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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200

    第191章


    翌日, 司州传出风声,便是江左和豫州,也有所耳闻。


    彼时,温世澹正与魏家的公子饮酒作歌, 拿着信报, 叹息着摇头,对方抢过去扫了一眼, 诧异得将怀里的美人都推了出去:“这, 这真的是陈蝉的手笔?完全看不出来啊!”


    远在豫州的郑钦, 则是将信报拍在桌案上, 鼻子里擤出一团怒气:“泉之就是栽在他手里?”


    话里话外全是对文人的不屑,但话虽如此, 又忍不住捞过来多看一眼,慢慢直起背脊。


    而江左的孔昼, 则愤怒地撕毁了书信,但消息还是传到了陆攸的耳朵里, 他坐在中斋放声大笑, 笑得宫人们尽皆跪伏在地, 瑟瑟发抖, 关贵妃端着汤膳,为此愁容满面, 却大气都不敢出。


    “霜质啊霜质,不愧是孤认识的霜质!”


    韦初行至门前,听见殿内的笑声, 不禁摇了摇头。


    黄宝瑛是陈蝉的大嫂,陈岱的遗孀,身怀六甲又有行刺的前科, 只要她不死,等这一阵子过去,一定会有不协之音发生,如今陈蝉得势,若他哪一日失势,世家可以联合起来,以陈蝉谋夺司州刺史之位,嫂夫人挺身而出将其洗得清清白白,甚至不需要等他们内讧,朝廷就能一旨扭转风向。


    即便她死了,也有另一套说辞,就如牢中自戕,也可说其乃是宁死不降奸佞。


    若非陈蝉心狠,他背后势必有高人指点,有人善断,替他冲锋,有人善谋,替他扭转声名,是险招,是狠招,是历朝历代有惯了的招数,却也是绝招。


    可惜了,白白丢了个打压他的好机会。


    只有蹲在军营里的郑绥之,依旧懵懵懂懂:“你们最近都在议论什么呢?”


    右将军钱振业拿着酒壶和他碰了个杯,咋舌道:“啊?你小子竟然还不知道?”


    郑泉之磨刀的手一顿,眼底满是锋芒,比划道:“哼,陈蝉昭告天下,宣称黄宝瑛肚子里的孩子不是陈岱的,一应证据齐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陈岱是什么人,黄家能糊弄得了他?”郑泉之别了他一眼,在地上写道:“他抹杀了黄宝瑛及其孩子的正统性,他这是在立威,向所有人宣告,荆、司二州,莫不是他的人,并以此敲山震虎——从前轻看他这个病秧子的不在少数,适当的铁腕和喜怒无常尤其便于整治阳奉阴违的人,荆司二州正值动荡浮躁的时刻,此举于他百利而无一害。”


    在郑绥之嘴唇一张一合的痛骂声中,郑泉之心中记恨,右手失了准头,竟将一柄好刀生生斫出一道裂口。


    ——陈蝉,就要站稳脚跟了。


    当天清晨,陈蝉沐浴焚香,换上礼服,于初云第一抹金光中,等来了颍川的故人。


    陈老夫人惊闻陈岱之死,卧榻半月,如今刚能落地行走,便在陈稚的搀扶下,赶到了合肥。


    陈蝉对她的到访,一点也不意外,以礼相迎后,开门见山问道:“祖母,您也是来劝阻我的吗?”


    陈稚对他的语气生出一丝畏惧,心里头隐隐压着一股气,急声道:“阿蝉哥哥,你……”


    “稚儿,去,帮我把牛车上那个匣子拿过来。”老夫人松手,把陈稚支了出去,等陈稚犹犹豫豫离开后,她方才开口:“我若是来拦你的,当初陈岱入朝时,我便不会率领本家奉他为家主。”


    黄宝瑛之事,早生风言风语,陈稚生怕出事,一双腿迈得飞快,满头大汗把盒子捧了过来,老夫人却转手将之交给了陈蝉:“这里头的东西,与你有大用,我老了,不管事了,谁当皇帝,谁当家主都无所谓,但求以最小的牺牲,换取最大的利益。”


    “至于别家,我更管不着,蝉儿,祖母只求你一件。”想到黄宝瑛,她最终只是无奈地一声喟叹,随后握住了陈蝉的手:“求你保陈家千秋万世!”


    陈蝉反握着她的手,此景此情下,终是忍不住眼眶发红。


    “你答应我,答应我啊!”老夫人声嘶力竭地强调。


    这个出身勋贵军府,武能带领部曲作战,文能安定家宅老小,始终雍容镇定的老人,几时如此情急失态,陈蝉忽然理解了从前的大哥。


    那时,大哥当家,有不少闲言闲语在背地里滋生,暗指他党同伐异,杀了许多不服他的族人,但老夫人却对他多有偏袒,两人一度和和气气,他因这层原因,与老宅不敢过多来往,怕是当面一套背地一套,目下,他才真的信了,他们都是为了整个家族。


    陈蝉重重地咬唇,而后无力地松开:“好,我答应你。”


    ——


    安定司州,只用了不到七日,但这七天里,陈蝉忙于政务,几乎每日只睡不到两个时辰,别说旁人,就是牛皮糖似的崔俨,也不是时刻能见到他的。


    阳朋自然就更不能。


    他在第七天的时候,才总算堵到了陈蝉,彼时陈蝉刚跟苏傕商量完迁移治所之事。


    他手底下如今占有两州之地,从战略上来说,荆州地缘优势明显要强于合肥,从内政上来讲,尽管苏傕的态度为他赢得了部分官吏的诚服,但司州班子上下和制度当下依旧沿用的老一套,他亟需培植自己的力量,正好可以趁荆州百废待兴,通过流调轮动,来瓦解从前凝结的势力。


    阳朋跑得气喘吁吁:“我,我可算见到你了!你知道我从刺史府,到军营,又从军营,追到城防,再从城防,追到城中仓廪,再到公廨,我,我……”


    “你还没走?”陈蝉站定脚步,凝视着他的脸,眼里闪过一丝惊异。


    “不是你让我别回合肥的吗!”阳朋大为光火:“你这一去,把我扔在巢湖,我,我……我天天吃了睡睡了吃,都长了十斤膘!”


    陈蝉心里头本来还有点愧疚,现下没有了:“……那不挺好。”


    “哎呀!我和你说正事!”


    于是陈蝉把他请到屋内,正襟危坐听他发言,结果阳朋开口便是:“你知道我在城里看见谁了?”他随手薅了个鸭梨解渴,忽然想起正事,忙站起来向外走:“借你一炷香时间,你跟我来。”


    陈蝉一想,先前他确实一直游说自己去见一个人,他们还差点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难道那个人又到了司州?这不得去看看。


    “什么人啊?”


    “我看到崔俨了!那位小崔将军!他的亡灵就在这个城里飘荡。”此地只有他俩,阳朋再也忍不住,喊了出来。


    先前在居巢大营,他二人也有一面之缘,但崔俨穿着重铠戴着头盔,还辅以面具,是以他完全没有认出来,还以为是雷骑里的什么人物。


    陈蝉:“……”


    不过考虑到崔俨也不是那么老实,兴许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多有松懈,给阳朋认了出来。


    陈蝉忍俊不禁:“过几天给你本书,学习一下唯物主义。”


    “我没开玩笑——”阳朋拉开门,抬头就见廊下坐着一个人,小腿肚子一软,差点跌个屁股蹲儿:“我我我,蝉儿,你看,他都追到这里来了!”


    崔俨靠在外头廊柱睡得正沉,他与陈蝉见面,一向厌烦那破面具,此刻脸上□□,东西早不知道飞到哪里去。


    陈蝉探头看去,注意力全在崔俨的疲惫上,这人这两日都没怎么露面,不知道在做什么,累成这样。


    阳朋的大喊大叫,都没将崔俨吵醒,倒是陈蝉的视线,即便睡梦中,似乎也有所感知,他睁开眼睛,一下子笑起来,走过去,旁若无人地把怀里的饴糖往陈蝉嘴里塞:“我在街上顺手买的,甜。”


    他这才注意到阳朋,也友好地朝他笑了一下,看起来像个单纯无害且天真的大男孩。


    不过二十五岁,放到未来世界,也才刚刚毕业的男大,若不是处在这个糟糕的时代,谁能想到他已经有十来年的军龄。


    停停停,他脑子里为什么会钻出这些想法,崔俨的年龄和经历,同自己有什么关系?


    “你上次就是要带我去见他?”陈蝉已经明白过来,火速叫停了脑子里的杂念,把阳朋拉一边去,他暂时还不想暴露崔俨的失忆和身份,于是严肃地说:“他不是崔俨。”


    那崔小将军是什么人,那可是腥风血雨里来去,死死生生不知经历过多少回的杀神猛将,是说造反就造反,说南下就南下,兵临长江,就差逼宫的万人屠,阳朋对他的记忆仅仅停留在青州一会的救命之恩上,当即一愣一愣地点头:“怪不得……你别说,我这一路上也在自我怀疑,是不是看走了眼,他一点也不像当初那个从天而降的救星,倒是像你以前说的……大眼萌妹。”


    陈蝉:“……”


    “你没睡醒还是我没睡醒?”


    阳朋讪笑,指了指崔俨,又指了指陈蝉:“你离开荆州后,你身边那个白什么跟我说了点你在兖州的事,你不会为了报复他找了个替身吧?”


    陈蝉:“……”


    他半晌说不出话,人在无语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发笑:“朋子,你思想太先进了,不,不是,你思想也太不先进了!”


    某大眼萌妹垂眼,正顾影自怜,听见替身两个字,心里已经共工怒触不周山,搅了个天翻地覆,但却还要配合阳朋,表演无辜纯情:“你也想吃?”他在怀里又掏了掏,舍不得一点:“可是……”


    陈蝉翻了个白眼,前几天设计黄宝瑛的是这人吗?又在这里表演什么邻家大男孩?


    “你少在这里给我添乱!”


    “你自己吃吧,”阳朋拒绝了他,拦着陈蝉,低声说,“你不会欺负人家傻吧?”


    “他好着呢!”


    陈蝉哭笑不得地把阳朋打发了去,回头,崔俨已不在廊下。


    他估摸着这人兴许找了个地方窝着补觉,便把管事、门房以及崔俨的裨将叫来询问,然而没一个知道成羽将军去做了什么,直到回屋,陈蝉发现榻边摆着两只大箱子,沾了泥点子,像是刚从外头运回来的,他不迭意动,心里有了推测——


    难道是大哥的东西?


    这事实属意料之外,但却又在情理之中,除了黄宝瑛屋里的那几口大箱子,陈蝉搜到的旧物了了,想必陈岱一出事,黄家人便想办法往外转移,一旦事败,进可伪造,退可要挟——


    自己既然能让陈硕伪造书信,对方未必不会使用相同的手段来与他角力,只是他们大抵没想到自己会如此破釜沉舟,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不过,大哥能留下什么东西?


    也就是收集的金石古籍一类藏品,或是他生前的衣物饰品,以及官印文牒。


    陈蝉敲开锁头,掀开盖子,却发现里头套娃似的放着一只小匣子,匣子上有撬动过的痕迹。他试着动锁,匣子和锁窍齐齐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他预感到若是继续动手,匣子或许会自毁,随即轻轻放下。


    这样层层加密的匣子,里头放置的绝对不是寻常琐碎之物,连官印绶带这般重要的物什都得给它让路,那得是什么撼天动地的宝贝,想来,当时得手的人也是出于这样的考量,没有强行开箱,为了寻找开启之法,才留到了现在,被崔俨抢了回来。


    陈蝉越发好奇,摆袖拂了拂榻边的脚踏板,随意坐下,两手捧匣,仔细观察金锁。


    锁头精巧,打磨圆润光滑,他不断调试,忽然发现其中一点凸起,按压后可以扭转锁芯,正中逐渐显出小如蚊蝇的字。


    凑近了看,是天干地支。


    陈蝉心里意动,怎么这玩意瞧着像后世的密码锁?他蓦地回想起来,大哥曾看过他的手札,那从前的自己有没有在札记中提到过这种东西呢?他想不起来,按捺下心中好奇,用陈岱的生日试了试,但没成功。


    不对?


    对大哥来说,究竟什么日子是重要的?


    陈蝉沉默了许久,最后鬼使神差试了一试自己的生日。


    没想到锁竟然开了。


    那一瞬间,他感到头皮发麻,浑身颤抖着,甚至不敢推开盖子,连续深呼吸了好几口,做足了心理准备,才猛一用力。


    第192章


    匣子里放着一沓图纸, 一本手札,还有许多手写书卷,分门别类整理后,用线装订成册。


    陈蝉伸手触摸书衣, 再熟悉不过, 这些都是他的东西。


    他穿越过来后,因为宣纸轻薄, 担心纸张保存不长久, 所以把订成册的书又用麻皮纸蘸染黄蘗汁, 像穿越前读书时代那会那样, 包了一遍,他不确定古人会不会这样包书, 但至少这个时代他还没有见过。


    所以,手还没翻开, 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这个骗子,他还骗自己说烧了, 其实根本没有烧掉!


    陈蝉跪坐在地上, 像一尊雕像一样, 嵌在了光影里, 双手反复摩挲,却不忍掀开过去的时光。


    直到——


    他眉头微皱, 这书衣怎么不平呢?他把手扎拿起来抖动,扉页里掉出一封信,准确的说是一封遗书。


    陈岱用短短几行字, 阐述了他这些年来的心路历程:


    “阿蝉,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必然已经不在人世……”


    “……你幼时总爱胡乱握笔, 以至于我一刻不能松懈,但凡有空,常于窗前,纠正提点,检查课业……你七岁那年,老二在外跟人打架,恐使我忧心,不与我道,请你代为隐瞒,你去替他上药,搁笔即走,十分匆忙,风吹纸落,我于廊下替你捡回,无意间发现你夹在练字废稿中的手札……”


    那时,陈蝉保留着穿越前的习惯,行文语句与这个时代不同,同时为了减少用纸以压缩厚度,改用削尖的炭笔横向书写,从左至右,如果说孩童的乱写乱画毫无章法,那这本手札就太有章法了,有章法到不像是出自七岁孩子之手。


    陈岱心中装满了狐疑,他甚至怀疑过,这是陈蝉从别人手中得来之物,一种前所未有的未知的魅力吸引他翻看,他每翻一页,胆战心惊便加重一分,他非常确认,这就是陈蝉的字,虽然不少汉字经过简化,但起笔落笔,已经接近他的笔势——陈蝉学的是他的字。


    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用一手稚嫩且糟糕的笔法,写出了惊世骇俗的文字。


    先不说那些技术图纸,就单论对皇权的挑衅和对世族的分析,就足够让他掉一百个脑袋,但有一些思潮,确实又特别有意思。


    陈岱怀着复杂的心情把整本手札读完,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的亲弟弟。


    于是,他生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决定做一场实验,而华家就是那只倒霉的小白鼠,最后实验成功了,他不惜狠心毁掉陈蝉的心血,也要保护他挚爱的弟弟。


    “……无论从哪方面考虑,都不能留,我亲手点燃了火焰,可我也亲手,把这些东西从火里抢了出来,我至今也不明白我当时为何会如此冲动。”


    陈蝉读到这一句,猛地看向匣子,见书页边角确实被火燎过的发黑发黄的痕迹。


    他向后靠在榻边,浑身发冷,过了会,又飞快地把匣子里的书册翻阅了一遍。


    批注!多了批注!几乎每一页都有大哥的批注!


