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粮草!战马!还有支援怎么还没有到!宇文秀到底在做什么!”乌弦满身血污, 愤怒咆哮。
副将贺庆小声说:“宇文大人可能被宫里的人绊住了。”
乌弦想起上次来信,宇文秀要求他尽全力守住兖州的城池土地,不要先斩后奏, 更不要意气用事, 他立刻怀疑是和允那个家伙出手报复。
这些贪婪的奸佞小人,竟为了这一点财产从中挑唆,妨碍军事行动, 简直鼠目寸光,他们知道趁楚国内讧, 打到长江活捉他们的皇帝能得到多少东西吗!一个兖州算什么!
他挥舞尖刀, 发泄似地乱刺一通,又鼓起肌肉, 奋力砍下身前跪在地上, 宁死不屈的楚军俘虏的脑袋。俘虏的身躯轰然倒下, 鲜血浸透了他的靴子, 但他仍不解气,一脚踩穿其胸膛, 又抬腿踹到一边。
就这么几个人, 拼死在寿光拖住他,让他失去突围的机会,导致前锋中了崔俨的埋伏, 不得不缩手缩脚退回来,再看看自己人——
都是干什么吃的!
他又举起了刀,另一个俘虏挺起胸膛, 他们都是孔昼的直系,在寿光县城没来得及英勇就义便给活捉。
“你杀吧,我们死也不会屈服, 燕军必败!”
乌弦给了他一刀,温热的血飞溅到脸上,很快冰凉,他抹了一把下巴上的血花和唾沫,在几个部下的拉扯下,摇摇晃晃退坐回篝火边上。
“将军,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扭转局势。”弥什给他递了酒壶。
乌弦看了他一眼,讥笑:“怎么?不忍心了?”
副将贺庆怕他迁怒自己人,赶紧挤到中间,干笑着做和事佬:“恐怕宇文大人在朝中也不好过,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咱们,粮草没有及时运过来说不定是他们在从中作梗,那个高敏,还有斛律家的,哪个不嫉妒我们,也怪我们近来一直失利。”
乌弦喝了一口酒,心气难平。
妈了个巴子,自从陈蝉来了之后,他就没再赢过,他是在宇文秀的授意下毁弃盟约进攻徐州,但他们出其不意,钻了那么大的空子,又有夺取兖州和青州的前期优势,为什么后来会兵败如山倒?南征是陛下同意的,甚至某种意义上,为其主导,就算朝中其他人有意见,难道敢光明正大和陛下对着干?
不对劲。
这根本说不通。
这时,副将丘穆陵虹浑身是血地走过来,众人吓了一跳,纷纷起身,他见此连忙摆摆手说:“不是我的血,送信的函使在路上被杀了,我清理战场的时候发现了尸体,从他怀里搜出了一封信,火漆完整,暂时还未被敌人获取。”
这已不是第一个惨死的信使,前面还有好几封信都石沉大海,难怪许久都没有听到宇文秀的消息,如今的乌弦被围在孤岛里,眼盲心盲,焦虑不安,不知外间的局势,当下一听有消息,立即将信扯了过来,匆匆浏览。
“楚国使臣已经进宫,此人任职中书监,乃皇帝的心腹,入城时被和允及斛律拔汝捷足先登,恐于我们不利,合作一事即将暴露。”
楚国小皇帝干出引他国之兵攻本国藩镇刺史,企图收回管辖权的荒唐事,恐怕不会轻易公之于众,怎么会派重臣堂而皇之前来?如若楚国皇帝非要闹个鱼死网破,那么接待外使自有鸿胪寺出面,怎么就轮到和允和斛律拔汝出手,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们已经获悉自己的所为。
可是这事又怎么会被和允的人知道?
在燕国他们始终谨小慎微,除了宇文秀和自己,过手的人一只手都数得出来,连他的副将都不知此事。
难道是崔俨和陈蝉?
也不应当,他们的行动有迹可循,根本不可能接触到身处大后方的斛律拔汝和和允!如果说崔俨曾经在高敏手下蒙混过,那动手的就该是高敏,何必再叫旁人来分一杯羹,当然,高敏如今和自己一样被困在战场,恐怕他现今只想赢下战争脱困,根本没工夫耍心眼!
如此一来,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想到连月的节节败退,乌弦越发怀疑身边不干净,他半眯着眼睛,审视着周围的每一张脸。
南人?有可能。
他的目光落在弥什身上,此人乃崔俨的老师,能教出这样一个徒弟,他心底里是佩服的,但也因此不敢完全任用。
燕人?也有可能。
他把目光移到傻愣着发呆的丘穆陵虹、沉默沮丧的贺庆和绝望恐慌的段子巍身上,鲜卑八部子弟,会不会这些人已经被国内的政敌买通,又或者不能简单用买卖来形容,家族之间联姻或是利益交换,是件很稀松平常的事情。
这些人跟着自己出身入死,至如今穷途末路,不能随意评判,他需要好好想一想,怎么才能把这个人找出来。
一旦让他晓得,究竟是谁背叛了他,不论是南边的奸细,还是朝廷里的走狗,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我的宝贝呢?”
莫侯乌弦霍然起身,把拇指含在嘴边,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号,金雕展翅,从天空呼啸而来,落在他的手臂上,他顺了顺毛,眼中隐隐浮动悲色。
贺庆敏锐地捕捉到他的情绪,叫了一声将军,乌弦没应,一脚踢在丘穆陵虹的屁股上:“起来,帮我写封信,我手痛。”
“哦,写什么?”
丘穆陵虹摸遍了全身,终于摸出几张草纸,勉强能用,他从篝火里捡出一截柴火,扭头等着乌弦的下文。
燕军的主帅长叹了一口气,把所有的部将都叫了过来,先安排各自的任务,而后才拍了一把丘穆陵虹的脑袋:“告诉宇文秀,无论如何,一定要杀了南朝的使臣,如果他不方便行事,便去宫中找一个叫支茹的宫女,她是我在宫中的眼线,使臣入行宫,必会检查武器,借此机会,以毒针刺之,若失手,则在饮食中下毒。”
丘穆陵虹就着柴灰写完了信,绑在金雕的腿上。
众人目送飞鸟远去,却不是求救,而是为了行刺,一时间心绪复杂。难道楚国的皇帝觉得如今占尽上风,很快就能大获全胜,所以派人来蹬鼻子上脸?尽管怀揣着疑惑,但作为军人的他们,只是安静的服从,并没有找到主帅,询问他的理由。
“打起精神来,我们还没有输,陛下亲临邺城,也不会轻易投降!”乌弦就近给了身边人两拳,呼喝道:“听到没有!”
“是,将军。”
众人这才作鸟兽散。
夜里,弥什躺在营帐中辗转反侧,燕帝驾临铜雀台,内外守卫森严,他一个连官职都没有的投降者,宇文秀根本不可能派他负责接待,只在问过了话后,便打发他回头。
无处可去的他,只能找到乌弦。
乌弦倒也没说什么,爽快地把他归入营中,他后知后觉明白过来,莫侯乌弦对他始终怀揣着顾忌和怀疑,也并不是真的要把他派到燕帝眼皮子底下,若不是有要事故意要避开他,便是要让宇文秀过一过目,替他识人。
经受过检查的他如今顺利归来,但莫侯乌弦究竟是怎么想的,谁都不知道,不过他依然感到庆幸,否则,乌弦身边铁桶一片,自己又怎么能探得机密。
乌弦和宇文秀要杀韦初,甚至不惜牺牲留在宫里的暗线。
如果不救,韦初必死无疑。
他是为了楚国的江山,为了楚国的百姓,才深入敌方,作为陆攸的纯臣,作为他们的政敌,作为害死大小姐的间接凶手,本可以拒绝冒险,但他还是义不容辞去往邺城,他不禁双目含泪。
所有的通路都断了,除了飞禽走兽,几乎不可能再有书信往来,要想把消息送出去,就只有一个办法。
崔公,你会原谅我的吧。
最后,他穿上软甲拿上刀,趁着营中休整,乌弦出去探路之时,蹑手蹑脚走了出去。
五里外的坡下密林中,传出三长一短的夜鹄声,不一会,一个身着黑衣的斥候钻了出来,向他靠近。
“大晚上的,正该猎鸟。”
“猎到了吗?”
“没有呢。”
最后一个字落下,对方判定他周围无人,这才在错身接头时取走了捏成丸状的信,两人没有一句废话,然而就在转身各奔东西时,雪地里忽然传来不寻常的风声。
那斥候训练有素,背下内容,速度将信往嘴里一扔,翻身上树。草叶风动,一支暗箭穿过黑暗,从百步外射来,正好扎在他身影停留过的树干上。
“快走!”弥什大喊。
“那你……”
“别管我了,这封信一定要送到他手上!”
莫侯乌弦杀至近前,其实宫里根本没有一个叫支茹的宫女作他的眼线,和允把持内廷,他们哪有机会,有机会也就不会这么被动。
“果然是你,你还有什么话说!”
“燕贼万死,当诛!”弥什拔出佩剑,拉开仆步,挺起胸膛抬起头颅,战至如今,他早已视死如归。
乌弦哼笑,挥刀猛地向前一劈:“我虽然没有眼线,但我对宇文秀,有信心。”
第262章
仇道微来的时候, 看到燕帝手边摆着几封战报,纸上留有拇指印痕,最上面一张微微发黄, 应当不是近来的消息。
“你知道我叫你来是为了什么吗?”燕帝眼皮子都没抬, 四十来岁的人,却保养得极好,侧影望去, 鼻梁高挺,轮廓方正, 整个人气质内敛, 不怒自威。
“陛下可是风疾发作?”
“非也,你的药很好, 正因为你妙手回春, 所以有一件事想要请教你。”燕帝把手边翻看的纸片一合, 随手扔在近旁的矮几上, 端起参汤饮了一口。
他确实在看战报,只不过在看乌弦几个月前递上来的战报, 借此研判战争的走向, 确认他是否欺君,不知怎地,他就看到这么一条汇报——
夺取彭城之后, 燕军往南推进,深入江淮腹地,后为荆州援军夺回小叶关等要地, 退据云龙山,即在当时,乌弦麾下士兵水土不服, 由此开始败势,南部战线失守,叫他们拿回彭城。
最近他吃药吃得多,身子疲乏,便突发奇想,遂问仇道微:“有没有什么药能下到对方军队中,叫他们一个传染一个,再无缚鸡之力?”
仇道微浑身的血霎时凝固,她怎么可能去对付自己的同胞!但燕帝问话,她又不能不答,且还不能敷衍了事,心念急转,她定了定神,谨慎道:“启禀陛下,具有高致死性的毒药发作起来很快,往往还没来得及传染给身边的人,便已气绝,如此一来,中毒者弥留之际活动范围相当有限,是无法大范围传播的,一旦被发现,只要有效隔离,便不得其法。”
她清楚地明白,自己俨然已是影响未来战局的关键,只寄希望元朔能打消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燕帝唔了一声,没有立刻表态,将手指在腿上敲了敲,良久后方才问道:“那有没有慢性的毒药,不易被察觉的?”
这次,她无法再拒绝,若元朔事后再寻宫中太医,也总能找到方子,哪怕只是一张简单的泻药配方,也能间接证明她在说谎,最后不是怀疑她的医术,就是怀疑她的用心。
那名楚国的刺客死后,燕帝虽然没有追究,但对她的宽厚终究隔着南北。
“有!”
仇道微不假思索地回答,脑子则飞快地挑选搭配药方,太简单的不能用,太古怪的不能用,太厉害的也不能用,最好还要起效缓慢。
顷刻间,汗水布满额头。
元朔抬起了头来,审视着她,她秉着呼吸,提笔写了几个字,在他抽走纸片的瞬间,错开了视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得想办法把解药的配方送出去。”
“白姑娘,孤不懂医术,你与孤说说,你这方子用后会有什么效果?”
“禀陛下,服用者多会腹泻无力,状似水土不服。”她紧张地略带迎合地说:“若用于战场,能教士兵暂无还手之力。”
“哦,腹泻无力,浑身发疹……”燕帝喃喃,扫向刚才那一沓战报,他记得乌弦的军报中有那么一条,他们中了埋伏,原因是水土不服,士兵开始发病——
当时燕国的军官为了撇清责任,着重描写过症状,但事后召集斛律拔汝及宫中太医研判过,那个时候,他们已经在江淮作战数月,不存在初来乍到的情况,而骑兵在平原流动,也不存在死守一地造成污染的情况,他当时就怀疑,可能中了敌人的暗手水源遭到污染,只是那时风头正盛,他只当一时不察,匆匆略过,如今想来,四处都是疑点。
莫侯乌弦古里古怪,高敏见不得就什么都不知道,而这个女人,尚未入宫,那时的她正在前线。
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系呢?
燕帝没有任何证据,但仍然一下子抓紧她的手,逼迫仇道微和他对视。
和允历来脾气古怪,在朝中不与任何人结交,但是对这个女人却不一样,经常状若无意地帮她说话,呵,水土不服,两派不和,哪里来得这么多巧合!
“你究竟是谁?”
仇道微什么也没说,缓缓拉开衣袖,白皙的皮肤上赫然是斑斑点点的黑痂,手指用力按压的地方,留下深深的痕印,这是水肿的征兆,燕帝意识到什么,猛地缩回手,仇道微却反用另一只手按住他,将指甲掐入肉里。
“你居然把炭疽种在自己身上,你这个疯子!”
燕帝一面唤人,一面拔刀,他是马上皇帝,身上的刀剑并不是无用的君子装饰。
“陛下不会忘了,炭疽是接触传染吧,杀了我,你有药治吗?”仇道微平静地站起身,却不是后退躲避,而是悍然迎上刀锋,只要切开皮肤,让鲜血迸溅,哪怕飞入眼角皮肤,都会加重感染。
其实她本来是准备下毒的,但是燕帝太过谨慎,一切尽有宫人亲身试用,也只有下在自己这个诊病的大夫身上,才能稍稍挣出一分赢面。
当然,这一切还要得益于和允让她暂时不要把药品呈上,否则她如今哪里有机会。
元朔征伐北方一辈子,还没有如此被动过,气得浑身颤抖。
仇道微冷冷道:“华林园里的东西已经被民女毁去,民女微不足道,但陛下的命可比民女一条贱命重要,杀民女容易,但陛下要赌这万分之一么?”
