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冯俪娘也是个真性情的女子, 她见乐秋好相与,竟直接拉着她进屋,将自己的过往一股脑儿地倾诉了出来。
她家境贫寒, 上月父亲病逝, 无钱安葬,只能当街卖身为奴, 彼时恰逢老爷途经街头,一眼便看中了她清丽绝色的容貌, 当即出钱为她安葬父亲,将她带回了偌大奢华的江府。
归来之前,便已然直言, 要将她纳为后院妾室。
可冯俪娘并不想做妾, 她自幼看着父母恩爱相守, 粗茶淡饭皆是温情, 早已根深蒂固地向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纯粹情意,不愿与人共侍一夫。
乐秋静静坐在一旁,耐心听她娓娓道来, 心底唏嘘不已。
这冯俪娘的身世境遇、心性追求, 简直是古言女主标配的命格。她几乎能一眼预见往后的剧情走向, 两人注定是一场纠缠不休、分分合合的虐心纠葛。
“这老爷明明已经四十有余, 有妻有子,却还来纠缠你这么个年轻姑娘,当真是不要脸。”乐秋忿忿不平地骂了一句。
乐秋鼓励冯俪娘早日赎回奴籍,逃离这里。
临别前,冯俪娘眼含热泪道:“多谢你月儿姑娘,世人皆道我矫情造作、不知惜福,唯独你理解我。”
临别前, 她塞给乐秋一包自家做的柿饼,柿子晒干后撒上一层糖霜,咬一口甜糯绵软。
第二日,乐秋正陪江夜白在房中温习功课,秋桂嬷嬷便领着一位面生的嬷嬷走了进来,手里提着布包和软尺,看着像是裁缝铺子的人。
“大少爷安,夫人记挂,特请裁衣店的嬷嬷来量体,给您做几件春日的新衣。”
乐秋立在一旁,闻言心底悄然生出几分微妙的落差与不解。
她亲眼所见,夫人对次子极尽疼爱,提前备好精致成衣,亲手送至身前,温柔叮嘱。可到了长子这里,却从未有过这般贴心相待。
这不都是自己的孩子,怎么还区别对待?
“晓得了。”江夜白沉默地站起身,张开双臂,眉眼淡漠疏离,任由那嬷嬷用软尺量,整个过程一言不发。
结束后,秋桂嬷嬷却没有急着走,而是朝乐秋使了个眼色,努了努嘴,示意她出去说话。
乐秋出来,问:“怎么了?”
其实她是有点不想出来的,每每见着秋桂嬷嬷就没啥好事。
“月儿,这书你收着。”秋桂嬷嬷压低声音,从袖中抽出一本没有封面的书册,塞进乐秋手里,“少爷没经历过这些,你要主动些。”
乐秋一时间没听懂她在说什么,顺手就想翻开看看是什么书。
秋桂嬷嬷却一把按住她的手,脸上难得浮起几分隐晦的窘迫,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这妮子,在外头怎好翻这书?带回去回房再好好研究,学好对你日后大有益处。”
说完,也不等乐秋反应,便转身走了。
乐秋站在廊下,低头看着手里那本无字封面的书册。
神神秘秘的,她偏要看看里面藏了什么。
翻开,书页中央赫然画着两个未着寸缕的小人,正在进行着某种神圣而原始的运动……
“啪”
乐秋耳根爆红,心跳骤然失控,脸颊滚烫发烫,慌乱至极地狠狠合上书本,指尖都带着几分慌乱的颤抖,只觉得整个人都快要烧起来。
就在她心神大乱、手足无措之际,一道声音骤然从身后响起,猝不及防闯入耳畔:“你在看什么?”
乐秋浑身一僵,浑身汗毛瞬间竖起,心头咯噔一下。
江夜白见乐秋久未回来,便出来寻她,见她手里拿着一本书,是方才还没有的。
长臂一伸,趁乐秋没回过神便轻松将书够了过来。
乐秋:“!”
“你快还给我!”她又羞又急,连忙踮起脚尖跳起来去抢,可江夜白比她高出太多,手举得高高的,她怎么够都够不着。
心里不禁有几分怨怪秋桂嬷嬷。
明知道这书见不得人,偏偏挑在白日人多之时偷偷送来!再者,江夜白没经历过,她难道就会吗?怎么叫她主动!?
“还给我——”乐秋不死心,又扑着身子争抢了两下,依旧徒劳无功。
“这书里有什么,你这么着急?”
江夜白见她这副炸了毛的样子,越发好奇,手举在高处,就这么翻开看了。
他随手翻开的那一页,画着一女子坐在男子身上,动态抓得极好,像是那女子还在动,一旁还备注着动作要领和注意事项。
乐秋的眼神死掉了。
她不再去抢那本书,双手抱着头,缓缓蹲了下去,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却听见江夜白还在不紧不慢地翻书。
“这是秋桂嬷嬷给你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好笑。
乐秋埋着头,不肯应声,只想原地消失。
下一瞬,身前光影微暗。
他蹲下身,把书放在乐秋面前,全然没有半分避讳,竟然摆出一副要与她一同研习的姿态:“乐秋,你可有喜欢的动作?日后可以——”
话没说完,被乐秋捂住了嘴巴。
她不敢再听,脸上热的要爆炸了,趁其不备,飞快抽走他手中的书册,起身转身,逃之夭夭了。
江夜白还蹲在地上,看着那道落荒而逃的背影,漆黑的眼眸之中笑意层层漾开,嘴角高高扬起,肩头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低低的笑声压抑在喉间,缓缓溢出。
她怎么会这般可爱,这般好玩。
旁人视之为风月秘事,于他而言,早已司空见惯。大多宴席夜夜笙歌,酒酣耳热之后,众人皆是纵情声色、相拥寻欢,他年少之时,便曾亲眼目睹父亲与后院姬妾缠绵厮缠的画面,早已见惯不怪,甚至只觉庸俗恶心,满心抵触。
可如今见了乐秋这副又羞又恼的反应,反倒觉出了一丝从未体会过的妙处。
乐秋一路逃回自己房间,背靠着冰冷的木门,大口平复呼吸,心跳依旧剧烈滚烫,久久无法平息。
她抬手轻抚滚烫的脸颊,心底又气又羞,良久才渐渐冷静下来。
她算是彻底看清了,方才江夜白分明就是故意的!明知她窘迫难堪,还偏偏步步逗弄,全然是一副看戏打趣的模样!
越想越不服气。
她当即翻开那本书,打算好好研习,她要做到以后谈论起这事面不改色,练得比江夜白还要厉害!
她一页页翻过去,忍不住小声感慨:“怎么会有这么多花样啊……”
那些图画配着文字批注,内容详尽得令人叹为观止。
她一目十行地看完,觉得身上都有些发热,连忙合上书藏好,又倒了一杯凉茶灌下去,试图给自己降降温。
可眼前总是不自觉地浮现出书里的画面,耳边甚至隐隐约约响起了暧昧的声音。
她摇了摇头,想把那些画面赶出去,可那声音却还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她想象出来的,是真的有人在隔壁。
她的眼神里透露出一丝崩溃。
隔壁住着冯俪娘,而她又受老爷纠缠,岂不是说明现在……
下一瞬,一道清亮愤怒的女声骤然炸开,打破了细碎的暧昧。
“江清墨!你不要脸!”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俪娘,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滚!”
紧接着是椅子被踢翻的声响,片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合上,脚步声渐行渐远。
看来人已经走了。
乐秋思来想去,觉得不能装作没听见,还是去看看冯俪娘有没有事。
时隔一个白日,又站在这门前,乐秋心里有些五味杂陈。
感觉未来一段日子,这里不会安生了。
“月儿姑娘?你怎么来了。”冯俪娘拉开门时,眼眶还有些红,嘴唇也微微肿着,但衣着整齐。
“我刚刚听见了……”乐秋小声说,“你没事吧?”
“哈哈,没事,刚刚不是把他打跑了,我能有什么事。”
她指了指自己红肿的嘴唇:“就咬了我一口,我扇了他一巴掌,扯平了。”
笑意不似勉强,乐秋这才放下心来。
冯俪娘在院子里打了盆水,想洗去面上的狼狈。
她面上无粉黛,出水芙蓉。
乐秋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
用这段时日学的知识,悄无声息地在几个关键点位布下了阵法,只要四面封闭条件达成,这道门从外面便打不开了。
后走到冯俪娘面前,清咳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符:“这是我在外面买的符纸,你回屋把门关上,再把这符贴上,外边的人就进不来了。”
“虽然说,可以上锁防止外人进入,但有了这符纸即便刀砍火烧,外边也进不来。”
冯俪娘接过那张符纸,惊奇地看着:“真有这么神奇?”
“你试试。”乐秋退到门外,让她关上门贴好符。
果然,从外面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冯俪娘从里面打开门时,眼眶又有些泛红了:“月儿姑娘,真的太感谢你了,这符可贵了吧?往后我凑到钱了还给你。”
乐秋摆摆手:“不用。”
冯俪娘不好意思白受人情,转身回屋又拿了一包晒干的桂花糕塞给她。
后面几日,乐秋时常在厨房里遇见冯俪娘。
听说是江清墨被拒心生不悦,便刻意苛待冯俪娘,罚她日日去往后厨劳作赎罪。可乐秋瞧着,冯俪娘反倒乐在其中,她极为擅长厨艺,简简单单的食材到了她手里,就能变出不同的花样来。
乐秋因此大饱口福,常端着冯俪娘做的点心去江夜白房里吃。
这天她端着一碟桃花酥进了江夜白的书房。
乐秋把碟子放到桌上。
江夜白放下书,拿起一块放入口中。
“什么味儿?”乐秋好奇地盯着他。
江夜白是阴鬼之身只有她知道,明明不能食用阳间物,在幻境中却见他三餐不落的。
江夜白沉默了一瞬。他想告诉她有桃花的清甜和酥皮的绵软,可他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尝出来,分明是桃花酥,入口却没有半点滋味。
他怀疑自己是身体出了什么毛病,竟连味觉也丧失了。
又拿起一块尝了尝,依旧寡淡无味。
但习惯使然,他不会主动暴露自己的弱点,垂下眼,按照记忆里应有的味道回道:“甜香清浅。”
乐秋却看着他若有所思。
江夜白问:“这桃花酥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说着丢了一块到嘴里,慢慢品鉴,清甜的花香与软糯的口感瞬间铺满舌尖,甜度恰到好处,不腻不齁,口感绝佳。
江夜白抬眸望着她明媚的笑颜,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微酸与介意:“你近来与父亲带回的那位妾室走得很近?”
“她叫冯俪娘,”乐秋纠正,“还不是你父亲的妾室呢。”
江夜白眸光微沉,语气带着几分隐晦的占有欲。
“你很喜欢她?”
这几日,乐秋待在他身边的时间愈发短暂,一打探才得知是凑到另外一人身边去了。
即便同是女子,也让他有些不适,总觉得不能叫她与女子走的太近……
脑袋一疼,思绪中断了。
“她人很好,长的漂亮,厨艺也高,我当然喜欢她了。”
江夜白听着眉头愈发紧皱,心底的酸涩与不悦愈发浓重。
他很想开口,让她往后不许再与那女子过分亲近来往,可转念一想,才与她约定不再无端发脾气、无理约束,若是此刻出言制止,便是食言,难免又会惹她落泪。
只得另起了一个话头:“秋桂嬷嬷那日给你的书,你看完了吗?”
他不提这茬还好,一提,乐秋心底的窘迫羞恼尽数翻涌上来。
既然他主动提了,乐秋便打定主意要扳回一城!