    他不仅把自己写下的思潮整理了一遍,还对内容进行了点评和补全,诚然他是穿越者,在新世纪学到过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但他脑子再好使,也不可能把所有的内容一字不漏全部背出来,许多东西都是他趁年纪小,自己来到这里时间还不长,还没有被同化之前,打着练字的幌子,默写下来的,当中难免会有一些缺漏。


    而陈岱作为宦海沉浮多年的当轴之士,对制度和朝廷的认识比他深刻得多,他不但结合上下文读懂了他的简体字并对错字进行了修复,甚至还在一些地方举一反三提出了措施,但由于他毕竟没见过工业革命后生产力爆发式提高的情景,因此对陈蝉的一些畅想仍提出疑虑和担忧。


    陈蝉几乎拿不住书册和札记,纸片粘在手上,才发现眼泪已将一切打湿。


    “……陈家在,我必须以家族振兴为重,无论对错,但如今对于陈家,我已尽我能尽之力,未来之事再无力干预,阿蝉,去走你想走的路吧,而我已经预见了我的结局,在这最后的时光里,且让我做回那个在兖州可以和百姓同生共死的陈岱。”


    ——


    崔俨推开门,把头支了进来,屋里空无一人。


    已经走了吗?又上哪儿去了?


    他就要把书斋大门重新拉上,但当他回头,盯着台阶上寒露里印出的脚印琢磨了一会后,心头忽地一动,又把门二度打开,蹑手蹑脚贴着墙走了一圈,这才发现抱着手札,身披陈岱旧衣的陈蝉,缩在角落里,沉沉睡去。


    怪冷的,怎么睡在这儿?


    崔俨伸手,就要绕过他的膝盖和后背,将他抱起来,但贴近时却又堪堪停住。


    陈蝉几乎没睡过整觉,疲累已经达到身体的极限,这一方面是因为,切切实实需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取司州大权,打击黄家及一切反对他的势力,清洗内部并稳定局势,二来则因为陈岱的死,始终让他无法接受,他需要用忙碌来麻痹自己。


    当然,难以入睡是最深层次的原因。


    如今他好不容易睡着,崔俨面对着他难得恬然的睡容,不忍心将他吵醒,于是手一偏,轻轻拂过发丝。


    月亮却在这时候破云而出,淡淡的银光流转,他看见了那张白皙的脸上,一道道凌乱的泪痕,心忽然一揪,如利刃剜过血肉,痛彻骨髓。


    ……


    “大哥!大哥你在哪里?”


    陈蝉走在迷雾之中,抬头即见城楼上,像是用刀剑劈出来的锋利的瑕丘二字。


    对,他在兖州,崔俨打过来了,他要去救人!


    于是,他一刻不停,穿过白雾,顺着记忆一路跑到了兖州刺史府,猛地推开书阁的大门。


    和离书好端端摆在案上,一缕轻烟后透出遒劲的字迹,满满当当写了两张纸。


    按照既定的发展,接下来就该出门去找他了吧,但陈蝉脸上却露出了一丝迷惑,这封和离书上怎么会有字呢?


    他扑到案边,只匆匆扫了一眼,便惊骇的发现,最上面的那张纸写着论社会主义在封建王朝推行之可行性,他抖着手,又抽出下面那一张,上面是火药配比方案。


    轰——


    外间传来一声剧烈的响动,他吓了一跳,以为是火药爆炸,不过兖州哪里来的火药呢?是冲车吧,是冲车撞门的声音吧?


    他拉开门,就要往外去,却撞入一个火热又坚实的怀抱。


    陈蝉猝然抬起头来,发现崔俨正恶狠狠盯着他,他不可自己地往后退,被对方紧紧攫住手腕:“你要去哪里?”


    “……”


    “你哪里都不许去!”


    他强硬地把陈蝉推了进去:“逃?还想逃?你以为死了就能逃出我的手掌心吗?做梦!没有我的允许,你哪里也不许去!”


    “大哥出事了,我得去找到他。”


    “我告诉你,陈蝉,我知道你想走,可你能去哪里?你们拥戴的陛下,正四处搜查陈家的罪证,捉拿你的族人,你的好大哥,也早已客死异乡!”随后,一枚染血的金印,砸在了他的下巴上,陈蝉吃痛,咬着牙,下意识闭上眼睛。


    为什么这一切都那么真实?就好像他说的俱是实话,而自己又为什么会怀疑真假?真假……皇帝……皇帝……芝棠……陆攸……他要杀大哥,对,他要杀大哥!


    “我要去救他!救他!”


    陈蝉激烈地反抗,崔俨却死死攫着他的胳膊,挡在门口,不让他出去,也不让他们相见,他怒骂,恳求,最后也不曾见得一眼。


    “崔俨,我求求你,你让我……”


    “我凭什么要让你?”崔俨面容冷峻,狞笑着:“你骗我,你在我失忆的时候骗我!陈蝉,你又算什么好东西,你一面推开我,嘴上说着憎恨我,不还是要利用我帮你打天下吗?”


    陈蝉怔怔地望着他,俶忽之间睁开眼睛,整个人顿时清醒过来,而崔俨那张俊脸在他眼前不断放大,虽与梦中的狰狞不同,却仍让他感到心惊肉跳,陈蝉猛地将他推开:“谁让你靠我这么近!”


    崔俨把手缩了回去,指腹上还沾着替他擦拭的眼泪:“我看你哭了。”


    他替陈蝉抢回了陈岱的遗物,又不眠不休赶去兵营,也连着好几日没有睡觉,好不容易挤出点时间,却也是担心他,想过来看看,顺便第一时间将收服军队的喜讯与他分享,可眼下呢?就这样被他冷冷推开。


    “你为什么哭了?”崔俨的声音低得都快掉到尘埃里,一双星眸此刻蓄满了委屈。


    陈蝉大口喘气:“关你什么事!”


    “是梦里的人让你哭的吗?”他挨着陈蝉坐下来:“你在为他难过,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陈蝉捏着鼻梁,正不知道该如何应付他,待听清他的问题,不迭愣住。


    崔俨舔了舔犬牙,想要扼住他的脖子,直视他质问他,要他给出答案,却又害怕他的冷漠,他的无视和他对自己的毫不在乎,只能小心翼翼且克制地又问了一遍:“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我听到你在梦中喊崔俨的名字。”


    陈蝉看向他的眼神变得异常复杂,梦里的一切令他心虚,他竟也会害怕有一天眼前的人彻底恢复记忆。


    “崔俨是谁啊?你说,说啊,你是不是喜欢他?他能像我一样帮你吗?”崔俨不甘心地追问。


    陈蝉被缠烦了,见他跟头犟牛一样,不打破沙锅问到底不罢休,于是也生出破罐破摔的意气:“是是是,我爱崔俨,我爱死他了,这行了吧!”


    第193章


    他垂下手, 书札落在地上,灰败的情绪迅速没顶,他忽然站起来,回到那只箱子前开始翻找, 但并没有找到所谓的《论社会主义在封建王朝的可行性》, 也没有找到火药配比方案。


    为什么?


    难道这一切都是他的幻觉?陈蝉不得不开始怀疑,自己日有所思而夜有所梦, 他在乎的无非是大哥, 无非是司州和荆州的未来, 无非是……


    猛一抬起头, 崔俨还站在原地,他似乎对自己的视线装配天然的雷达, 几乎同一时间,也抬起头来, 眼神极伤。


    这种神情,陈蝉只在路边为人遗弃的流浪狗身上见到过, 他心里一刺, 不免内疚。


    “我刚才……谢谢。”


    崔俨强颜欢笑:“我只是负责动手, 计划是苏傕提出来的。”


    苏傕主动找到他, 告诉他黄家乃百足之虫,凭借着自己以往在官场上和黄家打交道的经验, 黄骜以退为进恐怕还有后手。


    况且,陈蝉忽略了一件事,陈岱并不是只有黄宝瑛一位夫人, 事实上他离开司州的这几个月,各方送来了不少美人,陈岱不一定碰过这些人, 但出于政治目的,留了一部分下来,刺史府中早已如透风的筛子,未来的路任重道远。


    崔俨将苏傕的托词娓娓道来,陈蝉听过后,面上并无变化,但心里却不免唏嘘。


    大哥还是延续了士大夫阶级固有的习惯,从他选择和黄家结亲开始,他就打定主意以姻亲为纽带,如果他想要走得更远发展更为壮大,他身边的女人就更多,也就背离了他曾经在自己心中完美人设的想象。


    这何尝不是一种棋子的牺牲,只是他把他自己当作了棋子。


    那个时候,他让大哥牺牲他,可大哥却是那么坚定地拒绝,而如今……


    看着匣子里的书册图纸,回想着他们从前的分歧,和大哥在遗信中的妥协,陈蝉无望地笑了起来,从前他想要主张的自由,可自由真的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敲门声乍起,外面传来低声的询问:“小……家主,老夫人请您去用饭。”对方看了开门的崔俨一眼,恭敬道:“成将军也在,一道吧。”


    陈蝉飞快地锁好匣子和那几口大箱子,原封不动摆了回去,崔俨几度欲言又止,他觉得就在刚才,陈蝉垂下眼睫时神色凝重,好像在一瞬间下定了什么决心。


    于是,在两人将要跨出门槛时,他一把攥住陈蝉的手腕。


    “你刚才在看什么?”


    “不关你的事。”


    崔俨深吸一口气,回头问报信那人:“还有什么人在?”


    “都,都在,”对方眼神闪烁,为他身上的刀兵杀伐的气势震慑,竟有些畏惧,“陈家人都在。”


    崔俨看着陈蝉,暗示道:“我记得葬礼上,会同黄骜骂你的陈正羲,似乎已经下狱,怎么能说团圆呢?你知道这顿饭背后的意义吗?”


    自那日从陈蝉嘴里要得一个亲口承诺后,陈老夫人主动提出从颍川搬到荆州,给出了她对新家主毫无保留的支持,也给参与此次夺权的陈家人表明了态度,在陈蝉进一步动手清洗之前,她带着族人远离家乡,放弃了从前的一切经营。


    “知道,但让你失望了,我也只是个俗人。”


    陈岱的放手,彻底击溃了他的防线,终于把他困在了最后一面的那句“我不想再见你”之中,他有什么理由,不完成大哥一直以来的夙愿,陈蝉咽了咽唾沫:“祖母说得对,家族在,一切都在,大哥成全我,我有什么理由不成全他?”


    崔俨没有说话,两颊紧绷,没有半点轻松。


    他最终还是陪着陈蝉回去老宅子里吃了顿便饭,用便饭来形容,其实并不贴切,背后的目的在座的无不心知肚明——无论好坏,立威还是说和,俱是冲着陈蝉来的,但也完全称不上鸿门宴。


    陪客们脸上挂着假笑,每一帧动作都像精心设计过,可能因为演员过于拙劣,却也没什么花花招数,老太太一见他就笑,慈爱的笑容发自心底,至少在见面的那一瞬,无人敢质疑笑容里的真心。


    “……你们都忙于政务,但也要好好照顾自己,不然祖母可要心疼死,对了,我叫人给你俩各裁了身新衣裳,快去试试!”


    陈蝉懒洋洋地靠在隐囊上,着实不想动弹,于是踢了从旁的崔俨一脚,自己埋头吃饭,崔俨盛情难却,只得跟着婆子进屋,过了会,大步流星从花廊下转出来。


    周遭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筵席上落针可闻,须臾后,窃窃私语骤起,陈蝉便也缓缓掀起眼皮,只一眼,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案上。


    崔俨身材高大,孔武有力,从前不是重甲便是武袍,甚少穿过风雅的广袖宽袍,他自个显然也不适应,东瞧西看,哪哪儿都不舒服。


    陈蝉忽然有些不敢看他,他身姿本就挺拔矫健,穿上绫罗鲛绡,依然掩不住长腿带风,几个侍女跟在后面追,娇嗔道:“成将军,带子还没系呢!”


    崔俨脚步骤止,近闻人声,却忽然耳根绯红,局促而矜持。


    “果真俊俏,就是……”


    老人凝视着那半块白玉面具,颇有些不解,陈蝉立马解释:“他脸伤了,怕吓着人。”


    战场刀枪无眼,这句话也算是给所有人一个解释,传出去往后也免得再被人过问。


    老夫人没再多话,从怀里掏出一个香猴狲儿,塞进陈蝉手里,说:“我做了个猴子,在里头塞了草药,能作辟邪之用,你大哥……你可得好好的。”


    “让祖母挂心了。”


    陈蝉低头看,翻来覆去瞧那只猴,猴身缝合处,针脚走线凌乱,他忽然想到什么,侧目看向老人的手。


    老人却敏感地将手指缩了回去,整理衣冠仪容,过后见他目光仍然追着不去,这才收了无用的动作,长长叹了口气。


    “我老了,眼神不好,别嫌弃。”


    “……祖母。”


    陈蝉声颤,终于体会到李密在陈情表里所写“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的心情,想起前世也是如此,父母死后,亲人像丢包袱一样不肯接受他,也不愿意当他的监护人,只有老爷子将他领回去照顾。


    陈老夫人拍了拍陈蝉的手,从袖里又掏了一只紫色的香猴狲儿,塞给了崔俨。


    崔俨刚入座,指了指自己:“我也有啊?”但两手去接的动作却一点不带犹豫。


    陈蝉瞧不上他的殷勤,轻嗤了一声,啜了口茶,老夫人笑着说:“哎哟,都是好孩子。”拉着他说了会话,大抵问他是何方人氏,家中父母如何云云,崔俨信口雌黄的功夫越发精深,一一应付,老人并没有瞧出破绽,就是问到最后一条——


    “你岁数也不小,可有婚配娶妻?”


