是无法走进她的心。


    他原以为她会在平凉住上数月,没想到她只想浅留两日,便急着回京。


    与他办完和离流程这件事,就这般等不得?陆瓒心口闷痛,连着原本已经大好的伤口都牵连着不适起来。


    他一口饮尽盏中果酒,将面上情绪尽快收敛得干干净净。


    “好,我都答应你。”他喉咙几乎哽住,无法发声。


    薛缨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眼眶泛红,忙伸手替他抚背顺气:“呛着了?别喝这么急,虽说果酒不烈,到底也是酒,你还喝药呢,浅尝辄止吧。”


    陆瓒顺从地搁下酒盏,哪里还有心思品尝什么果酒。便是甜味,此刻到了他口中,也变得苦涩难咽。


    澜口庄距平凉已经很近了,原本是三四日的路程,因着薛缨怕陆瓒不耐颠簸,加之路有积雪,便让马车慢行,五日方到。


    抵达的前一日还下了些小雪,进城时雪便停了,日光拨云,极是畅快。


    薛缨先遣寒枝快马进城,找到镇朔将军府递上手书,何玉便早早到城门口翘首以盼,将他们接到府中安顿。


    何玉的父亲何崇良下衙回来,见到薛缨夫妇郎才女貌,很是惊艳了一番,满口夸赞“天造地设”“天作之合”云云,转头便对何玉开始新一轮催婚,不图她能找到陆瓒这般人中龙凤的女婿,至少先把婚姻大事放在心上,相看一个俊俏些的也就是了


    何玉被老父亲念得头大如斗,不由分说拉着薛缨出了家门。


    薛缨被何玉拉走,陆瓒自然跟着。三人在平凉街市闲逛,少不得要去书肆画肆瞧一瞧。


    薛缨一眼便看见这家书肆摆着一排熟悉的装帧,正是远游客与她合作插画的《知耕集》,居然被书商远销至此,而且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书肆东家见她端详,便热情地迎上来推销:“夫人好眼光,这套话本近来卖得极火,不妨带一套回去。远游客的话本自然精彩,里面的插画亦出自当世名家之手,极具收藏价值。”


    薛缨脸颊微红,按捺着兴奋,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当真卖得很好吗?”


    东家还没答话,旁边一个年轻郎君便道:“当然卖得好,这里面可是墨屎先生所绘的插图,与远游客强强联手,我跑了五六家书肆都售罄了,只你家还有。”


    东家笑道:“最后一套了。”


    年轻郎君对薛缨拱手道:“我见娘子并非十分了解此书,不如让给在下吧。娘子想看什么其他的书只管选,算在在下账上。”


    薛缨当然不会同他抢,十分新奇地看着他高高兴兴买走了这套《知耕集》,内心说不出得振奋。


    从书肆出来,薛缨面上含笑,红光满面,心情好到了极点。


    与她挽手并肩何玉侧头瞥了一眼坠在后面的陆瓒,压低嗓音对薛缨耳语:“你家陆大人怎么瞧着一直心绪不佳啊,来之前你们吵架啦?”


    “什么?”薛缨想回头看陆瓒是怎么个心绪不佳法,被何玉按住。


    薛缨想说没吵架啊,她前几日才刚给他补送了生辰礼,应是高兴才对。不过这几日他的确有些恹恹的,那也是有伤在身的缘故,没有人在身子抱恙的时候还能精神饱满的,所以薛缨一直没太往心里去。


    事涉太后暗杀之举,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薛缨不想给何玉带来麻烦,便没打算透露实情。


    又过了一日,何玉贼兮兮到薛缨所居的客房找她,屏退了自家府上的下人,神秘兮兮地道:“我方才在前面听到陆大人和我爹谈天,我爹说起我的婚事,你猜怎么着!”


    薛缨笑着推她:“你可别同我说书了,快说快说,到底怎么着?”


    “我爹说起羡慕你们小两口夫妻恩爱,陆大人苦笑,说也不全然,说不准你回京便要同他和离呢。听着是玩笑的语气,可我总觉着陆大人此人,不像会拿这种事说笑的吧?”


