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文恪还没来的时候, 他就托解骏前去四平斋内寻找,文恪来了以后,他又嘱托了一遍,陆攸既然不要他死, 那么在试验药品的同时会备下解药以控制药量, 只要找到近期有动过的痕迹的药瓶,那一定就是, 他赌了一把, 没想到却赌赢了, 他在门口坐了许久, 便是因此心绪不宁。
“为什么?为什么你偏偏要是陈蝉?”
许久后,陆攸找回了声音, 沙哑道。
陈蝉反而冷笑:“那你为什么不问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你偏偏是顾芝棠, 是陆攸,是当今天子!我生为陈蝉, 有错吗?”
轰——
远处, 四座卫星城爆发冲突, 冲车撞门, 建康一片天昏地暗,可笑的是, 当今天子不坐镇台城,不坐镇中军,却在这里和他非要分个对错。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已毫无意义, 但陈蝉却惨烈地笑起来:“为什么要千里迢迢来救我?芝棠,芝棠……陛下?”
陆攸转过脸,怔怔望着他。
他们分开了三次, 又重逢了三次,战火纷飞,每一次都可能是阴阳相隔生离死别,他有三次机会告诉自己真相,但他没有。
“当然是为了你!为了你,孤才不惜以身犯险,前去兖州!”虽然药已失效,但陈蝉不会武功,陆攸不想动粗,更不想弄伤他,于是尽量克制住心里的冲动,将语气放柔:“你不要跟孤闹,好不好?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孤连打仗都不必亲往,这一分真心,难道你一点都看不见?”
“难道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陈蝉失望地摇头,“陛下,你的臣民呢?你将他们放在什么位置?天下在打仗!你的国土正在交火!”
陆攸眼底闪过不解:他为什么是这样的反应,他不是应该高兴吗?自己堂堂天子,为了他,将生死置之度外!
“何况……陛下,别开玩笑了。”
陈蝉已经不知道应不应该相信他,两人从徐州出逃以来的共患难,被他在建康埋下的后手和他坚持不懈给自己下药冲击得粉碎,或许有那么一些瞬间,他确实真心相付,但初衷,定然不只是为他,否则又怎么解释,他以自己为诱饵找出陈岱,要借他杀崔俨,并将陈家一网打尽?
“丢失过所和文牒的时候,你是那么的失落,你甚至希望丢掉的是你的师父给你的玉环,你对我说你只有我,只有我能证明你……”
陈蝉有些说不下去,失魂落魄地看着风里的柳絮——孔昼和仇安都不在附近,没人能确认他的身份,他不能逢人就说自己是皇帝,就算请人带他去见孔昼或是仇安,在那样的条件下,对方也可能挟持皇帝。
他确实只有自己,只是他的唯一也不过是迫不得已。
“……陛下,你说的话,究竟哪一句话是真,哪一句话是假呢?你与我相交,也是骗局吗?”
也?什么叫也?
“不是!”心脏重重砸回胸腔,陆攸蓦地慌了,矢口否认:“那个时候,孤并不知道你是谁,孤是在查抄陈家的时候,才知道!”
“你没有查过?山寺一夜,你当真没有查过?身为一国之君,半路有人与你投身一寺,你就不觉得可疑?”
“可疑,自然也怀疑过,但孤……不愿。”
在遇到陈蝉之前,陆攸曾多次瞒着太后,秘密前去庙中面见先帝,那时年纪太小,他对父亲始终留存了几分仰慕与依恋之情。
寺院里的和尚畏惧太后的雷霆手段和看押的刀斧手,不敢与他多接触,常装聋作哑,打发新来的小沙弥去服侍他,那小和尚不得指点,对他的身份一概不知,更不晓得这座伽蓝里埋藏着宫禁的秘辛,闲来无事,就给他讲自己听来的佛经故事。
久而久之,两人熟络起来,变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但陆攸并不放心,他在秋猎时刚刚经历了一场刺杀,害怕一切接触自己的人,于是,他派人将那小和尚的身份仔仔细细调查了一遍。
结果可想而知,小和尚知道了陆攸的身份,从此以后只称呼他为贵人,点头相交,再无一句真心话,两人逐渐疏远。
再后来,小沙弥渐渐长大,他终于触及到了机密,被先帝及庙中和尚策反,偷偷传递消息,帮助先帝逃跑。
但华云贞岂是那么好糊弄的。
小和尚死的那一天,建康下了好大一场雪,华太后将他的头颅送到了中斋,遣人呈到他的面前:
“你是皇帝,只有君臣,哪里来的朋友?”
所以,孤家寡人永远都只是孤家寡人。
与陈蝉在建康重逢时,他正在组建四平斋来为他办一些见不得人的事,在他邀请陈蝉来斋中做些小玩意售卖时,手下曾多次劝他调查这个人的来历。
那一天,他犹豫了很久,耳朵就像灌了水,嗡嗡有声,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陈蝉拍了一把他的肩,将神游八表的他唤回来:“芝棠,你怎么了?我说的哪里不对吗?”
他根本不知道陈蝉说了什么,心不在焉地敷衍:“没有的事,我刚才看到那幅旗帜在动。”
“在动?”陈蝉眺望对街的酒旗,今日高天无云,远近无风,倒是让他想起了后世那个相当出名的典故,遂笑道:“不是风动,是你的心在动。”
……我的心……不平静吗?
陆攸一下子顿住,他害怕小和尚的悲剧再次发生。
……
“不愿?”
陈蝉此时也醒悟过来,当初不知道顾芝棠的身份,以为他不过是任侠,是山野过客,如今回想起来,却是疑点重重——堂堂一国之君,为什么会半夜宿在野寺,身边没有一个人保护?
他身边应该是有人的,只是自己当时发现不了,这些人在暗中监视自己,如果自己做出任何异常举动,就会被当场击毙。
但这仍然无法解释,陆攸为什么会离宫,出现在那样的地方。
陈蝉隐隐觉得自己触及到了整个事件的核心,脱口问道:“你那晚为何会去那里?那间寺庙里,究竟还有什么人?有什么事需要你隐瞒身份,夤夜在寺庙私会?”
“礼佛参拜不会没有天子仪仗,不会挑深更半夜,你不佞佛,太后也不佞佛,你们甚至在白马九年发动灭佛,而弘扬佛法的自始至终只有……”
答案呼之欲出,但是实在荒唐。
难道……
“孤知道你不相信,但孤确实不愿,你对孤来说,是那么相似的存在,你说你讨厌这个世界……孤也讨厌;你说你无力改变,孤也无力改变;你说你走了很远的路,都说是回家,可你不想回去,因为那里对你来说不是家。”
“……对孤来说,”遥望建康宫,他的脸色晦暗难辨,“孤也觉得那不是家,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他生母顾太妃曾是吴郡海滨的一名渔女,因貌美,被官吏作为进贡的礼物强抢入宫,有说法称,她半路遭世家拦截,委身他人,已非处子,但先帝敢怒不敢言,又怀了慈悲心肠,没有处死美人。
因此,身世成谜的他总是被朝臣,甚至是以陈家为首的世家明里暗里针对,可笑他从前竟还不知何故。
“孤就是在那一晚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他蓦地想起年幼的他躲在帘幕后,看着华云贞如何以雷霆铁腕对付陆无为。
高高在上的帝王失势后显出的狰狞与怨愤,与贩夫走卒无异,甚至怒骂时所用的恶毒语言,比那些大字不识的人更甚,从前那张伪善的脸被撕碎,就好像庄严肃穆的金漆佛像中,藏着的其实是地狱的恶鬼。
华云贞一概视作放屁,站在太极殿的玉陛上,挥袖一指,毫不客气地反击:“你既然喜欢舍身,那就上寺庙忏悔一辈子吧!”
陆无为被拖了出去,威赫八表的皇权破碎,从前至高无上的人像条死狗一样被带走,他心里没有惊讶,痛快和怜悯,只有担忧,恐惧和绝望。
华云贞是个多么可怕的女人,下一个做她刀下亡魂的人会不会是他?
母亲的身份压在他的头顶,会如无光的永夜,笼罩他的一生,叫他无法翻身,一想到此后,她将如附骨之痛,日夜折磨他,他便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但当他得知真相后,想的却是,或许是女子之身所限,有诸多不便,华云贞还是太过心慈手软,不敢背负弑君的骂名,换做是他,下手不会更轻。
……
陆攸从噩梦般的回忆里被拉了回来,两眼发红,满脸的戾气和杀意:“……难道这样的世家不该杀?打从一开始,孤所做的一切,只为斩除世家,无论是吴郡华氏,还是颍川陈氏,一个都别想逃!”
“至于崔仲宣,只是他倒霉而已,谁叫他偏偏要回来见你大哥!孤能让他们见面吗?孤能让他们联合起来对付孤吗?崔家缺文臣相佐,你大哥缺兵马武器,你说他们为什么见面,只是为了议政北伐?只是为了稳固朝堂?孤不信!不信!”
陆攸含恨大笑,得意地望着陈蝉:“但他死了,一切就不一样了,陈岱是他的政敌,谁第一个反对北伐,谁就最可能杀他。”
“崔俨怎么不去找陈家报仇呢?他都能打到长江,兵临建康,怎么就找不到陈岱!”
要说这当中唯一漏算的,就是他的霜质,竟然是陈岱的弟弟!江左世家那么多,拥百万人口之巨,为什么偏偏他会是陈岱的弟弟!
“你说你不该相信孤,那孤该相信你吗?霜质,你知道孤收到信报得知你困在兖州时,孤心里是什么滋味?当孤对陈家用兵的时候,孤是什么滋味——你跟他们一样都是骗子!你说的一切都是谎言!你和那些派到孤身边监视孤的人没有区别!你只是换了一种接近的方式。”
第122章
廷尉送来名单的那一天, 他尚不知霜质便是陈蝉,只知道陈岱的三弟带领部曲出关救兄,此举正合他意。直到周掌柜找到他,报信二当家北上, 他才后知后觉将两人合二为一。
是啊, 朝中有官员举荐陈蝉吏部任职时,陈岱曾多次推辞, 表示其弟身体不好, 不能胜任, 他为什么没想到呢?他从来没有将霜质和他怨憎的陈家甚至陈岱做任何联系。
那一瞬间, 他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
后悔吗?后悔。
后悔不该与他结交,后悔自己轻信了旁人, 就和当初那个小沙弥一样,再次错付!他有没有把自己的事告诉陈岱?他有没有猜到或者调查过自己的身份?他有没有在暗处谋划过什么?他知不知道自己要对付他大哥的计划?
他开始回溯, 甚至审视自己过去说过的所有的话,从只言片语中开始反省, 有无失言, 有无露出过马脚。
周掌柜不知主上何意, 忐忑不安地等待命令, 已经做好了出发救人的准备。但没有,什么都没有, 陆攸只是疲惫地将他赶走,一个人在中斋枯坐了一日夜,仍没有想清楚。
或许面对陈蝉, 什么也都想不清楚。
他恨他欺骗自己,恨陈家欺君罔上,却又忍不住打听他的消息, 打听失陷的瑕丘和失守的兖州,打听崔俨府中上下和那些流传于城中的,为百姓当作谈资的风流话。
……他只想找到他,带走他,将他藏起来!
不惜一切代价!
陈蝉一眨不眨看着他,说:“法场劫了,崔俨诱了,该杀的官员,该拔除的党羽都拔除了,怎么还不动手杀了我?给我吃尾生散,把一个仇人天天放在眼前,有意思吗?”
“你不懂。”陆攸脸色比哭还难看。
陈蝉眼神黯淡,他瞬间明白陆攸的言外之意,但却盼望自己坏了脑袋,还不如不明白。
没有得到回应的陆攸,又急声反问:“你不相信?你不相信孤说的话?那孤告诉你——霜质,陈霜质,对你,孤视若珍宝,不然孤为何冒着危险,来兖州接你?孤呵护至此舍不得动一根汗毛的人,竟然被崔俨捡了便宜,孤怎么忍得了!”
“……”
陈蝉哑声问他:“芝棠,在你眼里,我究竟算什么?”
“你算什么?孤也问过自己很多次,你算什么?是知己?是朋友?是让孤可以毫无顾忌做自己的港湾?”
“霜质!”
陆攸眼含热泪,情真意切地呼唤他的名字:“虽然从前孤经常爽约,但孤仅有的,不属于国家,不属于朝廷,不属于阴谋无关于权利的所有,都给了你,统统给了你!孤始终记得你在庙里说的话,孤看到你,就像看到孤自己!”
他们都是向往自由的人,一个被困深宫,为太后掌控,一个生病,足不出户,那么相似,就像一枚叶片的正反两面。
过去每一天的相处,他总是忍不住把这个孱弱的,与众不同却委屈在家的少年当作过去的自己来疼爱,好像救赎了他,就救赎了那个同病相怜的自己。
但就在这一刻,对陆攸来说,一切已截然不同,陈蝉替代了他,甚至超越了他自己,在他心里完成了彻底的升华。
“我爱你。”
当他派出去的耳目传回消息,推测陈蝉已经落入崔俨之手时,他为此震怒。
自己那么多年的喜欢,都没有逾越过君子之距,在他心里,陈蝉是干净的,而自己却栖身黑暗,是肮脏的,是配不上的,自己已然如此,那他崔俨又凭什么!
于是他对陈蝉的爱,在救回陈蝉的那一刻达到顶峰,完美的陈蝉俶忽变得残破,他暗暗发誓要保护他,要修建一个谁都无法接触,无法抢走他的堡垒来安置他。
——他要把陈蝉囚禁起来。
陆攸不再伪装:“你是我的禁脔。”
在很早之前,他就把陈蝉视作禁脔了。
“禁脔?”