    崔俨沉默片刻,悄悄朝陈蝉瞥看,陈蝉唯恐他说出不得体的话,忙插嘴道:“祖母为何对他这般好?”此话一出,连他自个也没注意到自个的吃味,就崔俨呲着个大板牙美滋滋地乐,招得老人开怀。


    “他能保护你,你也不容易。”


    老夫人近前,轻声与他道,陈蝉心中不禁涌起一股的暖流,见其老泪纵横,心中除去唏嘘,却难以控制自己不加揣测——


    他并不打算就这么简单地放过陈正羲等人,自己沉疴痼疾缠身多年,寿数难永,这些人岂会那么容易死心,他纵容一次,难道第二次就不会斩草除根,他很想向老夫人讨一句贴心话,如若以后……


    但崔俨一会一个谢谢老夫人,一口一个菜鲜酒香,有家乡的味道,扰得他始终无法开口,连灌了两口闷茶,陈稚在旁,看不过眼,瓮声瓮气地问他家乡在何处,他却将手往膝盖上一搭,大大咧咧说忘了。


    明眼人都能瞧出,这是在添乱,偏偏哄得老夫人眼睛弯如月牙。


    陈蝉别过脸去。


    崔俨眼观六路,立马给他夹了一筷子菜,陈蝉把碗挪开,众目睽睽之下,他竟恬不知耻地冲着人嘴喂,逼得陈蝉一把攫住他的手腕,急得把上辈子的话都带了出来:“你抽风啊?”


    “抽风?”崔俨当即挥动大臂,一股风掀到陈蝉脸上,他却还无比自然地问:“这样?”


    “算了,跟你说什么你都不懂。”


    “我既不懂你,你怎么能认为我是故意的呢?如果你认为我是故意的,那么你就是认定我懂你喽?”崔俨眨了眨眼,把那筷子菜送进了自己的嘴巴,两腮鼓起,理直气壮地反驳。


    陈蝉一时竟然无法反驳,冷冷地拍开他的手,继续缩回隐囊上靠着,懒懒地接受应酬。


    陈家的陪客们在老人的监督下,次第前来与陈蝉碰杯,态度或恭维,或谄媚,陈鸾也在其中之列,说不上热情,冷冷举樽,陈硕站在一旁,倒是个活络的,没让话落到地上。


    可陈鸾是谁的面子都不给,在他看来,陈硕不学无术,陈蝉与之为伍,算得个什么明主,因而频频拂袖,次数多得足够把陈硕的脸扇肿。


    看着满座衣冠,在自己跟前惺惺作态,一轮下来,陈蝉倍感疲乏,加诸想说的话始终缺一分机缘,酒过三巡,他便自请离席。


    崔俨借着好酒量,正跟陈蝉的几个族叔伯拼酒,见他起身,也不唤自己,立马撂下杯子追过去。


    陈蝉侧目而视,轻嗤了一声,心道真是没脸没皮,究竟是谁家的亲戚!


    “你怎地不叫我?”


    “人家可还等着你呢。”陈蝉阴阳怪气道。


    这些个人不若陈正羲对陈蝉敌意深重,大事既定,反倒有意交好,但新主油盐不进,他们便只能从旁人下功夫。


    崔俨笑着说:“他们哪有你重要,待我将他们喝倒,替你掏一掏真心话,那些存着贰心的,都拖去杀了。”


    “我看头一个砍了你!”


    想他自作主张挡了自个的话,陈蝉心里憋着气,这家伙人前乖善,人后杀人不眨眼,这些蠢货也能被他蛊惑,当真无药可救。


    崔俨抓着他的手,在自个的脖颈上摸了两把,轻佻地说:“砍砍砍,要不要我洗干净脖子等你?还有别的地方要砍吗?”说着就攥着他的手指往下三路去。


    陈蝉抽出手,脸色发白,快步往前去,他便两手托着后脑勺,哼着歌悠哉悠哉跟在背后。


    苏傕来找陈蝉说事,崔俨挺直腰背,绕着他走了两圈,并没有得到一个眼神,过了一会,阳朋也来了,带着他最新研制的一鱼六吃,急着要与陈蝉分享,结果被一堵肉墙挡在门口。


    “……不是,什么意思?”


    崔俨故作深沉道:“看出来了吗?”


    阳朋茫然地摇头。


    “这你都没看出来?”


    “我应该看出什么?出了什么事?”阳朋大惊,食欲都给吓没了。


    崔俨展开双臂,转了一圈:“见惠新衣一套,陈老夫人特地给我裁的,我受之有愧,但老人一大把年纪,我却之不恭啊!哦,你说陈蝉?陈蝉也有一件,我俩一个花色的,怎么能说不是……”


    不等他把话说完,陈蝉拽着他胳膊将他拖走:“别在我面前穿这身衣服!”


    崔俨想了想,当场开始宽衣解带。


    陈蝉给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赶紧上手抱着他,把袍子按了回去:“不成体统,快穿上!”


    不明所以的阳朋还在回味崔俨的话,心说不就是一件衣服,以前上颍川做客,老夫人那都是十件八件给他备的,有一年他为了躲他老爹的清净,翻墙而出,两手空空投奔陈蝉,连衣服都是和他换着穿的。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


    恰好苏傕也从屋里出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一块追了上去,就见两人衣衫不整的搂抱在一块。


    陈蝉:“……”


    阳朋兴奋地大叫:“你们继续,继续啊……”说着,顺带把目不转睛盯着,一点不懂事的苏傕给捎走。


    第194章


    没几日, 朝廷的使者还是来了,在濡须口附近的驿站落脚下榻,不管陈蝉接不接受,陆攸议和时所提议的, 仍是一厢情愿地全塞给了他。


    陈蝉将书函往案上一砸, 心道,这就是天子吗, 专制且霸道!


    苏傕对此倒是波澜不惊, 便宜不捡白不捡, 索性寻了个良辰吉日, 就要陈蝉正式加封,昭告天下, 迁治江陵,以示名正言顺。


    陈蝉实质已领两州事务, 他力倡节俭,连日子都懒得挑, 但门下属臣挨个劝谏, 怕不吉利, 并搬出了当时陈岱收复合肥后没有第一时间祭祀, 唯恐他步其后尘,无法长命百岁的理由, 把他架了起来。


    陈蝉无语,要不听听当初给他看病的大夫都是怎么说?全是地狱笑话。


    不过,他最终还是顺应了众人的心意, 封建礼教下,没必要在小事上费精力和这帮人对着干。


    相较之下,崔俨这两日更为烦躁且不满, 但他又说不出个所以然,于是,总找机会在陈蝉面前晃荡。


    “你为什么要接受?”


    “送来的,不要白不要。”陈蝉翻开诏书给他瞧。


    绢帛上,御笔依然写着:


    “……进荆司八郡五百里,封为陈王,备九锡之礼,加玺绂、远游冠、绿綟绶,位在诸侯王上……加黄钺班剑虎贲二十人,奏事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注)。”


    崔俨发誓不给对方一个眼神的,但最后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看完之后,没记住,又看了一眼,回头想那一手字笔力铿锵,会不会出自小皇帝之手,心里气闷,于是又看了一眼。


    陈蝉看不下去,把诏书扯了回来,扯出一道冷漠的笑容:“反正我也不会入朝,他也知道我不会,博个好名声总好比真的造反吧,我可不想和郑钦混作一谈。”


    但这样就意味着他们还是相亲相爱的君臣,况且,重点根本不在君臣上。


    见他将那卷诏书攥在手上,舍不得放下,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崔俨气得拂袖而去。


    陈蝉余光扫了眼他怒气冲冲的背影,没有理会,转而召见了传旨的大臣。


    此次前来的谒者不是别人,正是日前迁任御史中丞的徐临,他一大把年纪架不住舟车劳顿,且又晕船,抵达合肥后,因水土不服,在驿站闭门不出,休息了整整两日,陈蝉见到他时,他的气色仍不见好。


    徐临对陈岱的死表示惋惜,谈过正事后,陈蝉领着他去宗祠上香,如未记错,从前他还盛赞过大哥之才,朝中无出其右,人死如灯灭,爱恨烟消云散,两人立在牌位前,徒留一肚子唏嘘。


    但徐临毕竟当了半辈子言官,以一张利嘴闻名,兜兜转转又抬出来古往先贤那一套,要教育教育年轻的小子。


    陈蝉沉默地听着,等他说累了,一边替他唤茶,一边叹息:“徐大人,陛下让你来,就是让你来骂我的吗?”


    徐临一愕,想他误会,不由一哂:“本官纠察百僚,中外之事皆可弹劾,原以为公乃迫不得已,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九死而不改?”陈蝉淡淡道,“徐大人,我若生悔意,恐怕才真是九死一生。”


    话不中听,却是事实,在朝在野打的什么主意,他心知肚明,况且,他也不知陈蝉与陆攸的旧事,只能嘴硬地哼了一声:“你这张嘴,怎么跟崔俨那小子的一样讨厌!”


    “徐大人这是要我以他为鉴?”陈蝉淡淡道:“我与他却也不熟。”


    徐临也没指望他和崔俨认识,话说到这个份上,也没必要藏着掖着打花腔:“不瞒你说,本官在建康的时候,还曾见过小崔将军一面,他的事你想必有所耳闻,”他又看了一眼陈岱牌位前摇曳的长明灯,“无论如何,作为长辈,本官希望你能好好考虑,陛下仁善,只要……”


    陈蝉打断他:“当时崔俨怎么说的?”


    “哼,不是不熟吗?”徐临抬眼,不情愿地说:“他说他不是他老子。”


    陈蝉会心一笑,这确实像崔俨会说的话。


    两人又不咸不淡地说了会话,徐临令同行的小吏抬上来几口检查过的箱子,里头装的基本都是赏赐之物,有的是依从封王惯例,有的则出于私心,陈蝉看出来来,没说什么,匆匆扫了一眼呈上来的礼册,却意外停下了脚步。


    与之一块送来的,还有那枚护身符,崔俨吃飞醋的诏书不过韦初代笔,只有护身符下压着的纸笺,才真正出自御笔,上面只有简单干净的八个字:“斯人已逝,忧思伤心。”


    静默许久后,他方才开口:“抬下去吧。”


    见他收了东西,徐临松了口气,好歹能回去复命。


    对陈蝉来讲,荆州百废待兴,司州一场仗更是耗干府库,这些赏赐就如爵位,都是不拿白不拿的,只是,中午和徐临的一餐饭,却叫他无甚胃口。


    崔俨从军营回来听人说起,上街去给他买了香酥鸡,又捡了些开胃的花糕果脯,一手一只纸包,满头大汗地冲进门,恰巧和徐临擦肩而过。


    徐临驻足,深深地看了这个戴面具的男人一眼。


    送走徐临后,苏傕向陈蝉汇报公务,陈蝉忽然想起来,问他:“不是说白秋川也过来了吗?”


    苏傕能压制白秋川,但不敢把他长久地留在荆州,可又苦于军中无大将,直到一鸣惊人的成羽将军在巢湖击退了朝廷的军队,他才敢把雷璋调过去,接手战后江陵,换白秋川下来。


    见他愁眉紧锁,陈蝉明白他的顾虑,安抚道:“你不用担心,就算你不调他走,他也会回来的。”


    恰在此时,有监典督前来报信,户曹功曹几位参军也找了过来,苏傕事务繁忙,便先请去。


    陈蝉继续往里走,白秋川突然杀出来,差点和他来个面碰面,其实,他是来找陈蝉谈判的,仅此一役后,他仍过不了心里那一关,安下心真正投靠他——他想要陈蝉送他回青州。


    “你要现在回青州?”陈蝉沉吟片刻。


    白秋川怕他不允,当即表示:“作为交换条件,我可以帮你牵制郑家。”


    陈蝉迟迟不松口,崔俨却在这时闯了进来。


    “找你半天了,不吃饭怎么行,快来,趁热吃……”他这才发现,陈蝉身旁立着个俊逸的陌生男子,对方看见他,似也一愕,竟发痴似的上前来揭他面具。


    崔俨闪身,白秋川却急得上手,整个人跟风雨里的梨枝一般,簌簌摇晃,但怜香惜玉四个字搁崔俨这儿,便是对着陈蝉,也时有健忘,别说旁人,他当即臭着脸,不客气地出手,把人给压在了地上。


    白秋川不忿地瞪着陈蝉,陈蝉避开了他的视线,他就知道自己想的是对的。


    “陈蝉,你……你这个疯子!”


    陈蝉叹了口气:“我想办法送你去青州。”


    “我不去!我就在这里,我哪里都不去,不去!陈蝉,你告诉我,是不是……是不是他!是不是他啊!”他被崔俨压在身下,脸颊磨在粗砺的石板上,很快脱皮发紫,但他仍嘶吼着,用力挣扎,那喊声撕心裂肺,悲苦交加,崔俨竟有些不知所措。


    “他只是想看你的脸。”陈蝉蹲下身,对崔俨说。


    “我不给他看,我只给你看。”崔俨对陈蝉的说法感到莫名其妙,一个素未蒙面的男人,看他脸做什么?难道是旧识,哪有旧识上来就动手的,何况方才那一瞬,白秋川对陈蝉的憎恨可是毫无遮掩,那他可就更不能给这人好脸色。


    不过,陈蝉一再坚持,他最后仍是松开了手。


    白秋川闻言,当场两眼一黑,他很确定这就是崔俨,先不说声音,就是这语气,这对陈蝉讲话的语气,这世上再找不出第二个人,可是,崔大哥不可能认不出他,除非……


    想到崔俨讨好陈蝉的模样,他便恨得牙痒痒,想也不想就冲上去,掐住陈蝉的脖子:“是不是你!你对他做了什么?你对……”


    话没说完,崔俨动手,扭着他的手臂将他掀了出去,只闻得一道响亮的咔嚓声,半臂竟皆脱臼,痛得他冷汗直下。


    “够了!”


    陈蝉头疼地叫停,只要自己留在这里,白秋川就会继续动手,那他就铁定会挨崔俨的打,这两头倔牛发起犟来,他这身板,是一个都拉不住。


    “如果你不想他死,出了门随你说,还有你!”陈蝉撂下话,匆匆转过抄手游廊,崔俨急忙去追,半道上想起落下的吃食,又倒回去拿,一个眼色也没留给正在地上兀自失神的白秋川。


    “你等等,等等我呀!”


    他抄近路,翻身落在陈蝉跟前,陈蝉索性凝视着他,语气沉重而复杂:“你别对他动手,他对你没有恶意。”


    崔俨却抢白:“但他要对你动手!”