王座上的帝王默然,他患了几十年的风疾,整日锥心刺骨的疼痛,已叫他十分痛苦,如果再患上炭疽……
“可孤怎么知道你说的话是真还是假?”
“民女是个大夫,只救人,从来不杀人,陛下风疾如何,不需民女赘述,民女只求全身而退,所以不敢把治炭疽的药放在身上,但这东西毕竟还在城中,陛下神通广大,尽可以把邺城翻一遍,只是先前呈上的药方列有一条,对症之药须尽快使用,若被污染,则神仙也救不了,只要陛下许民女离开,民女会在安全抵达济南后,将地点告知于陛下。”
元朔仍不肯让步,看了眼自己的手,慌忙叫人端水来。
“你没有选择。”仇道微语气森然,加重咬字。
侍卫虎视眈眈围在殿内,内侍哆嗦着端上金盆,元朔撩起水翻来覆去洗了十遍,但对着看不出好坏的皮肤,无可奈何,他不敢拿命来赌,也不甘被一个小女子拿捏,一番挣扎后,愤然打翻了水盆,指着殿外:“滚,给孤滚!”侍卫没有让行,他不迭咆哮道:“让她走!”
“多谢陛下成全。”仇道微微微颔首。
燕帝阴狠道:“如果你食言,孤虽死,但燕国必将踏平楚国,所过之处,一个不留!”
仇道微一步一步往外退,元朔巴不得她赶紧离开燕国,好把治疗炭疽的药交出来,他盘算了一番,若是不幸染病,好歹不必一命呜呼,若是侥幸躲过一劫,既有药在手,天下能人异士那么多,总不见得就她一个能做出来——他想当然的将抗生素和认知中的草药划归为一类。
然而就在当下,仇道微一抬头,就看到了被招进宫中的韦初,这位南国的使臣跟在和允身后,回头时也望见了她。
和允听到宫人的禀告,惊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仇道微,几乎咬碎了一口牙,仇道微坦然对上他的视线,对于韦初,却刻意避嫌。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自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元朔既然怀疑她,事后就会顺着她查到和允通过自己捞钱,也会查到自己利用和允送韦初进宫。
究竟是保命重要,还是完成任务重要?仇道微被架在了一杆秤上,无论怎么都称不平,但就像她对燕帝说的,她是个大夫,只会救人不会杀人,她可以牺牲自己,但有时候无法坐视在还有机会的情况下眼铮铮看着一条命逝去。
实在不行就让他跟自己一块走吧。
仇道微的目光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韦初却冲她微微摇头,他必须要把任务完成,否则岂不是辜负了大家的苦心。
这一进一退,急得仇道微花了额黄,她抬手一抹,手上平日里用来藏针试毒的银镯子却闪过一丝银光。
“小心!”
她仓皇张口,不敢呼唤韦初,只能朝和允大喊。
和允正在气头上,连她说什么都没听清楚就应激似的开始破口大骂,韦初则骤然明白了她的示警,只是大脑一瞬间空白,又一瞬间清明。
有人要杀他!
燕国皇帝大抵已经起疑,进去拜见,也许会露出破绽,被反复询问甚至严刑拷打,但如果自己死了,死在某些人的手上,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说不定反而会打消他的猜忌,活人会露出马脚,但死人不会,元朔会将宇文秀和乌弦的阻止与大逆不道挂上联系。
韦初几乎在一瞬间作出决定,勇敢地迎着飞箭而去。
锋利的箭头刺穿血肉,钉穿骨头,深深地扎入身体里,倒刺开始发力,每一口呼吸涌上来的都是没顶的疼痛,原来,死于冷箭下是这样的感觉,他的父母兄弟,甚至他的妻子,尽丧于此,他们都堕入了惨烈而无尽的相似的命运之中。
这怎么能说,不是一种因果轮回呢?
——但愿他的死,能如箭一般,捅穿燕国朝廷。
韦初倒地抽搐,不再动弹,在前领路的宫人大声尖叫,和允东躲西藏保命,仇道微怔怔地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看懂了倒下前他对自己说的最后一个字。
“走!!!”
仇道微用刀剜去黑痂,血水长流,刚才是诈燕国皇帝的,她身上其实还带着一点“青霉素”,也不知道是不是陈蝉说的那种青霉素,但现在来不及了,她必须使用,元朔赌万一,而她则是赌死中求生,否则现在已经下狱,如何绝处逢生。
出了邺城,一路南下,她发出鸣镝和烟花,心里不停默念着:“快来,快来呀,韦初已经……完了……”
——
收到弥什密信的陈蝉,通过各方途径,联系仇道微叫停计划,同时派曾颜带队北上前去接应,眨眼间,营帐里便只剩下他和崔俨两人。
除去部署兵力的时刻,崔俨几乎一言不发,目下坐在一旁,也不知在想什么,许久后,方才道:“你说他为什么会答应?”
这冷不丁的问话,叫陈蝉怔忡一瞬:“谁?”
继而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他那个便宜姐夫韦初。
“孔都督对外宣称是为了楚国。”
陈蝉默了一瞬,后来他和孔昼私下谈过一次,孔昼向他透露,韦初在朝时曾细致研究过陈蝉封地的变法,在明他斥之以目无纲纪,在暗却大加赞赏,毕竟这位不同寻常的陈王,让他们这些寒门子弟看到了一些梦想中的可能,能不能成功暂且不表,但他们入仕的初衷便是为了打破世家的垄断,反抗贵族的压迫,造福天下百姓。
目下,陈蝉也看出崔俨的不对劲,走到他身边,俯身问道:“又怎么了?”
崔俨在他面前一贯藏不住心事,翻手就要把袖子里的夜明珠抖出来——这是孔昼派人送来的,阿姊出嫁时他亲手为她系上,应当是韦初北上前托付其代为转交,也就是说,韦初知道他是谁。
孔昼没有刻意隐瞒,而他的这位便宜姐夫,是在知道这层关系的情况下毅然决然选择了相信他们的计划。
还君明珠,再也不见!这是一报还一报,两不相欠呢!
“想什么呢?跟犯痴一样。”陈蝉伸出五指在他眼前挥了挥。
崔俨把夜明珠悄悄塞了回去,攥着他的手指,把他拉到身边搂住:“没想什么。”明明被搂住的人是自己,但不知为何,陈蝉觉得他才是那个需要依靠的人。
第263章
五月初五, 端阳。
旷野上,一道伶仃飘摇的人影,伏在马背上, 向他们的营地笔直地冲了过来, 她在与死神的赛跑中,抢回了自己的性命。同一时间,乌弦放弃北回, 挂出弥什的人头,发起最后的冲锋, 和崔俨决一死战。
黄河边上, 上万士兵鏖战数日,死伤无数, 鲜血浸透土壤, 凝固, 腐烂, 发臭,本该草长莺飞的大地变成一片骇人的漆黑。
莫侯乌弦已经识破了他们的用计, 尽管没有在皇帝那里争取到应有的待遇, 尽管抗旨不遵回去王都最后等待他的可能是百官弹劾与牢狱之灾,但为了自己的国家,他依然坚持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他算准了崔俨拿下济南的仓促, 在黄河边临时搭建的阵地在两岸的夹击下坚守不了多久,但连战五日,当他发现曾经投降的兖州及青州兵, 竟然在奋起反抗,战到只剩最后一个人也不肯放弃时,连他都为那种赤胆忠心而撼动, 陈蝉和崔俨到底有什么魅力,能让从前怕死的人变得不怕死!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敌人的悍勇从不让人胆怯,但敌人的凝聚团结,相较于自己人的扯后腿,却叫战场上奋勇杀敌的每一个战士和每一个将军感到恐惧和绝望。
……为什么?
北方既定,燕国形势向好,而对面内讧一片散沙,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况且战争初期,明明是他们占得上风,为什么会转而落败至此?为什么楚国皇帝向他们借兵,他听从宇文秀的意见,出尔反尔撕毁盟约踏过徐州,即使用了见不得光的手段,依然也不可战胜曾经的对手?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砰——
一声枪响,近处交战的士兵不明所以,齐齐回头,意想中的爆炸并未发生,明日高悬也不是白日烟火,那是什么?又是什么东西?所有人恐慌地寻找,很快,北燕士兵就发现,刚才还立在马上发号施令的校尉,此刻笔挺地坠落马蹄下。
血战至第七日时,莫侯乌弦再次发起突围进攻,在折损人马超过五成的情况下,依然强渡黄河,而孔昼牺牲后,他的部下梁栋不知所踪,登陆胶东的徐州军与莫侯乌弦部下贺庆所率侧翼军展开厮杀,济南外,成为联军拦截的最后一道防线,两军正面交锋,楚军人少,物资将竭,损失惨重,大营中连带火头兵都奔赴前线,几乎倾巢而出。
直至白秋川与安定徐州的冯箐率军接应,以火铳震慑敌方,方才压制住黄河北岸企图和莫侯乌弦里应外合的燕国援军。
“陈蝉!陈蝉!陈……”
白秋川发疯似的冲进战场,一边与燕国士兵交手,一边四处寻找,中军大营已毁,前去探路的斥候回禀没有人往南撤,也即不要命的陈王殿下,此刻还和中军主力在一起。
这等险恶的情势,即便崔俨是吕布在世,也不一定能在乱军之中护得陈蝉安全,他更倾向于陈蝉是要走,只是没能成功后撤,而不是这两个傻子搁那儿难舍难分。
他的嘴角不禁扯了一下。
终于,在死人堆里,他看到了那双澄澈而不染霜尘的眼睛。
白秋川伸出了手,隔着烟尘要将陈蝉拉出战壕,但另有一双手更快,崔俨引爆了火药,掩住陈蝉跳出来,他只能收回手,举起火铳打死了一个紧追不舍的敌人。
子弹的动静引起了陈蝉的注意,他豁然回头,这才注意到白衣白铠的小将。
“你成功了!”陈蝉眼前一亮。
听到这句话,白秋川不由自主会心一笑,但转头又愤怒地想,这个不顾生死安危,不顾个人身体健康,任性地跑到战场来的家伙就应该吃点苦头,根本不值得得到自己的笑容。
“哼,你这个夯货,怎么还没有……”
那个掩藏内心情绪,尖酸刻薄的死字还没有说完,灰头土脸的陈蝉忽然把手探入怀里,拿出一个盒子交给他。
“拿着!”
他心头意动,想陈蝉怕不是为了这玩意,才身临险境,也不知是什么宝贝,竟是比他的命还重要这是什么。
陈蝉喘着粗气,一个一个细数:“姜公彦崔家军番号名牌、弥什的持节牦尾,以及,以及孔都督的骨灰……”
青州告急,姜公彦纵身跃下沧海,尸体至今都没有找见,所谓的遗物不过是些家书衣物,而孔昼被找到时,尸体已被寿光城中的大火焚烧大半,和徐州军的将士混在了一道,前去收拾的人捡了几块遗骨,剩下的为防治疫病,都就地掩埋,就这点东西,白秋川单手就能掂量,但落在他手上,却沉得他差点没拿住。
他们三人被围在血与火的孤岛中,莽莽荒原上,长风呼啸而过,似哭又似笑。
——
火铳提前进入战场,几乎所向披靡,北燕军队畏惧这种鬼魅难防的武器,更不知道他们有多少库存,不敢贸然交战,稍微吓唬一番,就逃得丢盔弃甲,到最后即便是用烟花火药模拟子弹出镗的声音,便已足够让敌人闻风丧胆。
但这一仗,其实赢得并不轻松。
楚国上下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最后一战里,当他们活捉高敏,成功击退乌弦后,冯箐对己方进行清算,兵力损失远远超乎想象,无论是燕国还是楚国,无论是乌弦还是他们,从踏入战场的那一刻起,就只有流干血这一种结局。
因此,在战机扭转之后,孔昼麾下侥幸逃生的军官大多想要回撤徐州,他们的目光只着落在兖州,而看不到黄河的对岸,冀州、幽州和漠北曾经都是汉人的领土。
对他们来说,救回徐州,就不算吃亏,拿下兖州和青州,顺势解决了叛军,就算大获全胜。
崔俨为此感到不耻,也坚决不同意离开。
“我们现在撤,人家就会看出我们是在虚张声势,唯有把所有人集结起来,强势进攻,才能叫他们输得毫无翻身的余地。”
就在营中几人争执不下,吵得热火朝天时,陈蝉来了,所有人都巴巴望着他,将希望寄托在陈王身上,军中无人能辖制军功卓著的崔俨,也就只能从政治和人情上着手。
“殿下你可来了,你快劝劝成将军吧!”
“这太冒险了!”
崔俨以为他来做说客,摆摆手表示不想听他说话,但陈蝉却抓着他的手腕,用力往沙盘上一拍,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宜将剩勇追穷寇,我赞同。”
在场的人尽皆傻眼。
事实证明这是个明智的决定,如当年苻坚南下兵败淝水,寿阳城外六十万人一溃而散那般,敌人在猛烈的追击中,立刻被驱逐出关,燕军来时多雄赳赳气昂昂,回去的时候,士气就有多低迷不振。
战争失利的消息传到邺城,行宫中的燕帝震怒,在和允等人的挑唆下,将黄河北岸的军队全部调至邺城附近,以防楚军突袭洛涧,轧断西去王都的路。
因此,当乌弦的残部成功渡过黄河,往后收缩势力时,由于没有接应,于渤海湾附近意外遭到惨重打击。
五月廿八日。
乌弦战死,以身殉国。
“哪里来的兵?”