“当然看完了。”眼底没有之前的羞涩慌乱,反倒染上几分从容狡黠。
她放下手里的桃花酥,主动迈步上前,缓缓靠近江夜白。
抬手,指尖轻轻抚上江夜白细腻玉白的脸颊,另一只手拉起他的手掌贴在自己脸上。
眼神直直地看着他,下巴微微仰起,像一只初次练习捕猎的小兽,姿态认真又生涩。
她轻蹭着他的掌心,手指慢慢滑到他的唇边,指腹按了按那片柔软的唇瓣,微微陷了下去。
两人的距离被无限拉近,呼吸交织缠绕,她的视线从对方眼睛转移到对方唇瓣处,眼睑微微阖上,像神女施恩一般。
这些招数都是从那本书上现学现卖的,还有一部分是从江夜白自己身上学来的,乐秋执行地极为认真。
江夜白眼睫微微颤了一下,漆黑的瞳孔落在乐秋凑近的唇瓣上。
唇边的指尖陷入口腔,她的指尖还沾着方才桃花酥的碎屑,好似尝到那桃花酥的味道,清香,甜腻。
唇不自觉地微微分开,舌尖轻轻卷上她的指腹,刮了一下。
乐秋的手指被那湿热柔软的触感惊到,险些缩回去。
她眼底掠过一丝愠怒,像是在斥责他不经允许便擅自行动。
江夜白却觉得此刻乐秋的眼神更动人了,撩拨得他脖颈微微前倾,想亲吻上对方的嘴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关键一刻, 乐秋却侧过头,险险躲了过去。
那个吻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乐秋直起身,眼底盛满了得逞的狡黠笑意, 眉眼弯弯, 全然是一副捉弄成功的灵动模样。
她转身就想逃走,自以为动作够快。
可下一瞬, 腰间骤然缠上一双有力的手臂。
江夜白眸色沉沉,眼底的浅淡笑意尽数褪去, 翻涌着浓稠的暗色情愫。
他微微用力,径直将人拽回怀中,让她双腿分开、稳稳坐在自己腿上, 再也无处可逃, 也不肯克制, 低头, 薄唇精准覆上她紧抿的柔软唇瓣。
伸出猩红的舌,黏腻地舔舐着她的唇缝,像在品尝什么甜点。
微微偏着头, 长长的眼睫轻扫在她脸颊上, 泛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乐秋受惊, 双手抵着他的胸口推搡, 却被他一把按住手腕。
江夜白抬起头,眼神幽幽地看着她,瞳仁慢慢扩大,像墨滴入水中,蔓延至整个眼眶变成深不见底的黑。
牢牢抓着乐秋的腰肢固定在自己的膝上:“是你诱我的。”
乐秋心砰砰砰乱跳,跳的她直喘气,此刻看着他染成一片黑的眼珠, 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
怯弱地小声说:“下次不敢了,能不能先放开我。”
谁能料到对方这么不禁逗,她也没做什么呀。
江夜白没有松手,反而空出一只手,用食指卡进她的唇缝,不让其闭合,指尖在里面搅弄着她的软舌,水声从唇间传出,听得乐秋面红耳赤。
闭合不上的唇,晶莹的口水顺着手指流下来。
终于,江夜白将手指撤出,扯出长长一根银丝,在光线下泛着湿润的亮光。
乐秋脸红不止,江夜白脸色却依旧苍白,只有发黑的眼眶能看出他的心绪也不平静。
不等乐秋闭合上嘴,江夜白低头将舌探了进去。
舌尖一朝进入,便放肆地在里头横冲直撞,搅得她不得安宁,想将对方的舌推出去,却被堵得严实,一碰上便被缠绕得死死的。
江夜白喉咙间压抑不住,传出一丝呻吟。
舌尖没收回,在乐秋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好软,好热……”
似是不满足止步于此,将舌头全放了进去,伸长了往乐秋喉间钻,想钻进她的深处,两人紧密相连不分开。
江夜白觉得快活极了,眼神迷离,在里面逗留了好一会儿,直到乐秋喘不过气来,才依依不舍地抽出猩红的舌。
离开时还从她嘴里拉出长长的透明黏丝,末了,在她唇上轻轻舔了舔。
“你快活吗?”江夜白问,声音还带着情欲未散的哑意。
乐秋垂着头不敢瞧他,因为她方才被亲得浑身发热发软,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秋秋。”久久不见她应声,江夜白唤了一声。
乐秋浑身一颤,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有种纯洁的涩/情感,浑身像过电了一般,不敢再听,抬手捂住他的嘴。
“别唤了。”声音软糯。
江夜白的眸色恢复了清明,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新奇与探究。
他从前素来鄙夷这些儿女情长、风月之事,只觉庸俗,可亲身试过才知,世间竟有这般令人沉溺的快意,也终于懂了,为何世人皆执着于此、乐此不疲。
原先对母亲挑的侍妾不满意,可如今看着怀中的乐秋,只觉得她浑身都透着诱人的暖意,每一寸肌理都让他心生贪恋。
她的唇齿温热潮湿,让他忍不住想要再次沉沦。
心念一动,欲望便顺势滋生。
他再度低头,循着她的唇瓣想要再次靠近。
但这次,乐秋说什么都不肯了。她下身湿得厉害,单单一个吻就害得她这样,生怕被江夜白发现,免不了又要被他逗弄一番。
想起身,又被江夜白牢牢困在怀里,急的眼泪都要掉出来了。
发狠在江夜白耳朵上咬了一口,他耳垂上还戴着银耳环,突地接触上,凉得她舌尖一颤,急急退了回去。
可下一瞬,怀中的人骤然仰头,修长的脖颈绷出流畅紧绷的线条,喉结剧烈滚动,溢出一声绵长的低吟,似是极致舒服,又似极致隐忍。
看着他这副模样,乐秋起了坏心眼,谁叫他这般欺负她,她也要欺负回去。
张嘴又在对方喉结处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浅浅的齿痕。
江夜白浑身的劲一泄,终于困不住乐秋。
她抓住时机,像条滑溜的鱼一样从他怀里逃了出去,头也不回地跑出了门。
—
前两日那一遭,现在回忆起还是令人面红耳赤。
此刻乐秋正坐在廊下,捏着冯俪娘从后厨偷运出来的甜点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塞,努力把那天的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冯俪娘坐在她旁边,手里也捏着一块糕点,眉眼弯弯地说着府里今日的趣事。
今日府上办赏花宴,满园春色关不住,整座江府上下都热闹非凡。
从正厅到后花园,一路铺着锦毯,两侧摆满了各色花卉。
宾客如云,皆是城中世家权贵,衣香鬓影,谈笑声此起彼伏。席间备了数十道冷菜甜点,精致地摆在长案上,宾客可随意取用。男女混坐,年轻的郎君娘子们聚在一处玩飞花令,倒是比正经宴席热闹得多。
乐秋和冯俪娘没有入正席的资格,只在外围处凑凑热闹,寻了个角落的石桌坐下。
就着席间的歌舞,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点评,倒也不觉得无聊。
乐秋指着不远处一个舞娘:“她身上那件裙子颜色真好看,水绿配鹅黄,鲜亮又不扎眼。”
冯俪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料子也好,走动时裙摆会泛光,怕不是云锦裁的。”
“那人的手指好长,骨节分明,弹琴应该很好听。”
冯俪娘捂嘴笑:“你倒是会看人。”
两人又聊起席间的八卦,听说某位公子为了讨心上人欢心,日日簪花在发间,风雨不改。又听说谁家夫人背着老爷在外头养了面首,被街坊撞见了好几次,闹得满城风雨。
诸如此类的闲话,两人聊得好不开心。
正说到兴头上,一个女子端着清酒从乐秋身边走过,脚步一个趔趄,手里的杯子倾斜过来,微黄的酒液泼了乐秋一膝盖,裙摆瞬间洇湿了一大片。
“啊呀,抱歉!”那女子捂着胸口,睁大眼睛,满脸惊惶,“月儿你没事吧?”
乐秋低头看了看膝前的湿痕,好在不算太显眼。
她抬眼看向那女子,一时间竟没认出是谁,对方喊了她的名字,想来应该是认识她的人。
女子正是跟在二少爷身边的侍妾,那日心生嫉妒,转头便向江夜白告发,几日过去见这月儿依旧安好,心里不甘,便又过来找不痛快了。
“没事。”乐秋她又多看了两眼,才认出来此人,正是跟在明殊身后的女子。
方才在席间没见到明殊,她本来怕明殊与江夜白骤然碰面,暴露江夜白的阴鬼真身,可进幻境这么久,两人竟然从未碰过面。
细细观察许久,她才悄然察觉,江夜白似乎极其厌恶二少爷,方方面面都在刻意避让,哪怕同处一园,也会刻意错开身影,绝不与之碰面。
如今赏花宴人多眼杂,倒是个找明殊碰面、合计近况的好机会。
她直截了当地问那女子:“你知道二少爷在哪吗?”
女子闻言,脸色瞬间青白交加,只觉得这个人简直狂妄无比,竟敢如此坦荡直白地打探二少爷行踪,全然不避旁人目光,没好气地回了句:“不知。”
后装也不装,扭头就走了。
乐秋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微微蹙眉,全然不懂对方为何突然动怒。
身边的冯俪娘便拉了拉她的袖子:“不如先回去换身衣裳吧?风一吹容易着凉。”
乐秋本来不想换的,形象对她而言可有可无。只是初春时节,风刮在沾湿的衣料上还是凉飕飕的,她犹豫了一下,便点了点头:“也好。”
她沿着回廊往回走,经过花园水池时,无意间瞥见凉亭里站着三个人——老爷,夫人,还有席间不见踪影的明殊。
几人正在说着什么。
乐秋本无意偷听,正要收回目光,却在不远处的一座假山后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江夜白。
他侧着身,半边身子隐在假山的阴影里,目光落在凉亭中三人身上,姿态很安静,甚至算得上从容,可乐秋看见他的指尖攥着袖口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
乐秋轻手轻脚走到江夜白身边。
凉亭里,夫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隔着一池水,字句被风吹碎了一些,却还是能听清大意。
“……二郎年纪也不小了,如今朝中正缺人手,你若是肯替他引荐,他历练几年,往后也能替你分忧。”
“长子尚未入仕,次子却先入朝,于礼不合。传出去也惹人闲话。”
“老爷!你怎的还护着他?他那等心性阴戾、偏执狠绝之人,数次暗中针对谋害二郎,心思歹毒至极!这般心术不正、性情乖僻的人,如何能入朝为官、堪当大任?”
“他是嫡长子,即便不入朝,爵位将来也是要传给他的。”
“可二郎他……”
短短几句对话,字字诛心,句句刺骨。
不等听完,乐秋强硬地拽着江夜白的手腕往外走,一直走到听不见凉亭声音的角落,乐秋才停下来。
她转过身,双手捧住他的脸颊,迫使他看着自己:“你别太在意他们说的话,等你跳出此间再回头去看,就会发现他们说的那些根本不值一提。”
江夜白看着她,眼神空空,魂好似都丢了一半,好半晌,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她总教我乖巧听话、讨父亲欢心,可父亲的温情本就稀薄凉薄,连她自己都求之不得、无从把握,又凭什么强求我去留住?”
“这么多年来,晨昏定省从来不落,二弟性子懒,时常告假,母亲却从不责备他。我做的所有事,她都觉得理所当然,二弟只要笑一笑,她就觉得他懂事可爱。”
“十五岁那年我高烧三日,母亲只派了下人来看了两回。去年二弟只是咳了两声,母亲在他院里守了一整夜。我去请安时,看见她靠在榻边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他的药碗。”
“我课业每回都是第一,她只说一句‘应该的’。二弟功课勉强及格,她说‘二郎辛苦了,不必太累’。”
“我生辰的时候,她让下人送了一碗面来,面都坨了。二弟生辰的时候,她亲手做了一整桌菜,还绣了一只荷包给他。”
没有嘶吼、没有哭诉,却比任何崩溃大哭都更让人心疼。
乐秋听着,心里都纠紧了,虽说这只是幻境,但她见江夜白这么伤心,也不好受。
她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憋了半晌才挤出一句:“在我心里你是最好的。”
开了口,剩下的话便顺势说出来了:“你样貌生得好看,学业优秀,会弹琴会做饭,你这么好,他们看不见,是他们的眼睛有问题!”
她松开捧着他脸颊的手,退后半步,眼神晶亮,看他像在看什么宝贝。
江夜白望进乐秋到眼睛,觉得自己好似是陷进去了,这一刻,乐秋好似代替了父母成为他的全世界。
伸手碰了碰乐秋的头发。
不欲继续这个话题,生硬的换了个话头。
开口时,声音有点哑:“你裙子怎么湿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膝前的湿痕上,眉头微皱,他是格外注重仪表的人,裙子打湿这种事在他看来是极大的失态,刚一见面时,他便注意到了。
乐秋愣了一下:“刚刚被人不小心泼湿了。”
“谁泼的?”
乐秋看着他这副准备算账的样子,生怕他真去找那女子理论,连忙摆手:“不重要,反正是个意外,我现在要回去换衣裳。”
“我与你一起。”
乐秋本来想拒绝,可看着他垂下的眼睫,心里一软,刚经历这么一遭,让他一个人待着确实有些于心不忍。
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她拉过他的手,沿着回廊慢慢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他的手是凉的,冰冰的指节贴着她的掌心,像握着一块玉,她下意识收紧手指,想把那点温度渡过去。
走了几步之后,她感觉到掌心里那只手,慢慢热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啵嘴达成!这两天有点卡文,一章能磨好久,泪了正常顺利写的话,我会零点过五分发出,但是卡文的话只能卡着一点前发了……(删删改改)
第43章
回到乐秋房内, 江夜白如入自家卧室,熟门熟路地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翻找起来, 指尖在一排衣裙间划过, 最后抽出一套浅蓝色水纹裙,与他今日身上穿的色系一致。
乐秋想伸手接过, 却没扯动,眼神询问他。
“我帮你换。”
“不行!”
“为何不行?”
“我是你夫君, 为何不能留我在此?”
石文奚的告诫还在耳边,在幻境中必须要按照身份行事。对此乐秋无法反驳,作为大少爷的侍妾, 确实不应该拒绝他, 甚至应该主动迎合。
但长这么大, 她从来没有谈过朋友, 江夜白算是她的初恋,从确定关系到如今,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月, 除开最开始稀里糊涂的那一夜, 她连亲吻都要缓半天, 如何能主动邀请对方留下。
因此她沉默了。
江夜白看着她垂下的眼睫和抿紧的唇线, 忽然放软了声音:“你是不喜我吗?方才对我说的那些话也都是哄我的吗?”
他捏准了乐秋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软声细语瓦解对方心防。
乐秋明知他这招用过很多回了,可每次听到他这样说话,还是会心软。
没再抗拒。
江夜白便伸出手,指尖勾住她的腰带,轻轻一抽,随着腰带落地, 乐秋的外裳散开,露出里面单薄的里衣。
纤长玉白的手指抚上肩头。
乐秋觉着这手指比在席间弹琴的琴师手指还要好看。
像是刻意在磨她,几件衣裳脱的极慢,最后剩下一件水葱色肚兜,与白色亵裤。
风从窗缝里渗进来,拂过她裸露的肩头和后背,微微发凉。
乐秋下意识双手交叉揽在胸前,低声催促:“……快点。”
江夜白的目光一寸一寸地从她肩头滑到腰侧,只觉得哪一处都可爱,身体渐渐起了几分异样的感觉。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哑了:“秋秋……能唤我子朔吗?”
乐秋只觉莫名其妙,开始不让喊的是他,如今又在这求她喊,声音听的有几分可怜,只好答应。
“子朔。”
“嗯,再喊一遍。”
“……子朔。”
之后陆陆续续又喊了五六遍,乐秋有些不耐烦了,抬眼狠狠瞪了他一眼。她以为那眼神足够凶狠,足够让他收敛一些。
殊不知江夜白被她这一眼看得浑身一阵战栗,她自以为的狠厉毫无威慑力,只显得眼眸愈发圆润水亮,那水莹莹的眼球里满满映着他的面容,像是满眼满心只装了他一个人。
身躯不受控制弯下,下颌轻压在乐秋脑袋上,鼻尖悄悄吸了几息。
拉着乐秋的手往自己身上抚。
乐秋的手触碰到玉石,惊得缩回来,想后退,却不知何时自己的身躯已经被他圈在怀中,退无可退。
哪里敢再顺着他,这人分明不伤心了,方才那些软语,纯粹是为了哄她心软而装出来的,她一时糊涂着了道。
冯俪娘还在等着她呢,且江夜白记忆全无,她可不想再稀里糊涂一次,怎么可能留在这里厮混。
双手一挣,夺过衣裳,飞快披上系上腰带,不等江夜白反应,推门就快步离开了。
房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独留江夜白一人在房内,也不嫌乐秋换下的衣物脏,弯腰拾起来,仰躺在充盈着乐秋气味的床上,将衣裙覆在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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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厢乐秋步伐极快,心跳如鼓,一边暗骂江夜白,随时发/情,一遍骂自己不争气,怎么每回都是她落荒而逃,什么时候能争口气,让他尝尝羞涩慌乱、落荒而逃的滋味?
她快步走出一段距离,路过方才的花园时,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明殊竟然还在那里。
乐秋连忙冲他挥手,找了个隐蔽处,左右看看确定没人经过,才躲了进去。
“明殊,这幻境还要持续到何时?”乐秋实在有些招架不住了,她快演不下去了。
“快了,我已经查到这幻境的背景了。”
“这里是两百年前大混乱时期,江南一带赫赫有名的江氏府邸。我们如今身处的故事,便是当年广为流传的江家家主江清墨,与民女冯俪娘的纠葛恩怨。”
他稍稍停顿,语气沉了几分,道出最终结局:“这个故事的既定结局,便是江清墨因执念疯魔,屠尽江氏满门,最终携冯俪娘私奔离去,隐于世间。”
“什么?”
乐秋震惊的双眸圆睁,心里一阵难受,怎么冯俪娘最后真跟这么一个烂人在一起了,越想越替她不值得。
“还有一件事,不能再按照身份扮演了。”
“为什么?石文奚不是要求我们必须按照身份扮演才能出去吗?”