    “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你是我在乎的人,谁同你动手,我都不允许!”崔俨咬着后槽牙和他较劲。


    “你会后悔的。”陈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禁想,如果崔俨有朝一日恢复记忆,那这眼前所发生过的一切对他来说,究竟是天堂还是地狱呢?


    “……我不。”


    陈蝉给他吃了个闭门羹,他扬起拳头就要砸门,但心里却徒然恍惚,一种奇怪的滋味慢慢涌上心头,他垂下双臂,阴沉着脸转身离开。


    路过先前那处角亭,白秋川仍在原地,叉着腿,两手垂在膝盖上,面无表情地用眼睛追随他的身影,崔俨不得不停下,走过去,清了清嗓子:“你保证不再对蝉儿动手,我以后就不揍你。”


    白秋川忍痛接上脱臼的手臂,冷冷道:“我一定会杀了他!”


    崔俨就要暴起。


    白秋川扬起脸,一脸无惧,说:“你会后悔的。”


    “你们为什么都觉得我会后悔?”崔俨嗤笑:“但我会让你后悔与他为敌。”


    白秋川摇了摇头,眼神灰败,喃喃道:“没救了,你没救了……你不是他,不是,你只是陈蝉找来的替身!”


    崔俨什么都没听进去,就敏锐地捕捉到替身两个字,他眼皮狠狠一跳,依稀觉得陈蝉先前的反应有迹可循。


    白秋川问:“喂,他叫你什么?”


    “成羽。”


    “难听死了!”白秋川一脸悻悻地走开,也不再提回青州的事,走之前他仍当着崔俨的面再三强调:“我一定会杀了他的,一定!”


    尽管如此,崔俨并没有感觉到他身上的杀气,但怨念却相当深重,熏得这天色都昏溟将雨,崔俨踢了一脚小石子,心情晦暗而失落——这关他什么事呢,他蹲下来,坐在白秋川刚才坐过的地方,把凉去的香酥鸡给吃了——


    作者有话说:注:引用修改参考《陈书》陈书一,及《三国志》


    第195章


    陈蝉呆坐了半盏茶的功夫, 将赏赐中夹带的那枚护身符翻来覆去看,最后锁上锦盒,随手塞进了箱子最底层。合上盖子前,他又忍不住把大哥留下的信重读了一遍。


    一时间千头万绪。


    陈家要保, 大哥的仇也要报, 要报仇就只能往上走,沿着大哥的路, 成为一代权臣, 有朝一日窃取楚国江山, 登基称帝。


    如此, 这一生便至巅峰,到了真正一览众山小的地步, 很成功,但不够圆满。


    陈蝉缓缓呼出一口气。


    什么样的结局才叫圆满呢?山河统一?继续捭阖天下?


    不, 是让所有人真正地过上好日子。


    就这事,他曾试探过苏傕的口风, 也曾旁敲侧击与阳朋设想过, 当时阳朋还问他, 说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难道不算吗, 他已经废除补兵,正计划轻徭薄税。


    这当然不算, 他心里很清楚,封建帝制只要存在一天,所谓的幸福就只是上位者偶然的施舍,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制度能让底层的人民过上好日子。


    他一直在反复思考,自己来到这个时代究竟是为什么?降生世家,总不可能是老天爷让他来享福的吧, 他前世虽不是大奸大恶之徒,但也未有超乎常人的功德,还不至于得到如此的回馈吧。


    托生至此,会不会是上苍有意让他来做一些事情?大哥既然都已放手让他去做,他又有什么理由放弃?


    排除外界的阻力,唯一的麻烦就是保下陈家,好在这两者间并不完全矛盾,他只答应要保住家族,但从来没说过要留下封建家长制,既然这世上什么都可以转型,那家族也必然如此,只要陈家仍有立足之地即可。


    只不过,理想如此,实际操作起来却很艰难。


    他不知道自己会走到哪一步,也许会留下一堆烂摊子,但他还是想要去做,不只是不想再看见饿殍遍地,战火残尸,百姓负重而自戕,他也不想再看见,陆攸和崔俨这样的人再出现在这个世上。


    陈蝉抬头,支起窗扇,看着外面大风起兮,忽然开始剧烈地咳嗽。


    然而天不遂人愿。


    他想在推进改革的过程中,保全家族,但到了荆州的族人却并不满足,打着他的名义,到处惹是生非——陈氏在颍川经营了数百年,说走就走,来到新的地方,一切从头开始,自有被掣肘的不自在,只能通过权力的外显,来证明自己的地位仍然坚固。


    于是,弹劾如雪花般飞来。


    什么侵占兼并土地,争执中闹出人命,什么违规大兴土木,什么掠人豢奴,比比皆是。


    陈稚消息灵通,过来打探口风,却被陈蝉回绝不见,阳朋走到门口时,报信的佐吏正快步与之擦肩,他一手提着姚凤元酿的甜酒,一手拎着糕点食盒,在檐下和一脸严肃的苏傕打了个招呼。


    听说你家出事了?你打算怎么处理?


    “这事还得周全着办,我得好好想想。”陈蝉揉着山根,请他坐下。


    阳朋帮不上忙,有些干着急:“你还是多歇歇,可千万别在这个节骨眼病倒。”


    陈蝉手上动作一顿,忽然挺起身,意味深长道:“你说他们是不是都巴望着我一病不起,正好做些什么。”


    阳朋给唬得心肝一颤:“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那想什么?”陈蝉沉默了一会,“我现在可算体会到大哥当初的滋味了,手边无人啊,一路走来,全是敌人——”


    偌大一个陈家,不一定能作为自己的支撑,反而还要费尽心思平衡,结果人家未必领情。


    再说文武官员,苏傕有才,不过因为一纸遗命,才甘愿为他办事,心里并不服他;雷璋和他也无交情,一切全凭良心;白秋川和崔俨,只一想到就头痛,至于底下那些个两州官吏,情况就更加复杂。


    阳朋听他这声叹,不大乐意:“我是你的敌人吗?”


    陈蝉笑着打趣他:“你能做什么?悬缺正多,挑一个。”


    “得了吧,我什么也不会,你府里缺老饕吗,我能吃。”阳朋撇撇嘴。


    陈蝉便作势要赶他走:“我可不要废物。”


    “你现今封侯拜相,便开始嫌弃我了是吧!”阳朋不依不饶,与他胡闹了一会,见陈蝉精神不佳,便留下东西起身告辞。


    方才走了一刻不到,许是话放得太狠,得了现世报,陈蝉头重脚轻,晕倒在了屋子里。


    这一场病起,其实早有征兆,晨起时陈蝉便开始咳嗽,但他本身体弱,咳嗽常见,也没当回事,把以前的药翻出来吃了吃,没想到会病来如山倒。


    自兵变起,一日睡上两三个时辰,通宵达旦也不在少数,寻常人尚且撑不住,他不过全凭一口心气,一些灵药吊着命,关键时刻又怕众人担心,苦撑至此,反倒叫大家忽略了他是个药罐子的实事。


    也就只有崔俨,一刻不得宽心,陈蝉无论是杀人还是放火,从始至终停留在他脑海里的印象,都是需要照顾的病人。


    这不,半个时辰没见到陈蝉,他就跟得了分离焦虑症一样,到处找人。此时找来,就见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在门口徘徊,他当即冲上去将人拿住。


    他不认识对方,对方却认识他,意味深长道:“……将军。”


    陈蝉与阳朋在居巢遇刺,他带兵前去救援,曾与姚凤元有过一面之缘,虽不曾交谈,但深知此人与阳小侯爷关系匪浅,此时他与阳朋分头行动,又偷偷摸摸在此窥视,实在难以打消崔俨的戒备:“你在这里做甚?”


    姚凤元沉吟:“在下算出陈王之危,特来出谋划策。”


    安定二州后,这已不是姚凤元第一次前来拜会,他毛遂自荐,愿为陈蝉驱策,但缘悭一面,陈蝉始终不得闲。


    崔俨打心里不喜欢他,更怀疑他的目的,索性拦在门口,想也不想便道:“他有我就够了。”


    姚凤元定定地望着他,不知在想什么,对他的威胁充耳不闻,崔俨怄气,越发觉得他对陈蝉别有用心,欲行不轨,咬着腮帮开始撸袖子。


    姚凤元实在太冤,他方才一刻也没动歪心思,反而牵挂都在眼前这人身上,去岁在建康,两人虽未交锋,但想来,三年兵至长江,江淮战场无人能擢其锋芒的崔将军,万不该是这副样子,而对陈蝉敢于把他留在身边,为己所用的决定,更是感到不可思议,于是他心念一转,两指作剑,也骤然出手。


    两人过招,谁都搞不定谁,姚凤元全无顾忌,但崔俨却担心打扰屋里的陈蝉,当即花花肠子一动,要顺势来个苦肉计,便翻身撤招,叫姚凤元将他打进去。


    雕花门洞开,崔俨摔地上,捂着心口还没有叫唤出声,就瞥见不远处倒地的陈蝉,吓得一股脑爬起身,将他抱在怀里。


    “蝉儿?蝉儿!”


    姚凤元把脉,请他安心,崔俨想亲自去请大夫,但又不放心眼前,急得满头大汗,姚凤元见状,便替他跑了一趟,完事觉得不是时候,则默默离开。


    大夫施针后,陈蝉悠悠转醒,醒来见崔俨搂着他寸步不离,迷糊间竟无比安心,好像笃定只要他在,自己就死不了,什么病都能治,一切都会落个好安排。


    这想法甫一冒出来,是脑子也不昏沉了,身子也不僵硬了,整个人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陈蝉难以置信地瞪着崔俨。


    崔俨也睁大眼睛回望着他,随后慢慢凑上前,低头在他惨淡无色的唇上啄了一下。


    陈蝉:??


    崔俨一脸无辜地问:“你巴巴地看着我不是想我亲你吗?”


    陈蝉:“……”


    “怎么也不要个人照顾?”


    崔俨小声嘀咕着,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现烧已经退了,整个人都舒展开来,见此,陈蝉便没有因为他的无耻骂他。


    迁治荆州后,陈蝉以身作则遣散了刺史府里的僮奴,替他们去籍,分去开荒种地,当中不少人,一辈子没跨出过府门,身无一技之长,他便以聘用的方式,留下来打理院落,做些厨房后勤的杂活。


    便是楼一,也许他事做,在府衙中帮忙,不常在左右伺候。


    偌大的宅邸,人气自然冷落不少,落在崔俨眼中,更是没个知暖知热的人,那照顾的责任,他便当仁不让地担了。陈蝉想找借口拒绝都不行,看他耍赖般登堂入室,头一回因为自己做的决定而生出搬起石头砸脚的唏嘘。


    “我知道你心里在骂我,但你得以你身子为先,夜里总归有口渴如厕的时候,没人贴身看顾着,万一你又晕在哪个角落,明日不还得叫大伙大费周章搜寻,你想想战国时的晋景公……”崔俨念叨着,往榻上一躺,挥手打落系上的缦帐,搂着他背对着外间,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眼。


    陈蝉全身热烘烘的,奈何大病未愈,手足无力使不上劲,只能任人鱼肉。


    “你这个人,真是蛮不讲理!”


    崔俨失笑,心里却在想,你让我独守空房多日,我也不曾计较,怎地又成我的不是,但总归心疼他的身子,也怕伤他,因此只吻了吻鬓发,威吓道:“你再睁着眼睛看我,我只当你盼我亲……”


    陈蝉拉下眼皮的瞬间,崔俨的声音戛然而止,一双星眸却同时睁得滚圆,屏息着,细数门外的脚步。


    嘎吱——


    木栓子被人用小刀别开,门被推开一条缝,崔俨骤然闭上眼睛。


    黑衣人缓步而入,撩开帘子,手提一柄锋利的剔骨刀,朝着木榻刺去,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崔俨暴喝一声,将陈蝉裹着衾被往里推,自个蹬脚打挺,踹在那刺客的肚子上,劈手夺刀,掷了出去。


    窗边宝瓶炸裂。


    黑衣人朝外瞥了一眼,心知今夜再无机会,唯恐喧嚣惹来护兵,当即破窗而出。


    他自崔俨身侧过,风里带起一股肉腥味和猪油香,崔俨不迭朝案上瞭了一眼,见食盒里的汤盅未动分毫,心里有了底,也自窗洞越了出去。


    两人缠斗在侧,陈蝉自不可能再睡,强打起精神,向着崔俨最后那一眼的方向走去,掀开了那盏药膳汤轻嗅,心道即便经过严格的筛查,后厨仍然被人钻了空子,今夜若不是崔俨在,自己只怕已一命呜呼。


    第196章


    再说另一头, 那黑衣人不敌,掉头就跑,月洞门边忽然钻出个小厮模样的年轻人,给他踮脚, 两人互相拉扯着翻墙而过。


    崔俨一刀劈死了脚慢的年轻人, 就要继续追踪那黑衣帮厨,可回视空荡荡的院子, 只觉不安, 立刻掉头。


    屋里无灯, 榻上无人, 只有衾被凌乱地堆在角落,登时吓得他握刀的手一抖。


    “我在这儿。”


    陈蝉撑着盖子, 从榻边的一口大木箱里爬出来,崔俨就这么头也不回地去追刺客, 他自己心里也没底,得找个地方躲藏一下, 免得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崔俨大步上前, 架着他的手臂把他拎出来, 急吼吼地说:“你不能再躲清静了, 以后这院子里至少得配七八个护卫。”


    陈蝉欲言又止。


    崔俨趁机讨价还价:“你如果不想要,还有一个办法。”他挺起胸膛, 那意思是有他一个足矣,今晚发生的一切,足够证明他的可靠。


    “出去看看。”


    陈蝉在他硬邦邦的胸肌上拍了一把, 避重就轻道。


    两人比肩,在院子里走了一会,崔俨把尸体推过来, 陈蝉仔细辨认,确认是张生脸。


    人少的好处就是府里的每个人他都认得,不过这并不能保证绝对的安全,他分不出多余的精力,去管理府中必要的洒扫,厨子,甚至是采买,可一个帮厨,一个小厮,无不警示,这宅邸已为人渗透。


    崔俨寸步不离守在陈蝉身边,看他脸色越来越阴沉,不禁开口:“你觉得是什么人?”