战报送至,稳如泰山的冯箐再也坐不住,他如何也想不明白,究竟谁在帮他们:“燕国的领土上难道还有汉人组织的孤军?是从前的坞壁势力?”
陈蝉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是梁栋。
他终于知道梁栋去了何方。
当初孔昼海上运兵,登陆青州拿下胶东,不知是不是出于隐蔽,未免被敌人察觉的缘由,船只并未长久停靠港湾,但也没有返回江南,而是直接进入渤海湾。
冯箐诧异:“你说这是孔都督……”
陈蝉看了一眼崔俨,寻求确认,后者颔首,长叹了一口气:“青州以北,尽是平原,即便拿下青州,也需付出惨重的代价,孔都督因此剑走偏锋,让梁栋继续乘船,沿着渤海湾一路至冀、幽交界,乍一看是兵力的浪费,但只要我们能按计划离间燕国君臣,拿回兖州,就能在乌弦退走时,从背后给他致命的一刀。”
六月十日,楚军跨过黄河,与梁栋部众汇合,莫侯乌弦战死的消息传至邺城及王都,上下震动,燕帝欲要亲征,却因风疾和仇道微布下的炭疽,而被朝臣阻拦,宇文秀等人被问责,和允和斛律拔汝也挨了一顿臭骂。
不日,燕帝向楚国遣使,意欲谈判。
崔俨不允,至清河,想趁此机会收回冀州。
陆攸担心燕国人会向天下昭告自己借兵,敕令冯箐接受议和,回京师受赏,后者担心孔昼死后地方有变,欲往长江护卫京畿,由是归心似箭。
鉴于内部分歧重大,无法达成统一,光靠荆州军又难以为继,北伐只能暂且作罢。
六月十九日,宇文秀扶着莫侯乌弦的灵柩,返回洛阳,他不过而立之年,本是容姿俊美,当下却两鬓灰白,华发丛生,一夜之间似是老去十岁。
既已停战,双方又互换国书,陈蝉和崔俨便暂时放下仇怨,前去送老对手一程。
宇文秀看到他俩的时候,面无表情,眼神冰冷,表面上礼数周到,实际上全无好颜色。陈蝉觉得他像一只藏起爪牙的狼,等待报仇的时机,不远的将来,他们之间一定还有一战,南北问题,终归要得到解决。
约莫是察觉到他探究的目光,离去前,宇文秀忽然走到陈蝉的身前,硬梆梆地问:“陈王殿下?百闻不如一见,你在荆州乃至战场上的事迹,在下多有耳闻,有一问不得不问。”
陈蝉道:“但说无妨。”
宇文秀抬头,眼中锋芒乍现,崔俨一个箭步当前,将他挡住,却听他以一种莫名的语气说道:“如果贵国的皇帝陛下没有坚持议和,你们是不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拿回冀州?”
陈蝉摇头。
宇文秀刚松了口气,却听他续道:“我们要解放北方,一统天下。”
宇文秀的脸瞬间紧绷起来,肩膀和胸膛剧烈起伏,似乎随时都会拔刀而起,于是陈蝉又说:“你不要紧张,统一不一定是坏事,如果棋盘上没有了输赢,你现在所感到的耻辱和仇恨也就不复存在,明明可以双赢,为什么非要在见生死的赌局上去撞大运呢?”
宇文秀恶狠狠地说:“如你所言那么好,楚国为何不归顺燕国呢?”
陈蝉肃然不语,经历过战争后的他,终于明白了一个残酷的事实,这世上绝无简单的感化,无论荆州再如何丰饶美好,也不可能以此打动别的统治者,只能先打,打完才能重建。
他忍不住把目光挪向一旁的崔俨,某种意义上来说,杀人是为了救人,是实现理想不可避免的道路,昔日的他一定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再度踏上兖州的土地,并且逐渐接受崔俨的观念。
“不论你怎么想,今次我是为救国派兵,未来我也并非为了征服而战,如我得天眷,无论南北,皆一视同仁。”陈蝉振振有词
宇文秀却咧开嘴角,扯出一个极尽嘲讽的笑容:“大话谁不会说,你以为人人都是尧舜?你们不过也是为了笼络人心,换一种怀柔的政策,让那些无知的百姓为你们劳作服役,心甘情愿缴纳赋税!”
陈蝉轻轻摇头,不再与他多话,与其费尽心思说服他,不如用事实征服他,就是不知道此生能不能够实现这一宏愿。
约略是海口夸下,肩上的胆子又重了几分,陈蝉为这般任重道远而叹息,崔俨却误以为他为宇文秀的话伤脑筋,便宽慰道:“边境几镇反复易主,百姓自也是尴尬的,你不要挂怀。”
“君子论迹不论心。”陈蝉且笑道:“何况皆是肺腑之言。纵观古今,任何胡汉分治最终都会分崩离析,唯有民族大融合,才是趋向稳定,我一定会做到的,我不会让每一个人白死。”
身披疲惫,饱经风霜的陈蝉和崔俨相互依靠着沐浴在夕阳下,目送长队远去,随后转身,背对着北方,哼唱起李叔同的《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瓢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注)。”
宇文秀脚步顿了一下,但终归没有回头。
崔俨揽着陈蝉的肩,两人慢慢往回走,远望归雁,他冷不丁问:“你上次要跟我说什么?”
陈蝉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哪次?”
“送我出征那次。”
陈蝉耳根发红,骄矜地不肯开口,崔俨心里跟猫抓一样,难得左右无人,便紧密地缠着他,一会偷咬他耳垂,一会偷吻他眼睫,一会又上手挠他痒痒肉,陈蝉败下阵来,只得讨饶,崔俨不接受,且有变本加厉之势,他只得低声飞快说:“愿与君结鸾俦。”
崔俨没听过鸾俦的说法,问:“什么意思?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陈蝉推了他一把,过了许久,才缓缓点头,崔俨就又抱着他,又亲又啃,他们在夕阳下胡闹接吻,带着一身红尘——
作者有话说:注:引用自李叔同《送别》
第264章
加盖玉玺的议和国书一式两份, 宇文秀带走了一份,另一份交到了冯箐手上,他派人快马返回建康, 自己留下来安排部署几州军事——当然, 陈蝉觉得“牵绊”他的大概率是自己。
这一场仗,不仅拿回青兖二州,甚至还拿下了渤海湾外冀州部分土地, 局面忽然变得尴尬起来。
尤其是郑泉之前来替郑绥之收尸,要将他的衣冠带回豫州之时。
连孔昼都尸骨不全, 何况一同在寿光参战的郑绥之, 鉴于大战后必有大疫病,在讲究全尸的时代, 仅剩的残骸也无法保存, 被徐州军统一烧掉, 装进罐子里, 所以,当冯菁把一只土罐子交到郑世子手上时, 两方的人马脸色都不大好看。
郑家和朝廷已至水深火热的地步, 如今兖州和青州归属的问题被推上风口浪尖,郑钦不可能不眼热,而冯箐也绝不会让步, 关键还有个身世成迷的成羽将军杵在中间。孔昼至此,军中不可能毫无风声,就算他不开口, 陈蝉也不开口,参与作战的青州残军难道也不开口?
为了战区的安定,陈蝉只能出头做和事佬, 虽然他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但不可否认,燕国是败在联军之下,豫州方面和荆州方面都出了大力气,不能否认这分保家卫国的功业,同样,他们才议和,如果此时哗变内乱,恐怕燕人会卷土重来。
思前想后,冯箐这才忍气吞声地罢休。
当然,由于孔昼和韦初的牺牲,朝廷也暂时分不出心力来追究。
郑泉之走的那一天,冯箐没有出面,陈蝉和崔俨一同相送,无人之处,他们才从郑泉之口中得知,不仅郑绥之留在兖州作战违抗了父命,甚至郑泉之调走雍州南部士兵,以及当下亲自赴北与渤海湾的梁栋夹击燕国的军队,也是先斩后奏。
此去恐怕还有一番水火。
“你也太冒险了!”陈蝉近前一步,压低声音说:“你这样会让郑王起疑的。”
“但我认为值得,如果留在兖州的是我,我也会留下来当英雄。”她顿了顿,想到弟弟的死,心里也不好受,于是拍了拍棺椁,故作坚强地说:“咱们还没分出胜负,就不必送了,再会时,恐怕是兵戎相见。”
“山高水远,保重!”
陈蝉拱手作揖,向着棺椁行了个大礼,谢她没有趁人之危,也谢郑绥之的大义。
——他与郑绥之接触不多,但从他过去了解到的信息来看,对这个人绝称不上欣赏,但怕死之人的悍不畏死与卑劣者临死的高尚一样鲜少,因此才格外珍贵。
郑泉之转身,挥手招呼部下启程,陈蝉发现他的腰刀上缀着一只精巧的小铃铛,顶上草编了一只狡黠的小猫,郑泉之才不会佩戴如此装饰,倒是依稀记得,郑筠编过不少,他不禁笑了笑。
“我们也走吧。”
樊文香和船儿已经第一时间被解救出来,还有许多和她们一样的女子需要找地方安置。胡老大夫和家人团聚后,在战后的瑕丘三度开办千金堂,而此一战,荆州士兵战死无数,他们还得去跟冯箐向朝廷讨要赏赐和抚恤呢,对外贼可以不计后果,对内那可得拿算盘明算账。
这是陆攸欠他的,也是他欠整个楚国的。
想到这里,陈蝉无比同情冯箐,掌握皇帝借兵卖国的人除了自己,都已经死了,徐州军中有份量的将官,也就只有他还被蒙在鼓里,崔俨看出他在想什么,忍不住摩拳擦掌:“要不要捅出去?”
陈蝉没有拒绝这个提议,想了想说:“陆攸不给钱咱们就捅。”
“给钱呢?”
“给钱就暂时不说。”陈蝉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当然是每年敲诈他一笔赏赐!”
崔俨点了点他的额头,说:“你个奸商。”
话音未落,他蓦地回头,神情严肃地直视前方,远处,滚滚尘烟从地平线上骤然升起。
——
“你还回来干什么!”
郑绥之在兖州失去音信,气得他爹偏头痛整整两个月,手下的部将安慰他,郑小将军只是急于救国,有张懋跟着,不会出大乱子。
可如今战事既平,议和的燕国使团已经北上,郑绥之仍没有回信,他终是坐不住了,派人前去打听,这才知道他的小十一殁于战场的事实。
一生呼风唤雨的郑王,难以接受老年丧子的事实,更难以接受,他的世子比他提早获得消息,不但没有向他禀报,反而越过自己独自领兵北上,辗转进入冀州战场。
“我问你,你还回来做什么!”
他们在河间重逢,郑钦把鞭子甩在郑泉之的脸上:“你十一弟死了,你知道吗!你背后拖着的是什么?”
扶灵的士兵次第让开,黑色的棺椁撞入郑钦眼帘,叫他目眦欲裂,将马鞭生生捏断:“你,你还是不是人!你就这么放过他们?啊?你还是不是我郑钦的儿子!”
“他是被燕人杀的,在寿光县城,孔昼也……”郑泉之悲痛地比划。
“谁知道是不是燕人,就那点兵马,打什么打?就算打,也是他们故意让他去送死,作战计划是谁定的?战场是谁在指挥!”
郑泉之低下头,没有动作。
“你不说我也知道,是冯箐?不,冯箐那老小子,还没这本事。是谁?是陈蝉,还是……”他忽然想起来前几天得到的消息,莫侯乌弦战死渤海湾,弥什投靠了他,在军中也死得莫名其妙。
莫侯乌弦前期可是势如破竹,怎么就这么轻易死了,他不是声称这个世界上能击败他的人只有崔俨吗?还有弥什,他是见过的,不说用兵如神,但兵法上绝对数一数二,当初姜公彦投海他投降就很是古怪,他们跟随崔公,都是心怀死志的,怎么可能屈服降北,难道他是细作?难道他在和谁里应外合……
崔俨?崔俨没死?
郑钦惨然大笑,再不看一眼闷不吭声的郑泉之,郑泉之喊不住他,眼睁睁看他不顾阻挠领兵冲向自己来时的方向。
他这是要对陈蝉发兵!
郑泉之仓皇瞥了一眼亲信,翻身上马,跟着追了出去。
“父亲!”
她夹着马腹想要去拉郑钦的缰绳,后者挥刀躲开,将利刃指向自己的孩子。
“动手!”
郑泉之猝然回头,发现陈蝉就在他们的正前方。
“郑泉之!”
从豫州发兵东来的路上,郑钦始终处于惊惧之下,郑绥之的死充其量只是导火索,真正让他寝食难安,非要置陈蝉于死地的原因,依然是对敌人起势的忌惮!荆州的全面支援,赢得百姓的声望,而他在做什么?他趁南北交战,关中百姓南奔之际,授权麾下将领污蔑其为北朝细作,灭壮男,掠妇孺。
他再不趁此机会将年轻的对手扼杀于萌芽,只怕未来这股后浪就会将他完全吞噬!
但现在,机会正巧摆在眼前,只要杀死了崔俨和陈蝉,他就能完全吞并荆州,如此一来,尽管失去了兖州,却占领了长江中游的要地,建康唾手可得。
“老大,张弓!你今天不动手射杀陈王,就不是我郑钦的儿子!”郑钦咧嘴,露出恶意的笑容。
郑泉之无法违抗父命,一点点抬起长弓,现在的她羽翼未丰,兵权只有五成不到,不足以和父亲硬拼。
但手指扣在弦上,重似千钧,如何也拉不开,虽然她也想赢,但绝不想依靠这般不光彩的偷袭手段,尤其对方和燕人刚刚打完仗,还没来得及休整,奔波于议和之事不说,还亲自来为自己的弟弟扶灵致哀。
“嘿!”
她将弓箭摔开,任由马儿继续往前跑。
郑钦的马鞭几乎同时甩了过来:“这就是你和绥之的区别,当着我的面,他绝不敢忤逆我,你和你娘一样,始终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好,好得很!”