“是陷阱。”明殊字字清晰,“我近日与府中之人多有接触,尤其是那位江夫人,我察觉到了异常。她也是外界进来的,并非幻境原生人物,可如今的她,已经彻底沉溺在了这府中主母的角色里,记忆正在一点点消散、泯灭。”
“你的意思是,越沉浸扮演,记忆消失的越快,那我……”
乐秋想起自己体质特殊,之前经历的幻境就很难对她起效,这个幻境在她身上的作用便小也是有可能的。
江夜白从踏入幻境的那一刻起,便彻底失忆,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他与这大少爷的姓氏一样,小字也一样……
不会这么巧,恰好是他的生前的故事吧,但不好直白向明殊打探,只能将怀疑暂且压下。
“那我也不能再跟着身份走了,如此这般我们必须赶在江清墨屠府前解开幻境。”
“我就知道石文奚他绝不可能这么好心,他这是想把我们永远困在环境当中!”
“嗯,这个幻境是我遇到过最大的,必定耗费了他多年心血,轻易解不开。我们不能再在其他事上浪费功夫了。”
乐秋点头应下。怕再耽搁下去会被江夜白撞见,她提出先分开。
明殊却没有立刻走,而是多问了一句:“我刚就想问,你干什么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为何要躲到暗处来谈?”
乐秋不好直说怕江夜白吃醋,只能委婉说:“如今我身份尴尬,你是府中二公子,我们私下密谈本就不合规矩。若是被人告发,我轻则受罚,重则杖杀,我自然要谨慎一些。”
明殊耳尖闪过一丝可疑红晕,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涩与不悦:“我早说把你调到我院里,你不答应。”
乐秋现在怕是想答应都没用了,江夜白怎么可能放她走?若是提出来,他怕是要闹到明殊面前,那身份不就露馅了?不成不成。
“你把我调过去,”她摆摆手,“不是摆明了咱俩有关系?”
明殊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本想说在意那些做什么,如今又不用顾及身份,但再坚持倒显得他对乐乞儿有情似的,这不是让人误会?
万般情绪尽数压下,他最终只是沉默颔首,默许了她的决定。
两人就此分开。乐秋匆匆赶回方才的赏花宴,怕冯俪娘还在原地等她。
可她刚一走近,便察觉到气氛不对。
席间原本热闹的谈笑声已经停了,人群聚在一处,围成一个松散的圈,圈中央,冯俪娘正被两个婆子按在地上,膝盖抵着青砖地面,双手反剪在身后。她的发髻松散了一半,脸颊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就是她!”一个尖利的女声从人群中响起,“前几日我儿高烧不退而亡,请人来看,说是有人做法请鬼所致吗,如今从她身上搜出一张符咒,这不明摆着是她干的吗!”
说话的是府里一位妾室,此刻眼眶通红,满脸悲愤。
她怀里抱着一件小小的衣裳,像是夭折幼子的遗物。她身边的几个婆子也跟着附和,说人证物证俱在,当即将她拉下去行刑。
乐秋没想到自己好意给的符咒会成为冯俪娘的催命符,当即想上去为其辩证清白。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我看谁敢动她!”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人群自发地分开一条路,江清墨缓步走来,面色阴沉,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被按在地上的冯俪娘身上。
“没有我的准许,谁敢私自动刑、擅自处置?”
“这个人我带下去,亲自审问。”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方才哭诉的妾室冲出来:“老爷!就是她害得我们孩子夭折的!你难道还要偏袒她吗?”
“闭嘴。”江清墨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究竟是谁害的,我会查个清楚。”
他挥了挥手,两名亲信便上前带着冯俪娘离开了。
人群渐渐散去。
乐秋后来去了冯俪娘住的院子,发现院门上了锁,里面的东西也被搬空了,应该是不在此处住了。
没过多久,明殊托人送来一封信。
信上只有短短几句话:冯俪娘命中便有这一劫,即便没有你那张符,也会有别的由头。这个幻境在往既定的结局走去,是谁也改变不了的。
乐秋把信看了两遍,也不再纠结此事了,开始专心寻找幻境的阵点,江夜白那边便以身体不适没再去了。
其实在幻境中的这些日子,她一直有在暗自测算各处的灵力流动。只不过这座幻境太过庞大,非几日功夫能完成。
如今告了假,她便日夜兼程地感应、记录、推算。
然后她发现了一个大问题。
正常的阵法中,阵点的灵力值应当是恒定不变的,可这个幻境里,一到夜间,所有阵点的灵力便会发生变化,那些她白天测好的数值,到了夜晚便全部作废,天亮后又恢复原样。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迟迟未能破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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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夜白在院内树下弹琴,指尖起落,琴声铮铮作响,琴声有些焦躁,节奏又快又急,全无往日的清润平和。
漆黑的眼眸频频抬眸,望向院门方向。
一曲终了,余音萧瑟,满心烦乱依旧无处排解。
耐不住,招来院外候着的小厮:“乐秋今日还在病中吗?”
从那日赏花宴一别至今,已然整整五日。
五日以来,他再也未曾见过乐秋一面。第二日只收到她一句身子不适、闭门静养的传话,此后便杳无音信,再无半点消息。
起初两日,托人送了名贵药材补品、滋补补品,她收下了,没有回信。
后面两日,耐不住心底牵挂,亲笔写下书信,字字斟酌,连同补品一同送去,依旧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她当真病得这般沉重?连提笔回一句安好的力气都无?
还是说,那日他一时失态、近身纠缠的模样,太过粗鲁可怖,吓到了她,让她心生畏惧、刻意避着自己?
俯身望着水中倒影。
水中少年眉目清隽、温润如玉,面色虽素来偏白,却依旧俊朗绝尘,并无半分狰狞丑陋之态。那日纵然稍有失态,却也从未真正伤害于她,应当不至于让她避如蛇蝎。
且食色性也,两人既已在一起,免不得后面行夫妻之事,他自认为不过于紧逼,已然宽限她这多时日了。
他不想表现的太殷切,从小浸在父亲后院那些女人中,耳濡目染之下,如何拿捏人心、笼络情意的手段,早已了然于心。
情意一事,最忌过热过急。初期若是太过殷切主动、事事迁就,只会让情意贬值,让新鲜感飞速褪去,最终两两生厌。
乐秋是个好姑娘,他不想两人间的感情淡的太快。
加之他身为江府嫡长子,身份尊贵,素来众星捧月,若是让人知晓,他这般殷切执着、心心念念,日日牵挂一名小小侍妾,必定会惹来满城流言、旁人耻笑。
可已经整整五日了,他去看望一下也不为过吧,万一她当真病得重呢?
“乐秋是谁?”小厮脸上浮现出茫然的神色。
江夜白眉头皱了一下,以为是小厮没听清:“就是母亲送来的那个侍妾。”
“她叫月儿啊。”
“铮——!”
刺耳的琴弦断裂声骤然响起,尖锐凌厉,瞬间划破院中寂静。
江夜白指尖猛地一颤,垂眸看向骤然断裂的琴弦,眼底漆黑。
作者有话说:
诶,感情线写起来就没完没了,终于开始走剧情了,白鬼不能在随意发烧了,好日子到头了话说晋江的追更红包还没发完吗,今天怎么见那个告示还挂在文章简介上面啊
第44章
乐秋坐在桌前推算阵法, 窗户敞开着,日光从外面倾泻进来。
院口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这几日除了江夜白会派人送些补品来, 也就秋桂嬷嬷来探望过两回。每回都在劝她尽快“上岗”, 话里话外都是催她去伺候少爷的意思,乐秋被她扰得有些心烦。
这次学聪明了, 听见脚步声便连忙起身,快收敛案上图纸, 在梳妆台前往嘴唇上敷了层薄薄的白粉,又褪去外衣钻进被窝里,摆出一副虚弱卧病的姿态。
刚躺好, 门便被叩响了。
“进来吧。”她压着嗓子。
房门被推开, 裹挟着门外的日光, 一道清挺修长的身影踏步而入。
江夜白今日着的是月白锦袍, 身姿挺拔如玉,面容敷粉,眉眼描画过, 发冠耳饰皆是精心挑选, 好一副精致郎君样。
他瞧见乐秋正午时分还躺在床上, 脸色嘴唇发白, 眉头便皱起来了,来之前心头的怒火与涩意散了大半。
“乐秋,你如今病可好些了?”
乐秋眼神紧张地闪烁一下,她没料到来的人是他。这几日他始终端着大少爷的姿态不曾来过,她也乐得清闲,少一个人来打扰,她就能早点破阵出去, 让他变回从前那个温柔体贴的模样。
可今日他亲自前来,还唤她全名。
这段时日她算是摸清了规律,江夜白心情好时便喊“秋秋”,不悦时喊“乐秋”。
“不太好,还是浑身没力气。”她说着,又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被子里的手紧张地攥紧了衣角,她很少撒谎,平日里便是犯了错也都大大方方认下,还从未在亲近的人面前装过病。
“中午可用过食?”江夜白不动声色地问。
问这个做什么?半个时辰前才用掉一大碗饭,若说吃了,会不会显得她没那么虚弱?还是说没吃吧。
“……还没用。”不知为何越说越心虚,身子悄悄往被子里缩了缩。
“我特意熬了汤药,没用正好,刚好空出肠胃服药。”
他朝身后的小厮示意了一下。小厮从一只大木箱里端出一只大瓷碗,碗里的汤药黑乎乎的,冒着腾腾热气,那味道隔着老远就窜过来,又苦又腥。
乐秋闻着那味道,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她最讨厌喝中药,偏生她家里人最信崇这东西,小时候她宁愿生病硬扛也不肯喝一口。
“啊……我,我早上喝过药了。”她干巴巴地补了一句。
“不一样。”江夜白从托盘上端起药碗,执起汤勺,舀了一勺,低头轻轻吹了几口气,待凉了些便递到她唇边,“我这药是用上好的药材熬制的,能让你好得快些。”
这副架势,想拒绝都不成。
乐秋硬着头皮张口喝下,苦涩的药汁一沾舌头,她的五官瞬间皱成一团,这味道比闻着还要浓烈百倍。
下一勺紧接着又到了嘴边,她偷偷抬眼看了江夜白一眼,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两勺下肚,胃里翻涌得厉害,方才吃的那碗饭都要吐出来了。
“月儿。”
“嗯?”乐秋正被药味熏得发昏,一时没反应过来。在这府上待久了,常被人唤“月儿”,她早已能下意识应答。可下一瞬,她忽然想起,当初江夜白问她名字时,她报的是“乐秋”,月儿这个名字,他是何时开始知道的?
冷汗都要冒出,预感不妙的乐秋积极补救:“月儿,是我入府被赐的名字,乐秋是原名……是,是因为喜欢子朔,才告诉你原名的。”
江夜白垂眸看着她眼底真切的慌乱与紧张,是淡淡开口,继续发问:“是吗?月儿,前几日送来的信你可有看?”
糟了,连“乐秋”都不喊了。
而且,什么信啊?她有收到信吗?不就送来一堆药材吗?她又不是真病了,那药材她都没用。
等等!信不会夹在药材里了吧……
她若说没看,岂不是暴露这段时间都在装病了,这下冷汗是真的从额角渗出来了。
“看,看了,只不过我字写的丑,不想污了你的眼,便没回信。”小心翼翼试探了下,“你不会生气吧。”
江夜白不置可否,只将新的一勺药贴在对方唇边,乐秋盯着江夜白的脸,看不出心情到底变好还是变坏,只得继续听话喝着药。
一勺一勺喝简直是慢刀子拉肉,折磨得乐秋眼神都有些恍惚了,胃里的翻涌愈发明显,她终于撑不住了。
“等、等凉了,我再一口闷了吧……这实在是太苦了。”
江夜白看着她唇上因喝药而斑驳的唇妆,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笑意很浅,看不大出情绪。他没有继续强迫她喝,朝身后的小厮示意了一下,小厮便又掏出一碟子糕点来。
浅粉色的桃花酥,层层叠叠,造型精致。
“吃点甜点,去去苦味吧。”
乐秋是记吃不记打的性子,见江夜白这么贴心还备了好吃的糕点,许是不在意那两件事了,顿时将他迫使她喝药的怨气抛到了脑后,眉眼弯弯地接过一块就往嘴里塞。
“好吃吗?”江夜白看着她,“比冯俪娘做的又如何?”
怎么还有问题?
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圆圆的眼睛从下往上看了一眼江夜白。默默想这糕点有点甜了,自然是比不上冯俪娘做的好吃,可这话如今哪敢说出口。往常她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何时这般瞻前顾后过,实在叫人心酸。
“好吃,比冯俪娘做的好吃。”昧着良心夸了一句。
话落,江夜白的脸色终于缓和了几分,像是冰面化开一道缝,露出底下些许笑意。
身后的小厮也适时捧了两句:“这是大少爷特意为娘子做的,这般厨艺是老爷都赞叹的。”
乐秋悄悄抬手擦去额头冷汗,好险,原是在这里等着她呢。
接下来的时间,江夜白终于不再发问了,安静地坐在床边看着乐秋吃糕点,剩下的汤药也不再提了。
罢了,不好逼的太紧,若是戳穿免不了争执一番,伤了情意,如今她还愿意装乖哄他,说明心里有他。
至于为何装病,日后再问也不迟,反正两人是要过一辈子的。
抬手将她垂落在颊边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顺势捏了捏那片软糯的耳垂,动作轻柔又自然。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在这样一方小小的空间里,倒是有些岁月静好的模样。
偏生乐秋被江夜白方才的话引得想起冯俪娘,即便她只是幻境中的人物,用不着当真,但她还是忍不住上了心。
“子朔,你可知道冯俪娘近日怎样了?”
江夜白心中有几分怨怼、几分酸意味,多日未见,不见她关心一下自己的夫君,倒先关心起旁人来了。
伸手将她手上吃剩的半个桃花酥拿了过来,丢回碟子里。
沉默半晌,才回:“她如今比你好过得多,赏花宴那日便查出怀有身孕,为了讨她欢心,父亲甚至动了心思想要遣散后院。”
说起此事,江夜白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荒谬与冷讽。
父亲是江氏一族的家主,后院里那些女子,有的是多年相伴的情分,有的是自己子女的亲生母亲,更有的与朝堂上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这哪里是想遣散便能遣散的事?如此儿戏,全然不像一族家主该有的样子。
若是当真如此,族中旁支必定借机生事,另立家主也未必不可能。那些旁支的人,如何能容得下他们这一支?只怕是敲骨吸髓都嫌不够。
下午他准备领着弟弟们去劝诫父亲,散了这种念头。
乐秋听闻,有几分惊讶,她没想到冯俪娘竟然已经怀有身孕,她本就不甘困于深宅大院,这时候来一个孩子只会是牵住她脚步的绊脚石。况且,江清墨说要遣散后院,他有没有考虑过其他人是否愿意,只图自己快活,全然不顾别人死活。
她对江清墨的厌恶又深了几分。
“我下午有事,不能陪你静养。”江夜白收敛心绪,低头看向她,语气恢复平和,“你好生歇息,早日痊愈。”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今日没有戳破她装病的把戏,但那一眼里的暗示已经够明白了。
乐秋缩在被子里,心虚得厉害。
午后,江夜白领着九个弟弟站在父亲院门外,望着面前那扇紧闭的房门。
大门紧闭,厚重肃穆,隔绝了内外所有声响,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江夜白看了一眼身后的九个弟弟,有的低着头,有的忐忑不安地交换眼神,唯独二弟缺席,不见踪影。
本就对他心存芥蒂、不愿相见,此刻也无心找寻,淡淡扫过身后众人,沉声叮嘱:“待会入内,我未开口之前,所有人尽数跪地缄默,不许出声、不许妄言。”
顿了顿,推开门。
走到书案前,撩起衣摆,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身后的九个弟弟也跟着齐刷刷跪下,膝盖落在冷硬的砖地上,声响沉闷。
江清墨端坐主位之上,一身墨色常服,气场沉冷,居高临下地望着阶下跪地的一众子嗣:“何事聚众跪地?”