    目下两州内,正火热推进的不过两条线,一条乃是兵户改革,此事乃荆州离乱的导火索,十分急迫,需得彻底切除隐患。经此赦免的兵户分得田地,可以成为来年春耕的主力,只是如此一来,兵源会下降,需要重新征兵。


    荆州在各方眼里,可是块大肥肉,相较当初在瑕丘,现在的陈蝉全然说不出不要武装力量的话,相反,恨只恨火力还不够充足。


    但武装军队,需要足够的钱,生产力发展的滞后,农业经济仍然占据主导地位,他无法拥有最强力的武器,带起一支最具有凝聚力的人民的军队,只能继续像封建大地主一样,用钱财来支撑部曲。


    谈钱就涉及到赋税,赋税就涉及到变法,这又归到另一条线上,他好不容易才利用民|乱和郑家的贪婪,把荆州的世家毒瘤打残,目下正是重构,走群众路线的好时机,因此,土地必须重新分配,兼并问题必须处理,他可不想再像大哥一样,被各方架起来,最后钱反而都进了别人的腰包。


    这么看,动了不少人的利益,想杀他的人只多不少。


    “是想阻止你施行政令的人,对不对?”崔俨一直在观察他的神态,几乎和他想到了一处。


    陈蝉没有否认。


    “我记得你明日一早……”


    陈蝉手背靠着额头,就要回屋,崔俨眼疾手快攫着他的手腕,陈蝉试图甩开,他却五指迎上,见缝插针,攥得更紧,脸上没有一丝妥协的松弛。


    “放手!”


    “我记得你明日一早要去田间和农官讨论肥田之事,你不许去!不许去!”


    “你搞清楚,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陈蝉异常固执,身披月光,站在月下的他,好似穿着银甲一往无前的勇士,“如果我连这一点都应对不了,这之后我也不用当这个陈王了。”


    ——


    刺杀之事,两人并未声张。


    崔俨趁夜把尸体处理干净,晨起后展开秘密调查,陈蝉则如往常一样出门,不过未穿官服,只着了素雅的布衣,未免再生事端,今日他也以农官身份出城。


    车架已经备好,楼一亲自驾车,楼繁自请前去田曹挂职后,眼下和各农官一道,早早等在田间地头。


    荆州的洪水退去后,堤坝的豁口重新填堵,连修了两月的月堰,农事恢复如常,只是不少淤泥不去,积在了田间,农人们自发组织要清去,陈蝉却认为并非坏事,或可借此增益五谷,今日前来,便是为这一缘由。


    后世北宋年间,沈括提出淤田法,引河水改良盐碱地,便与此有异曲同工之妙。


    陈蝉借此次水患,适时提了出来,没有人对他这一奇思妙想感到怀疑,楼繁再趁势搬出了一些最新研制的农具,向众人展示,获得无数惊叹与称赞。


    楼一则闲在一旁,和一个沾了满脚淤泥,正濯洗布鞋的小吏说话,一边聊更是一边拿着纸笔,歪歪扭扭地写字,也开始学着记事。


    陈蝉站在田上,风从东方吹来,他心绪不宁,却又无比澎湃,政令想要施行,就必须得到大多数人的支持,走以前的路就绕不开士大夫和官僚阶级,但如果跳过他们呢?


    农耕时代,农民的基数最大,谁让他们吃饱饭,他们就拥护谁。


    只是这样一来,一定会激起既得利益者们强烈的反对。


    就拿楚国来说,其开国皇帝起于微末,也曾痛下决心改革,而如今为天下乐道的寒门掌机要,也并不自陆无为起,实际上这一项举措已经推行了几十年,典签制度即是皇权重振迈出的最大的一步,但世家盘踞数百年,岂是那么容易解决得了的,直到如今,朝堂上这两股势力依然分庭抗礼。


    想要彻底变革,就需要更多寒素之人起势,必要时还应动用铁血手段,杀戮无可避免。


    真到了那一步,便是不破不立,恐怕就要走到崔俨所说的杀人是为了救人中去。


    他比别人多了一段记忆,由此而预知文明的走向,当他幡然明悟,无论走哪条路都避不开流血和牺牲时,胸腔里闷闷堵堵的,竟忍不住抬头,急切地朝身边看去。


    哦,烦人精不在。


    陈蝉痴笑了一声,这时,却隐约察觉到,附近一道刺人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经过昨晚的刺杀,他立刻警惕起来。


    两名作书吏打扮的护兵,也慢慢朝他靠近。


    对方慌张地收回视线,把头埋得很低,一双粗糙的手正把弄着一只白桦木制作的鲁班锁,尽管他没有穿着华丽的长袍,仅仅套着麻衣,和农民一样挽起袖子,可那张脸以及举手投足间的气度,实在不俗,因此大有欲盖弥彰之感。


    陈蝉没有动作,站了一会,直等到对方又忍不住抬眼,他才招手。


    “殿下。”


    青年男子上前,反倒苦笑起来。


    今日秘密出行,连府衙那头都做了掩护配合,此刻能一眼叫破他身份的人,势必来路不凡。陈蝉不动声色地打量来人,对方不善言辞,肌肉僵硬,脸绷得很紧,好像开口便费去大半心力。


    几帧画面自脑海中闪过,陈蝉忽然想起来,他们是见过的,自己前脚刚迁治江陵,对方后脚就前来刺史府拜访,开口便问他是不是不灭先生。


    那时的氛围也如当下这般局促。


    “蒯公子。”


    陈蝉回礼。


    荆州八大家蒯氏的老幺蒯雍,虽生于士族,但不爱文武之道,只沉湎于匠人技艺。


    江陵暴|乱之时,他在家中风闻烟花和火药,便已疑心不灭大师亲临,后来从幸存将士口中得知长江上的情景,更是笃定猜测,陈蝉一至,他便亲自上门。


    这几月,陈蝉有意招募科研人员,他也曾揭布告前来应征,但参与筛选的人却并没有取他,而是优先择用了农民出身的子弟。


    但他并不气馁,今日从族人口中听闻陈蝉行踪,便又来碰碰运气。


    蒯雍的父亲蒯达,乃蒯公次子,在附近有一处别庄,前些日子听僮奴报信,称有农官将至山下劝课治田,本不屑一顾,后有一日忽然改了主意,也前来凑个热闹。


    荆州旧吏认得他,正与他闲话,忽见其子排众而出,纷纷噤声,蒯达更是铁青着一张脸,拂袖侧过身去。


    蒯雍把陈蝉请到一边,将手中那只“鲁班锁”拆开,顷刻间合成了一只飞鸟,要送给陈蝉:“一点小玩意,望殿下笑纳。”


    “你请我借一步说话,就是为了给我送礼?”


    陈蝉没有接,蒯雍登时涨红了脸,连话也不会说了,他便明白,这人非是讨好,只因口拙,有意亲近,便拈了那飞鸟的翅膀,提拎起来:“可以制动吗?唔,如果在双翅下连接轴承和齿轮,应该可以做出上下摆动的效果。”


    蒯雍眼前一亮,提到机关结构,哪里还有半分木讷,一肚子话全涌上喉咙口,陈蝉适时引他开口:“蒯公子,可是方才听过淤田法后,有了独到的见地?”


    “独,独到说不上,就是……殿下所想,固然美好,可若要落地,却需在水利上下功夫,那位大人,”他指了指楼繁,“他在农事上的造诣,在下望尘莫及,但……”


    陈蝉续上他的话:“但农官终是农官,匠作还需匠人。”


    蒯雍脸红,不好意思地痴笑了半晌,忽然反应过来,低头翻找腰间挎着的布包,从里头翻出一只小巧的竹木模型,托在掌心。


    “假使这是河道,这是船闸。”


    他随即轻轻一碰,船闸便自动开合,甚至可以多项联动。


    陈蝉立马正视起来,何曾想这人不声不响就搬出个惊天霹雳般的玩意。


    就他目下摆弄的机关,已初见复闸技术。


    所为复闸,即是以水位调节来调度船只漕运的设施,当以北宋四级京口闸最为出名,如果运用得当,不仅能提高航运的效率,还能施于灌溉,落地淤田法。


    只是,陈蝉不敢表露喜怒。


    蒯家和郑家勾结,又为郑家所弃,他接管荆州后,出于政治目的第一时间对他们进行打压,由是不敢轻易开口。


    蒯雍在家不事生产,也不入仕做官,一直为父母宗亲诟病,直觉告诉他,这位两州刺史,新晋的陈王是与众不同的,就凭他出入乡间,亲自劝课,大兴匠造,也俱是民生工事,如今居住的前刺史府,为火焚毁后,仍有一半尚未修葺,便远超从前的两人领袖,或许自己这些年来焚膏继晷所做的研究,能得到他的支持。


    于是,他迫切地又逼进一步,撞在了一堵肉墙上。


    崔俨从树上掠下,挡住他的去路。


    “你怎么来了?”


    陈蝉以眼神追问,心里却生出些微妙的滋味。


    崔俨自是放心不下,派了几个得力的手下前去追踪那刺客后,便也换了一套农人装束,挽起裤腿和袖子,提着一根烂锄头,佯装乡人,混在其中。他本想安静地当个护兵,奈何这青年眼底掩饰不住对陈蝉的执着,他心头发酸,便控制不住腿脚。


    “你听我……”


    陈蝉埋怨地盯了一眼,正好当阳县县令带着几名青年过来,听说他在司州典农时,曾经推行了一种龙骨水车和肥料,现今计划到他们这里来试点,简直如被馅饼砸中,一面万分感谢,一面略作逢迎,为仕途更进做准备。


    正说着场面话,天上开始飘雨,远近空阔,无一处能落脚的地方,当阳县令忙喊那几个少年动手,搬来苫布和木头,把棚子支起来给陈蝉避雨。


    楼一见雨势有加大的征兆,快脚前去农庄找伞,伞还没有传递过来,当阳县令急得抓了个少年道跟前,喝斥道:“你小子,毫无眼力,快把身上的蓑衣脱下来,先给贵人挡一挡!”


    “在下有伞。”


    蒯雍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站直,才想起自己的布包里似乎有伞,赶紧翻了出来,两步越过崔俨,这次,崔俨没有挡他的道,他按着伞骨,替陈蝉撑开。


    少年的蓑衣脱到一半,似乎因为没得贵人青睐而不知所措,当阳县令就要骂他笨手笨脚,陈蝉横了一手拦下,替少年穿好蓑衣。


    “骂他做……”


    却在这时,白光一闪。


    当阳县令张嘴狂呼,差点背过气去,崔俨色变,一脚踹过去,但两人都不如蒯雍近。


    蒯雍不假思索推了陈蝉一把,自己却不慌不忙拿伞柄去挡,结果手臂上挨了一刀。


    蒯达惊惶失色地扑过来,先看了眼刺客,又看了看自家儿子,最后怒视着陈蝉,眼里充满了敌意和憎恨,但苦于家中部曲在与郑泉之翻脸的一仗中死伤过半,后又为苏傕和白秋川带兵镇压,如今手中没有半点兵权,只能忍气吞声。


    那名少年刺客也看到了他,嘴巴翕张,但没发出声音,眨眼之间,崔俨已将其制服,他被踩在地上,抬不起头来。


    “殿下!殿下!”蒯雍因剧痛大口喘气,蒯达就要叫人把他架走,他伸长脖子,促声大喊:“在下话还没说完,能不能让在下……”


    陈蝉哭笑不得:“请讲。”


    “蒯雍!”蒯达不悦地申饬。


    蒯雍用完好的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神坚定:“请务必让在下参与修建陡门!”——


    作者有话说:后天更


    第197章


    “我知道了, 你快些前去包扎,今日是我欠你救命的恩情,来日必当回报。”


    陈蝉颔首,示意蒯家的僮客赶紧护送他去找大夫医治。


    “不不不, 我不需要回报, 只要你让……”


    “闭嘴!”


    蒯达那张苍老的脸因为不忿,皱缩出一道道狰狞的沟壑, 他终归怜惜自己的孩子, 临走前只狠狠剜了陈蝉一眼。


    陈蝉当没看见他, 越过一众还愣在原地的人, 去审刺客。为什么每次下地都会有人来刺杀他?白秋川开了先河,剩下的人则前赴后继, 不过有昨晚那一剂预防针,对于今日的变故, 倒着实说不上意外。


    当阳县令睁着眼睛,看着自己治下这凶险的一幕, 惊恐万分得差点撅过去, 崔俨手下的护兵快速搜查了一圈, 着人前来回禀:“将军, 查清楚了,就是这当阳县的出身, 家里有几亩薄田,常住山中,共五口人, 没有前科。”


    崔俨抄起马鞭,抽得那小子满地打滚:“说,谁让你来刺杀蒯公子的, 还差点殃及无辜!”


    “他……他岂是……啊……无辜?别以为……我……我不知道……他的身份,”少年满口鲜血,痛极惨笑,“你也不用故意……套……套我的话,今日之事……啊……全在我一人!你们……啊……这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死有余辜。”


    陈蝉拉住崔俨的手,俯下身去:“你杀我不成,却害别人见血,难道不叫伤及无辜?”


    少年一噎。


    当阳县令适时插嘴,哭天抢地地喊:“小潘,你这是做什么孽啊,还不快磕头请罪!你不管你家老母了吗?”而后,又腆着脸,向陈蝉求情:“罚,肯定要狠狠罚,但能否留他一命?这孩子本官看着长大的,他没有坏心,一定是……”


    少年却不领情,啐了一口口中的血,讥道:“你是高高在上的贵人,凭什么帮我们种田?别以为你改了兵户平了补兵就是好人,县令大人,你不要被他们骗了,他们是来占咱们的土地的!什么帮我们肥田,什么用作实验,都是骗子!等他们的人接管此地,咱们就都得饿死!”


    崔俨和陈蝉对视一眼,踢了他一脚,道:“喂,你这话好笑,两州所治,即便不归于天子,不归于陈王,也归于国家,什么时候成你们的了?你说我们是骗子,骗你们的地,总有根据吧!”


    少年狠狠地瞪着陈蝉,怒道:“你问他!谁不知道陈家人在荆州大肆侵占良田沃土,你说得也好笑,不论是朝廷还是天子,都管不着咱们这儿,谁不知道他陈蝉现今是荆州的土皇帝,他只会帮着陈家人对付我们,我不相信他!”