郑钦扬起马鞭,狠狠打在马身上,在郑泉之分心之际,提速越过他,把手探入了厚重的盔甲之中。
崔俨已经发现了天边的铁骑,并一眼从军甲阵中认出了穿着便袍的郑泉之,他无法判断是否是郑泉之给他们下套,第一时间带着陈蝉狂奔,这里离驻军大营不远,他们才敢在外独自徘徊。
鸣镝冲上高天,眼看着距离曾颜等人越来越近,就在这时,崔俨感到背后骤然腾起一股杀气,随后砰的一声巨响,贯穿所有人的耳膜。
温暖的躯体罩住了自己,温热的血浸没后背,陈蝉脑袋里一片空白,当他向后摸到散射状的鲜血时,无论如何也想不通,郑钦他们怎么会有火铳呢?
就在三天前,陈蝉和崔俨作为楚国使臣,与冯箐一道,同宇文秀磋商议和之事时,荆州军兖州驻跸大本营中,一个不速之客偷偷摸了过来,此人正是仇家大公子仇秉文。
他被孔昼救下后,和薛家的公子薛少义一道,滞留军中,在向孔昼索要人马南下不成后,被迫随军北上,先是乘船于蓬莱登陆,因怯战怕死,不敢下船,后又辗转至渤海湾。
当白秋川带着火铳进入战场,逆转局势后,他发现枪是个好东西,想弄一把给自己傍身,恰逢梁栋截杀莫侯乌弦一事,给了他极大的体面,叫他有了底气打着梁栋和已故孔都督的名号,找上门去。
奈何此物为荆州军把持,白秋川令人严加看守,仇秉文欢喜而来,却吃了个实在的闭门羹,于是他恶向胆边生,打起了偷窃的主意。
虽说大战后,军中不比战时紧张,稍有松懈,但也并非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眼看着便要给人赃俱获,偏巧撞上在大营休养的仇道微。
仇道微一见是他,就要唤人,他便搬出自己在梁栋麾下奋勇杀敌的故事来蒙她。
这话对荆州军任何将官来说都不好使,但仇道微见他所言细节不差,虽知兄长是烂泥扶不上墙,但有这份勇气参战,倒也没糟践了仇氏的门楣,又念他这个岁数了,若能洗心革面,浪子回头,也是美事一桩,便要放他一马,叫他赶紧滚蛋。
仇秉文深知自家妹妹的脾气,莫说从前便相当有主见,便是当前,他们之间可还隔着陈岱的死!
但仇道微既未主动提及,他也不敢开口,只痛哭流涕说自己会滚,立马就滚,但来这里真的没有坏心,他想要给二伯父报仇,可惜有心无力,只能退一步,仇氏有不少族人在徐州军中参战,他想给死去的族人收尸,带回丹阳祖坟安葬。
这话正中仇道微下怀,她一时半会走不开,想到父亲和二伯父子的壮烈牺牲,仇道微始终解不开心伤,她这个不孝女无颜回去,有个人替她跑一趟也是好的。
于是她心软,将仇秉文藏在了自己培养青霉素的营帐里,自己则去军中替他打听,并告诫他莫要出去,若是碰到荆州军还好,要是碰上雷骑中人,势必要找他算巢湖一战的账。
他自是唯唯诺诺,满口答应,但等仇道微一走,就闲不住,给她那瓶瓶罐罐一通乱翻。
“喂,你在做什么!”
偏巧有个士兵,正揣着重伤队友给他保管的火铳前去上缴,路过此地,撞见仇道微离开,又听见帐中传出杂乱的声响,心道招了贼,便立刻进去查看。
“我,我,我是你们仇大夫的兄长,我在徐州军中任职,刚和梁将军从渤海湾战场回来。”仇秉文一紧张,撞倒了身后的架子。
那些可都是仇大夫研究的治病救人的宝贝,那士兵一听他和仇道微的关系,又听他曾参与作战,身上软甲制式确实符合,便未多想,俯身上前去救架子。
仇秉文瞥见他腰间挂着的火铳,双眼放光,趁其不备一个手刀朝他后颈窝砸下去,抢了便往裤腰带里抄,心道真是天助,得来全不费工夫。
“哎呀!哪里来的野猫,把仇大夫的架子都撞翻了!快来人呀!”仇秉文吆喝了一嗓子,趁乱跑出了大营,他心虚不敢走正道,捡着小路去,想着寻头野猪试一试这玩意是不是有传闻那么厉害,不想便碰上了郑钦的先锋军。
乍一眼还以为是北燕人又打了过来,仇秉文哆嗦着准备回去找仇道微救命,但转念一想,他刚刚才大闹军营,偷了枪,坏了她的药,他那个死脑筋的妹妹,肯定不会再帮他,只会胳膊肘往外拐,向着陈家。
犹豫之际,便叫人快马撵上,他当即摸出那把火铳乱按一气,偏巧扣动扳机,射杀了对方士兵。
敌人为之哗然,就要杀他祭旗,而发现丢枪的白秋川率众赶了过来,他已经顾不得捡因为后坐力冲击不稳而掉在地上的火铳,趁两边交手时,屁滚尿流而去。
“郑家,郑家打过来了!”
白秋川迎上,发誓要为当年郑家背弃盟约而死的兄弟讨回公道,曾颜则带着仇道微先去,兄妹俩隔着半山而望,仇道微拔下簪子划破衣袖,再见面时,他们将不再是至亲。
而眼下。
崔俨忍着剧痛,抱着陈蝉跳进河里,沉浮几个来回后,抓着浮木,顺流而下。
第265章
浮木横在河湾处, 崔俨用力将陈蝉往河滩上推,衣服沾了水,贴在身上, 层层布料, 非常沉重。
陈蝉好不容易调整姿势爬上岸,还没来得及褪下笨重的外衣,回头就见崔俨两眼一闭, 向水里沉下去,他几乎连滚带爬抓住他的袖子, 他的胳膊, 再抱紧他的身体,费尽九牛二虎之力, 将他拖出水面。
失去重心的陈蝉两眼发黑, 任由崔俨倒在他身上。
许是心里挂着事, 陈蝉昏迷了一阵, 凭着潜意识里的那股劲儿,很快又醒了过来, 他抬头张望, 天还亮着,旷野上只有西风呼啸,不幸中的万幸, 郑钦没有追来。
但眼下这情况,必须尽快离开此地,去寻找白秋川等人汇合, 否则荒郊野外,如遇野兽,只靠他万万无法支撑, 何况,崔俨的伤……
对,他的伤!他中枪了!
“成羽。”
记忆瞬间挤入进水的脑袋,陈蝉几乎跳起来,扑过去扶着崔俨将他放平,又把手放在颈边试探,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不到任何的生机,甚至一度以为他已经死了,整个人剧烈地颤抖,直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才摸出微弱的脉搏。
“成羽,成羽你醒醒……醒醒……”
幸好时间匆忙,那把火铳落到郑钦手里还没捂热,对射速、杀伤范围以及力道并不熟悉,因而并没有造成贯穿伤,只因霰弹,轰出大面积的擦伤。
但这不代表人就没有生命危险,陈蝉扯开崔俨染血的衣服,就势简单包扎了一番,但血却越渗越多,最外围的肉,几乎已经发黑——因为生产力和设备的落后,子弹在制造的过程中,使用了太多有毒材料。
陈蝉抹了一把脸,冰凉透骨,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河水,他一边把衣服扎紧止血,一边反思,自己加速历史的进程,超前发明武器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尽管以此驱逐了外虏,结束了战争,但会不会像当初的火药那样,最终有一天又报应在至亲至爱身上。
想到这儿,他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滚烫的眼泪止不住,颗颗如珠坠。
枪伤啊,放到现代都是要死人,何况古代!
崔俨的手指忽然抽动起来,陈蝉把耳朵贴近他的嘴唇,听到毫无意识的叫冷,连忙从身上找出火折子,万幸,还能使用,便又捡了些柴火,用枯叶引燃,脱去外衣烘烤。
尽管已近立夏,但叫旷野上肆无忌惮的狂风一吹,依然禁不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陈蝉自己尚且耐不得寒,何况受伤的人。
“对,得先给他吃点药!”
得亏他是个药罐子,身上随时备有御寒和护心的药,吃上一颗,总没有问题,他先摸了摸袖子,又去掏腰带,药瓶尚在,但里头的药已经被河水泡开,顺着塞子的缝隙淌了出去,气得他反手往地上一砸。
良久后,他捉来崔俨的手,一边搓,一边低头耳语:“你要活下去!听到没有!你给我好好活下去!”无论他怎么用力,手都暖和不起来,浑身上下的肌肤,无论是否裸露在外,俱是一片寒霜,陈蝉打着哆嗦,将他推到火堆边,背靠着火苗,拉开自己的里衣,从正面用力抱紧他。
“我们没回去,小白一定会派人来找我们的,等斥候发现郑钦的人马,就知道我们出了事,会沿河搜寻,说不定他们已经在路上了,你一定要坚持住!”
才一贴近,他就忍不住连打了几个喷嚏,牙齿更是不可控制地打颤,连话也说不利索。
“……还有郑泉之,她没有放箭,说明她也不想我们就这样死去,或许她会……”
他只能一边强逼自己说话,一边用力咬住牙根,凭着意志力苦撑,但没过多久,头皮便一跳一跳地刺痛,整个人寒热交加,昏昏沉沉,一个不注意,咬了舌头,痛得他瞬间清醒,嘶嘶抽气。
忽然,一根手指按在他的嘴唇上,崔俨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冲他努力挤笑脸:“我还没死,不用这么着急咬舌殉情。”
“你醒了?”陈蝉眼眶发红,双手去捧他的脸。
“嗯,我没事,好得很……别哭别哭,这点伤算什么,我每年在战场上多少都会挂点彩,比这严重的时候多了去,你扶我起来,我能走!”他就要强撑着爬起身,陈蝉赶忙搀扶,发现他身上渐渐有了温度,确实不如先前冷冰冰的,就是衣裳还是半湿。
似是想到什么,陈蝉震惊地抬起头,只见崔俨面白如纸,唇上更是血色全无。
“起来呀,怎么不……”
“你在发烧。”
……不是身子骨暖和起来了,是他开始发烧了,这是不是说明伤口感染,他的伤势在恶化?
崔俨看他一动不动,两臂交叠地抱着他,亲了亲他的鬓发:“不冷,别怕,有我在就不……”话音越来越弱,弱到他整个人头重脚轻栽了下去。
“崔俨!”
回声荡漾在河谷,随着长风飘远。
不能再待下去,不能等着人来救,他们必须去找人,必须要自救!不论是小白、仇道微、曾颜、冯箐,哪怕一户农家也好。
“走,我们走!”
陈蝉艰难地扛着崔俨的手臂,怕他被自己硌得不舒服,用树枝固定好伤口,又捡起外袍拧成绳,把自己和崔俨绑在一起,一步一步沿着河谷往外挪。
农耕文明时代,村落大都沿河而建。
可他从白天一直走到黑夜,连一盏油灯,一个火把,一条看门黄狗,一缕炊烟都没有,他恍然大悟,战争过后,此地早已渺无人烟,这就是战争,这他妈就是战争。
陈蝉脚一软,跪了下去。
嘴唇在发力时被咬破,眼前黑蒙蒙一片,他分不清是因为天黑无月无光,还是发病与死亡的前兆,总之定了定神,又重新站起来。
就在这时,耳边飘来虚弱的痛苦的呻吟:
“陈蝉,你不觉得冷吗?你可要撑住,这可比那年的冰河冷多了。”
“你说什么?”陈蝉没有听清,立刻伏下身去,握住他的手:“是不是哪里痛?”
“你不想摆脱我吗?”崔俨抬起手,却不是去够他的脸,也不是回握他的手,而是用力将他推了出去,陈蝉往后跌,被两人绑在一块的衣服拉扯,又扑了回来和他滚在一起,陈蝉脑子一团乱麻,还没来得及思考,就又听见他说:“你把我扔下吧,你不是早就想把我扔下,你当初不是豁出性命也要……”
崔俨像婴儿一样蜷缩于地,在混乱不堪的记忆中挣扎:“……我知道,你的心里根本没有我,我在巢县被人救起后,整整三个月,没有一个人找过我……你明明离我那么近,就在司州,就在合肥,可见我在你心里是那么的不重要……还有长江上,你见到我,没有一点喜色,若不是我死缠烂打,你会愿意留我在你身边吗?”
“不会,不会,根本不会,你连利用都是不肯弯腰低头的利用,但凡我不步步紧逼,你恐怕咬咬牙自己硬扛也不会愿意同我开口。”
“你明明需要我,却坦然正义地把一切变成好像是我离不开你一样,”他一阵急喘,被迫停顿下来,深吸了一口气,他其实甘心的,不甘心谁愿意卖命呢,“扔下我吧,这一次,不用有任何负担,我作为荆司两州大将军,虎豹骑营最高统帅,向你进言——”
“放下我,这是军事评估后,最正确的取舍。”
陈蝉擦了擦眼泪,一声不吭地站起来,重新拖着他往前走,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不到万不得已,再也不乱发明东西了,如若老天要惩罚,就惩罚他,不要惩罚他身边的人。
“陈蝉,你在坚持什么呢?”
崔俨抓着他的脚。
“闭嘴!”
“陈蝉。”
“闭嘴!”
“陈蝉,你不愿意放弃我是因为你本来就是个善良的人。”
“闭嘴!闭嘴!我叫你闭嘴!”
“……”
身后再无动静,陈蝉把他放下来,抱着他,慌乱地摸索他的脖颈和手腕,摸到微弱的却仍然在跳动的脉搏的那一瞬间,他竟然憋不住眼泪汹涌而出。
抬眼四下,借着模糊的视线,他忽然发现,这条河道他曾经走过,不知不觉间,他竟是走到了当初奋不顾身也要跳下去的祊河。
兜兜转转,他们又回到了这里,这怎么能说不是命运的轮回。
“崔俨,不要睡,不要睡啊,你看看这里!你看这是哪里!”