    薛缨表情略显僵住。


    何玉说得对,陆瓒不是会拿这种事到旁人跟前说笑的人。


    除非,他真是这样想的。


    何玉一脸憋闷:“你俩可是有什么误会?我看你这两日玩得没心没肺,也不像是要和离的人啊。”


    薛缨轻咳一声,猜到了一种可能。


    该不会,某个十分擅长弦外之音的人,竟没听懂她那日所说的“一同回京”是什么意思吧?


    由于以为她回京是要办完和离流程,于是后面的口脂一句,也就顺理成章地没能理解到位。


    所以,他一个人闷闷不乐了这许多日,半个字也不提回京后的打算。


    薛缨以手覆额,感觉有些头痛。


    何玉亦是聪明之人,看薛缨的反应便猜到了大概,摆手道:“你们的事我不多掺和,但我爹你也看见了,你们要是不赶快回京,他就快要拿你们做榜样催我成亲啦。”


    何玉苦着脸朝薛缨作揖:“你们还是走吧,真的,为了我的耳根清净,快走。”


    薛缨掐着何玉的脖颈前后摇晃,咬牙笑道:“好啊,东道主赶客,何玉,真有你的!”


    两人登门拜访前便说明了,只在平凉停留两日,何玉不过是拿着既定的行程开她的玩笑,半是为着不被催婚,半是为着让他们二人赶紧解释清楚,别再打岔下去。


    临行前,陆瓒在胭脂铺细细挑选了一盒当地出产的口脂,色泽薄润,对着光看的时候带着一层极淡的珠光,小瓷盒的纹样是平凉当地特色,比京城的新奇些。


    车队启程,陆瓒让薛缨坐好,自己将口脂盒子旋开,用指尖蘸了一点,细致地涂在她唇上。


    他的指腹有种温热的触感,一遍一遍地沿着她的唇形描过去,直到颜色均匀地覆盖。


    薛缨拿出随身的小铜镜借着车窗外的光照了照,好美的颜色!粉而不妖,莹光细闪,极衬她白皙的肤色。


    薛缨放下铜镜,转向陆瓒,温柔笑道:“好看吗?”


    陆瓒眸色深不见底,低声道:“当然好看,你从来都是美的。”


    薛缨便狡黠一笑,倾身上前,在他侧颊用力一啄,印下一个粉色细闪的唇印。


    他生得清冷的眉眼被这唇印一缀,竟有了几分别样的风情。


    薛缨将小铜镜举到他面前,又将车窗帘挂起来,让他映着光线看。


    陆瓒未接铜镜,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颊边的吻上,他缓缓地问:“这是何意?”


    薛缨双手交叠在他放在膝头的手背上,眨着眼睛笑道:“妻子亲吻丈夫,天经地义,哪儿有那么多的含义呀?”


    陆瓒漆眸微眯,深深地看着她,薄唇掀了掀,欲言又止。


    薛缨的手撤回了寸许,认真地瞧着他,道:“莫非,你当真预备着回京后与我和离?”


    这一次,陆瓒敏锐地捕捉到她话里有话,一字一顿地反问:“你不打算同我和离吗?”


    末了,他飞快地补充:“忘掉你在松林的承诺,我只问你的心,不打算同我和离了吗?”


    薛缨不及回答,他抬手捏住她的下巴,逼近她的双眼,咬字极清晰地又追问了一次:“我问的是,你情愿与我做夫妻,同我一起生活?”


    薛缨被他猛烈的反应吓到,眨了眨杏眸,道:“我原本是不愿意的。”


    他漆眸微动,手上的动作几乎失去分寸,捏得她下巴生疼。


    薛缨皱了皱眉,忍下了痛感,继续道:“可那日在田埂上,你说同意我在京畿乃至黎州开设盈袖轩分号,我自然便愿意了。”


    “就因为这个?”他并不满足于这个答案。


    即便松口不再阻挠她离京已经是他咬牙做出的妥协,但他最在乎的,并不单纯是这件事。


    薛缨眼中露出困惑,一时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一直以来横亘在他们面前的,不就是他的干涉吗?他松口了,他们之间便可以如从前那般相安无事,甚至琴瑟和鸣地生活下去,还有什么其他的不妥吗?