江夜白脊背挺直,身姿端正,跪地而行,上前一步,沉声启奏,语气沉稳恳切,字字掷地有声:“父亲,儿子听闻您欲遣散后院姬妾,只为独宠冯氏一人,此事万万不可。”
“后院姬妾牵扯朝堂势力、宗族羁绊,牵一发而动全身。此举一出,必惹朝野动荡,宗族非议,危及江氏百年基业,还望父亲三思,收回成命。”
“望父亲三思,收回成命。”身后众人皆伏身附议。
句句恳切,皆是为家族兴衰考量。
可江清墨闻言,却只冷冷一笑,眼底满是偏执与固执:“我执掌江氏数十年,一生兢兢业业,将毕生心血尽数奉献给家族,一辈子克制私欲、循规蹈矩。如今半生已过,好不容易遇上一个心悦之人,为何不能顺遂心意、成全自己?”
“旁人一生尚可寻一真心人,我身为家主,便连这点念想都不配拥有吗?”
这番话说得深情恳切,但只在场的除了江清墨无一人感动。
跪在下方的江夜白,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他心底无声自问。
父亲的一生尽数奉献给家族,那他呢?
从出生落地、被立为嫡长子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便被规矩与责任捆绑,从未有过半分自我。
他晨昏定省、恪守孝道,课业次次榜首、事事力求完美,言行举止步步谨慎、从不敢有半分差错。
母亲痴心父亲多年,甘愿与其他女子平分宠爱,在后院中周旋隐忍,又何尝不是在奉献一生?
府中众人,无一不在为家族隐忍、为规矩妥协,人人都在枷锁中苦苦支撑、负重前行。
凭什么所有人都要恪守本分、牺牲自我,唯独父亲,一句“想追求心爱之人”便可以理所当然地丢下这一众人?
最是薄情寡义、自私自利的人,张口闭口诉说半生委屈、追求真心所爱,何其可笑。
一念至此,江夜白眼底的温润尽数褪去,漆黑的瞳孔彻底暗沉,整片眼白尽数被墨色浸染,眼底翻涌着沉沉的怨恨与戾气,阴冷可怖。
他周身的气场瞬间变冷,寒意滋生。
可在场所有弟弟与下人,仿若全然未见他眼底的异变,依旧垂首肃立,无人察觉分毫异常。
江清墨并未察觉他的异样,见他沉默不语,只当他无言以对,心底愈发烦躁,厉声呵斥:“放肆!天下哪有儿子管束老子的道理!我意已决,无需尔等多言!”
盛怒之下,他抬手抓起案上温热的青瓷茶盏,狠狠朝着江夜白额头砸去。
“咚”的一声闷响,茶盏精准砸中他的额头,瞬间碎裂开来。
鲜红的血丝顺着额角缓缓蜿蜒而下,染红了眉眼,浸透衣襟。
血色入眼,视线一片赤红模糊。
这个结果,他心中好似早已预料。
“滚出去。”江清墨余怒未消,冷声逐客。
江夜白默然俯身,从容行礼,随后起身,沉默转身,带着额间未止的血迹,缓步走出厅堂。
行至门外,转头以长兄姿态,遣散身后九位弟弟:“都回去吧,好生温习课业,勿要再插手此事。”
众人见状,不敢多言,纷纷行礼散去。
他没有回自己院里,而是转了个方向,往母亲那边走去。
进院之前,他环顾了一圈,依旧没有看见二弟的身影,不再多想,迈步进入。
江夜白淡声把方才的情况说了一遍。江夫人的脸色一寸一寸地变了,从最初的忍耐到逐渐扭曲。
往日端庄体面的主母姿态荡然无存,面容狰狞丑陋。
江夜白静静看着她失态暴怒的模样,心底骤然生出一股疏离的恍惚感,仿佛自己只是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甚至抽空想,自己日后绝不能成这幅模样,太丑了。
“江清墨,我这么多年操持家业,供他在外面光鲜亮丽,在内美妾成群,他如今竟为了一个贱民说要抛下全家不顾——”
她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目光变得又冷又恨:“最可恨的就是那冯俪娘!我饶不了她!”
江夜白眼神淡漠想,为何可恨的是那冯俪娘,最可恨的不该是父亲吗,身在其位却不谋其职,这般人,凭什么执掌江氏?
他如今过岁便二十了,若代而其之,必定不会如此荒唐任性,一定能做得比父亲好……
片刻后,江夫人的情绪平复了一些,目光落在江夜白身上:“我儿,今夜有一位道士上门。你暗中去接应,此事务必做得滴水不漏,不能让你父亲与我生了间隙。”
“这是为了这个家好。”
江夜白垂着眼,唇角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她不是最信任她的二郎吗?如今这般见不得光的事,为何又要他去办?舍不得脏了二弟的手,便让他去淌这浑水。
罢了。
母亲不是常说,他是长子,多担待些也是应该的。
“儿子知道了。”他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夜深人静时,江府后门,由江夜白接引进来一位黑衣道士,面相干瘦,眉眼间满是市侩与贪婪,上来便先要了酬金。
得偿酬金,道士方才从随身的小小黑壶中,倒出一缕漆黑如墨的血渍,腥臭刺骨,落在黄符纸上。
他指尖翻飞,快速落笔绘符,符咒纹路诡异扭曲,伴随着阵阵猩红微光闪烁,邪气四溢。
片刻之间,符咒绘制完成。
“此为引鬼咒。”道士声音沙哑阴冷,“只需贴在目标居所附近,便可引阴邪鬼怪缠身,常人难查。”
江夜白垂眸,指尖捏起那张邪气森森的符咒,正反细看一眼,便交给身边的小厮,命他悄无声息地贴在冯俪娘床铺一旁的窗沿下。
入夜后,他躺在床上,闭上眼。
许是见了道士符咒,夜里竟做了一个有道士的梦。
梦里,他的二弟穿着一身道袍,手持桃木剑,乐秋成了他的道童,二人入府查案,并肩同行,一路说说笑笑,肆意洒脱,好不刺眼。
天明,江夜白从床上坐起,脑海里的梦境竟愈发清晰。
心绪难平。
世人常言,梦境映照现实,虚实相生,皆有预兆。
二弟近日屡屡缺席、不知所踪。
不会是去私会乐秋了吧……
作者有话说:
一想到江夜白冷脸做糕点就很好笑。
第45章
秋桂嬷嬷近来有几桩烦心事, 惹的她饭也吃不香了。
但今日,其中一桩烦心事倒是解了——冯俪娘出事了。
她身为夫人院里的仆人,自然见不惯旁人得势, 尤其是那个被老爷捧在手心里的冯氏。
清早听闻这消息便神清气爽, 乐得她多喝了一碗粥,然后便想起另外一桩烦心事——月儿还在病中。
月儿是她好不容易带进来的, 夫人不太待见大少爷,这才让她有机可乘, 往后老了,还指望月儿争气些,能帮扶她一把。
午后收拾收拾, 便去了她那里。
入内, 瞧见她正午了还躺在床上, 眉头一拧, 抬手就掀了被子,拉着人的胳膊给拽了起来。
“月儿,你都病这多天了, 不管怎么样总该好点了。赶紧起来去大少爷那伺候着, 便是做不了事, 去人面前卖卖可怜也是好的。”
“嬷嬷, 我这有病气,传染了少爷就不好了。”
“你这丫头!”桂嬷嬷恨铁不成钢地瞅了她一眼。
“罢了,如今府里可乱着呢,就许你今日再多休一天。”
乐秋重新躺进被子里,疑惑地发问:“出什么事了?”
秋桂嬷嬷听人打探,贴近乐秋耳畔,嘴角带着几分隐晦的笑意:“那冯氏今早出血了, 怕是要小产。”
“啊?”
“自从老爷见了那狐媚子,一颗心便掉在她身上了。前几日知道那冯氏有孕,更是闹着要散了后院。大少爷带着府上少爷们去求也不见效。如今最好是小产,那才叫老天有眼。”说罢得意笑了两声。
也不在意乐秋是何看法,光是把这事再议论一遍,就让她舒坦了几分。
之后,闲聊两句,没待多久便离开了。
乐秋心绪复杂,指尖微微收紧。
理智劝她不必耗费心神,出了幻境,便也就没了冯俪娘这个人,她不过是两百年前一段早已落幕的旧事,何必为一个注定的结局忧心?
念头盘旋千百遍,心里却不受控制地为冯俪娘感到难过。
不管了!她为何要纠结?想救便去救,反正当下她不能放任冯俪娘独自承受磨难。
虚妄又怎样?若是连眼见的痛苦都视而不见,日后谈什么做英雄做主角。
念头一动,立即去找冯俪娘。
冯俪娘如今住在江清墨院内。因早上出事那一遭,闲杂人等不得入内,院门外守着两个小厮,见人便拦。
乐秋在外围急得打转,她没料到解救任务的第一步就卡住了。
门口进进出出的都是些大夫,她正思索着假扮成大夫助理混进去的可能性有多高,余光却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院内走出来。
遭了,他怎么在这?
她此刻步履轻快,全然没有半分久病体虚的模样,若是被他撞见,连日装病的谎言不就被拆穿了。
乐秋急忙转身想溜,可对方的声音已经追了过来。
“乐秋。”
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肯定。
她脚步一顿,无奈转身,若无其事地跟江夜白打招呼:“好巧,你怎么也在这?”
“身体是好全了?都能出门了。”
听出对方话里的阴阳怪气,乐秋讪笑两声:“今早起来觉得手脚都有劲了。这不听说冯俪娘出事了,想着身体好些了,就来看看她。”
“你能带我去看看冯俪娘吗?”对方刚从里面出来,想必是有办法的。
江夜白昨日压下的酸意又冒出来了,为何要那么在意旁人,他不该才是最重要的吗?
何时她的眼里能只装他一人?
“乐秋那般在乎她?病刚好就要来看望她?”
乐秋瞧出他不高兴了。仔细回忆这几日确实冷落了他许多,毕竟是求人办事,总得拿出点诚意。要不……说几句甜言蜜语哄哄他?
也不知道有没有效果。
“我最在乎的当然是你了。”她伸手拉住他的袖子,“这几日卧病在床,夜里做梦都常常梦见你。”
这话倒是不假。只不过梦见的是昨日被他看穿装病时的场景,他冷着脸质问她为何要骗他,说要她死,好陪他一起做鬼,生生世世不分离。
光想想就心有余悸。
江夜白闻言,眼底的冷硬与阴郁果然悄然松动几分。
乐秋再接再厉。
“你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我心里从来只有你,往后我都会好好待你。”松开他的袖子,张开双臂抱住了他,脸颊在他胸口蹭了蹭,又抬起脸来,眼底带着几分讨好的期许:“所以能带我进去看看冯俪娘吗?”
江夜白垂眸,看着怀中人软糯乖巧的模样,觉得她的手段也不比父亲后院那些女人逊色。
眸光微沉,视线缓缓落在她柔软嫣红的唇瓣上,想起那日的滋味,多日未曾亲近,想要低头索吻,讨要一点甜头。
俯身,垂首。
可乐秋这时才注意到他额头上的伤疤,急忙捧着对方的脸颊。
“诶呀!你这怎么有个伤,谁伤的你!?”
伤口没有包扎,只简单清洗涂抹了一层药膏,那道泛红的伤痕横在白皙的额间,格外刺眼。
江夜白见状,下意识微微后退,抬手轻轻挡住额间伤口,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在。
他不知会在此处撞见她,未曾特意遮掩伤疤。
“小伤罢了,你别瞧了。”
“到底是谁伤的你?”乐秋心疼得不行。好好一张白皙光洁的脸,额头上多了这么一道狰狞的伤疤,突兀得很,看着就知道下手有多重。
“……父亲用茶盏砸的。”
“那个老东西真该死!”乐秋骂得毫不客气,“那你现在还疼吗?”
她捧着他的脸,凑近了些,对着伤口轻轻吹了几口气。
温热的气息拂过额前的皮肤,痒痒的,顺着伤口一路蔓延到心口。江夜白本可以挣开,但他没动,任由她捧着、吹着,心里那股痒意越积越深。
“疼。”
“那我再给你吹吹。”
“嗯。”
轻柔的风落在他眉眼间,他眨了两下眼,视线又定在她唇上——想亲。
刚垂首,乐秋却松开手,退远了。
她吹的有些累了,脑袋都有些缺氧犯晕,本意是关心关心江夜白,哄哄对方,谁知道吹了许久,也不见他叫停,只好自己停下来了。
“等回去我给你包扎一下,现在先去看冯俪娘吧。”
江夜白紧抿着唇,有些不高兴,但也没驳了乐秋的话,拉着乐秋的手腕,径直去冯俪娘院里。
守门的小厮见是大少爷,不敢阻拦。
“为什么你可以进来啊?”乐秋小小声问,他不是昨天还与江清墨起了争执吗?
“冯氏要看病,大夫是我遣派人去找的。”
“老爷不会请吗?”
江夜白嘴角扯了一下,带着几分嘲讽的笑:“他没空管这些了。”
乐秋不再多言。
终于进了冯俪娘的房间,屋内光线昏暗,药味浓重。
冯俪娘半靠在床头,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听见脚步声才慢慢转过脸来,看见是乐秋时,脸上浮起一丝牵强的笑意。
“月儿姑娘,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你身体没事吧?肚子的孩子……”
冯俪娘的目光掠过她身侧的江夜白,眼神有点忌惮,后者知趣地退出房间,为二人留出独处的空间。
“我巴不得它没了,”冯俪娘的声音很低很哑,“可还是被保了下来。”
她忽然攥住乐秋的手,指尖冰凉。
“月儿姑娘,你可否救救我,我不想待在这里,我不愿与江清墨在一起,我厌恶他!”
“好。”没有犹豫。
冯俪娘愣住了:“你……你答应了?”她没想到对方想都没想就应了下来,她腹中还有一长串话没说出口。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事情败露必定牵连她,可对方连犹豫都没有。
自父母离世,孤身飘零以来,她看尽世间凉薄。一路走来从未有人这般不计得失,义无反顾地对她伸出援手。
这般纯粹的善意,何其难得,何其珍贵。
乐秋看着她那双泛红的眼睛,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答应你,你可有打算?”