陈蝉不停拍打他的脸,为了唤回他的意识,让他不要闭眼,强打起精神支撑住,于是不停和他说话。
“……我就是从祊河跳下去的,其实那天我穿了水靠,脖子上还戴着暖玉,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冷……还有在下邳的时候,我听说你打过来了,可给我吓出一身冷汗,我以为你兖州都不要了,也要抓住我碎尸万段……还有下邳城外的水道,你可能不知道,当年你差点就能追上我,我就躲在前面不远处的水竹丛里,你如果上前去捡你娘留给你的砗磲莲花,你就会看到我……”
说到最后,他喉头发紧,开始哽咽。
“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再不醒来,我就走了,真的走……”陈蝉手腕一紧,低头竟见崔俨无意识抓住他的手,尽管他仍然没有醒过来,却给了陈蝉莫大的信心。
不知走了多久,陈蝉哇的一声呕出一滩黑血,他实在无法支撑,好在远处终于起了马蹄声,他面带微笑,一直坚持到火把亮起,才在白秋川惊恐的目光下,松开手,向后倒下,倒在崔俨的耳畔——
作者有话说:小情侣真是遭受了太多的波折
第266章
“反复高烧, 退不了热,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准备?”白秋川抹了一把脸,强打起精神, 眼睛瞪得老大:“仇大夫, 你需要什么药,我去帮你找,上天入地我也找来!”
仇道微垂下眼睫, 陈蝉同她说过,这种情况叫感染, 只能使用抗生素退热, 才有生还的可能,但举燕国之力, 所成也不过丁点, 她出城后为治疗炭疽, 所携带已用去大半, 如今不再剩什么,就算剩下, 逃跑至此, 也不能保证没有污染,还能使用。
在中军大营休养时她曾试图再次培养,但还没来得及功成, 又叫她那个不成器的大哥祸害。
“你别不说话啊!”白秋川情绪激动起来,想要去按仇道微的肩,但觉不妥, 又猛地收回来,手掌相合,向她拜了拜:“求你, 我求求你,救救他,你是在世神医,除了你再无人有这本事。”
“我来想办法。”
崔俨莫名其妙的枪伤一定和仇秉文有关,仇家人犯下的错她难辞其咎,仇道微飞快思考着,培养皿还有两只,虽然只剩下一点点,但眼下唯有和老天赌命,死马当活马医了,何况她人在这里,技术就在这里,既然成功培养出过一次,就能培养出第二次,再者荆州还有,实在不行派人快马加鞭回去取,做两手准备:“我现在就去……”
她一转身,就撞到了同样急急忙忙的曾颜。
“主公怎么样?”
“已经醒了。”仇道微道。
如果不是白秋川一直没有放弃寻找他俩,但凡路上再耽搁一阵,只怕崔俨还没咽气,陈蝉自己已经一命呜呼。
刚刚回到营地时,他的心脉已经相当微弱,在没有服药护心,没有回光丸倚仗的情况下,还能存活,全靠他心有牵挂,吊着一口气。
曾颜颔首,道:“梁栋将军来了,想要面见主公,方便的话我一会带他过去。”
白秋川没有意见,仇道微给他交代了几句表示不可久留后,远远看着他招呼梁栋,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另一头的大帐,不多时,里头传来说话声。
梁栋刚刚自渤海湾归来,若不是崔俨为了配合他,将燕国人赶出国门,抢占冀州数百里的城镇,又孤军深入后方议和,怎么会轻易被郑钦偷袭!不说他守疆卫国的功绩,就算皇帝现在要处死他,他所在的扬州军也是第一个不同意!远的不说,敌人的眼皮子底下,自己人打自己人,北燕皇帝做梦都要笑醒!
梁栋愤怒且心里极其不是滋味,向陈王宽慰了几句,便遣手下往徐州送信冯箐,自己则出了营帐,朝白秋川等人走过来:“现在情势到底如何?”
白秋川摇头,道:“孔昼已去,冯箐南返复命,自扫门庭,淮北无人可牵制,燕军又退走黄河以北,苏傕顶着雍州方面的压力实在脱不开身,郑钦的人现在在各个关隘围堵我们。”
郑钦让城避战,实力得以保存,目下来者不善,有道是唇亡齿寒,若陈王一系尽折在这里,只怕徐州危矣。
梁栋闻言,沉默了一瞬,做主道:“这样,我帮你们牵制住郑钦,你们先南下,我去和冯箐协商,看在孔将军的面上,让他先护你们返回司州。”
白秋川一脸怒容,这是要赶他们走?虽说梁栋此番乃是好意,但青州本就是他们的地盘,凭什么赶他们走?他们拼死从北燕人手里抢回来的土地,难道不是白白让给郑家,就是白白送给朝廷!
曾颜见他控制不住怒火,谨慎地拉了他一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又转头,朝梁栋拱手:“还要麻烦你,拖住郑家主力。”
梁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白秋川一眼,并没有为此感到不满:“本就是分内之事,孔都督死后,自然换我等替君上守这巍巍江山。”
说罢,也不顾他们如何揣测,领着兵往西北方去。
白秋川抬起手指,朝曾颜点了点,最终也没能撂下狠话,恰在这时,帐内传来碗碟摔碎的声音,两人便同时甫身入内。
崔俨乍然转醒,昏沉之际撞翻了药碗,在确认眼下情况后,他没有立刻要求见陈蝉,而是抓着身前的白曾二人,交代接下来的布局:“……按梁栋说的办,放弃青州,不要在此逗留,立刻带着陈王殿下返回荆州。”
“可是……”
“不必管我,如果我死在路上,全军秘不发丧,记住,千万不要走漏风声!甚至到了荆州,也不要公布我的死讯,记住了吗!”
曾颜曾是雷璋的手下,如今事事以陈王为先,尽管情感上难以接受,但尚能沉得住气,克制地点头允诺,白秋川则不同,若不是顾及伤势,光火得甚至要向从前的大哥动手。
崔俨昂着头,苍白憔悴,奄奄一息,别说打一架,多说两句话随时都像要撅过去,白秋川不忍直视,在他目光扫过来时,便立刻偃旗息鼓。
“尤其是你,小白,如果你还认我这个大哥。”
白秋川睁大眼睛:“你!”
“来,”崔俨伸出,“我只有一个愿望,无论如何,你都要守护他,就像守护我一样,答应我,小白……”
“……”
“答应……”
“好!我答应你,这就拔营!”白秋川别过脸,仇道微重新端了药过来,站在营门口,听见这话,脸色发青:“拔什么……”
崔俨露出欣慰的笑容,骤然闭上眼睛,跌了回去。
而这时,营帐外又撞进来一个人,陈蝉还是得到了牙兵传话的消息,从榻上跳下来,外衣没披,连鞋都忘了穿,仇道微手里的碗再次不稳,跌落在地,碎得一片一片晶莹,陈蝉拨开她,一身白衣,赤脚踩在碎片上,脚下淌出蜿蜒的鲜血。
“崔俨!”
——
“菩萨,如果他能活下去,让我用什么交换,我都愿意!”
陈蝉脚上缠着纱布,双膝跪在蒲团上,虔诚叩拜,崔俨昏死过去的第三天,大军昼夜行路百来里,临近徐州,山间一野寺中,他把能求的诸天神佛全部都求了一遍,只希望崔俨能渡过难关。
“一大早的,你上哪儿去了?”
仇道微端着药渣从帐子里出来,回头就看到陈蝉满头柳絮,一瘸一拐地打辕门方向走来,忍不住嗔道:“不是叫你好好歇息。”
托庇于此,帮着烧火备炊的百姓端着簸箕路过,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小哥心可真诚啊,在菩萨面前跪了一整个晚上,有什么心愿,保准都会叫他实现的。”陈蝉多数时候都在牙兵层层守卫的大帐中养病,外头的人鲜少见过他的真容,更不知他的身份。
陈蝉看着仇道微,颇有些难为情:“山上有间野寺,不远,我……”他说不下去,抬手捂脸:“我是不是很可笑?我在荆州大力倡导科学,除迷信灭邪|教,可我自己依然逃不脱求神拜佛。”
仇道微放下药罐,将他拉至一旁,柔声道:“阿蝉,这只能证明你是个普通人,既是个普通人,你就只能用普通人的标准来约束自己。”
不待他接话,随军的大夫突然喊了起来,仇道微只能抽身匆匆离去。
陈蝉想要跟,但想到自己刚从外面回来,满身的细菌,而崔俨此时最怕反复感染,手都要触碰到帐帘一角,又急急撤了回来,回头找了块石头坐下来,垂头看着崔俨一直没有收回去的戒指,忆至过去,忍不住笑了一下,可一想到当下,垂着手,竟是比嚎啕大哭还喘不过气。
以前他想要崔俨死,可如果现在崔俨能活下去,让他做什么都可以,都可以……
都……
他一下子站了起来,找到营帐里负责维修武器的士兵,问他们借火借炉子,想要重新打一只指环,在内圈里一笔一画錾刻上崔俨的名字。
东西不难做,但陈王殿下亲自动手,士兵们都不放心,次第探头探脑地问:“主公,需要搭把手不?”
“不用。”陈蝉藏起眼底翻涌的情绪,一一回绝,只在必要的时候向他们请教,余下则坐在小马扎上,埋头苦干。
刻下名字,当他吹去手上的渣滓,就要把指环放到水里冷却时,忽听得外间一声急吼吼的呼喊:“醒了!醒过来了!”
那一刻,他霍然起身,手头不稳,戒指咚隆一声落进冷却池里。
士兵们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提醒,就见平素弱不胜衣的陈王殿下,已经风一样奔了出去。
他把自己拾掇干净,在营帐外徘徊来去,焦头烂额,宛如热锅上的蚂蚁,却抖着手不敢掀开,就像他刚刚穿越过来的那几年,随着岁数增长,大哥教他习字,家中请夫子教他习文,他和古人一道诵读四书五经,时常在噩梦醒来的早晨,睁开眼看到第一缕阳光,和阳光下的豫章故居,怀疑所谓的前世今生,不过是自己撒癔症。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队士兵巡逻而至。
他心头发热,更难为情,于是装作忙碌的样子,扯出手巾擦洗了一番,又整了整衣冠,这才走了进去。
仇道微去为伤兵换药,不在帐内,只崔俨一个人平躺在榻上,听着外头犹犹豫豫磨磨蹭蹭的脚步声,想也知道来的是谁,于是他半眯着眼,硬挺挺地绷着身子,决定先逗陈蝉一下。
“阿蝉,是你么?”他颤巍巍地伸出手,风烛残年的老头都没他逼真。
陈蝉没说话,紧紧握着他的手,已经慌得后背冷汗一茬接一茬,心里莫不道:“难不成还是失败了?人已至回光返照的阶段?”
“……你,怎么样?”
“我大概是不行了,阿蝉,有个问题一直盘桓在我心上,我若不能亲自诉诸于你,九泉下也不得安宁,”他顿了一下,“你,你,你可曾……”
他就想要一句实话,问他对自己是否曾有过一丝心动,是否真心实意想与自己结鸾俦,不是出于妥协,不是出于同情,更不是因由仁慈,和所有的利弊权衡阴谋诡计更没有关系。
陈蝉福至心灵,明白了他在执念什么,鼻子发酸,眼睛也涩,一股百转千回的情绪从心底涌上来,直叫他腮帮发麻。
都这个时候了,他却还固执得非要听他一句好话,真是死性不改,也真是爱惨了!爱死了!自己又如何能不应他!
陈蝉眼睛里汪了水,俯身凑近,就要开口,仇道微掀起帘子走了进来,见这气氛不对,一脸疑惑:“你们在做什么?”
崔俨立刻两眼一闭躺下装死,陈蝉紧张地起身,局促地张望,结巴地掩饰,仇道微过来把脉,面露迟疑,本来想在崔俨手上掐一把,看看这人又蔫的什么坏水,但瞅他确实往鬼门关闯了一遭,又忍不住叹了口气,作罢。
陈蝉不大自在又伤神地问:“他怎么样了?”
仇道微翻了个白眼:“……他睡着了。”
第267章
装睡的崔大将军, 并不能就此高枕无忧,很快,梁栋输阵败北的消息便传过来, 郑钦露出了爪牙, 可惜信报来得太迟,与铁骑不过一前一后,没能给他们反应的机会。
“将军, 郑家据此已不过十里!”
崔俨还不能下地行走,仓促之间, 白秋川备了车, 把他和陈蝉一道塞上去,领着亲兵掩护他们向南突围。
马车穿过云龙山, 皑皑白雪已作翠微烟雨, 抬眼望着那熟悉的关隘, 陈蝉忍不住苦笑, 想当初他们在此地戏耍乌弦,如今乌弦既殁, 难不成因果报应, 他们也要就青山埋骨?
不,这里已是徐州的地盘,难道冯箐坐视不理?他就不怕才驱逐豺狼, 又来虎豹?四战之地的泗水彭城,还能经受多少磋磨。
虽是作如此推论,但陈蝉心里没底, 上一次他剑走偏锋,冯箐为大局着想甘心配合,这一次, 可就不好说。
或许,这位天子纯臣,也想坐山观虎斗,等他与郑家互相消耗呢?