回忆忽然击中了陈蝉,他终于读懂了,芝棠每时每刻看向他的复杂眼神,其实他早就把答案告诉了他,可他却从不在意。
……
那时郊外踏青,芝棠猎得野味,他们架起篝火烧烤,芝棠用随身携带的匕首片肉,总是把野猪脖子下的那块嫩肉给陈蝉。
陈蝉想也没想就吃了。
芝棠就问他:“好吃吗?”
陈蝉点头,说:“好吃。”
于是他笑了笑,故作闲谈:“这是野猪身上最肥美鲜嫩的一块肉,自古以来只有皇帝才能享用,”而后转头,随口问起陈蝉,“你知道禁脔一词是怎么来的吗?就是这么来的,正因为这块肉必须献给皇帝,久而久之便称其禁脔,别人是不可以碰的。”
陈蝉配合他轻呼一声:“遭了,那皇帝不会找我麻烦吧!”
“嘘。”
陆攸笑着说:“皇帝不会知道。”
……
陆攸在阴影里,笑容扭曲:“天子禁脔,绝不容许他人染指,只要崔俨敢来,孤就让他有来无回!”
哪怕为此损害甚至牺牲许多人的利益。
遥望西城,陈蝉顿时想明白了他的计划,诱敌深入再困兽而斗,这当中任意一个环节出错,都将万劫不复:“你疯了!这建康城里,还有几十万人,如果江南的兵借不来呢?如果借来的兵从此不走了呢?你要重蹈祖约苏峻之乱,还是重演王敦之灾!”
“孤……”
“退一万步说,你就不怕崔俨入城后大开杀戒?你这是将你的子民作为诱饵,你根本不在乎他们的性命……”
“那还不是为了你!”陆攸咬牙,说:“他侵犯了你,我帮你报仇!”
刚才的话只是试探,他仍然不相信,自己相识相交的顾芝棠是这样的人,可现在得到了令人死心的答案,陈蝉的心绪却再也难以安宁,如果这样,他宁愿被崔俨生生世世囚禁,也不愿意成为千古罪人,成为一切的发源和借口。
陈蝉毫无预兆转身。
陆攸大喊:“你去哪里!”
陈蝉不说话,他追上去扭住他,陈蝉痛苦地说:“这不是爱!这是囚禁!你明知道我和你一样渴望自由,但现在你却要折断我的翅膀,这只是你病态的一厢情愿!你自以为是的拯救!你给我听好了,我不愿,也痛恨得到这样的爱!”
“为什么?”陆攸受到惨重打击:“崔俨那样对你,你也没有对他喊打喊杀,孤又何错?为什么你可以接受他对你做的事情却不能接受孤!”
陈蝉挣扎:“这是两码事!”
陆攸反扣住他的手:“但你今天必须跟我走,”高喊——“左右……”
卫字没有落地,埋伏在附近的人忽然一个一个倒地,墙上匍匐着数十道黑影,朝着两人张弓。
这里只有自己的死最有价值,杀陈蝉有什么用,陆攸看了一眼,几乎瞬间松开了陈蝉的手,伯靖听见动静,从另一侧飞身而下,错身时腰间竹筒拉开,两柄断魂刺飞掷而出,墙头人影坠落,尽皆被割喉。
说什么视同自己,天家,哪有这样无私的感情。
陆攸恍然,要去抓陈蝉,陈蝉回头,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背对弓箭,头也不回往外跑,如果要追他,陆攸势必要把后背留给敌人,但他会怎么做,答案不是已经很清楚。
“伯靖——”
陆攸终归不敢赌,抄着剑飞身上墙,不远处等候的左右卫终于赶到,埋伏的黑衣人吹了声口哨,不再缠斗,他才跃下墙头,跟着追过去。
追了两步,脚边忽然有华光闪烁,他回头,发现是陈蝉落下的那枚暖玉。
陈蝉对附近不算熟悉,为了弥补体能上的差距,本能地向人多的地方寻找庇护,因此,他几乎没有犹豫地往中街上跑。
但他很快意识到,天子在建康势力通天,这个时候,街上必定有城防巡逻。
陈蝉刹住脚,想要往回走,却发现两侧树摇风动,屋顶上瓦片脆响,有人正在向他的方向集结,应当不是陆攸的人。
是刚才墙头的黑衣人吗?他们不是冲着皇帝来的吗?
他只能往左,就近拐入巷道。
小巷通往西口市,一路望去,街上已是人仰马翻,西城逃难的,拖家带口争相出城的,还有亲人失散撕心裂肺哭号的,沿着秦淮河一路向西,惨不忍睹。
再往前,便是后渎篱门,别说眼下这情况出不了城,就算自己侥幸跑出去,也是长江天堑,杀人越货的好地方。
怎么办?
至新桥边时,桥上落下几道黑影,而来时的岸上,卫士集结,对面的人为了逼停他,两箭射向他脚边,陈蝉看了眼秦淮水,又看了眼不远处的花船,奋力跳了上去,挂在船舷上。
“什么人!”
船内的歌女大声尖叫,摇船的船夫则从船头绕至船尾,举起撑杆作势要打。
陈蝉只能拱手致歉,慌慌张张踩着铁锚和绳索往岸上爬,黑衣人被人群冲散,但沿河街上,大批士兵涌了过来。
这时,身后传来一道声嘶力竭的呼唤:“陈蝉!”
陈蝉霍然回头,长街上一匹马跨过夜色,马上的骑士向他伸手:“过来!”
陈蝉几乎没有犹豫,转身蓄力,咬牙向前一扑,崔俨一手揽腰,欣然接受了他的投怀送抱,一手猛地甩缰。
“驾!”——
作者有话说:
第123章
街边的行人纷纷惊恐地望向他俩, 背后的士兵破口大骂却望尘莫及,两人一骑踏上驰道。即便是攻破建康城,崔俨也没有当下这般喜悦盈头,意气好似就要撑破胸膛, 他不住大笑:“曾几何时想过, 美人在怀,策马建康!”
汗水湿透衣衫, 闷在铁甲里, 本该恶臭难闻, 但陈蝉靠在他怀里, 却不觉得排斥,虽心有余悸, 却慢慢放松下来。
不过他很快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
“崔俨,你的兵马呢?”
崔俨没有答话, 拐了个弯,陈蝉撞在他手臂上, 不得不揽紧他的腰, 听见他喉咙里挤出一声放肆的轻笑。
“笑!你还笑得出来!”
西篱门是拿下了, 但几座卫星城的兵都在西调, 尤其是西州城,足有一万驻军, 他麾下士兵定然还没有完全入城,他不在阵前指挥,就这么单枪匹马杀了进来, 想起那枚护身符,陈蝉不迭脱口而出:“你知不知道你差点……”
中计两个字就在嘴边。
坐骑停了下来,不等他斥责, 崔俨低头,紧紧拥住他,又在他额上浅尝辄止亲了两下,没有意料中重逢时的暴跳如雷,怒骂指责,只有发自内心的恐惧和瑟缩颤抖。
“活着,你还活着就好了。”
“你还能更蠢一点吗?”
陈蝉的语气也随之软下来,身后忽起啸声,他看到箭头飞过崔俨耳侧,惊心动魄,忍不住示警:“小心!”又见他仍直勾勾盯着自己,不为所动,忍不住抬起手肘顶了他心口一把。
饶是如此,行动却比语言更快,银光一闪,陈蝉手中白虹出鞘,斩断了崔俨鬓边飞来的第二根箭。
崔俨不顾眼角擦出的血痕,忽然抓紧他的手:“你从哪里得来这把刀的?”
白虹!
这是他爹随身佩戴的白虹,随着他爹的死而下落不明,当初他曾推测过,要么被刺客顺手牵羊,要么朝廷收敛他爹尸体时,趁机查抄走,但若是后者,这么好的兵刃,皇帝难道不会留下自己用。
他不禁想,难道父亲的死真的和陈家有关系?
陈蝉见他脸色有异,问:“这把刀有什么特别吗?”
“你不知道?”崔俨打量着他,“这是我爹的佩刀,乃天外陨铁所制,世所罕见,基本见过他的人都死了,所以很少有人知道。”
陈蝉沉默。
崔俨想追问来历,陈蝉清楚他想说什么,也知道他在怀疑什么,闷闷开口:“是芝棠给我的。”
“……难怪。”
崔俨嘟哝,难怪四平斋的人潜入瑕丘之后,被他一网打尽那晚,他们是那么决绝服毒,唯一一个没来得及服毒的,在严刑拷打下始终不肯交代斋主救人的计划,他当时一门心思系在陈蝉身上,拷问的也都是关于陈蝉的事,最后这个人坚持不住,终于开口,但自始至终就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也会像你父亲一样。”
当时只以为是骂他乱臣贼子不得好死,但现在想来,是觉得他会和他父亲一样,死在去往建康的路上吧,对方的语气那样笃定,就像看着他父亲咽气一般。
崔俨几乎要绞断手中缰绳:“他是谁?”
陈蝉叹气:“……你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他是皇帝,对吗?白虹既然是他给的,是他派人杀了我爹,是不是?”崔俨竟然舒出一口气,陈蝉先是诧异,而后豁然开朗,他是为动手的不是陈岱,而感到释怀解脱。他在动心的时候,虽然没皮没脸,但也背负了极大的心理压力。
“那我就可以放心杀他了。”崔俨冷酷地说。
“这场战争你打算怎么收场?推翻他自己当皇帝吗?”陈蝉想装作没听见,但又无法视而不见:“你没这个立场。”
“有,他杀我爹,我要报仇。”
陈蝉实在觉得话不投机半句多,就要跳马,崔俨立刻把他捞回来:“我知道,你想说我师出无名,我怎么会不明白,但我真就是想要报仇!”
“我一开始倾向于孔昼和韦初等寒门子弟,以北伐做局,借我爹的死嫁祸你大哥,以达到江南世家和中原士族内斗消耗的目的,所以我以清君侧起兵,但既然我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就没有必要去追究杀人的刀,你明白吗?”
“陈蝉,现在你我都知道凶手是他,但假使凶手是你大哥呢?我也一定会报仇,杀父之仇我都不报,那我枉为人子!”崔俨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至于皇位,郑钦那头老狐狸或许在乎,但我并不在乎,我只想报仇而已。”
“但你不想就不做吗?”
“是,我必须去做,为了我的将士,为了追随我而为我付出血泪的人,我不得不长驱直入台城,但也许有的人向往那里。”他指着建康宫的方向:“但对我来说那只是诅咒和枷锁。”
“陈蝉,离开瑕丘那晚,你没有杀我,还……”崔俨搜肠刮肚地组织语言,最后摸向怀里的莲花,深吸一口气,颤声问道:“……你恨我吗?”
陈蝉:“……”
“所以,是你让我醍醐灌顶。与其说我恨皇帝,恨太后,我更恨皇权,让人扭曲。难道我起兵的目的就只是为了让子孙后代,成为下一个陆家,等着下一位天命之人去攻打他,最后叫天下苍生再遭一次劫难吗?”
“我说过,杀人的目的是为了救人,前提是救人!这不是我想要的,我不想重复历史的宿命。”
“……历史的……宿命,”陈蝉怔忡地喃喃,“可你不也说,不得不为,做不到的,我们都……”
霎时间,他的心绪绞成一团乱麻,又从混乱中,生出一丝不切实际的念想,他说这话什么意思?崔俨想要的是什么?他会和自己想要的未来不谋而合吗?
他见过最好的制度是社会主义,但在这个世家林立封建落后的时代推进平等的思潮,高举社会主义的旗帜,怎么做得到?谁会支持呢?
“我瞧你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你又在想什么?你还在怀疑我?我说过,再也不骗你就不会再骗你。”崔俨说到这里,明显有些生气,语气又酸又涩:“你面对我的时候,总是在想别的,在兖州时,想怎么离开我,现在呢,不是关心黎民百姓,就是关心那个破皇位,你就不能想想我?”
斜地里传来整齐的甲胄声和脚步声,崔俨挽缰掉头,直接从人家的院子里撞了出去。
陈蝉一边拨开衣杆衣架和衣服,一边烦恼地说:“我想你,我怎么没想你?我天天都在想怎么才能避开你!结果你呢?打完下邳打小叶关,打完小叶关打风亭……”
“原来是你在守城,你真是……真是……”崔俨勒马,揪着他衣襟,在他嘴唇上恨恨啃了一口。
“快走!”陈蝉推了他一把,“那边!”
崔俨自言自语道:“……也不对,守将都会武功,你连鸡都没杀过还杀什么人!哦,你是那两个人之一,李固跟我说是个美人的时候,我怎么就没想到!嘿!那狗皇帝跟你一起是不是?早知道当时我就……”
陈蝉斜睨了一眼,忽然抓紧他披风的带子,崔俨被迫低头,对上他那双明亮的眸子,赶紧改口:“我此次南下尽量怀柔,连李固都没杀,投降的百姓我更没有……”
这一点陈蝉倒是知道的,他跟着军队去扬州,确实也没有受到苛待,如果不是樊超帮他逃出来,温世澹恐怕还要给他分地。
陈蝉松手。
崔俨却像有什么毛病一样,按着他的手指让他再抓一会,最好能主动亲一口。这当然是奢望,但马跑起来不受控制,总会有不小心的时候。
但他并没有如意,四面八方都是人在集结,他拔出□□,大喝一声:“抱稳了!”甚至把陈蝉的手抓到腰间,用披风将他脑袋盖住,庆幸自己比他个头大,正好能将他完全挡住:“我要杀出去!”
陈蝉当即闭上眼睛。
长刀轮圆如满月,前方将士持盾持枪,却硬生生被他斩出一条血路,一路腥风相带,他才知道什么叫虓虎之勇,善战无前,如果不是两街逼仄,施展不开而楚军借地势埋伏,真敞开了打,恐怕城内无人是崔俨的对手。
陈蝉睁开眼,月光正落在崔俨眼底,他似有所感垂眸,冲他淡淡一笑,陈蝉立刻收回视线,避了开去。
但一股复杂的情绪却莫名其妙涌上心头,难怪世人都爱看英雄美人,都爱听才子佳人。
包围封锁的楚军虽持长兵,但却对他俩颇为忌惮,一开始,崔俨只以为他们忌惮自己的勇武和□□“知己”的锋利,渐渐地却发现,他们是忌惮自个怀里的陈蝉。
崔俨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恨,酸臭还有几分乐见其成的幸灾乐祸:“你不是心甘情愿跟他走的吗?怎么又派人来抓你?”