    想到先前的密报,前些日子的上疏,以及两州上下大小官吏不配合的态度,陈蝉心里大致有数。


    蒯达还未走远,支着耳朵听,露出满意的笑容,平素与他交好的官员,正好借此机会劝诫陈蝉,不要激进变革,别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己人伤了自己人,至于这小子,捉了去,该定罪定罪,若怜他年幼无知,从轻发落即可,若还不知悔改,要胡乱攀咬,便杀一儆百。


    当阳县令位卑言轻,摸了摸鼻子,几度欲言又止。


    陈蝉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不置可否,崔俨一向不在意旁人的脸色,只在乎陈蝉的安危,就要当场拔刀杀人,陈蝉一反常态地拉住他的袖子,在他身侧耳语了两句,随即扫了一眼地上的少年:“诸位大人在呢,别污了眼,带下去吧,该如何便如何。”


    不一会,崔俨满身是血的走回来,杀气腾腾地往人堆里一杵,一边擦拭手上的血,一边冲当阳县令抬下巴:“一会记得善后。”


    所有人俱是惊恐万分,连带那几个劝谏陈蝉,请求发落刺客的官吏也忍不住浑身发抖,目光里满是畏惧。


    一时间,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陈蝉淡淡道:“历朝历代,只要动土地,哪有不流血的,刺客要处置,但他污蔑本王徇私舞弊,阻碍政令施行,更应小惩大戒,诸位同僚,本王说得对吗?”


    除了当阳县的官吏,在场随陈蝉一并前来的,近乎都是管理田亩事务的农官,他们埋首生产,不比其他门户的同僚能说会道,见陈蝉这两头敲打,谁都不偏袒,只能低头称是,最多再捧一句:“主公所为,也是为百姓谋福祉,我等自当尽心竭力,严明土断。”


    话说得漂亮,但陈蝉心里没有丝毫的轻松,反而暗暗叹了口气,想:


    历代皇权都曾打击土地兼并,但最后又都默契地为士大夫阶级的利益保留底线,如果你们知道我接下来要进行的土改,将比前朝更加彻底,甚至有朝一日时机成熟,会尽数归田于民,不知道你们还能不能再继续真心实意地恭维。


    这样一小风波,并未阻碍今日的公干,陈蝉与当阳县令做好战略上的部署安排,便径自离开,剩下的事则交由田曹的官吏与当阳县令协商执行。


    刚坐上牛车,崔俨便从屏泥下拖出个五花大绑的人,正是先前意欲刺杀陈蝉的少年。


    陈蝉坐靠在车厢中,微微俯身,少年嘴里塞着麻核,不能言语,只能哼哼唧唧地瞪着他,他忽然想起自己和白秋川的偶遇那一遭,不由抿唇一笑,以至于脚边不安分的家伙一个头槌撞过来,虽扑了个空,却扒着陈蝉的手指咬了一口。


    崔俨还未动手,陈蝉劈手扇裂了他的嘴角,鲜血汨汨淌下,崔俨才恍然,翻箱倒柜找寻金疮药。


    “你以为我不打人吗?”陈蝉拿出手巾擦拭伤口,同时朝崔俨瞥了一眼,“不过我没他狠罢了,我不会杀你,我反倒要好吃好喝的供着你,让你看看,我接下来要做些什么。”


    “你不会如意的,他们……”


    “他们?”


    陈蝉笑了一下,对方警惕地闭紧嘴巴,他想了想,又说:“如果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强占你们一亩地,你显然不会相信,但你怎么保证,如果我死了,别人也不会强占你家的地呢?世家那么多,又不只有我家一个。”


    少年不迭犹豫。


    陈蝉当即明白过来,撺掇他的人,并不一定来自底层,于是话锋一转:“弄权之人想借你的手扳倒我,我倒下,他未必不可以卸磨杀驴,但如果你站在我这一边,帮我对付他们,你与我有恩,我可以不要你的地。”


    崔俨想他怎么就一副得势之人的口吻,似是要接这脏水,要他说,这是非黑白不分的家伙,狠揍一顿才可出气,因而着急得几次想要开口,但都被陈蝉眼神拦下。


    陈蝉怎会不知他肚子里在想什么,但并不是什么事情都可以用武力来解决,出气也好,报复也罢,最终还是要根治问题。


    这些天里,他应付各方,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地方,那便是——一点就通的人,往往和他的思维方式差异不大,而和他处境出身天差地别的人,思考的角度也是天差地别,这样的人自有一套逻辑,强行矫正,不仅不会得到认可,反而会产生严重的抵触情绪。


    倒不如用他们的方式切入。


    少年眉头紧皱,似乎仍在权衡陈蝉所言。


    陈蝉的语气比先前更冷酷了一些:“你可以选择相信我,也可以不信,这不会改变任何结果,毕竟在你心里,我已是一手遮天。眼下你已事败,左右不过一死,但你若是选择前者,或许能跟你的乡亲赌一个更好的未来,这笔买卖稳赚不赔,不是吗?”


    旋即又与崔俨交换了一个眼神。


    牛车拐了个弯,少年重心不稳,在车壁上撞了一下,透过荡开的帘子,他惊愕地发现他们这一辆车离开了车队,正往山上绕行。


    少年认出了去路,极度不安地问:“这是要去哪儿?”


    崔俨哼了一声:“抛尸!”


    ——


    “我的家在当阳西北面的山里。”


    少年叫潘阳若,陈蝉给他松了绑,他耷拉着脑袋如是说。


    望山跑死马,山路崎岖,走一路歇一歇,见到村落炊烟时天已经暗下来,村长只知道小潘去了县上,并不知道他的所为,看他乘车而来,拉车的牛马又极好,和周遭的破落土房极不相称,领着一大帮人匆忙赶来迎接。


    下了车,潘阳若活动着手腕,直冲陈蝉眨眼,他这个刺客反倒霸道地示意人家不要乱说话。


    陈蝉绕着村落走了一圈,说:“山里又不好种地,我要来也没用。”


    “你们仓廪之中的粮食,多得都快烂掉,哪里会看得上我们这片贫瘠的土地,”潘阳若不服气地反驳,“我是怕你们这些贵人,全都拿来造神祠别庄!”


    习家确实在鹿门山上造过,陈蝉一时没接话。


    潘阳若把他带到自己家,家中简陋,黄泥巴糊的房子,门窗洞见,还有老鼠在地上钻,他勉强收拾了两间屋子,陈蝉住一间,崔俨住一间,但这样护卫就只能露宿风中。


    白发苍苍的潘母,倚在门边,局促的张望,潘阳若有些尴尬,想要去邻家借空屋,崔俨没让他开口,指着陈蝉抢白道:“我和他住一间,另一间守夜的轮岗,换着歇息。”


    说完,分派好护兵的工作,他便提着桶自觉上厨房打扫。


    陈蝉借了锅灶,把跟当阳县令借来的米粮肉菜拿出来,烹了餐农家饭,饭后烧了热水擦脸。


    泡脚时,几个妇人好奇张望,拉着潘母东家长西家短,陈蝉有意搭话,奈何方言不通,潘阳若又不情愿替他翻译,只得干坐着,至夜深,崔俨来催了三次,才把他拎进屋子睡觉。


    屋舍简陋,夜里窗户关不死,山风撞在木板上,鬼哭狼嚎似的,简直可以当场再做一篇陋室铭。


    崔俨躺在外侧,察觉到他呼吸不静,过了会翻身拥住他,替他挡住源源不断的寒气。


    陈蝉被迫枕在他的手臂上。


    自打生病遇刺后,近来两人总同榻而卧,没办法,谁叫武功好的都被派去领兵,以前白秋川住偏房,和他睡一个院子,还能看顾着点,最近白秋川恨不得杀了他,自然早早搬了出去。


    不过他看崔俨的眼神也是复杂,恨不得连他一块砍了,倒是爱恨分明。


    至于其他人——


    陈蝉想起解骏,心里不免难受,曾患难与共的同伴,最终落得个身死命殒的下场,总归让人唏嘘,而如今局势紧张,大哥从前手底下的人,又不能毫不保留地任用,漏夜里,他不禁也生出只身飘零之感,恍惚不安。


    从前赌气质问大哥,会不会因为家族对付他,他现在相信他一定不会,因为孤独。


    孤独啊。


    陈蝉不自觉想要翻身,崔俨一只脚架了过来。


    陈蝉:“……”


    第198章


    崔俨得寸进尺地摸了摸他的头, 指间绕着他的发丝,轻轻地不敢吵到他,陈蝉僵着身子,一动不动, 大约是发现他并没有睡着, 崔俨躁动地时不时做些试探底线的小动作。


    于是。


    啪——


    挨了一巴掌后,手终于老实了。


    陈蝉趁机换了个姿势, 又续上了刚才的念头, 实在难以找出比当下更合适变法的时机, 否则他也不会设计郑泉之攻打荆州及几大世家, 势必以保全为上。


    当初在司州,他和大哥产生分歧, 胳膊拗不过大腿,他才避开大哥前去荆州, 他是真心实意想要帮大哥发展,但因为负气, 也并没有存着让他完全如意的心, 他一开始就想把荆州打个稀巴烂, 当再无世家联合掣肘后, 或许能逼迫大哥回头。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大哥仍然不肯接受变法, 不接受他从小习得的社会主义那一套,至少也能解决土地兼并的问题,进行重新分配。


    那么权利将再度回到大哥手中, 大哥也将不再被世家要挟。


    只是,何曾想过,后面会发生这么多事情。


    陈蝉睁着眼睛, 目色沉沉。


    不过也好,地方没了力量,家族不成支撑,还需要依靠军队来保护,那么府衙就有了话语权,也不算是毫无用处。


    “不许再想,该睡觉了。”崔俨的声音在静室里显得很突兀,陈蝉不想理他,假装没听见,但对方蹬鼻子上脸地贴了过来,粗糙的大手在他身上摸索。


    陈蝉翻身盯着他的手,紧张地开口:“你要做甚么?”


    “仇大夫说,在你的荷包里放了一瓶安神香,让你睡不着就闻……”崔俨手一停,看到他眼底的嫌恶和排斥,心口一阵绞痛,以至于没拿稳那只青玉瓶,任其掉到陈蝉锁骨上,砸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他下意识伸手去抚弄,陈蝉按住他的手,抓过瓶子闻了一下,侧过身,闭上眼睛。


    崔俨重新躺下来,反而一丝困倦也无,忍不住道:“蝉儿我……”


    陈蝉呼吸逐渐平缓,他不敢惊扰,小心地把手搭在他背上,用脚掌踩着他的脚背。


    鸡叫第一声,陈蝉便醒了过来,农人起早,外间有了走动的声音,崔俨正和他们小声说话。


    他披衣起身。


    新的一天,山中起了薄雾,但掩盖不住金光,是个大晴天。


    护卫都是从军营里征调的士兵,以为身负临时任务,绷紧了弦,但见陈蝉和农家同吃同睡,并无目的,比起昨日的戒备和警惕,渐渐放松下来,甚至有一两个大胆的,会在吃饭的间隙,主动上前询问陈蝉有没有什么指示。


    其中一个士兵勉强能与村民说上话,潘阳若不在的时候,他能帮着讲一讲那些土话方言。


    陈蝉问起,他说自己就是当阳人,只不过不是山里人,今秋方才入伍,因为能力出色,破格被提拔至刺史大人跟前,陈蝉觉得惊异,他以为挑选出来的护卫,多是司州用熟了的兵,因而忍不住看了崔俨一眼,后者靠在树下,捕捉到他的目光,立刻挑眉回应。


    ——这很大胆。


    “大人,小潘的事情就是我处理的,成将军没有处死他,我就知道您另有打算,绝不是坏人。”


    外面有人跟那士兵打招呼,那士兵也笑着回礼,于是,在陈蝉抬起头的时候,所有人都对他报以微笑,陈蝉忽然觉得,这可能也是崔俨巧妙的安排。


    他们想到了一块,他想以小潘为突破口,崔俨同样想以当阳为切入点,兵行险着,亦是他的风格。


    “我也是因为大人您才入伍的,我有个表哥,在典农署当书吏,他说你不是作秀,是真的在种粮食,其实军营里有很多人都是因为你来的。”


    “因为我?”陈蝉感到不可思议:“你是说因为我入伍当兵?”


    “是啊,您不信问问大家,所以当时小潘刺杀您,我第一个不服,他脸上的伤就是我打的。”那护兵不忿地说。


    “为什么是我?”陈蝉眉眼变得柔和。


    “自然是因为兵户和补兵呀,您一来就解决了荆州一直存在的问题,”那士兵说,“我们都不认识您,百姓也不认识,更不了解,但您让我们看到了希望。”


    这种信念,才是支持大家从困苦中一路走来的根本原因。


    陈蝉又看了崔俨一眼,兵改并非由他实际负责,这家伙必然在当中做过许多文章。


    这会子,有人从村子外走来,在崔俨耳边低语了几句,他转头说与陈蝉,军中有事,并未避及旁人。


    兵户改制,实际上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如今的军户脱于东汉末年的士家制度,归根究底是为了控制兵源和士兵而产生,民户不需要服役,一旦推翻军户,重新规划的兵役问题就会引起其他既得利益者的反抗。


    “我得去处理一下。”崔俨压低声音和他说话,嘴唇几乎快粘到陈蝉耳廓上,陈蝉赶紧让他滚去办正事。


    纵观华夏兵制,无论现在的军户制,还是后来的募兵,府兵,卫所制度,只能适用一时之需,都不尽如人意。


    “我出去走走。”


    崔俨走后,陈蝉心里装着事,起身在附近走动,看到村人正忙前忙后准备祭祀之物,忽然想到陈岱的冥诞快到了,忍不住同人索要了几只祈福寄情的河灯,几名青年士兵见他情绪低落,都没敢多说话,远远跟着,直到他要出村,方才上前劝阻。


    “又不远,站在坎上,就能看到溪头喽!”村里老人不知他真实身份,只当普通的小辈看待,立时用蹩脚的官话嚷嚷着:“你们别打扰人家啦,人家心里难过,你们在后面跟杆子一般杵着,都不好意思哭啦。”


    陈蝉:“……”


    “去年我孙女跟我去扫墓,就是这个样子的,一个劲喊我别看别说。”


    说着,老人抱着筲箕,远远走开。


    陈蝉和护兵头领交换了一个眼神,摆摆手请他们在此等候:“我就在溪边,放一盏河灯,去去就回。”


    护兵们一想,来此已有两日,确实无事发生,何况光天化日的,人都在村口聚集,能出什么岔子,便就此应和下来。


    陈蝉提着河灯,慢慢转过蹊径,就在他身影消失的一瞬间,正领着士兵们席地而坐剥栗子吃的护兵头子,忽又重新起身,借着如厕的名头,叫了几个兄弟,穿过村落,从林子里绕了出去。


    士兵、饷银与土地息息相关,历朝历代,要么兵农合一,要么政府出钱养兵,结合荆州眼下的实际情况,前者不可丢,或许可以参考府兵制过度,以减少前期军费开支,但不能完全套用,两州之地尚能响应,若要发展仍有掣肘。


    陈蝉走着,脑子难以放空,复又思考着。


    当兵无法得到保障,军费开支无法平衡,始终是巨大的问题,这种问题直接反映在战力和精神上,尤其是他还想要培养具有凝聚力,且发自内心愿意保家卫国的军队,前路依然任重道远。


    河灯顺流而去,陈蝉拢着袖子不禁抬起头,若非情势所迫,不得不逼自己接受,他想他还是不喜欢这样的时代,与其说他在复刻记忆中的世界,不如说他依旧向往未来。


    溪上传来咚地一声响,不知是鲤鱼出水,还是山风掀落石子儿,河灯忽然翻倒,他跟着追了两步,捡起树枝去勾,想要翻转回来。


    聚精会神间,几个人从后方的灌木丛中钻出来,慢慢向他靠近。


    就是现在!