陈蝉闭了闭眼,车却在山路上忽然倾倒,崔俨强撑着护了他一手,自己却失衡,从他眼前飞了出去,他想都没想,扑上去抓住崔俨的手,要将他拖回来。
可一个大活人,上百斤重,哪是两只手随意就能抓住的。
他在破碎的车板上磕了一下,没有停留,随后撞在崔俨的胸膛上,两人相拥着往山下滚,甚至老天都没有给他吊悬崖说遗言的机会,唯一那一句对仇道微喊的“快走,这里是徐州”,还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
后背撞在树干上,身躯稍得缓冲,但陈蝉却架不住眼冒金星,在坠入溪流的瞬间,他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仇道微可千万别浪费力气找他们,先回去淮南,丹阳,或是上彭城找到曾经仇家旧部来接应他们,才是第一要义。
再次醒来,已经是一天一夜之后,幽暗的洞口,湿柴噼啪爆响,火星子似要溅到脸上。衣服半湿未湿,陈蝉把手臂枕着额头,试图翻身,却浑身酸痛,他小声呻吟,身体被一道影子罩住,温暖并没有让他感到舒适,记忆反而因此产生了错乱。
他抬起酥麻的手推了一把:“不要,不要在这里,崔俨,让我走,让我……”
他用力睁开眼睛,崔俨垂首退开,他光裸着上身,正在艰难地换药。
不是宁阳城外啊。
陈蝉想要站起身,却禁不住头晕,又跌回去,脑仁好似都要晃出来,他摸了一把额头,肿了个硬包,看来是落水后撞上了溪石,还好,没把灵魂撞出窍。
“你别动,我来。”
陈蝉勉强适应了昏暗的光线,膝行上前,不用说,铁定是崔俨冒着伤口撕裂的风险,把他捞了出来,而后他们顺流直下,到了这个不知名的地方,幸而自从上次经历过无门无路的拮据后,他身上带了钱,带了各种伤药,还专门做了防水的袋子。
他抬手去摸,身上却空无一物,足足在原地怔了数息,才转动眼珠,从崔俨脚边发现东西,长出了一口气,伸手去捞。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崔俨没有回答,目光落在他发顶,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过了会,手上失了准头,自个把自个弄疼,嘶嘶直抽气,陈蝉回头瞥见,打掉他的手,替他重新包扎。
“躲什么!不舒服就说,不许再装睡吓我!”
“你看出来了?”崔俨讪笑:“那你当时为什么没揭穿我?”
陈蝉没吭声,抱着他的腰,把他抬起来一些,好让布条穿过后背能稳稳固定住。
之所以不想拆穿,只是因为劫后余生,能活着捉弄人总比死了马革裹尸强。
但落在崔俨眼里,却不像那么回事。
因为昏迷,他没有听到遇见白秋川前,陈蝉在耳边对他说的话,他不知道陈蝉在山寺跪了一天一夜,抛弃信仰只为了祈求他活着,更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只觉得,他的不拆穿,不过是心如明镜却无法作答——
他愿意和自己在一块,不过是无奈妥协和利弊权衡,只有在意识不清醒的时候,他才会抗拒,才会哀求自己放他走。
再想到中枪后自己赶他走时所说的遗言,崔俨心里忽生烦躁,有些事,还不知道陈蝉有没有察觉,他总是那么善于隐藏。
“衣服干了,叫你穿上呢!到底是你撞到脑袋,还是我撞……”
话没说完,崔俨忽然用力把他搂进怀里,今日他出奇的沉默和怪异的眼神,让陈蝉不由心软,普通人鬼门关走一遭,都要许久才能缓过来,何况他俩接二连三地出状况,于是他干脆跪在地上,支起上身贴在他胸口,紧紧回抱他。
崔俨的心瞬间熨帖,他扣着陈蝉的下巴,湿漉漉地吻他嘴角,而后火速系好衣服,拿上腰刀,出去狩猎。
“你想好接下来如何了吗?”
跳动的光辉被高大的身影遮挡,陈蝉脸上瞬间黯然无色,这个问题,一直持续到他们向南而行,临近彭泽,仍没有答案。
淮南与司州交界之地,所有的关隘官道全部被截断,他们不得不退回淮安,冒险绕行长江,然而扬州以北,长江两岸,全都秣马厉兵,陈蝉听到消息后,心凉了一半——外患已除,内忧就格外扎眼。
郑钦率先动手,打破了脆弱的平衡,从台城里那位的角度来看,没道理其他的方镇会继续坐以待毙,荆州自当也包含在其中——孔昼与韦初相继牺牲,朝廷损失两大心腹,尽失民心,自己却因援北的义举,打动了梁栋,联合了冯箐,甚至赢得了百姓的赞誉,这对皇帝来说,危矣。
陆攸怎么可能不翻脸,把握机会把他们逼死在江淮,战国时三家分晋,现在他未必不想肢解元气大伤的荆州。
——芝棠啊,你就这么恨我吗?
之前为了支援江淮,抵御北国铁骑,孔昼私下助他们借道北上,如今孔昼已死,徐州再生变故离乱,上下通路尽被切断,要么冒险走淮北过郑家地盘,撑到与大部队会合,要么往南流入建康,但郑钦要他非死不可,没有转圜的余地,至于后者……他们在暗,或许有险胜的机会。
何况……
他怀里塞着一只白瓷瓶,里头装着孔昼的骨灰,先前还没来得及移交给冯箐,他背在身上,落水后,灰烬泡发散去,只剩下一些碎骨,孔都督既为国捐躯,自己也要完成他的遗愿,送他归去江南。
“我们先借道建康,到了江南,再想办法往西去。”
崔俨眼底闪过一抹古怪的光,嘴上却没有反驳,陈蝉在盘算的同时,他也在思考,接下来的路该如何走。
事实证明,陈蝉的决定是对的,他们始终没有等到白秋川,也没有听到仇家旧部集结的消息,甚至连冯箐都诡异的销声匿迹。
越近长江,四处都是流民。
孔昼死后,难道扬州没有人接管?
他们试图打听,可小老百姓什么都不知道,只嚷嚷着乱了乱了,拖家带口,四处奔逃,而后,他们便冲入北上的乱民潮之中,逆流而下。
——
“陛下,赶紧走吧!”
三朝元老,左光禄大夫,高乐亭侯薛麟的手上紧紧攥着一封书信,准确的说是一封遗书。
韦初当初决定参与弥什的策反计划,只身面见燕王时,就已经做好慷慨赴死的准备,但陆攸尚不知情,此番离开台城,在禁卫的掩护下往外潜逃,就是要去淮安投奔在外的特使,直至路上与信使相逢,方才惊闻噩耗。
陆攸大声反驳:“走?走哪里去?他已经死了,根本没有人能接应我们!”
孔昼一死,梁栋未归,冯箐居首功回京述职,但他身为仇氏旧部,远离京师,又出身寒门,无能服众,扬州军内部排挤打压,个个又都想出头,人心浮动。
眼看着燕国议和退兵,徐、兖、青三州收复,乃喜事一桩,孰料前有江州举兵,渡江突袭,后有郑钦釜底抽薪。孔昼死谏援北,抽调扬州兵力,建康周围本就空虚,唯有台城禁军堪守,明争暗斗之下更是捉襟见肘。
若不是禁卫有死志忠国之人,只怕他尚在睡梦中便已给人出卖。本来还以为有个淮安可以倚靠,只等与冯箐相会,收归孔昼节制虎符,慢慢聚拢兵力,驱逐贼獠,何曾想竟会是一条绝路!
薛麟安慰他:“陛下,还有冯箐将军呢,淮安不成,咱们就去徐州,总有办法。”
“徐州啊……”
想到陈蝉,他心里一片灰暗,如若叫他看到自己这副落拓狼狈的样子,还不如一头撞死城下。
“嘘。”
薛麟还想开口再说些什么,一旁的亲卫拟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前头:“他们来了。”
“陛下,此地不可久留!”薛麟哆嗦着摸黑前进,嘴里不停念叨着:“我孙儿少义尚在徐州军中,我薛家誓死捍卫陛下。”
陆攸没有表示,紧张地把手落在天子金鞭上。
——
另一头,陈蝉和崔俨也正在被人追杀。
起因全赖肚饿,兵荒马乱之际,有钱也买不来粮,流民一多,方圆百里内能吃的飞鸟走兽全给剐了个干净,逼不得已,崔俨只能劫道。
劫民不如劫官,反正扬州那一档子人和他们远近都有恩怨,此番又共同抵御北燕,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当作是提前向朝廷讨要赏赐。
这碰上谁不好,偏偏碰上了林豫让,当年他侥幸得生,因为死守风亭冶数月不屈而被朝廷嘉奖,此间他正带人前去接应皇帝,听见下头汇报出事,立刻领人来追,有心肃清敌寇。万人之中,他一眼便认出了从前攻打风亭冶的死敌,奈何匆促之下崔俨并没有认出他。
混战之下他猝然回头,看到被崔俨保护在身后的陈蝉,一下子闹不明白了,当年铁骨铮铮的霜质先生,怎么和乱党一派!
他应该站在皇帝这一边!
林豫让已然知晓,当初和他们一同守城的顾芝棠就是当今圣上,所以对方才敢在风亭县给出那句,只要不惜一切代价守城,保你荣华万世的承诺,他们是有过同生共死之谊的同袍,即便索他性命,他也会捍卫皇权。
他们这样的人尚且如此,和陛下关系紧密的霜质先生又岂能投敌!这才几年啊!短短三五载,可交付生死的朋友便分道扬镳,他由是对陈蝉很失望。
为了当初死难的兄弟,他也必须要向崔俨报仇,如果眼前这位小先生要出手阻拦,他定不会留情面。
几人一通鏖战,尽管崔俨武功盖世,但现今负伤未愈,双拳难敌四手,是节节败退。
就在他们左支右绌之时,风亭县前主簿阳歆从天而降,拉着摔倒的陈蝉就逃,他当年就认出陈蝉的身份,如今对北面的局势始终保持关注,他痛恨崔俨,但此刻见其与陈王同行,什么也都明白了。
杀人之人,也是救国之人,便还这一报吧。
于是,阳歆拉着陈蝉冲入了荒村,又对其叮嘱,叫他在一片残垣断壁下蹲守,自己熟门熟路,前去接应崔将军,务必叫他全身而退。
陈蝉握着临走前崔俨塞给他的白虹,静静躲在暗影里。
不一会,荒芜的瓦舍间响起凌乱的脚步声,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听到一阵杂乱的呼喊,说建康大乱,军队正劫掠烧杀,他忍不住要冒头,说话声却戛然而止。
……不是他们。
崔俨被林豫让缠住,阳歆还未接应到他回来,陈蝉攥着刀柄,双膝并拢,往后又缩了缩,等人离开。
然而等了一阵,不仅未能等到不速之客离去,脚步声反而在耳畔放大,陈蝉呼吸一窒,掌心里全是热汗,这黑灯瞎火的什么都看不清,无论对上谁,哪怕不是带甲的士兵,是饿急了眼的乱民,他都打不过,只能一动不动,假装自己不存在。
没有城墙防御的村落,遭逢大乱,便是开放粮仓,任人抢夺。也不知来过几拨人,这一处荒村,屋舍损毁八成,自己这一处,更是只剩个烧焦的框架,根本无法遮风避雨,他只希望这些人见无片瓦遮蔽,能赶紧离开。
可惜天不遂人愿,脚步声反而越聚越多,比起先前的杂乱,当下却谨慎有序,同行之中,竟无一人开口说话。
大抵是为了不暴露位置吧,陈蝉默默祈祷,希望没有人看中他这间陋室。
随即,他将耳朵贴紧断壁,不一会,声源变得混乱且驳杂,如群放的烟花,东一声西一声。
打斗!
他恍然大悟,前后两批人碰面了,正在交手!
心念所至之时,静夜里发出第一声惨呼,听声音,至少是个五六十往上的老者,只叫了一声“陛……”,不知是唤同伴中毕姓之人,还是示警令人避开,便没了声息,随后则是血肉被钝器刺穿后,拔出来时卡在骨头上拉扯的闷响。
陈蝉一个激灵,后背冷汗直冒,流民之中多老弱妇孺,深山老林藏贼盗乱兵,莫不是遇到杀人劫财的!
第268章
打斗还在继续, 若是如此,今夜藏身其间者,恐怕都无法幸免于难, 一想到这些人痛失家园, 不过是想找一处地方歇脚,陈蝉便心如刀绞。
人命如草芥,道旁任人收割, 百姓何其无辜!而他有心相助,却心有余而力不足, 只能紧张地握着刀, 在心里暗暗发誓,若自己能活下去, 荆州之改革必要大行天下, 山川尽处, 大庇寒士。
半盏茶后, 兵器相接的金石之音越来越密集,如是奇袭弱者, 拖不了这么久, 更无法战个有来有回,陈蝉蹙眉,这下全然明白过来, 这是一场追杀,凌乱的脚步声意味着奔逃的慌乱,谨慎的步伐则显出杀手的训练有素, 至于惨死的老者,说明被追杀者中有老弱,恐怕是有组织的灭门。
贼盗过处鸡犬不留, 但仇杀却目的性极强,得手即走。打吧,等他们分出个胜负,总会离开。
陈蝉咽了咽唾沫,把手按着胸口,崔俨送给他的护身符上,当初他死活不愿意佩戴,现在却祈祷这玩意的开光有效。
就是不知道是不是护身符泡了水,正的不灵反得灵,陈蝉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一道白光从头上横劈过去,脆弱的檩条霎时坍塌,房屋轰倒半厢,一条人影飞了进来,他的剑上带着血,和他交手的人将他踹飞的同时,他也一剑索了对方的性命。
锵啷一声,有什么东西摔了出来,陈蝉正要抬头查看,剑客从残砖断瓦中爬起身,他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这个人只要回头就能清楚地看到自己。
“走啊,快走啊!”陈蝉惊惶地在心底祈求。
对方力竭,摇摇晃晃站着,并没有马上离开,刚才那一剑就是他挥出的,头上的残瓦摇摇欲坠,陈蝉看着两指宽的剑峰,浑身的血急速冷却,又一瞬间沸腾。
咚——
残瓦掉落下来,他不得不躲,白虹在一瞬间出鞘,而对方也注意到身后的动静,但男子毕竟不是个身经百战的刺客,也没有料想到破房子里还窝藏着一个人,失血叫他的反应慢了寸许,白刃刹那贯穿的他的腹部,而他的剑,刚好架在陈蝉的脖子上。
他们一个跪着,一个站着,陈蝉本能地转动利刃,月光在此时缓缓倾斜而下,他们都看见了对方的眼睛。陆攸扯动嘴角笑了一下,亲昵地说:“霜质,是你啊,我不是在做梦吧。”他从刀下抽身,慢慢往后退,陈蝉怔怔看着他摇晃了两下,轰然跌坐在地。
“呵,死在你手里,总好过死在别人手中。”
“你……”
陈蝉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没有刚才那一刀,或许还能平心静气又虚伪地问一句,你怎么在这里,但目下两人形容狼狈,连寒暄的力气也无。
盘桓在每个午夜的噩梦终于成真,陆攸剧烈地喘息着,冷冷开口:“你也是来杀孤的?你是不是想质问孤,为何要放燕人入关?你是不是也笑孤,费尽心机手段,栽赃嫁祸忠臣良将,自己却是第一个叛国的?”