陈蝉反唇相讥:“别以为你就是什么好东西!”
“但我从不骗你!”
崔俨逼近:“我要什么,我就去抢,我要你,都写在我的眼睛里。”他空出来的左手拉着陈蝉的手,贴在心口,又说:“全都在这里!不像有些人,瞒着我去死,你知道这几个月我怎么过来的吗,我只有不停地打仗打仗,我才能……才能短暂地将你从我心里抹去……我不想也不愿相信,你真的死了。”
“不骗我?那你让白秋川找公输家的人做什么?你没想让我假死?”
“我只是……”崔俨还想狡辩,但面对陈蝉,失而复得的喜悦压过了那些借口,如果这就是上天垂怜,他愿意就此反省悔过:“好吧,就那一次,我错了,对不起,你揍我吧,如果我再骗你,你就拿我爹的刀,往我心窝子里捅。”
他敞开心怀。
戟刀插过来,割破了披风,陈蝉推了他一把,急声骂道:“你长不长眼睛!”崔俨反手一砍,陈蝉却蓦然抢过白虹,真架在他的脖子上,说:“你往哪里走?走那边!我要去救人!”
陈稚他们还在大将军府,他虽然托文恪送信提前让他们离开,但不确定他们收到没有。
崔俨想也不想,拒绝了他的提议:“不行,今夜六门之内,军威重,我要带你走,这里太危险了。”
陈蝉握紧刀柄,用力一拧。
崔俨说:“那你割,割断我的脖子,那样你既救不了人,也走不了。”陈蝉手腕轻颤,果真犹豫,他又说:“你现在需要我。”
陈蝉显出一瞬的茫然,因为陆攸的欺骗和伤害,他已经不知道该相信谁,崔俨则趁机夺刀。
陈蝉下意识去抢,崔俨怕他受伤,反手插回鞘中,正好这时追兵追来,他赶紧压着陈蝉的手,猛夹马肚:“走!”
陈蝉没坐在马鞍上,本就打滑不稳,老马甩蹄,额角一下子磕在崔俨锁骨上,崔俨立刻分出一只手,紧紧扼住他的腰,在他开口诘责前先发制人控诉:“为什么要把莲花还给我?”
陈蝉没有说话,隔着他的肩膀后眺望,忽见又落下数名黑衣人,与方才那些被崔俨砍翻,但是并没有立死的士兵交战,补刀时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这些人埋伏在大将军府,一来就针对陆攸,都说敌人的敌人即是朋友,但他却不觉丝毫宽心。
果然,下一瞬,一把勾镰甩了过来,陈蝉急得直拍崔俨脖子:“小心你身后!”
崔俨转动刀鞘,用白虹挡了一下,这一击虎口都给他震麻了,勉力才握住刀没有落下扎伤自己人。
两人兜兜转转东躲西藏,此刻又回到了秦淮河边,崔俨半眯着眼,立刻调转马头,冲向那几人,要将他们撞下河道。
马蹄扬起作腾跨的姿势,马头恰好挡住脚下,崔俨视线受阻,但陈蝉却将河堤的情形一览无遗。
几抹黑影如蜘蛛一样,贴在河道石壁上,就等这一瞬间,举刀扎向马肚。
陈蝉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抱着崔俨跳马,崔俨立刻反应过来,一手按住怀里的陈蝉,扔刀扎在岸边,就要踮脚,借力飞起。
陈蝉被高楼的光晃了一下,猝然听到一句难以置信的发号施令。
“放箭!”
他脑中一片空白,本能地踩了崔俨一脚,将他踩入秦淮河中,而冲至岸边的杀手,正要追击,陈蝉忽然大喊:“救我!你们敢不救我!”
两名黑衣人怔怔地对视一眼,不得不抓住他的手。
崔俨翻身从对岸上岸,一支箭破空飞来,几乎擦着陈蝉耳畔飞过,不远处的阴影下走出一个人,白衣胜雪,慢慢放下手边长弓。
江南都说他陈蝉妍丽多姿,其实陈岱才是最让大家倾慕之人,自己能走到这一步,依靠了无数不属于他也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智慧和思想,但陈岱,全是靠他自己。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大哥。”
第124章
“阿蝉, 过来。”
陈岱向他招手,仿佛回到一年多前,雪中相送的时刻,只是那时, 大哥的手是向外摆的, 要他和嫂嫂赶紧返回颍川。
尽管容颜未改,但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 他们的眼底都各自浸染上了尘埃。
“大哥, 你……你怎么在建康?你是怎么逃出来的?这些日子你, 你又……”
陈蝉心里浮上太多的疑问, 一股脑全堵在了喉咙,再看看他身旁黑衣披甲的武士, 哪里有半点被迫逃窜的狼狈,而刚才, 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这些人先射杀当今皇帝, 再动手暗杀崔俨, 这场战争的双方, 好像都不过他的掌中之物。
那一刻, 他的手脚竟然僵硬得像灌铅,心已经飞了出去, 可□□却还留在原地。
陈岱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只身上前,两侧的武士就要张弓搭箭, 被他一个眼神震慑住,只将手按在佩剑上。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边走边说, 好不好?”陈岱俯身抱了一把陈蝉,一边哄劝,一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又用力捏了一下:“你受苦了。”
陈蝉吃痛,拍掉他的手,终于找回了神智,跟着他暂时离开了秦淮河,如幽魂一般,慢慢行进在暮色四合的建康城中。
“你知道我在瑕丘吗?”
“知道,正因为知道你来了,我才会离开瑕丘。”
“……你知道我来了?”陈蝉错愕不已,他料想大哥脱身后,不论是否和陈家部曲会合,迟早都会打听到自己的行踪,但万万没想到,却是在他被困之前:“所以,你在书阁坐了一天,是因为我才匆匆离开,那你为什么……”
“……那你为什么一直没来救我,就算最开始并无良机,但后来呢?为什么没有一点音信?”陈蝉喉咙发紧,委屈的情绪一涌而上,但他始终没有勇气质问,在他的心里大哥是完璧无瑕的,他不愿意接受任何感情的破裂。
陈岱垂眸,看了他一眼:“因为我等的不是你,你的到来,打乱了我的计划,但阿蝉,大哥从来不愿你受到伤害,所以饶是如此,我依然在知道你过关后,放下了一切来找你,只是……”
个中关节似乎太过复杂,连他也一时间语塞,不知从何说起。
“你不是在等我?那你在等谁?难不成……你在等崔俨?”陈蝉察觉到某种不对劲:“你为什么要等崔俨?你见他要做什么?你要刺杀他?你要和百姓同生死,所以你知道我们终将天人永隔所以才给大嫂寄将离花,不愿意她守寡所以写和离书?”
“不,恰恰相反。”
陈蝉半眯起眼睛,此刻的大哥,和记忆中那个温润如玉,为他们遮风挡雨的兄长仿佛割裂开,在波诡云谲的建康,显得是如此心计深远。
陈岱骤然停下脚步:“一切,要从我入京开始说起。”
他比了个手势,武士迅速隐匿于两侧暗处,随后脚步声起,远去调兵遣将,只有最初带刀的那位,仍留在原地,警惕四顾。
“我们这一房早已没落,三吴以南,包括豫章,皆在当时华家的恩威之下,我虽凭借陈这一姓氏,受华家启用,但想往上走,若无本家的扶持,在外做个无兵权的小郡守,便已是仕途的尽头。”
“所以,所以你能入建康是因为……”陈蝉心里浮起一个念头,当初他真的天真地以为,大哥是凭借才华崭露头角,或许除了才华之外,还有许多他从前有所察觉但不愿意深想的东西:“……你找到了盟友?”
陈岱露出赞许的眼神:“打从华云贞入宫那天起,她就不再仅仅只是华家的女儿,不论她是因为什么原因入宫。”
“华家倨傲,仪仗从前的功劳,在先帝驾崩后,与太后和皇室已至剑拔弩张的地步。”
“你还记得你提出的户等法吗?阿蝉,不幸地告诉你,你的本意是好的,目的在减轻穷人的负担,但实际上适得其反,令朝中贵人间接中饱私囊,华家也在其中之列,当初我通过他们上疏,反而促进我的高升,华家看中了我在族中不得势,而他们又正值在京中安插眼线的时机,于是顺水推舟向上举荐。”
“我因此得以进入建康台城,见到了本来以我的身份见不到的人,这个人就是华太后——”
“我向她坦白,我得她大哥华君义授意入宫,她不仅没有排挤打压我,甚至以礼贤下士的姿态招揽我。谁也不愿屈居人下,华云贞痛恨被家族摆布,我又何尝甘心为华家走狗?我自然要抓住这根橄榄枝,顺势而为,与之合作。”
华家的谋反……华灵璧的车裂……无故消失的图纸……这一切的一切……
陈蝉脑子里捕捉到了重要的线索,却又迅速消失在茫茫回忆中,他张了张嘴,无声地注视着陈岱的侧脸,后事的轮廓,在心里越发清晰——
华家谋反后,陈家在这一交戈中一举夺魁,成为世家之首,比起带兵镇压的崔郑两家,甚至没有流一滴血,就在陈岱无知无觉的手段下收割了一切。
本家的态度迅速被扭转,陈蝉莫名其妙多了一大帮子热情的亲戚不说,甚至老夫人还提出,传香火过继,态度相当暧昧。
是啊,他们早早认清了陈岱的手段,知道这颗新星迟早锐不可当,对于一个家族而言,最重要的是门户之计,谁能光耀门楣,带领族人走向开天辟地的新时代,千秋万载绵延不绝,谁就能成为族长,成为所有人都必须听令的家主。
随着步步高升,他的大哥在皇权的帮助下,不负众望地控制住整个陈家。
但这只是一时的威风,华太后站稳脚跟后,绝不愿承认自己给自己请一尊大佛,向陈家动手,与皇权决裂,只是迟早的,情理之中的事情。
陈蝉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大哥,你本来的打算是什么?”
“和崔俨合作,他需要世家的联合支持,而我需要兵。”
“所以,如果我没有来兖州,你是不是打算献城?”
“崔公虽不是我手刃,却最终因我之故而死,我们与崔家之间隔阂深重,贸然相见,崔俨断不会轻易相信,为了展示我的诚意,所以我选择留在瑕丘,并改变了兖州的兵力调度。”
“崔俨没有中我的计策,是因为你?”陈蝉痛苦不堪,真相竟是如此,所以他一开始见到自己的时候才会气势汹汹,还质问他粮仓是否是自己烧的,现在想也知道,必然是他的好大哥留的后手:
“其实你也没有绝对的把握,崔俨和崔公全然不同,你根本摸不透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你提前写和离书,要和嫂子分开,怕万一不慎失败,华太后先发制人,陈家受难会连累她。”
“你给了她印信,也知道她在给老夫人看病,因而希望她用令信带部曲救走族人,只是没想到令信阴差阳错给了我,我带部曲反而成为造反的证据,导致族人被抓。”
“打那封和离书开始,我就觉得不对劲,你好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一样,但这种知道,却让你内心煎熬,我只是从不曾,也不敢往这个方向想。”
否则,他在兖州一定会疯,信念的崩塌,不亚于天柱折,地维绝。
“我以为你去赏花了。”陈岱神色哀伤,料事如神的他,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虽然崔俨没有中计,但陈蝉的出现已令其怀疑陈岱的用心,但只要自己不露面,崔俨就会留下陈蝉的性命,以为诱饵:“对不起,是大哥害你受苦了,今夜过后,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
他先是听说有人在阻击崔俨,决定去看看,刚出城不久就遇到了陈家部曲,这才知道原因,但那时回头已来不及,亲弟弟被抓,这个时候他绝不能前去自投罗网,只能先一步离开。
“那你之后……”
陈岱道:“孔昼控制徐州的兵马后,拦住了南下的去路,并派人来截杀我,也正因为阿蝉你的到来,阴差阳错,他的人与我在城外擦肩,计划并没有得逞,但他与我为敌多年,想必早已对我起疑,但他不能施以援手,因为这不符合上头的旨意。”
“我想,最开始皇帝让孔昼控制徐州,继而把控徐州朝兖州支援的时间,目的是在我死后,崔俨攻入城中,得意且疲乏之际,再围剿崔家军,夺回兖州。而孔昼亲临彭城,自然知道你带领部曲过关施救的情况,故意放你们出去,留下证据,便可先发制人,给我们套上谋反的枷锁,正大光明派人去颍川抓人。”
“这样,所有该死的人都死了,世人就难以知道陈家和崔家覆灭的真正原因,也能堵住悠悠众口,而世家之首重新空置,总有人为了家族铤而走险,那么,他们不会再踏入一条河两次,不会再像当年对我一样,只交结我一个盟友,而是想办法让大家窝里斗。”
“但事与愿违,所以他的人在不见我露面的情况下,先下手为强,放火烧掉附近的粮草,逼迫崔俨退兵,无论事成与否,皆可以把这事情推到你的头上,并对外宣称是我的计谋,差别只在于,崔俨铩羽,则保住兖州,崔俨不退,则直接破坏我与之寻求合作的计划。”
陈蝉说:“但你最后还是落到了他的手里。”
“也怪我,明明知道他对我恨之入骨,不见尸首不会死心,就算我死了,掘地三尺也要挖出我的尸首,却仍然留下了破绽。”
陈岱唏嘘,计划偏离后,他必须要写一封和离书给阿微,保住她的性命,她是和自己关系最亲密的人,仇家只会和她划清界线明哲保身,她难逃一死。
陈蝉冷不丁问:“可他为什么没杀你?”