“有。”冯俪娘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我已记下这边护卫换班的时间,这几日江清墨有事缠身,夜里不回来,只要支开看护的两个丫鬟便能脱身。夜晚出逃需要马车……月儿,你能帮我备一辆马车吗?”
乐秋郑重点头。
两人简单商议了计划,事情宜早不宜迟,今晚便行动。
出来后,江夜白拉着她的手离开了院子。
路上乐秋将此事告诉了江夜白。
以他的立场,可能也不希望冯俪娘在府中,若是能合作就更好了。
江夜白听完,没有多说什么,只微微颔首。他确实不希望冯俪娘留下,不为别的,只这人留在府里一天,乐秋的心神便有一半分在她身上,送走了也好。
况且那窗沿下的符纸已经贴了,便是不走,早晚也会出事,如今走了倒省事。
事情比想象中顺利。
傍晚时分,乐秋在江府后巷备好了一辆马车,车中备了些银两和干粮。
入夜后,在江夜白的协助下,她悄无声息地将冯俪娘接出了院子。
冯俪娘进入马车,看见车厢里备好的物资和银两,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望着乐秋,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多谢你。”
话很短,却沉甸甸的。
“赶紧走吧。”
冯俪娘不再多言,扬起缰绳,马车朝着夜色深处驶去。
乐秋站在巷口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黑暗中,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些许。她长舒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谁知这一夜格外短暂。几乎不到半个时辰,天色便亮了,也不知道冯俪娘出城没有。
江清墨一如往常,去往冯俪娘的卧房,只见人去房空,被褥微凉,卧房之内早已不见冯俪娘的身影。
几番搜寻确认无人之后,江清墨瞬间勃然大怒,怒斥院内下人看护不力,将昨夜值守的丫鬟仆从尽数严惩,责罚过后,立刻派出大批人手,全城封锁、四处追缉,势必要将冯俪娘捉回府中。
一时间,整个江府人心惶惶。
而潜心推演阵法的乐秋,对此全然一无所知。
昨日那一夜的短暂让她意外地发现,夜晚的长短与阵点灵力变化有关联,这就像这个幻境的第二层锁,只要解开便能出去了。
一直算到天黑,乐终于推算出两个阵点的位置:一个在府内东南角,另一个则会移动,就在江清墨的院子里。
她等不及白天了,当即决定连夜去找明殊,汇合之后立刻联手破阵,早日脱离这幻境。
—
而此刻的江夜白,刚刚结束一日的周旋拉扯。
冯俪娘失踪后,江清墨简直像发了疯一样,将看守不力的人一一惩处,又派人四处追查。
他身为长子,不得不费心应付父亲的怒火,待到晚间终于脱身回到院中。
睡下时,做了一个梦。
还是穿着道士服的二弟。
梦里二弟带着乐秋在摊位前挑选发饰,摊主说二人是新婚夫妻,他想上前,却只能在远处看着。
心绪波动,终于从梦中惊醒。
他坐起身,靠着床头平复心情。
第二次做这个梦了……
片刻,他穿好衣物,在夜色中去找乐秋。
作者有话说:
24号的更新要晚点了,估计在凌晨三四点,大家就不要等了天天疑神疑鬼的,终于坐不住了,夜里要去视奸乐秋本来以为这章能结束这个副本的,诶——下一章一定可以期待白鬼出来后的反应,嘻嘻
第46章
乐秋带着推演好的纸张, 匆匆来到明殊的院子,里头也还亮着灯,敲门后不过两息, 便打开了。
明殊自从进入这幻境, 身上常年到头都穿的黑色道士服换成明亮飘逸的风格。今日穿的就是明黄色的衣袍,上面依旧挂了许多配饰。
乐秋第一眼有些惊艳, 以明殊的性格,确实穿这身要更好看些。进了房间将推演的纸张摊在桌面上, 接着便将结论告诉了明殊。
明殊接过,顺着她的思路在心中默默复盘推演,片刻之后, 他眼底掠过一抹清晰的讶异与赞许。
要知道, 乐秋入道时日尚短, 能做到这般地步, 心性、天赋、悟性皆是顶尖。
明殊素来性子清冷孤傲,眼界极高,极少由衷认可旁人。可此刻, 心底早已改观, 只是不愿显露太过热切的赞许。
“……以前倒是小瞧你了。”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 耳尖都微红。
乐秋并不在乎他说的话多好听, 意思是好的便可以了,因此极为开心,笑弯了眼睛。
二人没有耽搁,趁着夜色摸向第一个阵点,府内东南角。那里是一处偏僻的园林,草木深深,假山嶙峋, 白日里都少有人来。
明殊驻足于园林中心,抬手结印,指尖夹着一道泛着莹白微光的符箓,凌空而起,淡淡灵光铺散开来,缓缓扫过整片假山园林。
闭目感应片刻,符光没入假山之中,随即他睁开眼:“在里面。”
乐秋伸手去摸,指尖穿过假山的虚影,碰到了藏在中心的一枚枣木钉。
“找到了!”指尖扣住枣木钉,猛地用力向外一拔。
拔出来的瞬间,四周先是陷入一片死寂,紧接着,火焰毫无征兆地从地面各处窜起。
明殊立马意识到:“不好!第一层阵点被破,这幻境竟然开始从内开始自毁!”
“我们必须赶在自毁前破掉第二层阵点!”
乐秋连忙点头。
两人不敢耽搁,急忙往江清墨院子的方向跑去。
中途,乐秋突然想起江夜白。
夜色已深,府中众人皆已安睡,江夜白毫无防备,若是火势蔓延至他的院落……
解阵还有明殊,不差她一个人。
当即与明殊商量,兵分两路,她去找江夜白,明殊去破阵。
——
江夜白孤身行走在沉沉夜色里,自夜里重复梦魇缠身,心底的猜忌如同藤蔓疯长。
悄然前往乐秋的院落,想要求证打消心中疑虑。
可他清晰看见,乐秋深夜孤身前往了二弟的院落,夜半私会,独处一室,久久未曾出来。
这一幕,彻底点燃了江夜白。
嫉妒、怨恨、被背叛的痛楚,翻涌着撕扯他的五脏六腑。
乐秋不是说喜欢他吗?不是说他是最重要的吗?那些话,那些拥抱,那些捧着他的脸替他吹伤口的温热呼吸,全都是假的?她嘴里说的话,到底哪一句是真的?
他想起她仰着脸说“你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时的模样,眼睛亮晶晶的,像真的装满了他的倒影。可现在,那双眼里的光也给了别人?给了二弟?
二弟哪点比他优秀?母亲偏心二弟。他什么都要让,什么都要忍,最后连一个人也留不住。二弟后院的女子不少,他就只有乐秋一人,就这样也还是比不过二弟吗?
为什么他想要的东西总会被二弟抢走?母亲的偏爱,父亲的忽视,如今连乐秋的目光也要分一半给那个人?
不,他不允许。
心底的温柔尽数湮灭,只剩下刺骨的寒凉与疯狂的戾气。
漆黑的瞳孔不断暗沉、扩张,原本澄澈的眼白尽数浸染墨色。
他要杀了二弟。只要这个人消失,乐秋的眼底便不会再看向别处。只要二弟死了,她就没有别人可以选了。她只能看着他,只能留在他身边。
浓烈的杀意笼罩心神,江夜白已然彻底失了往日的沉稳克制,转身快步折返自己的院落,打算取挂在房中的佩剑,前去杀了二弟。
可他推开房门的那一瞬间,一只手猛地扼住了他的喉咙,力道大得像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江清墨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房中,发丝凌乱,眼眶通红,面容因为愤怒和癫狂而扭曲变形。
“是你贴的符——是你放走了她!”
与此同时,窗外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江夜白的头颅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脑子记忆冲撞,翻涌。
看着眼前的父亲,恐惧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那是一种本能的、刻入骨髓的恐惧,像是很久以前曾经经历过一样,被掐住喉咙、无法呼吸、挣扎无门。
同时心中又翻涌着浓烈的恨意,恐惧与恨意交织在一块,扯的他大脑剧痛。
抬手想要拉开江清墨的手,可那双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窒息濒死的痛苦、恐惧、怨恨,尽数席卷全身。
就在江夜白意识逐渐模糊之际,一道轻盈却坚定的身影,踏着漫天赤红火光,骤然出现在房门口。
猩红火光勾勒出少女纤细挺拔的身姿。她一身素衣不染尘,在满目疮痍、烈焰滔天的炼狱之中缓步走来,发丝被晚风轻轻吹动,眉眼澄澈坚定,眼底盛满奔赴而来的急切与果敢。
火光缭绕在她周身,化作层层细碎的金红光晕,驱散了满屋的阴戾与死寂。如同踏火而来、普渡绝境的神女,破开黑暗,奔赴而来。
这一刻,漫天烈焰、遍地血色、满屋癫狂,尽数沦为她的背景。
江夜白走神了一瞬。她不是和二弟在一起吗?为何会冒着漫天大火,又来了这里?是不是因为……比起二弟,他更重要?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他被妒火与恐惧搅得乱七八糟的心口里。
“放开他!”
清脆凌厉的女声骤然炸响。
乐秋快步上前,随手抓起桌案上的青瓷摆件,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着江清墨的肩头砸去!
花瓶撞上江清墨的脊背,碎裂开来,碎片四溅。
可江清墨只是微微顿了一下,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依旧死死掐着江夜白不放,他的状态明显不对劲,双眼赤红。
乐秋咬紧牙关,目光扫过地面,看见了那柄从墙上掉落的长剑,弯腰捡起来,双手握紧剑柄,对准江清墨的背心用力刺了下去。
剑刃没入血肉的声音沉闷又清晰。
温热的血顺着剑身涌出来,染红了她的手。
乐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整个人后退了半步,她第一次杀人,手止不住地抖。
可江清墨的动作只是凝滞了一瞬,然后他低头看了看从胸前透出的剑尖,竟然徒手握住剑刃,硬生生将那柄剑从身体里推了回去。
剑身从他背后脱落,叮当一声落在地上。江清墨转过身来,面上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锁定着乐秋。
乐秋已经来不及害怕了,她冲上前,一把抓住江夜白的手臂,将他从江清墨的钳制中拖了出来。
两人踉跄着往后退去。
江清墨捡起地上的剑,朝着二人走来。
乐秋飞快地从袖中抽出火符,想也没想就甩了出去。符纸在半空中炸开,化作一圈橙红色的火焰,将江清墨困在了中央,暂时无法脱身。
就等明殊那边赶紧将第二个阵点破除了。
乐秋转头看向江夜白。
“……你没事吧?”她的声音还有些抖。
江夜白低着头,许久没有抬起,火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你不是去找二弟了吗?为什么还要来找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他说着,抬起眼。
那双眼睛里,眼白已经全部变成了漆黑,腥红的血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竟然是哭了。
乐秋被他这副模样惊得心口一紧,却还是伸手捧住了他的脸,用拇指拭去他脸颊上的血泪。
“府上着火了,我怕你有危险。至于他……”她顿了顿,想要解释,可眼前的江夜白记忆全无,要解释清楚这件事只怕说来话长,眼前的人又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若是细细解释,他未必能听懂。
索性不再多做辩解,不如说点好听的先哄哄他,俯身凑近,语气温柔又坚定。
“因为你更重要。”
江夜白浑身一颤。
只需要乐秋短短一句话,他心里的猜忌嫉妒都磨平了。
先前阴暗的想法衬得他卑微又可怜,可此刻,他觉得自己幸福极了。
火圈那头传来一声爆裂的炸响。江清墨已经突破火符的围困,浑身裹着未灭的火苗,步伐蹒跚却执拗地朝二人走来。
乐秋暗骂了一声,回头朝门外看了一眼——明殊怎么还没破阵?!
就在她准备再抽符纸时,一道意想不到的身影从门外的火光中冲了进来。
是冯俪娘。
她眉眼却清厉决绝,手中握着一柄短小的匕首,刀刃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冷芒。
乐秋愣住了,她怎么会在这里?
无人知晓,冯俪娘昨夜出逃之后,马车疾驰整夜,无论如何奔走,始终兜兜转转、无法出城,永远被困在江府周边的方寸天地。
走不出的城,让她意识到困住她的关键还在江府内,因此赶了回来。
前不久,见府内火光冲天,她尘封的记忆骤然复苏、尽数归位。
她终于彻底记起了一切。
原来她已身死多年,早已入轮回转世。如今不过是被这方幻境强行召回魂魄,重历一遍前世的爱恨纠葛。
前世的她,被江清墨偏执禁锢,困于深宅不得自由。他口口声声说着深爱,从未问过她愿不愿意、喜不喜欢。
为了所谓的独爱,他罔顾旁人死活,屠戮满府、造下无边罪孽,将所有血腥、所有因果、所有骂名,尽数捆绑在她身上,让她余生背负不安与愧疚。
被迫生下孩子后,日日活在压抑之中,最终郁郁而终、含恨而逝。
可她死后,这个口口声声深爱她的男人,全然不顾年幼无辜的孩子,弃骨肉于不顾,潇洒自刎、追随她而去,徒留稚子飘零世间、孤苦无依。
何其自私、何其凉薄、何其虚伪!
她知晓,这方幻境的根源、她所有苦难的源头,尽数系于江清墨一人之身。若想彻底解脱,唯有亲手了结此人!
故而她循着幻境崩塌的灵力感应,奔赴火海,前来了结前世恩怨!
她径直冲向江清墨,步伐坚定,没有半分犹豫,匕首在火光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重重刺入江清墨的胸膛。
江清墨的身躯猛然僵住。他低头,看着刺入胸口的匕首,又抬头,看向面前那张他痴迷的脸。
“……俪娘?”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不可置信的恍惚,“我……我爱你啊……你为何要杀我……我做错了什么?”
冯俪娘没有回答。
她眼神冰冷,手下没有半分动摇,将匕首拔出,又狠狠刺了下去,第二刀,第三刀。
江清墨的身躯终于开始崩解,身躯如阴鬼一般溢散出黑雾,当最后一缕黑雾散尽时,地上只留下一块碎骨。
乐秋看着那块骨头,又看向冯俪娘,脑子里一片混乱。
冯俪娘转过身来,脸上那双先前满是恨意的眼睛,此刻看向乐秋时,却盛着一层浅浅的笑意。
她轻声说:“如此,也算是报恩了。”
整座幻境开始剧烈震颤。
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融入火光中的一缕烟,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谢谢你。”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然后彻底消散在火光里。
天空像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白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吞没了火焰、建筑、人影。
再睁眼时,乐秋已经回到了拍卖场的地牢里。
她站在冰冷的白玉砖地面上,耳边是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她恍惚了一瞬,像是还没从那场大火和血刃的幻境中完全抽离出来。
原来江清墨就是第二层阵点,怪不得明殊去他院子里迟迟未破解阵法。
地牢中央那座白玉高台四周,此刻坐满了人。
那无数宾客端坐席位之上,人人面色各异,唏嘘、不满、错愕交织在一起,嘈杂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响彻整片场地。
众人本是听闻噱头而来——这并非普通戏剧,而是以活人魂魄为载体,将真人强行拉入幻境之中,复刻完整人生,演绎真实爱恨。
世人皆传颂江清墨与冯俪娘的深情痴恋,众人本想一睹绝世深情,却万万没想到,整场幻境演绎下来,所谓的神仙眷侣,不过是一对怨侣。
“噱头闹得这么大,结果就看这些?”