陈蝉无言以对。
过去的无数个日夜,在血与火的战场上,他确实想把陆攸拉出来,叫他好生看看,他的国土他的百姓现今在遭什么罪,都成了个什么模样!难道他不清楚引狼入室的后果?难道忘了当年在江淮死守城池的血性,但眼下,当他直面陆攸两鬓斑白,憔悴不堪的面容时,喉咙却似被扼住。
“难道不应该吗?”陈蝉哑着嗓子说:“汉末引董卓的西北军平定十常侍之乱的前车之鉴你忘了吗?那个时候中原都成什么样子了?还有八王之乱,引狼入室不是没有先例的,最后无一不成乱世开局,陛下你是一国之君,你在做这个决定之前,有想过会变成什么样子吗?你就没有考虑过后果?”
“你说的这些,孤知道!孤都知道!但孤管不了这么多了!”陆攸怒而挥袖,声声泣血:“孤必须要守住皇位,就算付出天大的代价,也要守住!因为霜质啊,孤除了皇位,什么都没有了!”
“江山破碎,孤能怎么办?你们个个拥兵自重,谁来保孤?你说孔昼,哈,孤原本不同意他去,青州的乱党,死了就死了,就算打到徐州,郑家占了淮北,郑钦能不急?孤就不信他真的坐得住,到时候腹背受敌,自会逼得他动手,就算燕国骑兵真到长江北岸,江南军难道就沉得住气?会稽王就眼睁睁看着建康沦陷,建康失守第一个打的就是他们,你们就是不敢赌!”
陈蝉难以置信,这是从前他认识的挚友说出的话?这是一个皇帝说出的话?治理国家如上赌桌,那这个皇帝人人都可以当!
“你敢赌,那赌到最后呢?孔都督牺牲,韦中书牺牲,引狼入室,自掘坟墓,害得好不容易恢复休养生息的百姓不是被砍死掳掠,就是饿死道左!何必只派个小黄门去呢,你真应该亲自去兖州看看,沦陷后的战区,北燕人是如何把城里的人当畜生……”
陆攸心虚,不等他说完,咆哮着打断他:“那是孤赌输了,如果孤赢了呢!你现在还敢这样跟孤说话吗?”
陈蝉:“……”
一扇破门板在吼叫声中猝然砸在地上,中断了两人的争吵,陆攸按着伤口,既不止血包扎,也不趁势杀人,只像条濒死的鱼自暴自弃地哈气,眼中渐渐泛起泪花,陈蝉则直着脖子,青筋暴起,沉默地和他对峙。
“……皇室嫌弃孤血统不正,百官弹劾孤内政无能,世家忌惮孤会将他们夺权抄家,所有人都厌弃孤!陈蝉,成千古罪人又如何,你如果是孤,你也会走到这一步,因为你没有别的路可以走!狩猎的厮杀中,你不吃掉别人,别人就要吃掉你!”
“你说叫孤去兖州看看,看看战乱中的人吃人?孤告诉你,孤不需要看,孤随时做好了被吃的准备,想要孤脑袋的人,你以为就不多吗?”
陈蝉张了张口,感到无比悲痛,换作从前,自己或许还能给他依靠,告诉他,他还有自己,自己绝不会让他死的,但现在自己既没有立场,也无法完全共情,共情就是对无辜黎民的背叛。
“……我从没有想让你死,芝棠,是你,是你一步步……”
伤口钻心般地抽痛,失去血色的唇渐渐惨白,陆攸手脚抽搐,委顿下来,可在听到陈蝉的话时,心脏又猛烈地撕扯了两下,眼前忽然泛起陈年的画面,青涩的少年在夜寺相遇,在建康重逢,在江南泛舟赏花,在腥风血雨的江淮战场上手拉着手狂奔,一路生死相依。
过去越是美好动人,他就越抑制不住对崔俨的嫉恨。
这明月曾属于他,只属于他。
是他自己弄丢了。
陆攸使劲去够陈蝉的手,按住白虹的刀柄,刺入心口。
“孤失去了皇位,再没有和崔俨一争的力量,孤也失去了你,所以,还不如死在你的手中。”
“孤输了,输掉了一切,孤已经预见孤的未来。后来者只会歌颂英雄,只会向往枭雄,只会把自己代入逐鹿天下的一方!你看,百年后,仁慈的汉昭烈皇帝,香火鼎盛,杀人如麻的魏武,亦有无数拥趸,即便是暴戾无耻的董卓,也常被人提起,可末路的皇帝,一笔带过,谁又记得,谁又看到,他所背负的将倾的王朝!他所遭遇的前人也解决不了的困难!”
“大厦之倾,无力回天,孤留在史书上,便只有无能,可是,换了那些英雄,他们处在孤的位置难道就能翻盘?孤不信,若孤与他们对换,未尝不能万古流芳!”
“孤不甘心,不甘心啊!”
陈蝉在他凄厉的呼喊中,颤抖着往后退,转眼这里只剩下他俩,化不开的黑暗中,无边的恐惧从四面八方将他吞噬,真到要死的时候,陆攸又放不下,求生本能促使他连滚带爬去抓陈蝉的衣裳,但一声裂帛,叫崔俨一刀斩断。
陆攸吃力地转动眼珠,到死都没有闭上眼睛。
皇帝就这样死了。
死得潦草,死得猝不及防,死在了……他的手里。
变故太快,陈蝉脑袋一片空白,他走马灯似的想起了过去种种,想起每年杏花与桃花开时,他与芝棠一起乘船踏青,作为封建皇帝的芝棠,确实待他不薄,把他的爱与为数不多的良心都留给了自己,但作为一个有志的普通人,远远不够。
早前在荆州的时候,他去找姚凤元喝酒,后者提起他的便宜徒弟,自然而然提及两人的过去,那时姚凤元问他:“你们以前就没想过互相查探对方的身份?你或许不疑,但作为一国之君,实在疏忽,况且他想要查你,再容易不过,如若当初他早做决断,想来也就不会有后来的悲剧。”
那时自己怎么回答的来着?
哦,他说:“大概是因为芝棠他渴望平等的感情吧,但可惜,他这一生都在追求不平等。”——
作者有话说:第四卷完,终于最后一卷啦~
第269章
“有人在追踪他。”
崔俨站在陈蝉身后, 他很想装作没看见,但难以对陆攸视而不见,几番欲言又止后, 方才艰涩地开口:“他应当是混在流民中遭了几次埋伏, 所以才会把你当作刺客,这……是个意外。”
“阳歆呢?”陈蝉知道现在不是伤怀的时候,努力收拾心绪。
“我让他走了, 他帮助我们,我记得他的恩情, 但我们现在自身难保, 不能再拖累他。”崔俨伸手,把陈蝉从地上拉起来。
陈蝉猛地攥紧他的手指, 慢慢抬起头:“等等, 你, 你知道他是谁吗?”
崔俨没说话, 过了会,轻轻一笑:“是个大人物吧, 护卫, 云锦,还有这柄……”他走近前,盯着地上的金鞭, 脸色一变,迅速返回来。
陈蝉刚刚俯身,从陆攸身上把玉玺摸出来, 就被他连拖带拽拉走。
“有人来了。”
他俩来不及脱身,就近找了间破房子躲藏,崔俨把陈蝉挡在身后, 自己拿着刀贴着墙站在外侧,不一会,山野间钻出几个人,手轻脚轻,过处无痕,是轻功了得。
“是他吗?”
黑影围着陆攸的尸体,一人展开画像比对,一人捡回不远处的天子金鞭,一人则手法老道地检查尸身,确认咽气而非诈死。
“是他。”
拿画像的先开口,验尸的紧随其后:“已经凉透了。前面就是洪泽,再过去便是淮安,他身边不会只有这一点人,想必是老九他们运气好,捡了便宜,赶紧把东西带上回去向将军复命。”
陈蝉抓着玉玺,紧张得连唾沫也不敢吞咽,只以为他们口中的东西指的是自个手中之物,生怕他们搜不到玉玺,会把荒村翻了底朝天。
直捏到手心满是汗水,玉都要化开之时,才发现对方漏去对于一个王朝而言最重要的宝贝,只割下了陆攸的头颅。
陈蝉不是没见过血腥场面,更不是没见过死人,但对方动手那一刻,他还是忍不住张大嘴巴,呕吐似的喘气,亲眼目睹认识的人惨遭分尸,哪怕只是一点影子些许杂声,胃里也禁不住一阵翻江倒海。
粗粝的带着茧子的手落在他的眼睛上,崔俨试图将他与这场惨祸隔绝开,待人走后,才搀扶着陈蝉慢慢从石木里爬出来。
紧接着,崔俨上那几人逗留之处逡巡了一圈,重点查看了脚印,脖子上的断口,而后皱着眉道:“脚步很轻,练过腿上功夫,刀身平直细长,断面不平,说明刀上有血槽,被筋骨卡过,带出来时用的巧劲,这些人应当不是行伍出身,大概是游侠儿。”
“游侠儿?”陈蝉讶然,刚才那人分明口称将军。
游侠儿不论是独来独往,还是成群结队,历来与官府井水不犯河水,怎么会跟身有官职的人扯上关系?可如果没关系,他们怎么知道皇帝离开台城,甚至远走建康避难?甚至清楚地知晓他的行进路线,且一路追杀?这一阵他们形单影只,又混迹难民潮中,耳目闭塞,没有可靠的消息来源,恐怕他们无知无觉之时,天下已经幡然剧变。
陈蝉和崔俨相视一眼,都十分想知道是谁杀了陆攸,而陆攸又为什么会北上洪泽。
陈蝉微抬下巴,崔俨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抓着他的手,轻声说:“我们跟去看看。”
两人远远跟随,这些个游侠儿行事相当粗疏,仗着事成,并无来时的谨慎,因而即便崔俨带着个不通武艺的陈蝉,也并未被发现,不久,他们抵达顿丘县,终于获悉来自建康的消息。
建康城破,桂阳王入城了。
就在陈蝉前去支援的这几个月里,江州刺史、桂阳王陆乐陵结束了岭南的内乱,彻底坐拥五岭,这一场大获全胜的战争似乎令他兴奋而膨胀,趁着朝廷北门大开,国家危急存亡之际,在一干部下的劝进下,竟然借着支援楚国,攻打北燕的旗号越过九江郡,直抵长江。
彼时,朝中正为贵妃发丧,孔昼战死的消息传到建康,陆攸不安而恐惧,生怕尽失长江北岸,遭北燕掠夺,自己当真成了千古罪人,于是病急乱投医,放行江南兵道。
而桂阳王并没有奔赴前线,而是趁机窃夺建康,等皇帝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然来不及与之争锋,只能仓皇离开台城避难。
陆攸应当是要北上去找冯箐汇合的,但谁都没想到,他既没有被杀手追上,也没有崩于乱兵,最后阴差阳错死在了陈蝉的手中。
漫天大雪,城中却锣鼓喧天,饱受战乱的江淮百姓都认为此乃皇帝之罪,为建康城破皇帝倒霉而感到欢欣,殷殷盼着来自岭南的客人,能成为下一位救世主,在坐上那个位子之后,为了彰显正统和仁慈,大赦天下
陈蝉转过身,背对着欢笑的人群,逆行而去,他历来站在人民这一边,可眼下,终是从陈王的身份中剥离出来,他只是陈蝉,陈霜质,他曾经有一个朋友,把他当过去的自己在爱护。
山寺初见那一日,他们都本着英雄不问出处的原则,没有互相追问对方的来历,在往后的岁月里,他们也只遵循君子之交。
只是,从前他们的境况那么相似,痛苦也那么相似,但最终却还是分道扬镳。
陆攸的死,在这个时刻才终于带给了他实感,将他从恍惚中拉回现实。
陈蝉仰起头,感觉到脸颊有一些湿润,是雨水化在了脸上。
“阿蝉。”
崔俨挤到陈蝉身边,不在乎旁人异样的目光,将他抱在怀里,欢呼雀跃的百姓沿街而走,堪比花车游行,将他俩裹挟在浪潮的中间,江左啊已经不堪重负,他们急切需要换一个皇帝来改变现状。
可谁又能保证,迎接的不是新的地狱。
扬州附近,一定还有纯臣在抵抗,江南兵也不可能完全坐视不理,新旧交替,防守松懈混乱,正是混过去的好时机。
崔俨拉着他要走,陈蝉却反过来抓着他的小臂,认真道:
“我们去建康。”
——
有嫌疑者不少,但最大的只有一位,有道是富贵险中求,他们怀揣着玉玺,如果能拿到证据,证明桂阳王是追杀皇帝的元凶,那么他便得位不正,则人人得而诛之。
如今朝中势力失衡,建康归谁不是归,怎么能白白便宜一分力气都没出过的人?如若自己拿到建康,便可有更加宽广肥沃的土地耕种,且能在地势上坐断长江。
陈蝉明白自己不能一直龟缩在荆州,此次援北,他也几乎元气大伤,若想要平安顺利地恢复生产,只能以退为进。
但玉玺就这么放在身上,实在不保险,得找个稳妥的地方私藏,轻装上阵,才能便宜行事。
想来想去,陈蝉想到了当年陈家在山中被查封的别庄,便领着崔俨前去。
北燕铁骑未临此地,崔俨南下时又约束士兵,虽然封条不全,有为盗匪搜刮劫掠过的迹象,但相较于前一阵藏身的荒村,又或是青、兖等地乱兵过境的城池,保存已可称得上相当完好。
陈蝉就要推门,崔俨却拦了一手,领着他谨慎地绕着庄子走了一圈,确定空置已久,结蛛丝,染尘灰,近来无人出入,这才首肯。
他持着长刀,在前探路,然而走了几步,陈蝉却没跟上来,回头一瞧,人竟是盯着山泉拐弯处出神。
当初为了在此地研究农作物的种植,他请人修建了一座水渠,对外称作活池假山,在家中便可曲水流觞,实际掏出澄池,建了水车以做灌溉。
水车在这个时代还未普及,连带着泄水闸都是他强行加速文明的产物,因此除了他和楼繁等人,几乎没有人会运用,甚至更不懂维护修复,但眼下,这里明显有被动过的痕迹,像是有人仓促来此,失手破坏,但害怕被察觉而狗尾续貂。
崔俨问道:“走么?”