“因为我在见他之前,自饮毒药,他以为我是将死之人,可能动了……”恻隐之心就要脱口而出,陈岱的声音却戛然而止,似乎连他自身对这个说法也难以置信,可那个时候,他还没有抛出先帝并未驾崩这一惊天动地的引子,那孔昼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思,在施救呢?就为了让他活着回去见到太后,当面认罪?
这不免有些太可笑。
陈蝉见陈岱如今好端端地站在眼前,没有半点将要毒发身亡的样子,而他的大哥要瞒过孔昼,即便用的不是见血封喉的毒药,至少毒性也该相当痛苦,不为夙敌的失势而痛快,却……
这会子,连他也难以自控,他能想象,现在自己的表情多么的滑稽。
救这个字若用出来,就实在耐人寻味,依陈蝉所见,谁背叛王室都有可能,孔昼绝不可能,不论是从前政见上与陈岱的不对付,还是他发家起势的寒门背景,他都不该站在陈岱一方。
他的权力来自皇家而非世家,他只能和皇帝站在一条战线上。
不过须臾,笑容重新回到陈岱脸上,他又恢复了一贯的从容:“自然是因为我掌握了不能言说的机密,以此捏住了他的七寸。”
陈蝉不由松了口气,生怕听到什么奇怪的回答。
陈岱又说:“先帝并未驾崩。”
“……什么?先帝真的还活着?”陈蝉又把那口气倒吸回来,兄弟俩对视了许久,陈蝉方才头晕目眩地擦了一把汗:“这简直,简直……”
“是真先帝吗?不是冒名顶替?”陈蝉忽然说。
陈岱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你觉得呢?”
第125章
先前与陆攸对质时, 他已有所怀疑,但怀疑是怀疑,事实又是另一回事。
陈蝉无语,一时间无法消化这个令人振奋的秘辛, 死了的人就死了吧, 在这个节骨眼又出来添什么乱!这秘密若是捅出来,建康都要抖三抖, 哪里是孔昼的七寸, 分明是整个朝廷的七寸:“先不说这个, 你先让我消化消化, 嗯,我刚想说什么, 哦,我去过琅琊郡了, 你还让驿站的老柴给我留话,但你的金印留在了崔俨手上……”
他有些语无伦次。
陈岱说:“我知道。”
“你知道?”陈蝉眼神骤然锋利起来, 细细打量着附近藏身暗处的人, 这些人训练有素, 如果不是他这一路以来的经历, 未必能看出来:“你怎么知道?你身边的这些人……”
“俱是兖州兵。”
“兖州哪里还有……”
陈岱打了个手势,等身边的带剑甲士前去探路, 他这才低声解释:“雷辊的近卫雷骑,对外宣称败于崔俨之手,实际上他们并没有交锋, 战报是捏造的。”兖州换了主人,雷骑有没有葬于战火,朝廷也不可能派人上兖州打听, 就算打听到这些人消失,也会落入思想的窠臼,将其视作主帅已死,群龙无首后的四散,是人之常情。
“大哥与雷刺史过去有私交?”陈蝉十分诧异,他们在军中并无倚仗,所以当初联姻,才会选择丹阳仇氏,这得是什么样的关系,才会在死后以重兵托付。
不对,如果大哥与雷辊有旧交,王室怎会轻易放他去兖州?
陈岱对他展露的疑惑毫不意外,今日就算华云贞在此,不免也要目瞪口呆。
“你知道雷辊最开始是谁的部下吗?”
“原兖州刺史雷辊,初任振威将军,乃中军大将军萧承方部下,寒素出身,依凭征北军功而至如今的地位。有传言萧承方为人所害,死于非命,而当时朝中,江南世家于北伐一事上政见相左,外加王室有意扶持至分权旁落,所以他心中一直视世家为虎狼,怨憎嫌恶,因而在吴郡华家造反中被华太后笼络。”
“以上是我在兖州任上得出的推论,”陈岱说,“太后也不完全信任我,而我那时虽身在华家,但放到当今任何人身上,恐怕也不觉得我能撼动这尊庞然大物,她亦是如此,所以,她给自己加持了一张护身符。”
“我斗胆猜测,她通过某种手段设计,让华家以为本来中立的雷辊已经投靠了她,雷辊因此受到追杀,为求活命只能和太后结成党羽。”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若不是劫法场时我一直跟着你们,我竟还不知,当朝皇帝竟与你是多年知交,但阿蝉,听大哥一言,他接近你动机必然不纯。”
“我……”陈蝉心中苦涩,却知无可反驳。
陈岱话锋一转:“私藏荫户事发后,我被召入宫中,说是太后懿旨,但我看那传旨之人,却不像中宫的来路,但奇怪的是,太后最后确实也出面来安抚我,承诺从前的勋爵仍然保留,只让我去兖州治水,事情一过再以此功重新召回建康,出发前我打听了雷辊的生平,提前做好防备,但尽管如此,依然防不胜防。”
“阿蝉,”他的眼神在月下显得那样无情,“我想,在那时候,我已经无知无觉成为对方的刀。”
陈蝉背上一阵冷汗,竟然在三伏天打了个寒颤。
“先帝未驾崩的消息,恰恰是雷辊告诉我的,但雷辊如何得知,我无从追索,如今想来,总不可能来自于民间,深宫机密自当埋在深宫,只能说宫中上下亦不齐心。”
“那么,答案就很明显了。”
他被下放到雷辊的地盘,雷辊受太后支使本欲置他于死地,他索性拿出提前准备的证据,告诉雷辊太后设计拉拢他的真相,自己当初在华家谋职,也为太后笼络,才不得不为其效命,但因为知道太多的秘密,所以太后找借口对付他,但她也不敢随意杀他,所以让他来兖州,两人互相牵制。
雷辊相信了他的话,于是他们之间维持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直到雷辊因旧疾发作,他不仅没有制约陈岱,反而因为崔郑联盟起兵,让陈岱暂代兖州事务,并把他招呼榻前,将先帝未死的秘密告诉他。
但看雷辊过去的态度和仓促的应对部署,他应该也知道不久,即是自己来了兖州后,他才得知这个秘密。
他一个远在兖州的方镇刺史,远离中央,又是谁告诉他的呢?
自然只有那位始终未能亲政的小皇帝。
陈蝉心有余悸地喘息,只要想通了这一点,那张铺天盖地的网,也就变得清晰了起来,无论是先帝把这事透露给雷辊,还是雷辊透露给大哥,都是为了对付太后。
只要太后一倒,陆攸就能亲政,而大哥当了他的刀,反过来又可以把罪责推到大哥的头上,说他勾结雷辊,谋害太后,而他作为先帝唯一的血脉,将重新掌权。
是一箭双雕的好计。
而陆攸的目的是依靠陈岱来杀太后,再用太后的死来对付陈家,只不过后来陈岱失踪,他只能退而求其次,以陈蝉来引诱陈岱,继而盘算一网打尽。
陈岱露出尽在掌握之中的笑容,对他来说,他哪是那么容易坐以待毙的,陈蝉恍然大悟,问道:“这么多人藏不住吧,你怎么把他们转移到江南的?”何况这几个月江淮一直在打仗:“莫不是混在流民里面?倒是可以解释过关的问题,只是,一支部队,难道不会引起敌我双方的注意?”
陈岱道:“船。”
“可是我去过莒南的船坞,当时……”
“没有可是,只不过没有坐刘老二家的船罢了,我离开瑕丘的时候,雷骑并没有跟着我,我到琅琊郡时,他们也并没有抵达,按照计划,他们会分批从长广出发,青州那时候在打仗,正好掩人耳目,但也会因此耽搁些时间,不过眼下看来得正好。”
“掉落金章乃我故意为之,其实我还是抱有一丝希望,当我知道我可能逃不过孔昼的追索时,只能借力打力,以为崔俨会先找过来。”
陈蝉点头,那个时候青州在交火,如果崔俨的人和孔昼的人碰上,于公于私都要较量一番。
“我最后还有一个问题。”陈蝉蓦然抬头:“二叔,七堂兄他们,为什么会在建康?”
陈岱诡秘一笑,终于露出了他的爪牙:“你不应该问,他们为什么会在建康,而应该问他们,为什么趁我不在的时候,擅离职守出现在建康?”
“所以,你也在借陆攸的手,除掉家族里不愿向你臣服的人,对吗?”顺着他的目光,陈蝉不由抬头,台城南有四门,他们自右御街来,最西侧的广阳门即在眼前,城头灯火通明,王旗招展,但他此刻无限唏嘘,今夜之后,是否会改旗易帜呢?
陈蝉忽然感觉陈岱握住了他的手:“弟弟,在这个家里,你真正能信得过的人只有我,而我也只有你。”
——
台城。
显阳殿中灯火通明,不断有内侍出入往来,禁军被抽调入建康宫内,五步一人,十步一岗,层层守卫。
“娘娘,娘娘,西篱门已破,西洲城正在鏖战,贼军离阊阖门近,禁军统领许璜正带人从广阳门和西明门过去,在两侧埋伏,您看是否需要禁军先护送您移驾别宫?”
戴着玉扳指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地敲击
“西篱门内外两处卫城,驻兵三万,怎么破的?”
“这……”内侍无法回答,浑身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骤然抬头,想察言观色以逢迎,屏风下的女子英眉高挑,目光如电,将他满腹的阿谀之词都逼了回去。
半晌,华云贞换了个姿势,支颐的手换了一只:“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内侍正惴惴不安,忽听她问:“去过中斋吗?陛下现在何处?”
内侍心里徒然升起一抹恐惧:“陛下他自然……”
他猛然想起,陛下不是一直卧病式乾殿吗?为何太后会这么问?豆大的冷汗挂在额头,但他匍匐在地,不敢抬袖去拭。
直到一声轻咳打断二人的谈话,内侍方才如释重负,从窥见某个机密而濒死的边缘活了下来。
“娘娘,司徒、太尉大人已入宫,此刻正在朝堂,想请娘娘移步,商讨议和之事。”
不同于内侍掐着嗓子的慌乱,这清泉般的嗓音,如一柄利剑,划破黑夜。
华云贞望着玉立门前而不入的中书监,慢慢坐直身子,他们这些老人俗务缠身,斡旋于权利之争,从前澄澈清明的眼睛如今渐渐混浊,更何况人力穷尽,老来昏聩,但韦初却好像第一次相见时那样,挺着一身瘦削的傲骨,脸上清正之气从无绝灭。
“韦大人。”
华云贞招他入内,只问了建康宫防务,对白日里的政事又做了一一示下,但绝口不提议和。
看她那样子不像要离宫而走的,也是,对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来说,不论是败走,还是主动离席,都是一种退让,哪怕明知死局在前,也要擢其锋芒,一较高下。
于是,韦初话锋一转:“是否需要调遣东府城和丹阳郡城的兵力前去支援?”
华云贞的脸上绽放出一抹吊诡的笑容,最后轻飘飘道:“不必了,去,叫左卫将军许璜派人连夜送你出宫,”她顿了顿,“务必接应陛下,告诉他一声——”
韦初竖起耳朵,听她交代。
然而良久,也不见她的后话,华云贞揉按着太阳穴,语气变得不耐烦:“……罢了,什么也不必说,儿孙辈自由儿孙辈去闯,哀家倦了,就在这儿歇一会,你走吧。”
“喏。”
韦初忽然叩首跪拜,高呼,和他当初对策受赏一样:“臣自当不负所望,将太后的懿旨传达到位。”
华云贞哼笑一声:“韦初啊韦初,只让你当个中书监,实在是屈才了,未来,你与孔昼必然前途无量,但,要有未来才行。”
说罢,她传来内侍,熄去两侧火燎,放下帘子,韦初还想再说什么,嘴唇翕张,但被阻在重影之外。
她知道了吗?她知道了吧,女君向来英明,但奈何牝鸡司晨,终归不符合祖宗礼法。
一向目不斜视的他,在退出显阳殿时还是忍不住朝内望了一眼,似乎在寻什么人,但最后只能在一片昏暗的虚妄中,不甘地退了出去。
但今夜注定是不得入眠的,华云贞就着这个姿势假寐片刻,殿门传来响动。
“怎么还没走?”
一个怯懦而轻柔的声音骤然飘入耳中:
“娘娘,膳房传了安神汤。”
一名黄门郎站在门口,头埋得很深,端着汤食,不敢对视,近来主持宫中祭祀,又至故人祭日,华云贞梦里常见过去,每夜都要饮一碗入眠,勒令膳房不得疏漏,否则重责,想是膳房已经备好,在门外恭候多时,不得懿旨,见汤已渐凉,月上中天,才冒险觐见。
她盯着那侍臣看了许久,说:“把东西放下吧,”但却不放人,而是隔着微光,双目微眯,“你不是宫里人,你是谁?”