“也不过如此。”
不满的吐槽声连绵不绝,大量宾客面色不耐,纷纷起身离席。
乐秋转头看见明殊正站在高台前,脸色铁青地盯着石文奚。
石文奚瘫坐在最前排的椅子上,嘴角挂着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脸色灰败。
幻境被破,他作为布阵者深受反噬,此刻连坐直都有些勉强。
明殊走到他面前,声音不高,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你竟起了将所有人困在里面替你演一辈子戏的心思!”
石文奚咳了两声,又吐出一口血。他抬头看着明殊,又看了看周围的残局,眼底那层偏执的狂热终于褪去了几分,露出底下疲惫又空茫的神色。
“我以为……只要用真人来演,那些戏里就有最充沛最真实的情感。可今天看了这出戏才明白,”他苦笑了一下,“再逼真的戏,情节再真实,也比不上真实世界里实实在在发生的事。是我想岔了。”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咳喘着开口道:“那把剑……戮妄剑,我赠予你们。就当是……赔罪。”
明殊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
而另一边,江夜白已然彻底挣脱幻境桎梏,脑海中纷乱破碎的记忆不断翻涌、层层归位,彻底理清了所有前因后果。
此番幻境的背景选的是江清墨与冯俪娘的故事,而阵点又是取自江清墨的碎骨,故而他在幻境之中,才会全然失去自我记忆。
回想自己在幻境之中的种种失态、种种沉沦,自己如同缺爱稚子一般,因为这傻子的偏爱,便彻底心动、彻底沦陷,甚至生出诸多卑微嫉妒的念想,江夜白的脸色瞬间黑沉到底,周身气场冷得刺骨。
他竟然在幻境之中,当真觉得自己深爱这个傻子。
可笑!荒唐!
她样貌平平,无惊艳才艺,身世普通,于他而言,不过是好用的工具罢了。
先前所有的心动,定是受幻境影响。
乐秋小心翼翼地问:“江夜白……你想起来了吗?”
江夜白的目光微微晃动了一下,落在乐秋脸上。
她还扶着他的手臂,指尖隔着衣袖传来温热的触感,他忽然觉得那只手有些烫,烫得他想抽开。
他想起幻境里的那些事,他抱着她,亲她,问她“你快活吗”,甚至还想与她行夫妻之事……
将手臂从乐秋的搀扶中抽出来,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眼底不复先前的炽热亲昵。
“记起来了。”声音冷静。
然后他别开目光。
作者有话说:
白鬼,你现在就不承认吧,曾经的自己虽然少爷了点,但是好歹敢于面对自己的感情,变成鬼后,谁都不爱了是吧,后面有你后悔的,哼哼——力竭了,这一章好难写,写了好久,直接通宵了
第47章
石文奚兑现了当初的承诺, 满足每人一个愿望。
明殊取走了戮妄剑,乐秋换了些钱财,江夜白却什么都没要。
事情闹得虽大, 最后却没有闹出人命。众人心中皆清楚, 石文奚背靠偌大拍卖场,强行发难, 最终只会得不偿失,几番权衡之下, 所有人皆是心照不宣,就此揭过此事,不再追责。
夜里回到客栈时, 乐秋才发觉现实世界只过去了两日不到。
幻境里的一个多月, 像一场漫长又模糊的梦, 她躺在床上, 侧过头看向旁边的江夜白,觉得他好像冷淡了许多。
具体表现在,他睡觉时主动拉开了好大一段距离, 中间空出的空隙能再躺一个人。
乐秋想了想, 猜测大约是幻境里失忆时做的事情让他难为情了。换位思考, 如果是她, 一朝失忆变成天龙人性格,还干出一些出格的行为,她大概也会觉得丢脸吧。
于是扭过身体,咕涌着朝着江夜白的方向挪了挪:“没关系,我知道你在里面是失忆了,做出那些事情非你本意。”
两人之间明明还隔着一段距离,江夜白却觉得自己仿佛已经感受到了她身上传来的温热。
那句话落在他耳中, 莫名有些不舒服,她说得没错,那些事确实不是他现在的本意,可乐秋这样主动为他找补,反而让他心里更加不痛快。但他面上不显,只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不过依照这傻子在里面的表现,主动诱惑、主动关心、最后抛下明殊跑来找他,一腔热忱坦荡,毫无保留。
这般种种,定然是心底深爱无疑。
乐秋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江夜白,幻境里那个故事……是你生前的故事吗?”
江夜白眸光一闪。
生前那些事,他早在两百多年间淡忘了大半。不管是当初渴望的亲情,还是最后积攒的恨意,都已经被漫长的岁月磨得只剩下浅浅的痕迹。他如今入不了轮回,并非是与这傻子所说的执念未消,而是做鬼后造下的杀孽太重,若是强行轮回,魂魄便会消散在世间。
这段生前的经历于他本是无用,可此刻看着身边心思纯粹的傻子乐秋,他心念一转,骤然生出算计。这般过往,必定能引得这她心疼,不如拿来利用一番。
“……江清墨确实是我的生父。”
猜测落地,乐秋看向江夜白的眼神都柔软几分。
先前听他的执念尚且不能感受到其中的分量,如今得知他的过往,方知他的痛。
作为一个家庭美满幸福的人,她确实不能百分百共情理解江夜白为何要偏执寻求父母的爱,但这不妨碍她今后给江夜白更多的关心与爱,争取早日让他消解执念,步入轮回!
“我以后一定会对你好的!”她郑重其事地说。
江夜白听着这话,压下心头残余的、令他讨厌的雀跃,他极为不满自己的情绪居然如此轻易被这傻子动摇,只淡淡应了一声:“……早点睡吧。”
乐秋眼看着江夜白状态还是淡淡的,主动将对方的手握住,之后很快就睡着了。
听着她绵长均匀的呼吸声,江夜白在黑暗中睁开眼,轻轻将她的手拨开,指尖从她的掌心滑落时,那一点温热很快便消散在夜风里。
他指尖反复揉搓着微凉的手心,心底的烦躁愈发浓烈。
幻境失态、当众沉沦,皆是他毕生罕见的狼狈与丢脸。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布下幻境的石文奚。
这口恶气,他忍不了。
片刻后,他悄然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江夜白没有惊动任何人,来到拍卖场里石文奚的床前,他还在睡梦中,面色苍白,呼吸浅弱,幻境反噬的后劲还没有过去。
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漆黑戾气翻涌周身,指尖骤然暴涨数寸,化作尖锐漆黑的鬼爪
那只手探入石文奚的腹部时,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只有一声闷钝的撕裂声,像是布帛被扯开。
他扯出了温热的、黏腻的东西,动作间带着泄愤的狠戾,再断其四肢,血溅了一地。
石文奚的惨叫被切断在喉咙里——江夜白摘了他的舌根。那些破碎的呜咽在夜色中格外刺耳,却又很快归于沉寂。
满屋血腥狼藉,残肢散落、血迹斑驳,江夜白抬手召来数只阴暗小鬼,命其吞噬清理现场所有残肢血迹。
阴冷的气流掠过地面,转瞬便将满屋狼藉清理得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房间里重新归于平静。
江夜白站在那片干干净净的地面上,抬手用帕子擦了擦指尖,然后将帕子也丢给了小鬼。
次日,几人齐聚在明殊的房间里。
戮妄剑被摆在桌面上,剑身通体雪亮,寒光流转,即便只是静静搁着,也能感受到那股凛然的浩然正气
明殊知晓此次出幻境,乐秋功不可没,大方地让乐秋去碰去摸。
乐秋凑在旁边,忍不住拿起来挥舞了两下。剑身轻盈,破空时带起一声清冽的铮鸣,她小心翼翼地收着力,不敢往江夜白那个方向挥,怕一个不小心削到他。
脑海里不禁幻想出,自己日后拿着这宝剑惩恶扬善的样子。
“明殊,这剑可以借我用用吗?”
明殊闻言,无奈挑眉,觉得乐秋实在是顺杆子往上爬的性子,正色回绝:“自然不行,这是师门的宝物,后面要送回山门的。”
“噢……好吧。”乐秋有些失落地把剑放下,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我们现在要回云霄观吗?”
明殊眼神漂移了一瞬:“……先不回去。”
“那现在要干什么?”
“我荷包还没找回来……”明殊的耳根又开始泛红。
里面存着上千两的银票,这个没了就罢了,关键是里面还放着证明他身份的玉佩以及召集暗卫的令牌,若是被有心人捡走,恐怕惹出大乱子。
“是不是一个男孩偷走你荷包的?”
明殊不提这茬乐秋差点忘记了,在明殊出事那天晚上,街上就有一个男孩护着怀里墨色的荷包,现在回忆起来,那荷包与明殊先前身上挂的极为相似。
“是一个男孩,我在荷包内侧有缝制定位符,他跑不了的。”
“你这般厉害,怎么还能叫一个小孩摸走?”乐秋努力板了板脸装作淡漠,可喉咙里还是不受控蹦出几声短促的轻笑,长睫颤动,藏不住眼底的戏谑……”
“乐,乞,儿!”明殊曲起手指想敲她,偏偏江夜白不知何时站在了两人中间,他只好作罢,硬生生收回了手
“我那是一时不察,但是他撞了我一下,摔倒在地,我还担心他是否受伤,结果荷包就被摸走了。”
他红着耳尖解释,猫眼瞪大了瞧着乐秋,那副急于争辩的样子让乐秋又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闹过后,几人不再耽搁,循着荷包上残留的追踪阵灵气,出了妖镇,一路朝着附近山腰走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才看见一座破败的土屋立在半山腰上。
那个男孩就在屋子里。
他蜷缩在墙角,脸上脏兮兮的,像几天没有洗过脸,看见有人进来,他没有跑也没有躲,只是抬起头,眼睛红肿,失魂落魄地看着他们。
明殊走过去,正要开口要回荷包,男孩却先一步红了眼眶。他攥着荷包的手指绷得发白,嘴唇哆嗦了几下,带着仅存的希望哽咽着说:“我偷钱是为了赎我姐姐……她、她被绑去当山神的妻子了……你们能救救她吗?”
他叫顾小尘。他只有一个亲人,就是他的姐姐顾青禾。
早些年大旱,颗粒无收,当地乡绅为求雨水,硬生生造出祭拜山神的陋习,定下每十年献祭二十名未出阁少女,以平息山神的怒火。
今年抽签,霉运偏偏落在姐弟家中。
几年前他与姐姐机缘巧合下找到妖镇入口,时常进入其间,找些活干。自从姐姐被抽中,他便计划着要偷点钱,赎回姐姐,谁知道那日他刚好晚了一步,回到家中时,姐姐已经被抓走。
“我多方求助……都说被选中的人回不来了……我也进山找过,可是找不到路……”顾小尘的声音越来越低,“是我年纪太小……拖累了她……”
顾小尘怨怪自己,是他年纪太小拖累姐姐,不然姐姐早已嫁作人妇,安稳度日,又怎会落到要被活活献祭的下场。
他说完,主动将荷包还了回来。里面银票一张不少,令牌也都在。
乐秋听完顾小尘的话,只觉得荒唐至极。她入道以来也算了解了一些这个世界的规则,这里有妖,有鬼,却没有神仙。祭拜山神、活人献祭,分明是有人在故弄玄虚。
当即决定要为顾小尘找回姐姐。
明殊扶了扶额:“我们是来找荷包的,既然找到了便走。”
“不行!”乐秋转过头看他,她在幻境中成功救下了冯俪娘,正是热血上头的时候,觉得不能对见到的苦难视而不见!
“这世间苦难千千万,你难道要一个一个都救过来吗?”
乐秋仰起头故作高深地说:“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这句话落下去,现场安静了一瞬,明殊嘴角抽了抽。
一直站在旁边的江夜白忽然开口:“我也留下。”
乐秋闻言,心头一暖,瞬间生出满满的感动,她只当江夜白走出幻境,终于变回以前那个善良温柔的性格了。
江夜白却垂着眼帘,暗暗思索之后该如何让这傻子心甘情愿为了他去欺骗那道士的真心。
若是错过此事,就要跟着那道士回云霄观,届时若有意外他便不好动手了,必须赶在那之前……
他抬起头,迎上乐秋那双澄澈的眼睛,唇角弯了一下,弧度恰到好处,温和得没有一丝破绽。
作者有话说:
好了,白鬼又开始动歪脑筋了今天两更,明天的更新改在晚间九点左右,我一定要调整作息了,逼自己一把,不能再熬夜码字了,苦笑
第48章
顾小尘称只有新娘才知道山神的巢穴在哪里。
寻常村民只负责在夜间将少女送至山顶古老祭台, 待到次日天光破晓,台上的献祭女子便会凭空消失,无人知晓去向, 更无人敢深究缘由。
乐秋听完, 随即握拳一拍掌心,眼底亮起灵光:“那便假扮新娘不就成了!”
她想法简单直接, 她假扮新娘,先先混进巢穴, 再暗中向明殊传消息,来一招里应外合。
“不——”成。明殊话没说完,被江夜白打断。
“我同你一起假扮新娘。”
“好!那我们一块。”乐秋拉起江夜白的手兴奋地表示同意。他是阴鬼, 先前去拍卖会时展露的能力看起来不弱, 有他陪着还能安心不少。
“乐乞儿!”明殊眉头拧了起来, “你能不能不要擅自拍板做主意?这祭祀持续了这么多年, 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我知道啊,”乐秋转过头看他,“但这不是还有你吗?”
她的信任自然而然流露出来, 反倒把明殊说的有些脸红, 有些不自在地把手搭在腰间的桃木剑上, 指尖微微摩挲剑鞘, 假意沉思几息,然后才答应了了乐秋的计划。
其实他本来不想叫那七小姐去,她不像乐秋入道有些自保能力,他有信心护着一个人,两人就有些危险。但随即想到,自己早就想甩掉她了,这人行事古怪, 开始巴结他,后来又整日黏连在乐秋身边,始终让他心存戒备……如今最好是在里面出点事回不来。
计划既定,几人不再耽搁,当即动身前往镇上街市,购置两套制式朴素的大红新娘喜服。
因祭祀必须在夜里进行,太阳还没下山,时间尚且充裕,足够二人从容换装休整。
乐秋换上衣裳后,站在铜镜前照,有些新奇。她从没想过自己穿新娘服会是什么样子,总觉得这件事离她还很远。
左右转转,看了看。
平日里虽然大大咧咧惯了,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红色的衣裙恰好衬得她眉眼鲜活、气色盈盈,将平日里随性爽朗的少年气柔化了几分,添了几分少女的俏丽温婉。此刻乐秋就觉得自己很漂亮。
又左右转了转,衣摆荡开一圈涟漪。
屋里就她和江夜白两人。她一时兴起,学着江夜白之前的语气问他:“你觉得我美吗?”