    白光一闪,刀影直直刺来。


    千钧一发之际,陈蝉背后似长了眼睛般倾身避让,埋伏的护兵冲了出来,将刺客制服。


    “等你们很久了。”


    崔俨不走,他不落单,这些人还真沉得住气。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想你们应该口风严密,这样吧,一人犯法,全家连坐,用全家的身家性命换一个答案,只有一次机会,如何?”陈蝉平静而温和地问:“现在有没有人愿意告诉我,你们是谁派来的?”


    ——


    轰——


    厚重的杉木大宅门被一脚踹开,崔俨带刀,士兵自两侧鱼贯而入,迅速控制住走动的下人,蒯家人听闻动静,风风火火跑了出来,还未来得及招呼仅存的部曲抵抗,便给团团围住。


    蒯达绷着一张脸,鼻子都气歪了:“成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擅闯民宅也要拿出个说法!”


    “你要什么说法?”陈蝉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走出几个虎背熊腰的护兵,把黑布包着的脑袋扔到了蒯达脚下,鲜血浸透布料,正汨汨向外渗出,周遭的婆子丫鬟不住尖叫,叫得蒯达心下烦乱,脸色铁青。


    “哼,找了几个替死鬼来,以为就能随意攀……”


    黑布旋即被挑开,蒯达的声音戛然而止,被斩首的不是秘密派出的刺客,而是陈正羲的内弟,以及两位陈岱从前的属官,他回过头去看陈蝉的表情,崔俨大手一扬,往来的书信如雪而落,纷纷砸在他的脑袋上。


    那日离队进山,陈蝉对外并没有声张,但也不曾保密,有心人若要查,总能查到他的行踪,他故意锁定潘阳若,又高调地令其假死,让对方以为自己已经查到了上线,所以才敢毫无顾忌地处置刺客。


    幕后之人唯恐暴露,势必要杀人灭口,为了叫他们露出马脚,陈蝉这才故意支走崔俨,以身为诱饵,好一网打尽。


    至于崔俨,先一步回城控制局面,可防有漏网之鱼。


    “两度谋杀二州刺史,陈王殿下,你还有什么话讲?”


    崔俨就要动手。


    蒯达知他不会手下留情,浑身如筛抖,跌坐在地上,眼看父亲就要被就地正法,蒯雍在僮奴开道下,冲了出来,然而他还未来得及求情,就听见陈蝉说:“看在蒯公子的面子上,本王可恕你,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蒯家敢铤而走险,买凶杀人,无非仗着盘踞荆州的权势和金钱,一个半只脚埋入黄土的老头子的命,有什么用,既然震慑的目的已经达到,不如借机取走蒯家土地和家财,既以儆效尤,打压了荆州世族,又兵不血刃完成土断,怎不是一举两得。


    崔俨却是不解:!!!


    蒯雍张了张口,陈蝉与他视线交锋,郑重其事道:“本王把话撂在这儿,当年秦灭六国,时人自礼乐崩坏后几百年未见统一,从没有见过诸侯国以外的政体,因而认定其乃暴政,其实始皇帝不过是顺应了历史的发展。”


    “本王赦免你,不是因为胆小,也不是畏事,更不是为了笼络你们,而是为了告诉你们,人是有局限性的,你们没有见过,不代表就是错误的,本王现下所做的一切,是未来的必经之路,也是未来的终局。”


    说罢,他向蒯雍又瞧了一眼,拂袖将去。


    “成羽,我们走。”


    “公子,工曹的人刚才过来,说复闸已经,已……”蒯雍的伴当跑了过来,见这副场景,大气都不敢出,只能低头朝从旁过去的陈蝉行礼,良久后,蒯雍才用手臂碰了他一下,嘘声问:“已经什么?”


    “……已经开始募集人手修筑了。”


    蒯雍重重地吸了一口气,方才明白陈蝉那一句“看在蒯公子的面子上”意味着什么。


    过去的坚持不再是家族口中的无所事事,有人懂他,有人真的懂他!


    在虎狼环伺之下,被荆州那么多双眼睛盯着,陈蝉依然愿意力排众议支持自己,哪怕自己的父亲想置他于死地,也未因此牵连无辜,蒯雍猛地抬起头来,看了眼地上垂垂老矣的父亲,又看着陈蝉的背影渐行渐远,一时间心潮澎湃,忍不住追上去。


    “孽子!孽子啊!”


    蒯达呛咳着猛捶心口,蒯雍终归良善孝顺,垂下手,又退了回来,只是路过伴当的身边时,一双眼睛充满哀怨:“铭芳,你说复闸落成后,能惠及荆州多少人呢?”


    第199章


    崔俨跟着陈蝉撤离, 迅速追上他的脚步,跟个随时会被点燃的炮仗一样。


    “喂,你为什么要放过他,他要杀你!”


    “我知道。”


    “你知道还赦免他?”


    “杀人多容易, 但我现在需要钱, 需要地,我不需要鱼死网破。”


    陈蝉不欲多费口舌, 但架不住他死缠烂打, 见左右无人, 这才勉强解释道:“我就这么跟你说吧, 我从他们口袋里掏出足够的钱财和土地来保证政府的运行和政令的实施,却不要他们死, 在外人,尤其是一些小的乡绅地头的眼里, 就无法察觉我真正的目的,只以为他们是和陈家合谋, 想要夺权, 才触怒我, 被当作政治牺牲品。”


    “现在还不是硬碰硬的时候, 荆州目下成分复杂,至少在军队培植起来之前, 我必须得□□。”


    崔俨不太能理解陈蝉的权衡,又把他的性命安危看得比一切都重要,见说不过, 就要回头。


    陈蝉只得把这头倔驴叫住:“站住,你敢走!”


    崔俨倔劲发作,依然往前, 陈蝉唤不住他,摆摆手,毅然和他背道而驰:“那你以后都别跟着我了。”


    “我去揍他一顿出出气也不行吗?”崔俨一听他说别跟,就跟蛇被打了七寸一样,怒气冲冲地追上来,先倒打一耙:“你巴不得看不到我是吧,你就是借题发挥!”


    “你真是去揍他?他不是黄宝瑛,也不能做第二个黄宝瑛,”陈蝉嗤了一声,“你别多管闲事,我会收拾他,但不是现在!治人和治国都要松弛有度,如果所有反对的人都杀了,那和暴君有什么区别,我是要安定荆州,一步步实现我的理想。”


    崔俨心里不是滋味:“你到底要怎么样才知道我在担心你!”


    闻言,陈蝉先是一怔,随后走得更快了,先前在山上以身为饵,躲刀子时受了点小伤,为了震慑蒯达,不过一直强撑着不露怯,此刻放松下来,却是歪歪斜斜难以支撑。


    崔俨再度追上来,一下子攫住他的手腕,陈蝉故作镇定,道:“我现在没工夫和你……”


    “你就死鸭子嘴硬吧,伤哪儿了!”


    陈蝉不吭声,崔俨按着他的胳膊,一会扒衣服,一会扒裤子,掀起下裳时看到脚上还在渗血的伤口,以及江淮战场上留下的狰狞的旧疤,忍不住伸出手指触碰。


    陈蝉敏感地缩了回来,被他强势地抱住。


    “我不惹你生气了,但我还是坚持认为,祸患不能留,这事等你伤好了再说。”


    他心里反思的却是,自己刚才还是太激动,以至于露了底,下次找个万全的时机,不让陈蝉发现就行。


    陈蝉看他眼珠子一转,就知道这人死不悔改,摇头挣开他的怀抱。


    “别发脾气,仔细伤口,”崔俨下意识就要把他往肩上扛,陈蝉忙喊道,“你放我下来,我又不是沙包。”


    他本意是想让他尊重自己,这么久了,不分场合,不论对谁,崔俨依然只会用武力胁迫,但崔俨却没听懂他话里的深意,只以为他不舒服,于是换了个姿势,半跪下来,要背他走。


    “上来。”


    “像什么样子,我能走。”


    陈蝉别开眼,仍是自顾自往前走,崔俨大动肝火,三步并作两步一抄,打横将他抱起。


    不知这家伙又上哪儿学会了公主抱,陈蝉骇得乱颤,崔俨当即按住他的大腿,咬牙切齿地警告:“你这样不识时务,不知爱惜自己的身体,就该……”


    “就该什么?”


    崔俨把嘴唇贴到他耳垂上,说:“就该让你下不来榻,起不来身,就知道好歹!”


    那语气相当正直,陈蝉却想到过去两人亲密无间的相处,蓦然脸红,甚而忘记反抗,崔俨又得寸进尺命令他,搂住自己的脖子。


    “快点,我这样不好抱你!”


    陈蝉给气笑了。


    “欸,我突然想起来,我调了兵第一时间围了陈府,把你那四叔给请去喝茶,还没知会刑曹一声,士兵也还没有撤去,要不先去一趟兵营,再上一趟府衙,哦,对,你受伤了,没法去议事,得去……”


    陈蝉可不想被崔俨抱着去见人,赶紧圈着他的脖子敦促:“行了,赶紧回去。”


    他这一服软,崔俨心立马就化了,磕磕巴巴接受了他方才那套说辞,满心满眼里只有打道回府,因而跑得比兔子还快。


    陈蝉怕给人看见,他还不想给人看呢!


    ——


    “燕国目下也正在变法,说是年内将会推行均田制度,以抑制鲜卑世家土地兼并,主公,臣认为,或可以借鉴。”


    “王大人此言差矣,两国国情不同,依本官所见,恐怕还是要参照荆州实情来。”


    屋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陈蝉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落在案上,他支着下巴,神色倦怠,但却能准确挑出每一处错漏。


    “本王同意余参军的说法。”


    陈蝉冲田曹参军余宛点头:“均田制固有可取之处,但非长久之计,关中地区久经战乱,地广人稀,而燕国人从前以游牧安身,圈围牧场较多,耕种田地较少,因而保有的土地足够分配,可若燕王推行汉制,承平愈久,种田的人愈多,迟早会无地可分。”


    荆、司二州坐拥长江,是除江淮外及中原外,人口最为繁盛之地,面临的恰巧就是最后一种困境。


    几位大臣忧心忡忡,俱不说话,倒是监典督大着胆子问:“这可如何是好?”


    “借鉴授田法,将土地全部收归国有,针对世族的荫客制逐步废除,要求乡绅释放奴隶和佃客,给这些人分土地种田。”


    陈蝉环视左右,最后拍板。


    此话一出,好几名官吏坐不住了,但却被陈蝉强硬地堵了回去:“本王知道你们要说什么,均田也不过是在授田的基础上做出改良,所以这只是第一步,做恢复两州生产之计,不是叫你们完全照搬照用。”


    接下来还应以发展生产力为首要任务,在保证粮食充足的情况下,逐步实现工业化和商业化。


    纵观历朝历代,各项土地改革,最初的目的也是为了保证户调和税赋,而到后期,土地兼并一定会日趋严重,最后尾大不掉,致使王朝走向灭亡,至此,英雄奋袂而起,新朝开立,又重新规划土地,颁布新的制度,改革各项措施,来解决前朝遗留的问题。


    之所以无法打破死循环,乃是因为所有的变法始终被禁锢在封建社会的框架下,总有一小部分阶级得利,会行阻挠,同时也因为天灾人祸和生产力的低下,无法做到人有所养,有时候田都不够分,分下去的地也不足以让大家吃得上饭,交得起税,也就难以谈论积极的发展。


    苏傕问:“那第二步呢?”


    “把耕牛贷给流民,按比目下楚律更实惠的价格。”


    余宛忍不住插话:“主公,臣知您照拂百姓之心,但即便税赋上优惠,耕牛却不够,产出一时半会也跟不上,届时财政上……”


    “耕牛不够,那总有人有吧!”陈蝉的目光犀利地扫过众人,几位出身世家的官员都下意识勒紧腰带:“或购入或培育,总归有办法,至于财政吃紧,这些日子本王着人盘点,从前荆州刺史府中整理出不少财物,户曹提议修缮官邸,都在本王这儿压着,暂时不修了,俱拿来解燃眉之急,另外,工曹呢?”


    陈蝉呼唤,工曹赖恒忙迎上。


    “复闸建造之事,由你全权推进,来年春耕前,各项灌溉工事俱要竣工,诸位大可放心,近已新培育了高产的种子,稍后发与百姓,双管齐下,来年应能足收。”


    气氛一时有些凝重,除了工曹点头应下,旁人俱是大气不敢出。


    好在从前有土断之先例,陈蝉在这事上虽然强势,但议政的这些人,已经过层层筛选,不论出身,大部分人都怀着做实事的心,即便个别官员心里揣着其他的想法,也不想在此和他硬碰硬,只等新法颁布过后,再找机会钻空子。


    “臣还有一个问题。”


    苏傕不置可否,似要追根究底,户曹等人拼命咳嗽,这位先主旧臣,深受陈蝉器重,但在论政上,又总是和陈蝉对着干,目下依然是不管不顾地坚持追问:“主公最终要走到哪一步呢?”


    “把土地分给人民,种多少粮食,我们都不要,归他们自己,只取农业税收的部分,税收按比例计征,设立起征点,可接受折征代金。备战军需等确有需要,以市价向其购买。”


    陈蝉想了想,目下仍需循序渐进,又稍稍做了让步:“家中田宽者,如想留取佃客,转为商业形式,只许雇佣,人不随土地流转。”


    苏傕沉默以对,他忽然发现,陈蝉今日把他们聚集起来,并不只是商议日常政务。


    早间他便听到了一些风声,说陈蝉前阵子微服私访当阳,遭到刺杀,从田间地头回来后,在山里住了几日,说是为了养病,但实则不然,江陵风声鹤唳,崔俨先杀了陈家的姻亲,又把陈正羲下狱,而后动手清剿蒯家,以蒯达换取田业。


    决策之果断,手段之干脆,恩威并施,让人挑不出毛病。


    当年陈蝉出使荆州,司州上下无人看好,便是陈岱,也曾派自己前去协助,后来几经事变,陈蝉得以保全,同僚们只当是幸运,也未曾有人深想个中关节,眼下,苏傕却无端生出一种猜想——


    荆州水师的千疮百孔,江陵暴|乱的一发不可收拾,郑泉之与蒯家的翻脸,黄家、杨家等荆州世家的家业半毁,会不会都在陈蝉的计划之内?