来人身躯僵硬,呼吸骤然急促,华云贞已步出屏风,就要高呼,他急声上前,却见对方恶作剧般笑了一下:
“等你很久了,哀家还在想,你再不来,连这最后一面都没有机会。”
来人收手,站在离她三步之外,目光骤然冷下去,余光在四下辗转。
华云贞反问道:“你以为华家的人哀家会任凭他们在建康自由得意?是狼是虎还是鼠辈可不好分清。”
恶意几乎随着她的话穿过空气,刺入肌肤和骨髓,像一把无形的镣铐,锁住对方的手脚,建康城中,太后耳目遍布,在华家那场倾覆的灾难中,看似侥幸求生的一方并不见得就是最后的胜者。
“也是,您下得了狠手,自然要杜绝一万,所以在我入城的时候,您就知道了吗?姑母。”温世澹抬起头,不偏不倚,满眼讥诮。
第126章
毕竟都姓华, 夷三族岂非把自己也下令处死,所以高据太极殿的女君,真正问罪处死的,只有华灵璧等一系子弟, 而华家的首脑, 大部分都死于造反后的血腥镇压。
这世上,人最善于钻营, 既有不怕死的要干上一票, 那么当然也有人当墙头草, 这部分人依附华云贞, 这些年在建康很过了一段潇洒日子。
因此,他入城后, 第一件事便是找上门去。
他花了三天甄别,最后选出最合适的目标——
这批人当初虽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向华云贞俯首称臣,但不乏亲故蒙难的, 也曾向华云贞进言留其性命, 但后者斩草除根, 断无转圜, 毕竟是一场骨肉亲情,随着时间的推移, 当初的心有余悸早已化为多年思念,多少有些怨恨。
正巧,这当中有这么一位, 因为崔俨兵至长江,主张与太后不和,最近刚在宫里受了气, 他便假拟华家旧食客身份,带着伪造的信物和搜集来的此人亲眷蒙难前的遗物找上门,再暗示对方,当初他的家人本已向太后低头,托人送信物入建康明志,但仍然被太后猜忌,杀害灭口。
华云贞杀的人何其多,但毕竟年岁已久,那人多方求证不得法门,又碍于其威,如今眼下有人愿意报恩,为前主人身先士卒,他心里总归会生出不切实际的妄念,再一怂恿,便立刻将人送入宫中。
“你也不必再回去了,回去也见不到华蔓,”华云贞准确地点出助他入宫之人,“走近些,让哀家看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在哀家手底下逃了这么多年。”
他们的距离已经很近,近到如果两侧和屋顶没有埋伏杀手,那么温世澹只要武功和体术强于她,就能轻易取其性命。
这不是一个政客该有的警觉,但不知为何,和崔俨起兵九死一生,自诩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他,仍然感到两股战战。
华云贞半眯着眼打量起来:“你不像二哥,你应该更像你娘。”
她的语气更近悲哀,温世澹刹那恍惚,其实,连他自己也有些想不起生母是个什么模样,毕竟,她已经死了快六年。
……
她从来不是皇后的第一人选。
华云贞如是地想,都说举头三尺有神明,这显阳殿换了一批又一批的人,处心积虑的,苦心孤诣的,狼子野心的,怎不见天降神罚呢?
“是,是……”
她嘴里发出嗬嗬的气音,两眼中骤然燃起火苗,就像二十多年前,还是少女的她,充满了愤世嫉俗的浓烈的感情。
……
华家有三定江南之功,陆家先祖南渡后,为了在长江以南站稳脚跟,向其求得大力支持,曾许下诺言,历任皇后只能从江南几大世家出。
但江南士族把持朝野,令王室倍感不满,又曾操纵各藩镇,在数十年前发动诸王混战。
先帝登基后,愈发记恨,而郑家有定北之功,是曾随宗室南下的老臣,忠心耿耿,便令王室也生出借力打力之心,恰好郑家有好女,自然顺理成章选入宫中。
但此举引发华家的不满,也让他们意识到,皇帝逐渐想要摆脱他们,故而摆出这么一副态度。
怎么能让北来的两家伧夫凌驾于他们之上。
于是,华家动了心思,要阻止郑葭入主中宫,并为其诞下子嗣。
华家虽据四大世家之首,却也不能在江南只手遮天,更不能随意破坏游戏规则给其他几家留下把柄和可趁之机,因此就不能在明面上暴力阻止。
为了安排华云贞进宫,他们竭力构陷自豫州迢迢入京的郑葭与人有染,不惜一切代价找来替死鬼。
谁都知道有猫腻,但朝中上下偏就当个睁眼瞎,拿不出证据,偏生先帝软弱可欺,见不曾拿捏华家,反被华家渗透,不得已只能放弃了郑葭。
“难怪郑钦要反……”温世澹喃喃。
郑钦在家排行十六,几乎可以说是这位庶姐抚养长大,两人感情相当深厚,但对郑家来说,是绝不愿擢华家锋芒,为了一个女儿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所以啊,一个庶出女儿,牺牲了就牺牲了,反正子嗣兴旺,不够还可以再生。
而郑钦,彼时尚未在众人眼中崭露头角,即便后来他力压兄弟袭爵而出镇豫州,又与华家那一段姻亲关系,世人如何也想不到他起兵的这层原因。
他只是一直在蛰伏,在养精蓄锐,谋求复仇。
温世澹如一脚踩空,心里不住后怕:“如果是这样,那郑夫人她?”
华云贞眼眶微红,泪光闪动。
一场因缘邂逅,让这位青年才俊救了出行的华云怜,后者为其才华皮相吸引,怀着不谙世事的天真,闹着非君不嫁。
华家和郑家按说都是不愿的,但又都诡异的应承下来,在那些不把子女族人当人看,只视作工具的家主眼里,什么血仇,都可以一笑泯之,唯有利益万古长存,太平喜事之下,不过是——你舍了一个女儿,我送你一个女儿。
温世澹又是一阵恶寒。
“但他怎么敢!”
华云贞忽然翻脸:“靠着阿怜的支持,在郑家翻身占据一席之地,却一直冷落苛待她,华家失势后她更是惨遭虐待!可怜阿怜还一直以为是大哥他们嚣张跋扈,掣肘他夫君在朝中寸步难行,还想要调和两家矛盾!她到死都不知道,郑钦那老匹夫究竟在想什么!”
温世澹沉默地面对她的怒火,压抑了二十多年,在宫中只能戴上面具做个无悲无喜,心思莫测的假人的太后,终于露出了她狰狞犀利的一面。
郑钦此人,与之打过交道的都知道,其狡狯多疑,自负且又自卑,可以想象,华云怜过的是什么日子,恐怕终日在他的猜忌下艰难维系夫妻关系。
终于,一朝猛虎出山,她再也无法遏制其凶时,也就做了复仇的牺牲品。
难怪,十几个儿子里,他最不喜欢郑泉之。
分心的刹那,忽有一个人自屏风后激射而出,手持白刃,刺向温世澹的面门。
“妙意!”
华云贞竟是有些犹豫,脱口叫住了她,温世澹在听到那个名字后猝然抬头,和刺客交换了一个眼神,手按在腰间向后退了一步,崔妙意落地,不过眨眼,倒戈杀向毫无保留的太后。
一切都快得应接不暇。
今夜的照面前,温世澹对这个姑母没有半分情谊,只不过为完成母亲的意愿和当初发下的毒誓,如果侥幸成功,也不见得有何释然和轻松,最多帮兄弟扫除障碍,而参杂一丝兴奋与得意。
但当他听了这么多故事后,心里的疑问更多了,他不知道华云贞刚才是出于什么原因,叫住了被她扣留在宫中的崔妙意,但自己目下多少还不想她就这么死去。
可若此刻不出手帮崔妙意,寿光县主就要彻底折在这里!
怀中刃脱手,紧接着,景阳殿上一阵风过,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白影翩跹而至,一手拖走太后,一手夺崔妙意之刃,翻身踩在温世澹的剑上借力腾空,两掌齐发,温世澹撞在崔妙意身上,两人齐齐飞了出去。
“姚大人。”
不食人间烟火的灵台丞施施然落地,默然退开,并不言语,华云贞上前,垂眸复杂地看着崔妙意,对于她的背叛乃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既已失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崔妙意呕出一口血,抚着心口,蛾眉吊起。
“哀家以为你……”华云贞捏了捏鼻梁,骤然失语。
崔仲宣死后,外嫁的崔妙意因其谋反而受牵连,在建康被第一时间关押,韦初多次上疏求情,称这些年来,他的妻子与崔家已经几无往来,绝不会背叛朝廷,但陆攸仍放不下心,要依历法连坐,杀她斩草除根,当然考虑到她为韦初明媒正娶的夫人,不便爱卿卷入其中,又勒令其休妻。
“你不是不喜欢这位大小姐吗?当初若不是她看上了你,缠了你整整两年,用尽软硬手段,又碍于崔家的势力,你怎会妥协,”那时陆攸劝他,“何况你们之间还有杀亲之仇。”
韦初的脸色骤然变得复杂起来,沉吟良久后,才急咳着说:“我的亲人并非死于崔妙意之手,南归之时,为崔家军放箭射杀,不可同语。”
陆攸又威胁他,但他仍坚持己见,不为所动,在朝堂外跪了整整十二个时辰,陆攸大怒,扬言要一并治他死罪,直到太后出面制止。
韦初跪请太后,称:“华家当年逼迫您入宫,您能大义灭亲,又何至于分不清状况,要为难一个小女子?”
此言触怒了华云贞,她抓起宫女手持的镂空香球,将他砸得头破血流,韦初就这么受着,一声不吭,要不是正赶上顾太妃忌日,太后不想在这月份造杀孽,还不知此事要如何收场。
昼夜长思后,华云贞改了心思,带上亲信,去往廷尉看望寿光县主,希望她头脑清醒,能做出明志的决断。
“只要你愿意,依然可以做韦初的夫人,你当年一心要下嫁,父兄皆反对,你便与他们划清界限,如今你远在建康,必然不知他们的事。”
崔妙意抬起头,满脸脏污,但眼睛却如清泉:“韦初呢?”
赶在太后开口之前,陆攸得到消息,也赶了过来,便朗声道:“他已备好休书。”
太后眉头微皱,却没有戳破,毕竟在她改变主意后,韦初便恳请自己不要告诉崔妙意求情之事,而皇帝这么说,不过是希望刺激一下崔妙意,她若能选择自尽,也不必破坏君臣间的关系。
但崔妙意却说:“太后保我,会落天下人口舌,还请送我去前线,让我亲自证明。”
连陆攸都震惊了,没想到她能为韦初做到这一步,韦初就在隔壁牢房,默然听着他们的谈话,过去的时光中,他无数次想杀崔家人报仇,但没想到崔妙意会主动请命。
崔妙意见皇帝和太后俱是一副不信任的样子,遂又表示:“我和弟弟一起学习兵马,是马背上长大的女儿,我很了解他的行军风格,你们可以派人监视我,如果我有异心,便杀我祭旗。”
在那之后,便是震惊朝野的九镜塔之战。
……
此刻,崔妙意口含鲜血,惨然道:“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我绝不相信我爹叛国,但我很清楚,如果我什么都不做,我就会死!我不怕死,但我怕死得毫无作用,且声名扫地,死也不能带着韦夫人名号死,我知道,阿俨的脾气一定会起兵南下,但他兵力不够,这是九死一生之路,其他刺史不见得会帮他,所以我要阻止他!打醒他!”
“我想,他最有可能去与欧阳碧汇合,我推测出了他的行进路线,截断他的退路,他奋起反抗,我便以身诱饵。”说到这里,她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红绳,就是在那时,她将那颗宝珠还给了他:“哈哈哈哈,阿俨果然中计前来救我,我反手给了他一刀,哈哈哈哈,我反手给了他一刀!”
明珠在,肯还家,明珠还,不回头。
崔妙意绝望地闭上眼睛,灵台丞的武功比她想象得要高得多,几乎已臻化境,只要他愿意,可以轻易杀死自己。
“原来这世上还是有家人重于情爱的,可怜的阿怜啊!”华云贞再次为妹妹感叹,这次结结实实对她改观,但却毅然决然举起手准备下令。
温世澹半眯着眼,以气声说:“寿光县……”
外面喊杀声忽起,温世澹用了十成十的功力,暴起时掷剑,抓起崔妙意破窗而去。
姚凤元挡住杀招却没再进一步,崔妙意动容,竟不自觉流出热泪:“太后……娘娘……”——
作者有话说:后天更
第127章
华云贞疲惫地摆摆手, 让她走:“走吧,都走吧。”同时朝外间瞥了一眼。
姚凤元淡淡道:“台城哗变,应有人被策反,再过几个时辰, 大臣们就要来上朝了, 正是控制内外,发动政变的好时机。”
“……皇帝杀了太多的人。”
禁军统领为王室心腹, 但领兵各将, 却不俱出身寒门, 世家的势力哪是一朝能全数铲除的, 寒门虽掌机要,但那些簪缨却掌了半壁江山的话语权, 何况,人都是能被收买的。
华云贞扶着云鬓, 整理衣冠,方才那一点微弱的女儿柔情尽被敛入皮下, 现在, 她是整个南朝最高权利的象征。
“你也走吧。”
姚凤元分毫未动, 问:“为什么放寿光县主离开?”
“韦初刚刚来过, 你不是听见了吗?”华云贞道:“他求的,当初他用自己的命换妙意一命, 现在依然如此,不然你以为他会安心回到皇帝身边,唉——”她绵长一叹, “好多年没见到这么热忱的人了,可惜了一对鸳鸯,今夜, 没有人能幸免于难。”
“陛下呢?”
“他在他该在的地方。”
姚凤元不禁皱起眉头:“他此刻不在宫中?”这名曾得他指点的少年天子,其实没人真正将他看透,包括他的至亲,这也是当初太后要授他太子少傅,但他全不肯接受的一部分原因,因为他不想未来的某一天引火烧身。
只是,他能置身事外,但有的人却不能。他又问:
“值得吗?”
华云贞淡淡道:“什么值不值得?”
“臣知道,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陛下,这些年您担了国祚和骂名,难道不是在给他铺路?否则您又怎么会轻易把能臣让给他,让他拥有自己忠实的拥趸,甚至还把天下第一刺客派给他,保护他。”
“那是舍吗?不,那是雄鹰将幼鹰扔下巢穴,只为了让他能学会振翅,皇帝若不能扶植虎牙狼爪,如果连跟哀家对抗,夺回权利的本事都没有,这个孩子也就废了!”
华云贞如是想着,目光逐渐幽深。
“哀家不在乎大楚的江山是谁的种,但这不代表天下万民和朝堂上下不在乎!”