陈蝉心头起了一杆称,正在飞快衡量——走是可以走,但对方既然晓得在这里等他们,想来对他们的情况应当很清楚,又或许手眼通天,他们两个人,崔俨又负伤,能逃到哪里去?
那么留下?
这个时候在江左还能有如此广大神通的本事的,只有一个人,留,可以留,但不能毫无保留地留。
陈蝉飞快取出玉玺,塞进崔俨的手里,给他指了个方向,垫脚耳语道:“我突然想起个地方,你去帮我跑个腿,”说着又顿了顿,“回来时再帮我打一竹筒的水,我先进去歇一歇。”
崔俨就着最外间的屋子看了两眼,确认无疑后,拿着东西离开,并警告他庄园深大,不要乱走。
陈蝉应下,却在他走后,往深处进,一直进到主斋,找到自己旧时下榻之地,掸掸灰,这才在檐下趺坐下来,坦然自若道:“客人来了岂有不拜见主人的道理?”
四下寂了片刻,不久,一队人从天而降,个个手中拿着刀,慢慢朝中庭的陈蝉逼近,像是已经在院舍之内埋伏多时。
但行至当前时,为首之人却忽然倒提着刀柄抱拳拱手,恭敬道:“我家主人想要见您,陈王殿下。”
“你家主人是谁?”
“您去了便知。”
崔俨汲水归来,不见陈蝉,心头一沉,扔下竹筒,贴着白墙寻找,至后院听见说话声时,飞身翻上屋檐,伏在碧瓦间确认方向,又一个翻身,绕至屋后,伸手戳开窗户纸,把眼睛贴了上去。
陈蝉背对着他,身前站着一排人。
他心里极是懊丧,怪自己疏忽,只检查了院外,没有瞧出伪装,害得陈蝉中了圈套,又暗自评估了一番那几人的功夫,寻找机会,随时准备动手救人。
然而这时,他却听见陈蝉道:“怎么,本王独身一人,又不会武功,难道还不敢吐露,怕本王脱身后找你们秋后算账?”
崔俨脚步一止,心道:“独身一人?他为什么要说只有自己一人?寻常情况不应该以同伴来寻威胁震慑对方吗?难道……”
陈蝉向窗外掠了一眼,主动起身:“无妨,是神是鬼,见面自有分晓。”
“您说笑了,神鬼皆不是,是殿下您的故人。”对方客气地笑了笑,言尽于此,让开了路,抬头以眼神点了两个人,分立陈蝉左右,名为护送,实则监视,不过他们见陈蝉一身风尘病态,又相当配合,也便陪着笑脸,没有为难。
陈蝉却在反复咀嚼他话里的那句故人,他在建康确实有许多故人,但死的死,走的走,如今又几何?于是他缓缓摇头:“是不是故人,得往建康走一遭才好说。”
和着叹息,陈蝉的举动并无异常,但崔俨却直觉他不是说给对方听的,而是说给自己听的,再回想刚才陈蝉对他的吩咐,由是恍然大悟——
陈蝉早就发现这里有古怪,可他却没有第一时间示警,想必是知道,自己为伤势所累,既无法力战群雄,也无法带他脱困,因此只能留下。
但留下也不能傻乎乎叫人一网打尽,陈蝉身份显贵,威胁小又好控制,对方费尽心机伪装意在捉人,否则早于道旁埋伏劫杀,因此乖乖配合下并不会动刀,但自己身为武将,具有相当大的威胁,对方一定会集中力量先控制自己,即便不杀死,也要打个半残,到时候他们一个都逃不出去。
陆攸已经死了,能叫陈蝉不敢轻举妄动的人还有谁呢?
这建康,看来是不去也得去了。
第270章
渡过长江, 航船在石头津停靠,残阳下,陈蝉回首远眺, 只见蔽日旌旗, 连云樯橹。
古都人在,先人却已去。
秦淮河与长江在此交汇,仰头而视, 便是清凉山上巍峨伫立的石头城,那里既是扬州刺史的官署, 也是重要的军事堡垒。
陈蝉盯着前头的人下脚, 瞧着像是要往东去,自西篱门进入外城郭, 他心里生起一个念头, 忽然作声, 主动请求往石头城暂歇。
“本王可否上去坐坐?”
对方一听, 当即警惕地打量了两眼,干笑道:“殿下上去做什么?”
陈蝉捧出怀里的白瓷瓶, 正色道:“孔都督为楚国壮烈牺牲, 本王答应他,将他归葬于长江之畔,寿光城死战七日, 尸骨不全,仅有的一点遗骸骨灰,也在路上颠簸散失, 石头城毕竟是他从前办公之所,本王想要再收捡一些他的遗物,等时机合适, 寻一块风水宝地一并安葬。”
对方起初疑他阴谋诡计,不想横生枝节,眼下听他一番话掷地有声,却不敢反驳,无论奉谁为主,家国始终是家国,那人显然对牺牲的将帅心怀敬佩,于是欣然点头。
这时,另有一武将打扮的人从外头走过来,听见他们说话,把同伴叫去低声商量,陈蝉目不斜视,耳朵却竖了起来,断断续续听见他们说:“……既来了这儿……先去看看,反正迟早也要见面……”
陈蝉感到奇怪,听这说法像是另有人在此,此人与他们先前口中的主上和所谓的建康故人,又不似一人。
反正见一个也是见,见两个也是见,他倒没说什么,等那两个小子商量好,先入了石头城,叫人领着上孔昼任职期间所住的营房走了一圈,可惜他还是来迟了一步,里头的旧物都搬了出来,显然已经为人鸠占鹊巢。
历来攻打建康,横渡长江后第一个拿的就是石头城,此地被占领,倒是一点不叫人奇怪。
两个士兵挠着头,带着陈蝉在石头城找了许久,才在一间角落的邸舍中找见。
孔昼行伍出身,不喜金银,安贫乐道,由是留下的遗物并不多,而皇帝所赐建康内城宅邸,他也几乎不住,他那点身家俱在此间,与堡垒里别的杂物放在一起,还未凑满一整间屋子。
当然,这些物什里头没有钱财珠宝,贵重一些的大件也无,大抵是早被顺手牵羊去。
陈蝉把东西拿竹筐拢着堆至一处,找了根马扎,掸去灰尘,细致缓慢地清点起来,人死如灯灭,恩怨情仇一并泯之,除去对孔昼为人的钦佩,以及切实想让他入土为安的原因,他也想试着看看,能不能联络上扬州军中,孔昼从前的部将和属下。
建康附近一定还有他的人马,这些人死忠于孔昼及天子,兵变后藏于暗处,或许曾秘密潜入此间,试图带走他的遗物,也许当下留有线索,退一万步,即便当真什么都没有,也没关系,自己大肆搜集整理,又大张旗鼓要给孔都督厚葬的消息传出去,届时必然会有人找上门来。
旧物飞尘,陈蝉不慎吃了两口,连声呛咳,忙用袖子捂嘴,身子后斜,稍稍拉开距离翻看。
翻着翻着,他却是在那堆破烂里,翻出一卷张真的真迹。
前荆州刺史蔡勉也收藏过此人的墨宝,后不慎为府中下人毁去,琴夫人丹娥为此请人仿制赝品以偷梁换柱,这玩意可是有价无市,此刻见于杂物堆中,欣喜不啻于寻获沧海遗珠。
陈蝉展开,翻来覆去地看,当初在蔡勉府中,他能识破假画俱是因为大哥喜好张真的作品,曾派人遍寻其手迹,想到这儿,他浑身一僵,孔昼只喜莳花,不好书画,他怎么会留有此等风雅之物,这些东西搜集来又是为谁?
——“我在石头城扬州刺史宅邸里留了一些东西,想要送去颍川,却一直没有机会,故此无人知晓,若此战我未能回去,便帮我了此心愿。”
当初在瑕丘城外,他为孔昼所救,那时他二人立场鲜明,又有大哥之死横亘在前,自己羞愤交加,不甘受他恩情,执着于想得一个是他别有用心的解释来平复内心的躁动与不安,不停追根究底。
孔昼便叫他以此还报救命之恩,他反问是为何物,他却故意打哑谜,如今见此,答案不言而喻。
就是不知道他是在大哥死前还是死后收集,是因为欣赏,还是因为后悔惋惜。
陈蝉又挑选了一些贴身之物,用布兜着,抱了出去。
阳光流转,格外夺目,陈蝉半眯着眼,想寻阴凉处躲一躲,一回头,就见石头墩子上杂乱无章地放着几盆兰花,显然,搬动它们的人没有闲情雅趣,所以才随意丢弃在石阶转角。
都说兰花喜阴,养护要求高,这花没了人照顾,已然有颓靡枯败之势。
难怪孔昼前往青州前曾表示,如遇不测,希望能把他的骨灰和爱花相伴,他是真的爱花之人,怕死后他的花会被人糟蹋,与他归葬,就是予他的花一个归处。
陈蝉忍不住上前,用手轻轻托了托花瓣,定睛一看,才发现这品种竟然是稀有的素冠荷鼎,这种兰花只有遥远的滇南才有,整个京城十几二十年也就只有一株,就是当初大哥一掷千金的那一盆。
当年大哥算计孔昼出头请太后出山,支持自己的上疏,后来为表示感谢,投其所好以一盆千金索获的绝品幽兰相赠,孔昼对这一贿赂嗤之以鼻,但这么多年来,却一直悉心照看着。
若不是各为其主,立场相悖,或许他们也能成为交心挚友,不过现在再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人都已经不在了。
陈蝉决定连花带盆一块搬走,准备移栽到孔昼墓边,至于能不能存活下去,就看天意了,只是东西积攒起来,搬动着实要费些功夫,陈蝉力有不逮,想着对方强行请他来建康做客,那他也不能客气,决定使唤对方的手下给他当苦力。
不过这些人也是奇怪,不想跟时寸步不离,眼下要找人干活,却一个不见,不晓得是不是看他没什么异常,索性偷懒去,这么想来,恐怕“护送”他来此的不是军人暗卫,说不得是些江湖人。
陈蝉便打着找人的旗号,暗中留意石头城的布防,并猫叫似的小声敷衍:“有没有人啊?来人来帮把……”
转过角楼,忽见两道人影打在城墙上,陈蝉赶紧收声,往一旁边让了让。
对方似乎觉得占据此处,天堑雄关在前,无人敢搦战,所以放松警惕地倚靠在女墙上,连说话声也没有刻意放低,只是身影被城垛遮住半道。
参军隋露正和人谏言,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离开荆州两年有余的游方雁:“王上派出去的人已经得手,小皇帝于洪泽驾崩,宗室虽然零落,但尚有郡主、公主及古稀之年的老王公们,未免他们扶持女子,或者认私子,冠陆姓,下官认为,不论男女老幼,最好一个不留。”
游方雁略一沉吟,问:“你想怎么做?”
隋露面露狠色:“宣布皇帝宾天时,建康宗室都会出面,假以安抚,暗地里直接鸩杀,事后再以悲伤过度为由,昭告天下。”
游方雁迟疑:“这事我会报与主公。”
“另外,朝中部分官吏不肯称臣,结党以对抗桂阳王殿下,下官建议,斩草除根,永消后患。”隋露寒门出身,早年入仕不得,深受九品中正制之害,好不容易捐得个功名,又连遭世家打压,对此一直心怀不满,他见游方雁态度含糊,忙递上一封文书,里头密密麻麻所列全是人名,主要是吏部和御史台一系的官员,以及曾为太后和皇帝管理私产的少府中人。
游方雁往后翻,下一页会稽魏家,上虞朱家在朝者,及扬州军中孔昼麾下几员大将,甚至阳朋之父武安侯,三朝元老高亭侯薛麟之子及御史中丞徐临也赫然在列。
隋露阴狠地说:“那些反对桂阳王殿下之人,无非自谓清流簪缨,看不上咱们岭南穷乡僻壤,更看不上殿下任用我等寒门子弟,怕将来保不住郡望堂号,哼,不如便将他们投江,叫他们成为真正的清……”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隋参军话没说完,游方雁猛地高呼一声:“谁?”
陈蝉回头,竟是先前“押送”他的人找了过来,那哥几个偷酒喝,懒醉了半日,回头发现陈蝉不在原处收整杂物,吓得魂飞魄散,四处寻找,刚才一急,也没张望附近是否还有人在,嗓子都喊破了,如今尾音仍在风中回荡。
游方雁一个腾身,落在陈蝉身后,按住他的肩膀,陈蝉不知该怪那参军说的话太过骇人,还是怪自己听得入迷,光顾着去记名字,没有留意左右。
“游将军,不能放过……”隋露追至正面,乍见是张生脸,拔出随身的匕首,就要杀人灭口。
游?
陈蝉骤然按住了游方雁的手,转过身去:“雁子!”——
作者有话说:张真乃虚构人物
260-2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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