    这一切的目的指在内部消耗,为了接手之人能重新建设,换句话说,为了今日,甚至是来日的政策施行?


    这位新主可比他想象中更有想法,手腕也更为强硬,而他本人却因为柔弱不堪的外表,迷惑住了所有人。


    人家根本不是软柿子,是会扎人的针,是见血封喉的刀。


    苏傕心下滋味复杂,梗着脖子说:“主公所愿,固然美好,但即便加上刺史府中清点的财物,府库依然捉襟见肘,江陵的修葺,工事的修建,都需要钱。”


    陈蝉问:“当真不够?”


    苏傕大手一挥:“没钱!”


    “所以那是最后一步,”陈蝉往后靠了靠,“不就是钱吗?我们可以发债,按利予民,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苏傕就要反驳,陈蝉又抢白道:“民若不堪所负,我们便向外求取,咱们的水车,复闸甚至是锻造方子,淘汰下来的种种技术,未尝不可以售卖,南边的瘴气那么毒,桂林王的粮食够不够?够的话运不运得出来?我们可以派人修路建桥。实在不行去信建康,江淮水渠航道都打烂了,我们去给他们援建,只要陛下给钱。”——


    作者有话说:陆攸:我是冤大头吗?到底谁才是老大?


    第200章


    满座皆是瞠目结舌, 惊恐交加,古往今来,从没听过这样的说法,与其说他们惧怕陈蝉, 不如说他们害怕变天, 害怕一切未知的改变。


    苏傕摇头,最初听从陈岱的遗命辅佐陈蝉, 还庆幸他本人能力尚可, 不是扶不起的阿斗, 只是没想到他这般异想天开!不过仔细想来, 从前在合肥时便已初见端倪,难怪那时候陈蝉总是和陈岱叫板。


    陈岱不许他插手政务, 不是没有道理的。


    “做不到。”苏傕撂下话。


    陈蝉注意到他说的不是不想做,而是不能做, 于是抬手击掌,候在一侧的楼一替他拿出了一张布告, 铺就在案上:“那些办不到, 这一项总做得到吧?那就从最基础的办起, 先完成土改, 给百姓分地。”


    抽气声此起彼伏,苏傕哼笑, 心说原来在这里等着大家呢!


    陈蝉侧身,笑眯眯地对楼一耳语,但声音却一点不见小:“楼一呀, 谁说我不会笼络人心,我只是不拢络世家而已,世家恐怕也看不上我吧, 那我凭什么要做傀儡呢。”


    说罢,他看向外间,崔俨站在门口,逆着阳光,如一尊披着金甲的战神。


    军队在谁手里,谁就握有话语权,世家的兵再多,也多不过农民!江淮战场就是最好的例子,风亭冶里,都伯曹六告诉他,许多人当兵只是为了混口饭吃,如果给这些人足够的粮食,足够的田地,他们会不会去捍卫自己的利益?捍卫自己,也就是捍卫提供庇护的人。


    也许有少数人会忘本,但大多数人,仍扎根在这片大地上。


    “你!”


    终于,陈蝉的话激怒了座下之人,早已与世家私相授受的官员,持刀冲出来攻击陈蝉,崔俨先一步将其按住,一刀毙命。


    走到这一步,只能赢不能输。


    因此,他需要一位战神,他需要……


    崔俨回头对他笑得灿烂,陈蝉却挪开眼,一颗心正咚隆地跳得激烈。


    周围人不敢再劝,血泊之中,陈蝉挺得笔直,如开弓无回头的箭,他掸了掸袖子,随即道:“陆家先祖出身微末,依靠起义推翻前朝暴政,开国奠基,但却在打下江山后,为了巩固其地位,拉拢世家豪右,占田法下却不能做到公平计较,导致土地兼并肆意泛滥,百姓根本没有分得田地,负担却日益沉重,而法令却不把人当人!”


    “揭竿之由是救民水火,可最后救了吗?最后仍然走了古来王侯将相的老路,诸君入仕,皆一颗丹心为国为民,难道还想回到这样的轮回中去?”


    当他把心中所想毫无顾忌说出来时,整个人感到无比痛快,也彻底放下了对大哥的最后一丝怨念,真正理解了大哥残忍却真心的保护——


    小时候大哥之所以那么强硬地阻止他以上种种疯狂的行为,是因为他们生于世家,立于世家,没有这个资本、立场甚至实力去挑战老祖宗留下的根深蒂固的规矩,那不啻于赌命,虽然现在也莫不如是。


    但现今天下狼藉,世家分裂,秦失其鹿,正是好时机。而他也会以身作则,亲身投入这场旷日持久的战斗中。


    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连苏傕也一改往昔的犀利,为此动容。


    在当阳附近的山中逗留的那几日,在与荆州籍贯士兵进行过深入的交流后,陈蝉立刻下令,让崔俨回城后第一时间于军队中秘密宣贯土地改革的政策,同时大肆招兵买马。


    荆州世族战后备受打压,司州世族也在以黄骜为首的争斗中倒了一批,仅存的苗苗被光明正大的排斥在要职之外,不得参议军机,因而消息滞后,还以为征兵是因为水患和战争,以至民不聊生,百姓只能投军混口饭吃,而陈蝉才与朝廷一战,内心惶恐,也需进行武装。


    等他们幡然回首,才发现,早已经落入了陈蝉设下的圈套中——


    年轻一代的将领牺牲,手下的部曲在和郑泉之的争夺战中,也损失殆尽,而佃客们,则巴不得看几大家族的笑话。


    白天的议政,以反对派横尸当场潦草收尾,夤夜时分,苏傕再度登门。


    陈蝉正在批阅公文,听见叩门声,披衣亲自前来开门。


    通报的话卡在嘴边,隔着灯笼的暖光,苏傕乍见陈蝉那张苍白的脸,心里吃味得说不出话,他知道陈蝉勤俭,没想到大晚上身边真就一个仆从也没有。


    陈蝉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一边请他进屋,一边说:“夜深了,我让他们都睡下了,他们起得早,没必要陪我熬更守夜。”


    他不事生产太久,身体又不好,身边没个人照顾显然也不合理,当初遣散仆从,解放蔡勉名下的僮客时,不少少年男女因无一技之长,渴望留下,他便也添了几副碗筷,平日请他们照看家中,无事时跟着陈剡习字。


    苏傕扫了眼案头,没着急坐下,陈蝉叹了口气,眉宇间横生愁色:“你是来劝我的?”


    苏傕说:“是。”


    “你仍然觉得我错了?”


    “您没有错,但您想要建立想象中的政权,这办不到。天下并未统一,四海不只荆司二州,不拉拢世家,世家离心,前去投奔郑家投奔江左,我们就被孤立了,届时光读书人就能跑掉一半,而您的政令实施,俱需通过这些人,换言之,两州之地,浊吏上千,一旦这些人不从,您从哪里去找到足够的有本事的人来填缺?”


    陈蝉知道他说的是实情,能读书识字的,没几个赤脚农民,知识被上层垄断后,这些人才是政府运行的主力,这也是世家一定要把持吏部的深层原因。


    “好,退一步说,以主公的魄力,终归还是能找到卖命之人,臣相信这天下有理想有担当,敢于牺牲敢于奉献的志士不少,但土地呢?主公您改良作物,提倡肥田,分配土地,但荆州只有巴掌大一点地方,假使人口繁盛,假使流民投奔,您依然捉襟见肘,何况您赖以支撑的军队,兵器军马又哪里来?”


    陈蝉就要开口。


    苏傕却抢先一步道:“打,肯定要打,但这场仗,会很难打。”


    “你不是来劝我的,苏傕,其实你也动心了。”陈蝉凝视着他,忽然会心一笑:“你知道大哥为什么选中你吗?因为你陪着他,在建康已经走过一条死路,又在司州走过一条绝路,你是最有可能接受第三条生路的人。”


    “我陈蝉这辈子,只求同路人,如果你是为了封侯拜相的功绩,如果你觉得我说的不对,天下明主那么多,你可自行决定去留,但如果你切实想为百姓做点什么,欢迎你加入我们,伟大的理想主义者。”


    “我……”


    苏傕一时情急,竟不再做谦称。


    他终归没有转身就走。


    “既然选择留下来,那么就想一想怎么解决问题吧。”陈蝉拉着苏傕坐下,趁他还在摇摆之际,先打了个措手不及:“如果你认为我的做法太激进,那就一步一步来,等我们的思想纲领确定后,先做农村基层……百姓的工作,等军队完全拉起来了,思想宣贯到位了,再彻底消灭反对者。”


    苏傕:“…………”


    陈蝉调侃道:“你已经上了贼船,想上岸可来不及了。”


    苏傕嘘声一叹,眼睁睁看着他拿出了经过陈岱批注的札记,一时不知是为这东西震惊,还是为陈岱曾落过笔而失声。


    苏傕粗略地翻阅了一遍,把那份纲领往前推,说:“你真的下得了狠心?别的不谈,陈家怎么说?”他起身,把案上两份陈蝉还未批复的案牍取来,这是两桩弹劾的奏疏,直指陈家擅自强占他人的土地,肆意打杀佃客僮奴。


    陈蝉郑重道:“商君徒木立信,我会借此给你一个证明。”


    ——


    苏傕告辞之后,陈蝉握着那份纲领,在灯下静坐,同样的东西,如若让崔俨在兖州推行,或是直接在建康变法,最后一定都会失败,原因无他,因为不符合现实需求。


    那么荆州和司州呢?还有没有自己没考虑到的地方?


    他把今夜与苏傕所谈反刍了一遍,提笔继续修改。


    府中虽没了下人,但护兵还在,这些人俱是崔俨心腹,早早跑去报信,崔俨一听,生怕这姓苏的和白天那个不长眼的一样,图谋不轨,从军营风风火火地赶了回来。


    门上映出陈蝉瘦削的影子,屋里只有他一人,崔俨贴近窗户,支开一条缝往里看,温暖的光俯就一身,沉静的夜里,陈蝉好似发光的太阳,让人喜爱,让人忍不住靠近,却又怕烈焰焚身。


    目光旋即肆无忌惮起来,一点一点描摹过陈蝉发红的眼角、轻颤的眼睫、粉嫩的耳垂和紧紧抿起让人想要撬开的嘴唇,崔俨咽了咽唾沫,又将脸贴近了一些,几乎被窗棂挤压变形。


    不知过了多久,陈蝉端起茶盏,却发现杯中已空,不得不舒展手臂,起身去盛,然而一回头,却发现崔俨跟容嬷嬷一样站在窗外,窗上的影子与他颀长的身影重合。


    陈蝉背过手,把案上的文卷盖住,佯装要去休息:“夜深了,你还站在那里做甚?”


    “你还知道夜深了?你忘了我上次说的,你这般不爱惜身体,真该让你……”


    ——就该让你下不来榻,起不来身,就知道好歹。


    见他一边说一边往门口来,陈蝉两颊发烫,抢先一步拉上门拴,把他关在门外。


    “这就歇下。”


    熄了灯烛卧在榻上,陈蝉的心仍咚咚直跳。


    直到脚步声远去,他才松了口气,蹑手蹑脚爬了起来,点了一盏小油灯,把未完成的方案续写完毕。


    土地怎么分配自然会有懂行的人去测算,但怎么发动群众,怎么动员生产,怎么划分阶级,还需要他拟一个提纲,然后每期进行复原和总结。


    他写得认真,没注意到崔俨轻灵地从房顶上落地,靠着廊柱闭眼,就这么静静陪伴,快天亮时,陈蝉推门而出,才发现这人怕影子打在窗框上被发现,抱着刀一直缩在柱子边上。


    “咳咳。”


    崔俨立刻睁开眼睛:“……嗯,写完了?”


    “写完了,”陈蝉蓦然生出一种被老师抓包的错觉,“你……”


    “那就去吃早饭。”


    陈蝉没动。


    “他们说是因为看到了希望,那么我就应该给他们带来希望。”


    崔俨站在他身边,轻声问:“那你怕不怕失败?”


    陈蝉沉吟片刻,淡淡道:“在遥远的过去,为了解决问题,人类的国度诞生了制度,制度用旧了,产生了新问题,那就继续提出新的制度,解决新的问题,历朝历代,如此周而复始。”


    他抬起眼眸,望着高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相信我选择的制度是优越的,至少是相对优越的,那么即便这一次我失败了,未来也必然导向它,如果有超越我的制度那固然更好,如果没有,不依然印证了我的正确。”


    “……成羽,我的目标从来不单单是建立制度建立国家,而是真正地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所以前进,必须前进,出路永远在前方。”


    “如果,我是说如果呢?如果失败……”崔俨紧张地追问,其实他心里已经设想过后果,却不甘心,想听到他内心真实的答案,想知道这条路是否真的九死一生。


    诸如苏傕,或许只在乎政治的成功与否,只有他,在乎陈蝉的命。


    “那不过就是一死,”陈蝉轻松地笑了一下,“但是,我不想死在庸碌愚昧的百姓手中,也不想死在剥削压迫的世族手里,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成羽——”


    他忽然握住崔俨的刀柄。


    崔俨后悔自己的追问,竟生出怯意,但陈蝉却一再坚持,直视着他的眼睛:“我从没恳求过你什么,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希望死在你的手里。”


    崔俨惶惑不安地按着他的手背,用力地将他抱紧:“不会的,你不会死,我不会让你失败,我就是你的希望。”


    ——蝉儿,我不仅会陪着你,我还会是你最锋利的刀,为你斩除前路所有的荆棘!所有!


    陈蝉笑了起来,不自觉抬起手臂去回抱他,却在触碰的瞬间,乍然分开——笑容敛去,他抬起眼眸仔细端详崔俨的神情,却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崔俨松开他,转身走下石阶。


    陈蝉落在原地,目光紧紧地追着他的背影,心里暗道:“崔俨,你知道吗,其实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也曾经和无数的穿越者一样,渴望回家,回到未来的世界,但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我很清楚,我大概率回不去了,所以……”


    “如果我再也回不了家,那我要把这里变成我的家。”


    “走啊!”


    崔俨在阳光下冲他招手,可明明知道太阳刺眼,他还是愿意奔向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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