……
二十多年以前,当华云贞入主中宫之时,歌姬顾玉容被指派为服侍她的宫女。
和出于良家甚至世家的女官不同,这个唯唯诺诺的小歌姬,是被强抢入宫的,江左豪右搜罗美人,将她们作为礼品奉上,只为了向软弱无能的皇帝讨要逾越君臣之礼的官爵。
彼时,她因为自己反抗家族失败,而被迫臣服命运,因此生出同病相怜之感,对其露出了不合时宜的同情。
顾玉容依附于她,也成为了她在等级倾轧,森严窒息的重重宫闱中,唯一的一角月光。
可惜互相取暖并没有维持多久,有一天,她醒来时发现,梳头的侍女换了一个,顾玉容消失在了台城。
她发疯了似的去找,但皇帝对她大张旗鼓的举动,只露出讥讽且厌恶的笑容:“你难道不应该问问你自己?”
他一定知道什么。
可无论华云贞再怎么追问,陆无为都不再多说一个字,每天远远看着她,看着她在宫中作戏,以这样卑劣的慈悲来笼络宫人——皇后为了一个侍女,可以如此尽心。
直到云怜进宫探望她时她才知道,顾玉容被大哥看上,向其讨要,就这样,她从天子的女人,歌姬,变成了华家得到的一件赏赐。
而华君义呢?
他只将顾玉容当成战利品,以此来证明,即便是天子,也不敢擢其锋芒,在他面前,也只有乖乖听话的份。
而天子的女人,睡过了也就那么一回事,家中设宴时,随手便分享与同辈的世家子弟。
华云贞异常愤怒,公然与兄长挑衅,皇帝默默看着宫中发生的一切,这一次,他确认华云贞的与众不同并不是虚伪的表演,受佛法影响日益严重的他,最终帮了一把,将顾玉容抢了回来。
可怜从前胆小单纯的女孩子,已经被折磨得痴傻疯癫,她的肚子大如西瓜,太医诊断,若是落子,恐怕危及性命,华云贞将其藏起来,几番犹豫下,她做主留下了这个孩子。
然而顾玉容难产,生下这孩子竟仍是撒手人寰。
当夜,华云贞抱着孩子,看着榻上的尸体,心里忽然烧起一把火,她一路从显阳殿冲到了中斋,跪在殿门外高呼:
“陛下,太医说这孩子足月出生,往前推算,正是顾美人入宫之时,这孩子是您的骨血!”
她用力掐了襁褓中的婴儿一把,响亮的啼哭声响彻黑夜。
中斋的大门洞开。
陆无为穿着寝衣,站在门口,白电闷雷中,华云贞挺直脊背,面无表情道:“孩子生母已丧,既是皇子,便养在臣妾这个六宫之主膝下,作为交换条件,陛下您这辈子也不必踏入我这寝宫,不用留下一点华家的血脉。”
“不够。”吃斋念佛的皇帝冷酷地说。
华贞然忍下心中的恶意与愤怒,说:“臣妾已与兄长反目,自然会站在陛下这一边,如有谎言,今生今世,所愿皆不得成。”
……
这是偌大的宫闱中最为深重的秘密,也是比起虎视眈眈的燕国,整个江南最大的危机,若是这些年,她这个太后不出头,把持朝政,制衡世家,甚至舍弃掉陈岱这个狼子野心的盟友,挡掉了所有火力和仇恨,只怕皇帝亲政的那一刻,所有肮脏的不堪入目的流言就会满城风雨。
“你这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啊!”姚凤元又是一声长叹,“值得吗?”
华云贞脸上露出少见的天真的笑容:“我也问过别人这个问题。”
“谁?先帝?”
“不,是我的未婚夫。”
她的目中现出神往,对早已远去的时光无比眷恋,以至于连自称都变了:“我和他相识于雅集,但他和你一样,只是寒素子弟,一个非世家子弟混进了只看郡望堂号的群狼聚会,我以为他是贪慕虚荣之人,想借力往上爬,后来却为他舌战群儒惊艳。”
姚凤元震惊于她的用词,更震惊于她的话,想来就是服侍几十年的老人,也没听说过太后入宫前曾有婚约,更何谈在这个时代,世家之人不嫁娶世家男女,往重了说,在朝会受人弹劾,往轻了去,也往往为族人看不起,敢于打破此桎梏的,全天下也没几个人,大多数逾越礼法的,下场都极其惨淡。
他心里忽然生起一抹不祥的预感:“那他现在?”
华云贞垂眼。
姚凤元正要掐指算,却听她说:“他已经死了,死时岌岌无名,我曾受他影响良多。”
她回头看着姚凤元,目光难得温情,姚凤元却不觉得冒犯,华云贞没有透过他在摩挲故人,她仅仅只是在看自己,看着这个在这种时候还自愿留在这里的傻瓜。
“纵有收复河山,改变江南奢靡颓丧的现状的雄心壮志又如何呢?还不是成为了家族的绊脚石?于是说杀就被杀了。宫中寂寥,我继承了他的遗志,开始学习掌权,所有人都不懂我年轻时候的抱负,只有玉容知道。”
她轻轻唱起来:“……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走吧,没必要陪我葬在建康宫之中。”华云贞再度让他离开,并推了他一把,只说寝殿后方有一条出宫的密道,只有皇室之人才知晓。
当年商山威名仍在,笼络姚凤元,也像笼络其他寒门之士一样,华云贞使了一些上不得台面的计策,费劲一切手段,将他留在自己身边,辅佐小皇帝,她一直以为,姚凤元心不甘情不愿,谁曾想到若干年后,不情不愿的人却变成了一块石头疙瘩。
“你不走,我也要走了。”她推开殿门。
“娘娘!”
华云贞轻轻侧头,笑了一下。
“……其实,臣是自愿留下的,从未被胁迫。”姚凤元拱手作揖,郑重行礼。
——
台城一片火海,华云贞走了出来,本以为会直面郑钦,却不想连他儿子也不见,只得高声道:“郑钦呢?当缩头乌龟当惯了?”
姚凤元暗处注视着她,人群里渐起骚动,华云贞不曾想,郑家人这时候竟还在城外,不禁嘲讽道:“郑家这一代,竟都是酒囊饭袋,好!既然你们来讨说法,那我们就来好好分说,哀家倒要看看,有谁能治哀家的罪!”
第128章
黑压压的士兵却为她的气势一凛, 随即见她站在殿前,扔出一物,竟齐齐后退。
那不过是一卷文书,却像这世间最可怕的凶煞之器, 无一人敢上前去拿, 倒是夤夜赶来救驾的左光禄大夫,给事中薛麟, 拨开扣押众朝官的武士的斧钺, 坦然步出。
“还是由老夫来宣读吧。”
薛麟为官三朝, 今已七十有四, 早年丁忧去职,后又被召回佐政, 比在场许多人的爷爷都要大。
被策反的禁军只为制住妖妇,并非要夺重臣之命, 便默许他的所为。
薛麟将那卷文书展开,本以为会看到太后罪己, 又或是一片空白与后人史书, 再不济如今建康大乱, 也该藏有诈敌制胜之法, 可上述种种竟然没有,那上头所载, 确实是证据,却不是为她自己陈辩的证据,而是数桩陈年丑闻。
“这……这这这……”
薛麟抬头, 难怪太后一开口,便是追问郑钦。
“薛大人,有什么不好说的?”华云贞开口, 薛麟脸色大变,已来不及阻止,且听她朗声道:“你们不就是想说哀家伤败彝伦,权过人主,牝鸡司晨,祸乱朝纲吗?还有吗?哀家这太后之位,得来不正,对吧?今起崔郑之祸,也是由哀家引火烧身?”
“但哀家却不认,非是既往之悔!”
“当年我父要出镇雍州,家眷子嗣需得留一部分于建康为质,雍州太远,他不愿意去,于是设计把女儿送入皇宫,只要皇后大喜,出镇的事情就此搁置下来。”华云贞目光一沉:“他一力策划,杀掉哀家的未婚夫,又害了本该入宫的郑葭。”
“哀家看到了郑小姐的尸体,全身没一块好肉!”
那时她便暗暗发誓,绝不同流合污。
“诸位明鉴,哀家统领后宫,先帝可曾称过一句不是,哀家临朝以来,第一件事是不是杀灭华家?还要哀家如何?我父为一己私利,难道这朝中文武,没有作壁上观之心,江南世家,恐怕皆不能独善其身吧!”
暗处有人引弓,要将其暗杀在场,不敢放任她说下去,但檐下风铎辗转,姚凤元已不在原地,他两指作剑,插入了刺客的咽喉。
回望显阳殿,左卫将军赶来,禁军拦在阶前,与叛军形成对质,众臣呼吸一窒,江南派系努力维持着脸上虚伪的面具,郑葭之死死于华老之手,但未必不是死于士族对皇权的一场试探,他们虽未动手,但都默许了华老的行为,予其包庇和联合。
因为只要赶走中原士族,整个江南就是他们说了算。
“太后娘娘!”
皇帝悄无声新隐去,华云贞是铁了心以血肉为路,要给垂死的朝廷一剂虎狼之药,今夜恐怕谁都不能善终,薛麟瑟瑟高呼,似乎明白了她舍命的苦心,无论谁胜谁负,都不能动摇皇帝的位置,天下将再无清君侧。
但太后只是漠然地看着他:“万望您老清方公正,收好这东西,可别晚节不保!”说罢,她狞笑道:“天下人既要讨一个公道,自不能厚此薄彼吧?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你们找哀家复仇,为何不找始作俑者呢?这皇权,这帝位,这门阀,哪个不是刽子手?”
“郑钦既然没来,那么崔家的小儿来了吗?”
群臣窃窃私语,禁卫中被策反的将领则急声打断:“和她废话什么,还等她妖言惑众吗?都给我上,上啊——”
不等华云贞开口,侍御史徐临却站了出来:“周将军,你想谋反吗?”
周腾面红耳赤:“你胡说什么?”
徐临不看他,转而四顾张望,站在一群龟缩着,不敢窃听王室秘辛,却又忍不住好奇的大臣面前,朝着众禁卫士兵道:“你们也要谋反吗?今夜就算你们杀了太后,但这天下仍然是陆家的天下!”
是啊,就算郑钦和崔俨站在这里,也只能朝所谓的乱政奸佞问罪,甚至不能一刀捅死太后,只能等皇帝亲政后,拨乱反正,将其去权幽闭。
杀人多简单,杀完人之后呢?
崔俨和郑钦没有一个人具备正统的身份,谁上位谁就破坏了游戏规则,别说满朝文武不认可,天下方镇也会据此群起攻之,而在场的就更不具备了,皇帝尚在,就算死于变故,至今无子,随意弄个傀儡出来也要有足够的实力压制才能得到承认。
周腾畏葸。
该死的,本想趁太后前去朝堂商讨议和或是逃往别宫的路上,对其进行打击,再控制建康宫和群臣,谁曾想太后不仅稳坐泰山,甚至身边还有高人埋伏!
“说完了吗?”华云贞睨了这个跳梁小丑一眼:“可惜了,该来的没来,不该来的,却在这里狗叫唤。既然诸位爱卿都在,帮哀家带句话给那小狼崽子吧,崔仲宣,不是哀家杀的,哀家还不会蠢到杀害国之重臣,能抵御北燕的将军。”
黑暗中的太后,还是那样雍容华贵,气势凛然。
好像她真的从未作恶一样。
禁卫军们面面相觑,他们虽听上峰安排行事,但当中不少人也不是傻子,所以动手前,周腾也做过思想动员,列过太后的数条罪证,这便是其中之一,但目下来看,似乎另有隐情。
到底谁说的是真话,谁说的是假话?
会不会自己的一念正义,却变成了乱臣贼子,谁敢拿身家性命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指认。
“将军——”
周腾暴起,给了最近的士兵一个耳光。
华云贞猝然笑了起来,她的笑烈烈张狂,传过整个宫闱,毫不掩饰对满座的讥讽,徐临和满面愁容的薛麟对视了一眼,飞快挪开视线,只盯着入宫的方向。
——“崔俨那小子不是已经入城了吗?难道这么不中用,已经死了?”
深长的甬道外,传来脚步声的回响。
广阳门已失,陈蝉和陈岱穿过御道,朝堂前没有一个人,也没有战斗过的痕迹,远处,司徒和太尉正被几个士兵推搡着,往中斋方向去,陈岱认出了他们,抬手示意雷骑散开,迅速拿住出入的控制权。
发号施令的间隙,非祭祀不用的太极殿忽然洞开,一个枯瘦如柴的和尚站在门口,向他们看过来,陈蝉从没见过他,却一眼认出了他的身份,呼吸一窒,肾上腺素瞬间飙升,胸腔的心脏不由自主咚咚直跳。
“现在你明白为什么我一定要和崔俨联合了吧?阿蝉,你告诉我这怎么解?太后要过河拆桥,而我们知道皇室密辛,又要如何存活?必须把当权换掉!如果不牺牲他们,最后死的就是你我。”
“大哥……”
“走吧。”陈岱拉着他的手,扶他下马,随后才慢吞吞朝和尚致意。
“臣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爱卿何罪之有?”陆无为咧开嘴,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嗬嗬的笑声,他已经迫不及待看到那个女人狼狈的、错愕的、却又不甘的表情,但他仍然还需要雷骑和陈岱的助力,于是道:“今夜无论发生什么,孤都恕你无罪。”
陈岱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端的是不卑不亢行礼:“陛下圣德格于皇天,威灵被于八表,才是当世天下之主。”
“好,好,好得很!”陆无为放声大笑:“诛奸后逆子,爱卿当得九旒鸾辂、黄屋左纛,再加羽葆鼓吹,班剑武贲,赠户八千!”