    “薛缨,”他语气沉沉,“你真是没有心。”


    他伸手用力将她揽进怀里,低下头吻住她才刚涂上口脂的唇。


    因着口脂的缘故,她的唇上有一层滋润的触感,还有口脂独有的味道。


    他将她抵在车厢壁上,身体紧紧地贴住她,仿佛要与她融成一体。


    车窗帘被摇晃落下,阻隔了冬风,马车里温度迅速攀升,热得人脸色潮红,呼吸困难。


    “你……你说清楚……”薛缨艰难地从他吻舐的间隙出声问道。


    他将她压在车厢一角动弹不得,她被他身上混着苦药味的清冽熏香气息缠裹,铺天盖地都是灼热的触感。


    “说清楚?”陆瓒暂停了深吻,并未退开距离,紧盯着她蒙着水汽的眼眸。


    “薛缨,我问的是你的心。我问的是,你心里可有我,可心悦于我,可爱我念我?可曾在落笔时想起我,可曾在梦境中见过我,可曾觉得若这一生不与我在一处便是虚度?”


    好长的问题,薛缨的心脏被他接连抛出的疑问碰撞再碰撞,跳动得快要失了序。


    陆瓒抬手,轻柔地抚上她的面庞,用目光珍惜地描摹。


    “缨缨,我无数次在提笔伏案时想起你,便忘了字句。我这一生,若是不能与你同在一处,便了无意趣。”


    “缨缨,不然禅师曾经点拨我,攥紧的掌心什么都留不住,我当时并不能了悟。但如今,若你觉着,我们的一纸婚书于你只是枷锁,是痛苦是累赘是磨难,我情愿放你去过自己想要的日子,不必管我如何。”


    这一刻,光阴仿佛重叠,婆母柳静宜的话回荡在耳畔——若有一日,你觉得这婚姻成了牢笼,心中失望,便该为自己打算,勇于抽身。


    “不,”薛缨抬手,指尖触碰到他抚摸自己脸颊的手背,“我心里,自然是有陆惟成的。”


    陆瓒屏住了呼吸,漆眸睁大。


    “只要你不做我的枷锁,我们的一纸婚书,便是我的归宿、我的落笔之处,是我走过千山万水之后,想要推开的一扇家门。”


    如此一来,她离京前茫然之下所绘的那幅未命名的画,便有了确切的意义。远山重叠,烟水茫茫,山脚下一道石径通往半扇紧闭的门。门后,是她的归处。


    “你说的,都是实话?”陆瓒稍稍坐直身子,轻声追问。


    薛缨嗔怪地推他,哼道:“我也不是日日诓人的好吧?气氛都到这儿了,我说的当然是真心话!”


    他将她轻轻拥入怀里,深深吸了口气,用气声长长地叹道:“缨缨,我好欢喜,欢喜得快要爆开了。”


    薛缨埋头在他胸前,嗔道:“你还是别急着爆开吧,往后的欢喜定然越来越多呢。”


    陆瓒笑着抬手刮她鼻梁。


    等彼此的心绪都平复了一些,陆瓒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正是宫里送出的那封密信。


    薛缨眼见他把信纸展开,忙道:“既是给你的密信,我若看了,不会被灭口吧?”


    陆瓒温声解释:“是圣上写给我们俩的。”


    “咦?”薛缨倏地坐直了身子,正了正衣襟,小心地接过信纸细读。


    前面都是些与她无关的君臣家常之辞,后面写到,“卿夫妇铲除内患、保全地方、忠勤可嘉。特旨赐卿文勤侯,以文臣而封侯,本朝殊例,以示褒奖。卿妻薛氏,以身涉险,匡助良多,特晋封二品夫人,以彰其节。待卿等还朝,即行敕封。”


    薛缨抬眼,戏谑道:“这也不是急召你回京的信呀,你那日天不亮就命人收拾行囊,总不是急着回去当侯爷吧?”


    “听闻你还想在京外大展拳脚,我只当夫人还要躲我,便不在跟前碍眼了。”


    薛缨靠进他怀里,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道:“你就当我是只纸鸢,平日里在天上看看风景,把线交到你手里,你抻一抻,我就飞回你身边团聚。”


    陆瓒一手搂紧怀中的温香软玉,一手轻轻触了触侧颊印下的唇印,牵起会心的笑意,云销雨霁。


    “愿为夫人执线余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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