江夜白端坐在梳妆台前整理头发,闻言转头看向乐秋,目光漆黑深邃。
眼前的红裙制式简陋,只是为了计划才买的,针脚粗糙,花纹也少,只有那艳艳的红色能让人一眼看出这是新娘的装束。
以他素来冷静理性的目光审视,这般装扮的乐秋,实在称不上好看。随意回一句应付过去就行。可目光落在她澄澈期待的眼眸上,视线便不受控制地胶着
那头乐秋被看得愈发不自在,心跳悄然加快,摆摆手说:“算了算了,不用回答我了。”
“好看的。”偏偏此刻江夜白也同时开了口。
乐秋被夸得脸颊一红,她也知道自己其实长得普通,对方容貌绝色,无论何时都自带风华,还愿意夸她好看,让她心底涌上满满的甜意与欢喜。
气氛倒是回到了几分之前亲昵的状态。
乐秋对着铜镜拢了拢耳边碎发,她不会盘新娘的发髻,干脆在一旁等着江夜白先收拾完,想请他帮忙。他的手很巧,各种发式都会。
看着看着,觉得江夜白实在美得很,不管是男装还是女装,他都能驾驭自如,且女装时更似观音面容,眉目英秀,不过分娇媚,低垂时,极为柔和,让人想亲近一二。
这两日,江夜白明显较之前要内敛些,此消彼长,反倒让乐秋悄悄生出了几分浅浅的色心。
趁着他双手抬起盘发的时候,她飞快凑过去,在他莹白脸颊上亲了一下。触唇微凉,像是被观音玉净瓶里的水轻轻沾了一下。
她很快退回来,装作无事发生,继续看着镜子里的人,耳根却悄悄泛红,藏不住心底的羞涩与雀跃。
江夜白的动作顿了一下,扭头看了乐秋一眼,没说什么,眼睫却颤了几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乐秋瞧着对方没什么反应,有几分失望。
之后江夜白加快了动作,将发髻盘好,便让乐秋坐在梳妆台前。
木梳子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发丝,动作轻柔。他取过一缕发丝,先盘了底形,又将两侧的头发拢起,绕成髻,用簪子固定好。他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整理着每一缕碎发。
末了顺着发髻往下,下意识便捏了捏她软糯的耳垂。
看着镜子中的了乐秋盘起妇人的发髻,不再跳动的心莫名有些胀涩。自从那幻境出来后,心绪就不受他控制,这一点让他有些烦躁。
后又弯腰替她描了眉,点了淡妆。最后一步,乐秋拿起口脂纸抿了抿,唇上染上一抹红痕,随手将纸放在桌上。
江夜白的目光跟着那口脂纸移了一瞬——方才他用的也是同一张。
一纸共用,唇色相融,无声之间,已然悄然沾染上旁人的气息。
外面传来敲门声,明殊推门进来了。
还在门口时,远远看见乐秋准备好了,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眉眼微微松动,忍不住小声嘀咕一句:乐乞儿打扮一番还是挺好看的……
他身后跟着一同前来的顾小尘,少年闻言,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
“明殊,你来了,我们俩已经准备好了。”
乐秋站起来,拉着江夜白的手走到明殊身边。
“嗯,我这有定位符,你们一人带一张,切记一切小心。”
“嗯!”
晚间亥正时分,几人来到山里祭祀处。
祭坛设在一片开阔的山坡上,地面铺着青石板,四角立着石柱,柱身刻着模糊的纹路,瞧着有些年头了。
石台上摆满了贡,那些贡品堆叠得密密麻麻,在夜色中泛着一种不新鲜的、微微腐败的光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邪气。
“乐姐姐,”顾小尘有些紧张地拉了拉她的袖子,“村里前两日才祭祀过,不知道如今还能不能成功……”
“没事,总要试试才知道。”
祭坛前只能留贡品与祭祀的新娘,不多时,明殊便带着满心忐忑的顾小尘转身下山,在山外隐蔽处等候接应。
两人走后,此地仅剩一人一鬼。
乐秋手上提着一个灯笼,里面的火焰随着山间晚风飘忽不定,附近黑漆漆的,只有灯笼映照的方寸之地还亮着。
这段时间,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暖和起来,还是因为她体热,她平日都穿单薄衣裳,但今日特殊,只能穿着新娘服,布料严实,捂的她有些冒汗。
知道江夜白是阴鬼,体凉,干脆挨着他,双手贴着他的手臂。
体温顺着掌心传出去,凉意渗进来,乐秋觉得舒服了几分。她偏头看了一眼江夜白,觉得他现在没之前孟浪了,乖乖的,心里悄然生出几分欢喜。
之后又等了许久,就在乐秋以为计划落空时,四周突发异变,狂风骤起,吹得她手中的灯笼猛地一歪,火苗晃了两下便灭了。
乐秋心头微紧,下意识再靠近江夜白半步。
道路尽头不知何时多了两顶红色轿子,抬轿的八名轿夫,皆是清一色的红衣长裙,身形纤细窈窕,分明是女子模样。她们个个头颅低垂、长发遮面,看不清半点容貌。
步子像是没有动,却转眼就到了两人面前。
轿子落下,轿帘被风吹开,暗示两人可以上轿了。
乐秋与江夜白对视一眼,分别上轿。
坐入其间,位置狭小,刚好仅供一人入座,两边无窗。乐秋想撩开前面的轿帘看看方向,方才被风轻易吹起的轿帘,如今却怎么都拉不开了。她只好作罢,安静地坐着。
轿子平稳,几乎没有晃动。
四周寂静无声,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不知过了多久,她隐约听见一阵异响——是老人咳嗽喘气的声音。
这里不是只有未出阁的女子才能进吗?怎么会听见老人的声音?她还没来得及细想,那声音便消失了。
轿子也稳稳地落了地,轿帘掀开。
眼前景象让她愣了一瞬。她身处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之中,头顶是高高的岩壁,远处却有半截屋顶和瓦片嵌入石头里,像是有什么建筑被生生按进了山体之中,一半嵌在石壁里,一半露在外面。用了乐秋的话来说,就像游戏穿模一样。
怪不得顾小尘找不到这里,原来整个巢穴都在地下。
抬轿的女轿夫走到前面,阴森的声音传来:“二位新娘先在此处等候。”说完将门一关,脚步声渐行渐远。
乐秋原先以为是人为做鬼,但现在显然是有真的鬼怪。此地的灵异之处,不像是人为能做出的。
环顾房间,只一张破床,没什么好探索的。
在原地待了片刻,乐秋掏出定位符,见其开始闪烁,说明明殊已经成功通过符咒定位到此地了。
大门上有几处镂空花纹,是用纸糊的,有些已经破了洞,她凑到一个破洞处往外看。
洞穴内走过一人影,头低垂着,昏暗中面容模糊,可她还是看清了那张脸
“顾青禾?”
她长的和顾小尘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愧是亲姐弟。
人影一顿,转过来。面色苍白孱弱,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愁苦。
乐秋看清了她的正脸,越发确定:“顾青禾!顾小尘托我们来救你!”
“……小尘?”声音极低极小。
“对。”
顾青禾眼神复杂地看着两人,随后拒绝了:“我在这里很好,不用救我……”
“你们还有机会,赶紧离开这里吧。”
之后替二人打开房门,便转身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珠珠的底线就是随着乐子飘忽不定
第49章
乐秋有些懵。
她盯着顾青禾转身离开的背影, 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这地方怎么看都不是正常人该待的,顾青禾为何不愿意离开?
但此刻门已经开了, 如果不出去探索探索, 就不是乐秋的性格了。
出发前,江夜白低声提议:“留一张追踪符贴在这里, 另一张随身带着,若是迷路, 还能循着符咒找回来。”
乐秋觉得有道理,便将自己的追踪符纸仔细贴在房门内侧。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顺着洞穴向外走去。
洞穴四通八达, 像是掏空了的蚁穴, 通道时宽时窄, 岔路交错。乐秋每走几步便在转角处的石壁上划一道记号, 以防迷失方向。
两人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拐角处隐隐透出一点微光,乐秋放轻脚步, 贴着石壁小心靠近, 探头望了一眼。
里面是一间开阔的石室。一排排漆黑的棺材整齐陈列着, 细看之下, 每一口棺材里都装着一具穿红衣的干尸,皮肤干瘪发黑,紧贴着骨骼。
乐秋的后背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一时间没注意到暗处有几道身影正直直地盯着她,无声无息,像是一直在那里等她发现。
等发现时,几名红衣少女就站在十步开外向她冲来,面容惨白, 脚步悬空,显然是阴鬼。
“跑!”乐秋只来得及喊出一个字,转身便跑。江夜白跟在身侧,两人在狭窄幽暗的洞穴通道中拼命疾奔。
身后的鬼少女速度极快,乐秋的呼吸越来越重,脚步渐渐发软,眼见身后的鬼爪就要碰到她的肩头,江夜白忽然化作一团浓稠的黑雾,将乐秋连同他掉落的衣物一同裹入其中,急速掠过通道,在洞穴中穿行。
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那些鬼少女便被远远抛在了身后。
黑雾在熟悉的房间停下,重新凝聚成型。
乐秋从黑雾中跌出来,还未来得及站稳,便看清了面前的人,江夜白恢复了男身,浑身赤/裸。
他坦然站着,像是完全不在意自己的裸露,只是朝乐秋伸出手,他的人皮与衣物都还在乐秋怀里抱着呢。
乐秋瞪大双眼,手忙脚乱地把衣物丢过去,慌忙转头,耳根烧得通红:“你、你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
江夜白接过衣物,却不急着穿。垂着眼,目光落在她烧红的耳尖上,掠过一丝浅浅玩味的笑意,心底暗自思忖,这傻子害羞的样子倒是有几分好玩。
“以我们之间的关系还需提前知会吗?”
声音近在耳边,乐秋下意识抬手捂住滚烫通红的耳朵,往前窜了一大步,随后猛然转身,不服输地盯着江夜白的身躯。
他的面容停留在十九岁那年,少年秀美容貌,雌雄难辨,冷白通透的肌肤、清晰错落的青色血管、流畅利落的身形线条。
视线不可控制地看见江夜白身上三处粉红,颜色竟然意外地好看,光滑无须,静立蛰伏时也依旧可观。
面上努力装作平静无波的样子,却还是因为对方一句话心弦彻底一颤,迅速转头。
“好看吗?要摸一下吗?”
“不要!”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都劈了,又小声补了一句,“……我摸过了。”
是在幻境里发生的事情。
这话提醒江夜白,自己如今的行为与幻境中孟浪、肆意纠缠的自己有何差别,这般失态放纵,让他脸上的玩味笑意骤然收敛,眉眼微微下沉,脸黑下来。
心底生出几分厌烦。
将人皮与衣衫层层穿戴整齐,恢复了往日清冷温润的模样,才让乐秋转过来。
乐秋这才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心头的慌乱羞涩稍稍褪去。她本打算原地静静等候,等着明殊循着定位符赶来汇合。
但显然现实并不给她这个机会。
屋外阴风再起,两排身姿统一的红衣少女缓缓从黑暗中走出,列队整齐,队首各自双手托着一方漆黑托盘,托盘之上,静静摆放着一方鲜红的新娘盖头。
乐秋下意识看向江夜白,想对对眼神看要不要冲出去,可她转头时,江夜白已经将盖头端端正正地盖在了自己头上。她一晃神,错失了先机,红色的盖头便从头顶落了下来,遮住了她的视线。
两人被分别领向不同的方向。
乐秋被人送到另外一间房内,头顶的红布随着阴风轻轻飘动。她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隐约看见面前立着一座两米高的神龛,被层层红纱围着,纱幔后面隐约透出一个灰蒙蒙的枯瘦鬼影——四肢细长干枯,衣衫破败,站立在神龛深处。
乐秋伸手想扯掉盖头,却发现那红布上附着一层阴术,牢牢贴在她发间,怎么也扯不下来。
神龛里的瘦高鬼影缓缓弯下腰,探向面前的新娘。那嘴张开时,一股浓烈的腥臭扑面而来,参差不齐的焦黄尖牙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乐秋哪可能乖乖坐以待毙,猛地从袖中甩出几张火符,火光炸开,逼得那鬼影往后退了半步。
她转身就跑,可门口已经堵上了一圈红衣少女,个个面带诡笑,将她围得水泄不通。
——
那头江夜白在与乐秋分开后,同样进了一间带有神龛的房间。
抬手直接扯下红盖头,嫌弃地丢在地上,冷眼看着眼前暴起的瘦高鬼影。他甚至没有后退,只抬起手掌,掌心涌出一团浓稠的黑雾,将那阴鬼连同它散逸出的怨气一同吞没了,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留下。
周围的红衣少女四处逃窜,也被他一并碾碎吸收。
片刻后,从容走出房间,循着乐秋的气息往她的方向走去。
穿过几条通道时,他远远看见一道身影正朝这边疾奔而来——是明殊。江夜白眸光微闪,脸上迅速换上另一副表情,加快脚步迎了上去。
“明殊道长,乐秋有危险!快去救她!”语气急促焦灼,神色慌乱,逼真至极。
明殊拧眉,厉声问:“她在哪里?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他心里掠过一丝疑虑,这七小姐不会是故意把乐秋抛下独自逃命吧?
“我们俩被分开了,乐秋在那边。”江夜白抬手指向身后一处空荡通道。
明殊压下眉眼,当场起符感应乐秋那张追踪符,确认与江夜白指的方向一致,纵然心底依旧存疑,可事关乐秋安危,容不得半点耽搁。明殊不再多言,身形一闪,径直朝着江夜白指向的空房间极速掠去。
江夜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嗤笑一声,转了身往乐秋真正的方向找去。
赶到的时候,乐秋被几个红衣少女围困,尚有余力挣扎。
江夜白隐在门外,没有立刻出手。
门内,乐秋奋力又甩出几张火符击退红衣少女,可神龛中的那枯瘦鬼影已然彻底挣脱束缚,缓缓走下神台,干瘪的四肢微微晃动,周身煞气滔天,目标明确,步步紧逼地朝着她碾压而来。
往胸口一模,符咒已经用完了,背后凝结一层冷汗,心底咯噔一沉,暗道不妙。她只能一边躲避一边找机会突围,可头上的盖头始终取不下来,视线受阻严重,她只能凭着听觉与灵力感知狼狈躲闪。
就在她侧身躲闪瘦高鬼影攻势的瞬间,视野盲区之中,一道红衣黑影骤然窜出。那名红衣少女身形纤瘦单薄,力气却大得惊人,骤然扑上,死死按住她的双肩,将她狠狠按压在冰冷坚硬的石地面上,动弹不得。
紧随其后,其余几名女鬼尽数围拢上前,其中一只干枯泛青的鬼爪骤然抬起,带着凌厉阴气,狠狠抓向乐秋的手臂。
五道深浅不一的血痕瞬间浮现,皮肉外翻、鲜血淋漓,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衣袖。
乐秋终于忍不住痛呼出声,圆润的眼眸瞬间泛红,温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混着心底的慌乱与无助。
可下一刻。
周遭所有鬼气瞬间被一股霸道强横的黑雾席卷盖上,方才围堵按压乐秋的所有红衣女鬼,尽数被吸食殆尽、消融无踪。
乐秋的红盖头应声缓缓落下,泪眼朦胧,看着那道熟悉的背影。
“江夜白?”