他笑着,负手走入了夜色。
陈蝉盯着那件袈裟,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他排斥地站在原地,直到陈岱闲闲地把手搭在他的肩上,轻轻一按,就像过去无数次给他鼓励和支持一样。
先帝仍在,无论如何,此间都是名正言顺,可他心里却无端升起一股被押解着去见证历史的复杂心情。
“走吧。”
陈岱敛起笑容,直接握住他的手臂,将他拉到自己身边,快步跟上陆无为。
陈蝉嗤嗤喘着气,转头注视着他的侧脸,明明几个时辰之前陆攸那样算计他,令他心生不满与愤怒,如今却为陆攸感到同情。
如果陆无为真的回到朝堂上,那他这辈子恐怕再无翻身的余地。
当太子,当皇帝也没什么好的,不是吃人,就是被人吃。
华云贞的话从厚重的重檐围墙里透出来,众臣如何猜想他不知道,但他心里却知道这是事实,否则自己怀里这把白虹又是从何而来。
陆攸或许也想趁着这个机会,获得整个朝廷的控制权,不再受太后的控制。
陈蝉心绪不宁地想着,脚下趔趄,中斋已过,因为华云贞据守后宫,所有人都被押在了显阳殿前,前方的和尚已经失去踪影,与夜色融为一体,陈岱并没有直接加入对质,而是带着他,默默混入了群臣之中。
一眼望去,广场上黑压压俱是人头,如果今晚发生政变,恐怕檐下沟渠走雨水的速度还不赶不上放血的速度,只怕建康宫都要推倒重建,否则他想不到后人睡在几十上百条人命之上,是如何做到心安理得的。
……
“你们口口声声勤王,勤的是什么王?哀家做错什么了吗?还有什么罪证要强加在哀家头上?”
“哼,崔公并非哀家派人暗杀,但哀家认为他死得好!连年上书北伐,哀家主议和,他要请战,一年要用多少钱?你们这群老东西,知不知道国库里究竟还有多少钱!”
“这几年税政改革了多少次,已经挤不出钱来了!他要收服中原,认为我们拖后腿,写信痛陈说我们故意不给军饷,哈,你们坐在哀家这个位置,又会怎么做!”
“世家……陈家,陈家坐拥多少田地?拥有多少部曲和佃户?为什么朝廷这么穷?该怪谁?哀家只是做了诸位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和你们嘴里的簪缨望族翻脸而已!”
“甚至以前……”华云贞的脸上显出扭曲的快意,在脱口而出前,她忽然勾了勾唇。
紧接着,又是一声惊雷,在人群中炸开。
华云贞紧紧盯着前方,她能清晰看见人影走动,却无法分辨面容,于是也不再周旋:“陆无为,你既然来了,就出来吧!”
“她刚才……她……”
“她说的是谁?老臣没有听错吧?先帝不是已经驾崩了吗?”
周腾就等她这句话,这是致她于死地最重要的证据,本想留到待会动手,策反她身边宫中宿卫或者大臣里头那几个态度暧昧的老顽固时道破,如今她自己揭了底,不啻自掘坟墓,他不由得意地笑起来。
正要说话,华云贞却没有丝毫要分辩的意思,冷笑着大声咒骂说:“你以为你们追随的先帝是什么好东西?当的什么天子,自己的女人自己的将军都护不住,只会窝囊地求神拜佛?什么乐善好施,什么菩萨心肠,都是假的!都是他演出来骗你们的,因为他无能,无力,只能以此忏悔哈哈哈哈!他也根本不爱女人,他只喜欢睡男人,或者,”她露出不怀好意的疯狂,“或者被男人睡,哈哈哈——”
群臣震惊,都恨不得当场耳聋,免得今夜过后,听了这该死的秘闻被秋后算账,至于周腾,整个人已经石化当场。
他只是来勤王的,先帝他怎么会……这,这这……
一双干枯的手忽然按在他肩上,他一个肘顶,就要将人摔翻在地,但看到那张枯皱的面容时,顿时冷汗俱下:
“陛……陛……”
“陆无为,你既然来了,就出来吧!出来啊!”
随后,周腾眼睁睁看着和尚排众而出,走到了最前端,华云贞笑容骤止,冷哼了一声,在他开口前,问道:“终于来了,人肉好吃吗?”
陆无为面无表情质问:“毒妇,谋害天子,你认罪吗?”
华云贞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话:“认罪?你怎么不下诏罪己呢?你看看你,还穿着袈裟,你简直玷污了佛门清静!你的罪,永远也赎不清,你天天吃斋念佛,跟活菩萨一样,你的女人你的妃子被欺负的时候你在哪里?萧将军死的时候你又在哪里?他不是死在那些人手上,是死在你的手上!”
第129章
“什么?”
薛麟刚刚缓过劲儿, 正被两个侍郎搀扶着站起身,听见这话,当即翻了个白眼,滑坐在地。
这次, 连周腾也头皮发麻, 脸更是涨得青紫,并下意识在四周寻找当初游说他的人。
天下武将, 不论白身还是勋爵, 莫不以萧承方大将军为榜样, 他平定诸王之乱, 迎先帝归位,救建康群臣百姓, 却不居功自傲,一直行事低调内敛, 他死后,百姓中还有不少人为他立长生牌, 可想而知其分量, 何况军中。
周腾向前快步而出:“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
“还有那些扶持你的人, 最后都上哪里去了呢?”华云贞却不理会, 看着在场所有人,“你们都不觉得奇怪吗?因为这些人知道他的丑事, 知道他的懦弱,除了雷辊,没有一个活到了现在, 哦不对,雷辊也死了,该不会也是你杀的吧?”
陆无为:“……”
“做了坏事又忏悔, 连年大兴土木,建那么多佛寺花了多少钱啊?民间高利借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兴盛的?为什么会兴盛还不是因为你助长僧人为虐,你知道我费了多大的力气才平定僧侣暴|乱推倒佛寺,才解决百年难遇的江淮□□!”
偏生此刻还有军报飞驰而来,在周腾耳边喊:“不好了将军,失手了,崔郑联军已逼近台城,就要兵围,请您作主示下。”
“妖后,你说清楚,萧承方将军不是旧伤复发病故的吗?”
周腾把报信的一脚踢开。
“谁策反你的,你该去问谁啊?”华云贞终于把骄傲的目光落在这个跳梁小丑身上。
无数双眼睛在黑暗里逡巡,猜疑与恶意逐渐浮上心头,所有人都在人群中寻找,谁是幕后,谁又参与其中,今夜风雨飘摇,甚至连危如累卵的军报,在众臣眼里,都显得那样微弱,就算这显阳殿前,再多一队,甚至两队人马,也无法组拦被拖卷入漩涡的命运。
年老的重臣几乎意识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都头重脚轻地晕眩在地,陈蝉冷汗俱下,向陈岱靠近。
陈岱站在黑暗里,依然如从前般,从容不迫,气定神闲。
陈蝉看清楚了他的口型,他说:“大哥来摆平一切。”
这话他从前也说过。
白马六年,二哥出家的时候。
锵啷一声,周腾拔出了剑,几乎两眼充血:“反正崔郑两家的兵已经打到了台城,今夜无论如何都是一个死,谁告诉我萧大将军死亡的真相,我就拼死护他冲出建康宫。”陆无为立刻慌了,眼神怨毒,就要抢夺身边的剑。
陈岱身影一转,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把弩|机,对准周腾的后心。
陈蝉按住他的手,抢白道:“为什么杀他?”
说完,他忽然拔高嗓音,面朝众人:“我来告诉你!当年大将军本不该死,但他一直谏言北伐,最终遭到攻讦,他相信陛下为人,但陛下为了王位千秋,最后接受美人,迎娶皇后,联合世家,又胆怯地把他推了出去,不但失去了一名忠心耿耿的将军,也失去了南北一统最好的机会。”
在场所有人齐齐朝他看过来,但他没有动,依然站在无光的最后。
“萧承方将军寒门出身,不愿新皇再为世家挟持,想要辅佐其结束杀戮,但是却因为新皇的软弱与临时变卦,葬送了他。”他将白日在将军府看到的一切,全都说了出来。
“现在你们知道了吧?”华云贞露出痛快的笑容,“你们知道尾生散为什么会成为禁药吗?你们的先帝,因为怀疑萧将军的用心,给他下药!”
她继而转头看向陈蝉,默示他继续说。
陈蝉叹息,本不欲插手,可有的秘密憋在心里,又不吐不快:“萧将军其实什么都知道,他把这个事情写在了自己的札记里。”
陆无为为宫女所出,无母族扶持,敏感而自卑,萧承方并不是不知道,其实他一直将皇帝的恐惧和害怕都看在眼里。
“萧将军自认忠心,所以无惧这种秘药,可惜陛下,您这一场内讧,却被旁人钻了空子,害他死在敌人的手中。”
陈蝉看了眼太后,萧承方当初一直在追查郑葭之死,很难让人不怀疑,真正的幕后黑手是华家:“陛下,若您不后悔,不心虚,又为何要下令把这种药统统毁去!您以为他不知道您的猜忌和怀疑吗?不,他都知道,萧将军是那样信任您,宁可服药也要让您放心。”
陆无为无力而愤怒地听着,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不知道陈岱身边的这个小子是从哪里得知这一切的,事情发生时,他还只是个小孩子,当中细节,应当只有他和萧承方知道才对。
是,他软弱了。
可能怎么办?
世家就如附骨之蛆,几朝几代都没有有效的办法遏制他们的势力,像虫子一样灭不尽杀不绝,倒了一家还有另外一家,他能怎么办呢?
萧承方手中有军队,是,可以铁血镇压,但朝堂上全他妈是这些人的党羽,他的政令没有一条发得出去,他们随时可以找出各种理由来攻讦他,偏偏他还无法还口,这让他显得非常无能。
对,无能,华云贞口中的无能!
他不怕天下人笑话,他本来就起于微末,捡了个大便宜,他只恐惧他最后的依仗。
那时,他小心翼翼地位问承方:“你为什么选择我?”
萧承方不答。
那一瞬间,陆无为明白,不过是自己占了好运气罢了,诸王相杀,剩下的要么太小,要么已老只知打仗,所以他这个宫女生子才会捡到这块馅饼,他心里有嫉恨,觉得萧承方也看不起他,于是轻信了世家的谗言。
华云贞的目光如电般射过来:“陈岱,你也来了,来得正好!你是个狠角色,输在你手上,哀家服气,哀家只是不甘!”
“不甘什么?”陈岱放下弩|机,却没接她话里的硬茬:“臣对楚国忠心耿耿,可娘娘却因为忌惮臣,想要永远控制臣,竟让臣去毒死先帝,幸好臣没有动手,否则我陈家还要再加一条罪状吧?”
陆无为求救般大喊:“陈岱!护驾!动手!”
周腾与陈岱对视一眼,不肯下令,于是后者便将那柄弩|机又抬起来,一箭射掉他腰上的腰牌,陆无为慌忙抓起来号令禁卫,唾沫星子四溅:“妖妇,你要弑君吗?”
华云贞当即挥袖,禁军在宫闱中冲杀,周腾被骇住,渺小的身影淹没在了混乱的喊杀中。
自始至终,陆攸都没有露面,背负私生传闻的他,只等父王母后殡天,那么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了。
陈蝉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陈岱攫住他的胳膊,在大浪迎头前,将他拖走。
刀光剑影中,谁也不敢动这宫中曾经最为显赫的两个人,怕任意一方的翻盘都会被秋后算账,因而只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推搡,碰撞,步履蹒跚地举起利刃,最后互相刺进对方的胸膛。
“你还是该杀了我。”陆无为惨然道。
华云贞松开满是鲜血的手,肉眼可见,迅速油尽灯枯:“当然,可我就想要折磨你,我一想到郑葭的死,想到玉容的死,想到我这一辈子要跟你这样的人捆绑在一起,想到天下百姓受苦而你却吃斋念佛,华家也不足以平我的怒火,我要折磨你,让你活在真正的地狱。”
“不,你不敢杀,你不敢动手,”陆无为道破真相,“孤的仁慈全天下有目共睹,况且孤为正统,你杀孤,就是得位不正。”
华云贞笑了笑,不在乎,反正都要死。
“有一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
堵不住的窟窿向外渗血,斗了一辈子的两个人都疲惫地跪坐下来,华云贞扔给他一张染血的纸条。
“萧承方死之前写的。其实他选中你,是因为觉得你善良,自己都弱小不保,却还竭力去帮助苦命的人,是个有慧根的孩子,如果陆家人人都是疯子,那他宁愿选一个你这样的,哪怕毫无根基。”
陆无为没有接,眼中泛红,仰天大笑,逐渐松开了僵持的手,华云贞用力,血肉再度被绞开了几分。
“那又怎么样?哈哈哈,那又怎么样!反正江山还是在陆家手中,来人,来人……”陆无为拼着最后一口气,推开华云贞,拔出白刃,踉跄而起,高举双手,在这一刻,他又成为了从前的藐视群雄的帝王:“传孤的旨意,封锁四门,放火烧城,崔家郑家还有陈家,一个都不要放过!”
等他发完号令,华云贞大口喘息着,露出恶毒的笑容:“谁告诉你陆攸是你的孩子?”
“不是你……你……”当初陆攸来问他,他因为十兄的话犹豫,但十王也不是什么好人,早年蛰伏,一心想要谋夺那个位置,未尝不可以挑拨离间,何况他从前还曾秘密滴血验亲。
“……不可能,不……”
气急之下,血水从口中涌出,陆无为惊慌而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我骗了你。”
华云贞喃喃着,抬头望向天上星辰,视线逐渐模糊:“还是星星自由啊。”
——
圣旨火速传出御道时,陈岱已经关闭四方城门从广阳门离开台城,他回望了一眼建康宫的灯火,山河破碎,风雨飘摇,但毫不犹豫领着雷骑向前:
“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先杀出去!”
“我们不是已经包围皇宫了吗?”