江夜白微微侧首,垂眸看向地上狼狈落泪的少女,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阴郁与烦闷。
他不该这么早救她。原本最好的算计,是等到这傻子真正身陷绝境、濒临丧命的最后一刻,再出手相救。
可方才看见她被女鬼死死按压、鲜血淋漓、痛哭无助的模样,竟一时心软,被心底莫名的情绪裹挟,忍不住提前出手。
如今这些异常都是在幻境之后出现的,怨怪那时的自己无用,只因一点小情小爱就沦陷至此。计划着早点拿到赤瑛珠,再处理掉这个傻子,便不会出现失控的情况了。
转头迎向那瘦高鬼影,二鬼缠斗在一起。黑雾与灰影碰撞,石室中碎石飞溅,声浪震耳。江夜白身形进退有度,黑雾攻防兼备。
数个回合交锋下来,他刻意收敛大半实力,不再全力碾压,渐渐落入下风,节节败退,身形愈发狼狈。
趁着一次正面交锋的间隙,他故意露出破绽,硬生生受了鬼影凝聚全身煞气的一掌。
“嘭——”
沉闷厚重的撞击声骤然响起。
江夜白单薄的身形瞬间如断线的风筝一般,狠狠倒飞出去,重重砸落在冰冷坚硬的石地上。
乐秋看见他胸口那道几乎深可见骨的伤口时,浑身都僵住了。
他拼尽最后力气起身,再度朝着鬼影扑杀而去,状若殊死一搏。
又是数个凶险回合的缠斗。
最后骤然发力,彻底将这瘦高鬼影磨灭殆尽,顺势力竭,重重瘫倒在地,看起来重伤垂危、虚弱至极。
乐秋连滚爬地扑上前,一把将他虚弱冰凉的身躯紧紧搂入怀中,猩红的血液染了她满手满袖,狠狠冲击着乐秋的心神。
内疚自责袭上心头,若不是她执意要来救人,怎么会连累江夜白为了她受这么重的伤?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声音发抖:“江夜白,江夜白……”
有几滴眼泪滴落在江夜白脸颊上,顺着唇缝渗进去,早已失却味觉的阴鬼,这一刻,竟清晰尝到了泪水之中清甜纯粹的味道,淡淡甜味萦绕唇齿。
看着乐秋哭花的脸,心底某个角落悄无声息地舒展开来。
虽说方才一时心软、提前出手,略有缺憾,但最终效果已然完美达成——此刻的乐秋,满心满眼都是对他的愧疚、心疼与怜惜。
果然,这傻子最是好骗。
身上看似骇人致命的重伤,于他这修为深厚的阴鬼而言,实则无关痛痒、算不上真正损伤,只需片刻便可自行修复。
尚有余力地抬起手,擦拭乐秋眼下的泪,语气虚弱温柔地说:“别哭,你没事就好。”
闻此言,那傻子果然更为心疼,眼泪流淌得更狠了。
“都怪我……对不起,呜……”
“没事的。”
乐秋扯下自己的衣角替他包扎伤口,将他的一条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努力撑着他的重量往外走。两人刚走到洞口,便撞上了匆匆赶来的明殊。
明殊脸上带着薄红和细汗,显然是一路疾奔。
他按照指引去找,却只找到一间空房间,便知不对,赶紧又循着江夜白身上的追踪符赶来。
本满心愠怒,正想质问江夜白为何给他假消息时,可话到嘴边,看着眼前的景象,瞬间尽数卡在喉间。
只见乐秋哭得双眼通红、满脸泪痕,发丝凌乱,眼底满是浓重的自责与后怕,哽咽的声音断断续续。
“明殊……都怪我,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执意要救人,江夜白也不会为了护我伤得这么重……我们快带他离开这里……”
他听此话眉头皱起来,看着乐秋哭花的脸,又看着江夜白受了重伤的身躯。
此刻此情此景,所有猜忌与质问,都已然无从开口。
作者有话说:
使阴招对白鬼来说简直像呼吸一样简单。珠珠虽然有心提防白鬼,但还是技输一筹啊,啧啧啧马上就要破千收了,特别开心!再次感谢大家的追读评论营养液和霸王票,接下来会继续努力的!
第50章
有明殊在前方开路, 回去的路上又击退了几波红衣少女,明殊手起符落,金光连闪, 将她们一一逼退。
等到终于踏出洞口时,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晨光倾泻而下,微凉的山风扑面而来, 将乐秋昏沉的脑子吹得清醒了几分。她扶着江夜白的手臂,低头看了一眼他胸口那团洇开的深色血迹, 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江夜白是阴鬼,带他去诊所身份不就败露了?
可几人已经坐上明殊备好的马车,正往镇上的诊所赶去。乐秋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又咽了回去。
此刻若是说不治了, 反倒更显得可疑, 她只好硬着头皮跟去,心想着到了诊所再见机行事。
诊所在镇子东街,门面不大, 药味浓重。乐秋进门便要求开一间单独的房间, 又以“胸口受伤需检查”为由, 先把明殊支去了前厅。
等房门关上, 屋里只剩她、江夜白和那位老大夫时,她才暗暗松了口气。
不等她开口,江夜白已经先一步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递给了大夫,声音虚浮却沉稳:“准备些清创包扎的药品便好,旁的不用。”
老大夫看了看银子,没有多问, 只点了点头,留下药品和纱布便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乐秋坐在床边,低头替江夜白解开染血的衣襟,露出下面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皮肉翻卷,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灰白色,像是被什么阴寒之力侵蚀过。
乐秋看着那道伤口,鼻子一酸,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地替他清理血迹。
“阴鬼的伤,人间的药治不了,清理一下,用布条包起来就行。”江夜白说。
“那你这伤怎么办?”乐秋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难道就这么放着吗?”
江夜白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更是近乎透明。他微微笑了一下,语气轻描淡写:“慢慢养着,总会好的。”
他说完,目光落在了乐秋的右臂上,伸手,轻轻拨开她的袖口,低头看着那些伤痕,眸色沉了几分。
低着声音说:“你的伤还没包扎……”
方才慌乱奔波、满心都是他的伤势,乐秋早已忘了自己手臂上的伤,此刻袖口被拨开,五道深浅错落的爪痕赫然浮现,皮肉破损、血丝未干,部分创面依旧隐隐渗着淡红血迹
空气中淡淡的温热血腥味萦绕江夜白鼻尖,鲜活纯粹,引得他忍不住伸出舌尖,浅浅舔过伤口,将那一点血液卷入唇间,在口腔中缓缓转了一圈。
感受到清甜的味道,心口愈发躁动。
眼神有些迷离,再度伸出舌,细细密密地逐一舔过。
乐秋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看着江夜白垂落的发丝和半掩的眉眼,他舌头极红,极长,像蛇一样,倒真像男鬼一样了……
脑中不合时宜地想到那次接吻时,她感觉对方的舌伸得极深,原来不是错觉啊……
手臂上传来濡湿黏腻的触感,轻微的痒意夹杂着细碎的痛楚,更多的却是身体深处一阵一阵窜过的电流般的酥麻。惹的乐秋脸红不止,想把手伸回来,却没扯动。
“别舔了……”
对方没听进去。
她只好伸手扯住他的发丝往后拉,这才叫他停下。
舌尖离开她手臂的那一刻,江夜白缓缓抬起眼,眼底还残留着一层未褪的暗,他看着自己被扯开的距离,又看了看乐秋通红的脸颊和微微颤动的睫毛,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方才是在做什么?
他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力道几乎要咬破。
自己竟然因为沉溺于那一点血腥的味道,昏了头,干出这事,脸色黑下来,没有再说话。
——
为了更好的养伤条件,乐秋在镇子上寻了一家干净的客栈,开了一间上房让江夜白静养。
她将地底发生的事情一一讲给明殊听,当然隐瞒了江夜白击杀鬼影的事,只说他是替她挡了一击才受的伤。
明殊听完,思索了片刻,开口道:“那瘦高鬼影是旱魃鬼,由亡魂聚集而成,会吸收路过草木的水汽。”
此鬼若是被放出,会造成一方土地长年的干旱,村民献祭生人,应当是为了镇压安抚山里的旱魃鬼,让它不出山祸害村庄。
“我打算再回去查探清楚。”明殊说。
乐秋垂着头,少见地面上有几分窘迫,指尖局促地绞着衣摆:“明殊,这次我就不跟你一块去了,我想留下来照顾江夜白……”
她说这话时,只觉得羞愧感层层叠叠地压上来。一开始闹着要救人的是她,如今退缩的也是她。她不敢去看明殊的眼神,只觉得脸颊烫得厉害。
自江夜白因她受伤后,她便一直在想,都是因为她的不自量力,才连累了身边的人,她不想明殊也为了保护她而受伤,她怕自己再跟去,只会拖累他。
明殊抿着唇,看得出乐秋因为江夜白在自责,心里对那个七小姐的不满便更重了一层。
“乐乞儿,你可知……”他想将地底江夜白谎报位置的事情告诉乐秋。
“明殊道长。”
江夜白扶着门框,面色苍白,语气却温和沉稳:“你此去一路小心。方才在地底……我被那些女鬼追赶时慌不择路,指错了方向,叫道长多跑了许多冤枉路,实在过意不去。”
明殊转头看着他,目光锐利。
乍一听此话确实没问题,可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却又拿不出证据来证明此人不是好人。
他沉默了一瞬,最终将那些话咽了回去。
“乐乞儿,”他转头看向乐秋,“那你就在此好好休息,我去查清楚就回。这瓶伤药你拿着,手臂上的伤记得按时涂。”他将一只小瓷瓶递过来。
乐秋愣愣地接过,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瓷瓶。她没有告诉明殊自己受了伤,而且江夜白的伤那般重,她以为对方不会注意到她手臂上这点小伤,面对明殊难得有几分别扭不好意思地说:“谢谢你。”
这番认真道谢,反倒弄得明殊有几分不自在,下意识补了句:“你毕竟是我师妹,应该的。”
但说完就后悔了,他不是因为对方是他师妹才关心的……
可不是这个原因,那又是因为什么?总不能是他喜欢这丫头吧。他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她长相平平,身世也不匹配,他不可能喜欢上她。
烦躁地摩挲了下剑柄,不再想这些事情,简单告别后就离开了。
乐秋扶着江夜白回屋。
他受伤,穿着人皮不利于修养,回去便换成男身。
换上提前备好的男装衣物,他想让乐秋买几本书来读,免得养伤时无聊。
她刚点头应下,正要转身,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
她猛地回头,只见江夜白弯腰吐出一大口鲜血,暗红色的血溅在床沿和地面上,触目惊心。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随即朝后倒去,闭上了眼。
乐秋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片空白。
她呆愣了好几息才回过神来,冲上前将他扶正,又手忙脚乱地给他擦拭嘴边的血迹,全然顾不上自己也被溅上了血,只是拿着手帕替他擦了又擦。
他不是说没事吗?不是说慢慢养就能好吗?怎么就突然吐血了?
乐秋的手在发抖。
她想起书上写的话,阴鬼若受重伤,魂魄也会随之损伤,若是严重到伤了根本,便会一点一点消散在这世间。
江夜白,会因为她而消失在这世间吗……
光是想一想,她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一阵一阵地发痛。
她要想办法救他。
——
乐秋重新来到妖镇,外面的大夫救不了阴鬼,妖镇里必定是有的。
夜色下的妖镇繁华依旧,街上人来人往,可她心里焦灼,什么都看不进去。
她记得先前路过时见过一家妖鬼开的医馆,循着记忆找到门前,却发现大门紧闭。
乐秋有些无助地抿唇,觉得老天爷好似要跟她对着干一样,事事不顺。
想再找找还有没有其它医馆,却被一个黑衣兜帽男子从身后叫住了。
“姑娘是要看病?这医馆的老板近来外出了,有一段时间不会回来,托我帮他照看店铺。”
乐秋扭头,对方兜帽内不断翻涌黑雾看不清面容,声音嘶哑。有些害怕对方,但救人的心思更为急切,只好回道:“我有个朋友受伤了,他是阴鬼……”
“阴鬼啊,那就好办啊,阴鬼不像常人,有效的治疗也就那么几种,我这有本书,可以卖给你,照着上面的方法治疗就行。”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无封皮的书,看起来极为简陋。
乐秋半信半疑地接过来,想翻开看看,对方却压着书籍,朝她伸手:“姑娘,这书不能白看,我看中你发上的花簪,把花簪给我,这书就给你了。”
若是能救江夜白,即便把她身上钱全部花光都可以,小小一个花簪不算什么。乐秋利落取下花簪,递给对方,只最后面露几分不舍,这毕竟是江夜白送她的第一份礼物……
兜帽男子嘶哑地笑着接过,又“好心”地补充道:“寻常阴鬼受伤,只需要补充足够的阳气便能恢复。我瞧姑娘年轻气盛,若你这朋友恰好是男鬼,其中最有用的法子便是——”
后半句暧昧隐晦、点到即止,却足以让人瞬间听懂其中深意。
乐秋的脸瞬间红透了。她甚至来不及翻开书页检查真假,转身便快步离开了。
身后那兜帽男子溢出几分幸灾乐祸的低沉笑声,满是戏谑玩味。
那家伙最是厌恶他人近身,便是引诱也不会放下身段去献身。他承认方才最后说出的那话并不是最有效的方法,单纯是为了报复,光想想那家伙装病之后还要应付这丫头就好笑。
乐秋走出很远,直到看不见那人的身影,才用手背贴了贴发烫的脸颊。
她翻开书看了几页,书上所述与那男子说的并无二致
阴鬼修复无非是吸收阳气,有了阳气即便断肢都能再生。
只有一个例外,若是七魂六魄受了损伤,便只能用传说中的赤瑛珠修复,否则魂魄会慢慢散溢在世间。
——
回到客栈,还是深夜,乐秋坐在床边,看着江夜白依旧昏迷的侧脸。
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书上的内容,要怎么给他填补阳气。
书里说可以杀人取其阳气,但这显然不行,她不能为了救一个人而杀其他人。
要么就是月光下打坐修行,但江夜白这都昏迷了,也不像是能坐起来修炼的样子,而且这个办法极慢,按书上的说法,没个十年八年的,江夜白身上的伤不可能好全。
难道,真的要她与江夜白……
她咬了咬嘴唇,目光往下挪了挪。
可是,他都昏迷了,那物件还能起来吗?不过之前听说,有的男生,夜里也会无意识起来,说明不用清醒状态也可以。
她越想脸越烫,恨不得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可她又怕江夜白就这样消散,再也醒不过来。
她攥着被角坐了很久,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衣带。
作者有话说:
白鬼,身体都发烧了,嘴还死硬渡阳气这事情我承认我有点恶俗,但是,给我do啊!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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