在大将军府甚至灵台时,陈蝉尚还觉得自己能凭借脑力在建康如鱼得水,但今夜发生的一切,扪心自问,他无法做到像陈岱这样缜密地计算和精确地调度。
权利所带来的不仅仅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荣耀,还有对人对第一手信息的掌控。
“我的那位老对手应该已经到了吧。”陈岱笑着,敏锐地察觉到停留在脸上的目光,伸手揉了揉陈蝉的头发。
陈蝉却别开视线,大哥的这一次回归,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不,也许大哥还是那个大哥,只是自己的心境已然不同,所以着眼之处也不如往昔。
就好比这事放在从前,他的注意力只会浅显地停留在大哥的布局和绝地翻盘上,但现在……子时已过,梆子三更,夜风微凉,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孔昼引江南军来驰援,在主力包围建康以前,崔郑联军依然可以全身而退,但问题是都到这里了,谁会退呢?崔俨会退吗?不会,这一退,士气便一泻千里,损失会更加惨重,刚刚占住的江淮马上就要送出去。
如果不退,孔昼就会封锁外城郭,占据长江上游,控制白鹭洲、蔡洲等长江汀州水道,而后迅速掌握丹阳郡城及固山而守的东府城及白下城,与卫城治所里的扬州军联系,切断西洲城外的退路。
只要孔昼夺回石头城和西洲城任一一处堡垒,那么崔郑联军将会夹在内外两城间走投无路,这时,唯一的优势就是进宫挟持众臣和太后皇帝,以天子之令,光明正大翻身。
但建康宫中已血流成河,谁第一个进来,打开这扇门,谁就是杀先王的罪臣。
至于先王究竟为什么没死,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在宫城,又是被谁领进来的,最后谁动的手,重要吗?
不重要。
群臣巴不得有人接了这屎盆子。
陈蝉心头一抽,郑钦没有到场,那这个人会是崔俨吗?会是他背下这口黑锅,承受千古骂名吗?如果他在建康失利,郑钦会怎么做?他在建康九死一生地赢,郑钦又会怎么做?
他不由握紧了白虹。
陈岱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过了会,幽幽道:“我倒是希望,不过——你不是放走了他吗?”
陈蝉猛地偏过头。
“阿蝉,你在兖州,和他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130章
他是巴不得崔俨死的, 没有一个男人能接受那样的侵犯,不过,今夜之后,这个问题还重要吗?
崔俨是生是死, 和他也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陈蝉冷冷地笑了一下, 正要开口,广阳门后忽然传来嘶哑的喊声和吭哧吭哧的大喘气:“司空大人这是要上哪儿去, 捎带老臣一路吧!嘿哟!本, 本官一向认为……司空大人是被冤, 冤枉的, 也曾多次上疏……”
先帝与太后针锋相对时,并非所有的大臣都在心里称量公平正义, 断一个恩怨是非,更多的人在思考明哲保身, 甚至如何脚底抹油。
陈岱趁乱离开的动静虽小,但仍有人注意到, 跟在他们的身边逃了出来。
这一逃不要紧, 陈岱让开路, 风尘仆仆甚至跑掉了进贤冠和朝天笏的老油子, 不得不直面宫门外闻讯而来,但未能成功入内的朝官。
到嘴边的话硬生生给压了回去。
寒门掌机要, 陆攸手底下仍有不少忠心的臣子,这些人与中书通事舍人一样,官职低, 却又不如中书通事舍人起草诏令,参与政务而能随意入宫,他们担忧宫中情况, 担忧建康形势,担忧皇帝生死,更担忧王朝兴衰,自发来此请命。
却见到了这样令人目瞪口呆的一幕。
陈蝉觉得说不出的滑稽,一时不知道该怜惜这些小官的赤诚丹心,还是该埋怨陆攸此刻的失踪。
陈岱没有应声,面不改色举起了手。
这些人过去与他政见多有不和,此刻只要手起刀落,不仅能光明正大清算,斩除皇帝左膀右臂,同时还能给崔俨的问罪,添一丝筹码。
陈蝉的心悬了起来,目光紧紧锁在他的手腕上,脑子里霎时间演练了无数遍阻拦的可能,可就在这时,陈岱的目光像是被什么吸引,忽然夺过一旁雷骑士兵牵来的马缰,翻身上马,纵马追逐。
一个影子正在从人群中往后靠,企图在混乱中离去。
是韦初。
陈蝉看清楚了那张脸,清俊苍白,棱角分明,尤其是他看向陈岱的眼神,明明如一汪泓泉,映照的却是太阳的坠落,即便藏身人群,也让人无法忽视那样近乎赤忱的愤怒,他不认得这张脸,但大抵能猜出对方的身份。
陈岱想不想杀孔昼不好说,毕竟孔昼曾是禁军第一武士,要杀他也并不容易,但韦初此刻恐怕性命难保,不仅仅因为他是王室的心腹,更因为他与崔家有姻亲关系,不管崔妙意是真的大义灭亲还是假的大义灭亲,都绝不能留下掌权的变数。
人群一瞬死寂,所有人都为陈岱当街追逐朝廷命官而震撼,甚至有人呼吸急促两眼翻白,但很快,他们就被控制城门的雷骑抬走。
影子在无人的长街被拉长,沿街的灯笼孤零零的飘摇,随着他带起的长风而坠落,韦初应当也知道,自己半只脚已经踏入了死局,使出吃奶的劲儿全力逃命。
不该的。
他也知道自己不该等在三重宫墙外,但或许是被同僚前仆后继的心打动,也可能是仍挂牵宫中对他有知遇之恩的太后,以及……
崔俨打到长江北岸的时候,寿光县主就被太后召入了宫中,名为保护,实为控制。
可他无法控制自己,古代那些算无遗策的谋士,真的能像没有感情的偃甲机器一样,全无一点彷徨吗?
俶忽之间,他已经跑到了太社,那么长一条路,半盏茶的功夫都没有用上,他心里有那么一点惦念,所以又生出了一些勇气,只要过了盐市,过了朱雀门,说不定就能见到孔将军,陈岱不敢撄其锋芒。
说不定……
可他真的跑不动了,眼前一黑,看见的竟是半生的走马灯,那年他从北地南奔,和家人在流民中离散,他好不容易到达了边防,却亲眼目睹城楼上的弓手放箭,将逃难的百姓当作北蛮子射杀以充军功,而他的家人,都死在了这一场人祸之中。
他自己也中了一箭,但万幸没有伤及要害,藏在死尸堆里逃过了一劫。
胸前一片剧痛,每一口呼吸都像被烈火烧灼。
人怎么可能跑得过马呢?
是啊。
陈岱也产生了同样的疑问,这位看起来瘦弱得和他弟弟有得一拼的文臣,竟然爆发出了足以媲美孔昼这样强悍武士的潜力。
他不得不取下挂在马上的长弓,捻起一根羽箭。
军用箭簇上挂了倒刺,在寒月下泛着冷光,陈岱手中的弓挽起如满月,瑞凤眼微眯,一声破空,弓弦在脸侧微微震荡,无数的尘埃飞舞。
噗嗤——
韦初摔在地上,箭头没入骨肉,但热血却不是从他身上溅出来的。
他错愕地回头,几乎本能地伸出双手,接住了落下来的身体,没有嘶吼,没有哭喊,他抖着唇,甚至半天都没有呼唤出那个名字。
他这辈子最恨别人提起自己是崔家女婿,最不甘娶了崔家女,但最后却被崔妙意所救。
……
白马九年,崔家平华家之乱有功,进京受赏,崔妙意一袭红衣策马,娇蛮地穿街过市,对抱着书卷横穿驰道抄近路赶往府衙的小官韦初,一见钟情。
父亲想让她和江南氏族联姻,缓和矛盾,她不肯,还把提亲的人打了一顿,吵着闹着非要嫁给他。
她如愿了,红妆千里,从青州到建康,郎才女貌,羡煞多少子弟,但那样乞来的求来的,不过是啮檗吞针,该是她上辈子欠他的。
“啊,原来你一直恨我啊。”
崔妙意鬓发散开,血污透过夏日轻薄的衣衫,在石板上慢慢淌开,她口含热血,忍不住伸手去触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怎么就那么好看呢?那天她骑在马上,明明看见他眼底如冰雪消融,却那么克制,非要秉着君子的冷淡与不屑?
她就偏要逗他。
可后来,后来为什么会这样呢?
她明明能够感觉到他的心跳,明明他也为自己第一面而惊艳,为什么往后的日出日落,朝夕相对却是那样的疏离呢?
是因为身份吧?是因为局势吧?是因为……
反正不会是因为她吧?
直到,直到崔家被告谋反,崔仲宣死,她被关在牢里,陆攸想了无数的办法逼她自尽,她才得知原因,若是从前,还如小女儿的她,或许真会狠下心一刀两断,可是她那个时候只有一条路,那就是为父亲查明真相,协助弟弟复仇。
显阳殿中刺杀,凶险万分都已经躲过来,明明可以全身而退,却一定要再见他一面,她再也没有走出这偌大的建康城,也没有再走出这段孽缘。
“韦,韦大人……”
崔妙意的手顺着韦初的手臂滑下,她有很多话要说,可生命的流逝太快,她无法再交代下去,最后释然道:“保重。”
变故太快,韦初几乎没有捉到她的手,落空的那一瞬间,眼泪平静却又失控地落在崔妙意阖上的眼皮上。
风卷起地上散落的酒幌,竹竿顺着青石板滚动,发出刺耳的刮擦声,陈岱的马惊了,他挽住缰绳向后退了两步,并无鬼神之惧,但月光从乌云后破出,照出了屋顶上的一道人影,他们一个上望,一个垂眸。
锵啷——
剑器出鞘。
背后的长街马蹄起伏,数骑追来,一马当先的是和陈蝉同骑的雷骑统领雷璋,黑影叹了口气,望着血泊中已无生息的崔妙意,从房顶略下。
陈蝉被惊动,抬头,只觉得一闪而过的半张脸,实在像温世澹。
韦初终于抬起双眼看着陈岱,他不觉得自己有错,他奋臂投身,不过是为了肃清奸萌,拥立天子,甚至他不是为了党争,才做江南世家的拦路虎,如果不是因为这些人苟安江表,又怎会任由神华桑梓埋于戎狄!
抱紧崔妙意的尸体,他依然挺得笔直,既也是北归之人,从某种意义上,他与崔家只有私仇,没有公怨。
“成王败寇,你杀了我吧。”
“你的陛下呢?”
如果只是为了党争而追杀韦初,格局未免太小,陈岱其实对韦初并不在意,他的目的仍然在对付陆攸上,这位心思缜密的小皇帝今夜这般沉得住气,就是不知道对宠信的臣子如何:“你的陛下要放弃你了吗?为他值得吗?”
韦初抬起下巴。
若干年前,中书省官邸中。
审理完章奏的韦初,伸了个懒腰,起身走动至门边,从袖子里拿出一卷书,忘我地读起来,读至动情,双目正视前方,发起呆来。
直到有人不耐烦地敲打门框:“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韦初下意识把手里的书往身后藏,陆攸信手夺来,翻了翻,他只能答:“回陛下,臣在读前朝旧史,记载王景略死后,宣昭皇帝大恸,悲苦中问,为何上天要这么快夺走他的丞相,是以产生了一些疑惑。”
“说来听听。”
“宣昭皇帝说,他与王丞相义则君臣,亲逾骨肉,即便是齐桓公与管仲,汉昭烈帝与诸葛武侯,亦是比不上的,纵观前秦,王丞相确实说得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按说他是个汉人,最初请他出山的也非是宣昭皇帝,而是桓温大司马,为何胡汉君臣,能及至此?”
陆攸没有责怪他言辞中的冒犯,从帝王的角度出发,与他坐论起来:“因为他二人一见便若平生,如异符同契,我想这就是所谓的志同道合吧——王景略任始平令时,不畏强权,整肃吏治,宣昭帝正需要一个这样的人,来帮他抑制氐族旧贵族,加强皇权,否则,一个大权旁落的皇帝,又如何能在大争之世里,治出一番清明。”
是啊,从头到尾,他们的目标都是一致的,亲人、君臣甚至知己都已不足以形容,唯有战友,才最为贴切。
所以,一个臣子死后,君王才会如此痛心疾首。
……
记忆骤然断片。
韦初重复他的话:“是啊,只是个小小臣子,值得吗……值得吗?”他忽然惨烈地笑起来,脖子上青筋迸发:“值得!当然值得!”
如今江南,岂不正面临这样的变革,若是任凭世家坐大,谁还会把皇帝放在眼里,否则历年推行的政令,明明出发点是好的,可最后实处为什么依然落不到老百姓头上!
他所支持的,他做的,都是为了让江南变得更好。
就像他当初对陆攸效忠时说的那样:“臣虽然比不过古来将相,但有一样臣比他们强,那就是臣对陛下的拳拳之心。”
陈岱明白了他的决心,就要动手:“冥顽不灵!”
陈蝉跳下马,提着一口气冲刺而来,就要抓住弓弦,徐临跑马而至,头发花白的他,老泪纵横:“陈息心,你没有正当理由杀他!才华横溢的年轻人特立独行一些,也算个性,但三纲五常,没人可以僭越,老夫垂垂老矣,无力阻挠,但你若要动手,老夫便撞死在此处!”
陈岱:“徐御史。”
徐临:“皇帝还在!”
陈岱:“……”
徐临再次强调:“皇帝还在!”
陈蝉听出了他警告的意味,陈岱深吸一口气,看白发苍苍的老人挺直身板,一手架着韦初,一手扶着两眼空洞的薛麟。
“士大夫的血,会随着建康宫的基石,永远留在岁月史书上,还是你想做桓大司马,若不能流芳千古,宁可遗臭万年?”
说罢,他推了韦初一把,后者依依不舍看了一眼崔妙意,又退了回来。
陈岱笑着,勒马上前:“您老说得对,皇帝还在,御史大人,您要保重,再会。”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韦初:“韦大人,你也保重。”
韦初不应,抱着崔妙意的尸体走入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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