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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60

    第56章


    翌日一早, Rico又来了。


    不过今天,他手里多了几枝紫色的无尽夏。


    花朵很大,层层的花瓣挤在一起, 像一团被揉皱了的丝绒,深紫的色泽里透着一层淡淡的蓝, 仿佛把黎明前最后一抹夜色收进了花瓣里。


    “太太怎么样?”


    Maria眼底藏着几分怯懦, 一边捏着围裙的边角,一边摇了摇头。


    Rico皱眉, “什么意思?”


    Maria肩膀微微缩了一下,才抬起一只手, 手指在喉咙处横着划过一下,然后双手摊开, 掌心朝上。


    Rico脸色瞬间一沉, “那水呢?有没有喝?”


    Maria还是摇头。


    “该死!”他低咒一声, 转身就往楼上跑。


    走廊很短,几步就到了尽头。


    Rico大步走进卧室。


    窗帘没有拉开, 只有一线灰蒙蒙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床上的人侧躺着,黑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 和白色的枕头行成了鲜明的对比。


    看见她瘦弱的肩膀, Rico的脚步放轻,他一步步绕过床尾, 走到床里侧。


    连续两天滴水未进、粒米未沾,让她的身体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原本就不丰腴的身形愈发单薄,锁骨下方凹陷出两块浅浅的阴影, 脸上更是没有血色,嘴唇干裂起皮,唇角有一道细细的、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痂。


    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 只剩下一具安静又冰冷的壳。


    Rico眼睫颤了一下。


    “尽夏……”


    他轻轻唤了她一声,见她没有反应,Rico膝盖抵上床,往前倾了倾身,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中,想碰她的脸,又不敢落下。


    “尽夏?”


    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但尾音在发抖。


    床上的人像是睡着了,可是那苍白的脸,毫无血色的唇,紧闭的眼下那道淡淡的青色,又哪里是简单睡着的模样。


    悬在半空的手,指尖微微发颤,试探般地伸到她的鼻端。


    细若游丝的呼吸,像是下一秒就会捕捉不到。


    “尽夏,尽夏!”他声音哽咽,握住她的两只肩膀,轻轻晃了晃。


    可那具身体软得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头随着他的力道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无力地垂向一侧,头发从枕头上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Rico彻底慌了。


    水、对,尽夏一定是缺水了才会这样!


    他转身跑出卧室,跌跌撞撞地冲下楼,慌乱中他的脚踩空了一级台阶,身体猛地往前一倾,他本能地抓住了扶手。


    再回来,被他握在手里的水杯,水已经洒出大半,全洒在他的手指、虎口和手背上。


    他小心翼翼地托着孟知雨的后颈,把她从枕头上扶起来。她的脖子软得像没有骨头,头无力地往后仰着,他连忙用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把她靠进自己怀里。


    可是当他把水杯抵到她唇边时,他动作又突然顿住。


    尽夏的状态已经昏迷,这么喂水,万一水顺着喉管呛进她的气管……


    他不敢往下想了,连忙把水杯放到一边,又小心翼翼把她放平回去。


    而后,他迅速掏出手机,拨通埃利奥的号码:“快把医生找来,现在就去!”


    手机被他扔在一边,“咚”的一声,他两只膝盖也跪在床边的地上。


    “尽夏,尽夏……”他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的嘴唇上:“你别有事,求你了,别有事……”


    一个小时后,房门被匆匆推开,埃利奥带着一个中年男人快步走进来,是Rico的私人医生Enzo。


    Rico立刻站起身,跪得太久,膝盖发麻,他踉跄了一下,扶着床沿才站稳,他快步迎上去,“Enzo,你快看看她,她已经两天没吃没喝了,我叫了她无数次,怎么都叫不醒!”


    Enzo立刻放下手里的医疗箱,快步走到床边,指尖轻轻按压在孟知雨的颈动脉上。


    “怎么样?”Rico紧盯着他的脸:“她会不会有事?”


    “稍等。”Enzo收回手,从医药箱里取出听诊器,轻轻放在孟知雨的胸口,停留了片刻,又拿出血压计给她量了血压。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摘下听诊器,转过身看着Rico。


    “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先静脉补液,稍晚一些,等她身体机能稍微恢复就会醒过来的。”


    可Rico的眼眶还是红了,“我不该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的,都怪我……如果我没有逼她,她就不会这样了。”


    Enzo来不及安慰他,迅速忙着自己的,直到调整好补液的速度,他才转过身。


    “别太担心,补液之后,她的血压和血糖会慢慢回升,估计再过一两个小时,就能醒过来。不过,禁食断水两天,对肠胃和心脏都有损伤,等她醒过来,一定要慢慢进食进水,先从流食开始,不能急。”


    Rico目光落在床上那张依旧惨白的脸上:“Enzo,你先留在这里,等她醒过来,身体彻底稳定了,我再送你回去。”


    Enzo点头:“好的。”他从医疗箱里拿出一支手电筒,轻轻翻开孟知雨的眼皮,用手电筒照了照她的瞳孔,确认神经系统没有大问题,才合上医药箱。


    埃利奥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Enzo,我带您去楼下的房间。”


    Enzo拎起医疗箱,朝他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Rico,“有任何情况,随时叫我。”


    房门被轻轻带上,安静的空间里,仿佛能听见滴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的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


    Rico双膝跪在床边,把那只毫无知觉的手握在手里。


    “尽夏,你是在惩罚我吗?”


    “想用死来报复我吗?”


    “我的爱,就这么让你讨厌吗?”


    “你怎么可以和她一样,宁愿去死,都不想留在我身边……”


    *


    孟知雨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做过一个好梦了。


    梦里的世界和现实不同,那里没有铁窗,没有钢筋格栅,没有那些像眼睛一样嵌在石头墙里的红外线灯。


    反倒有一个小天使,用一根魔法棒,在她头顶轻轻一点。


    她变成了一片羽毛,在天上飞啊飞啊,风托着她,越飞越高,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这个世界。没有围墙,没有门锁,没有那些看不见的、像蛛网一样覆盖在每一寸土地上的监控。


    天空是没有边际的,风是没有方向的,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可风突然停了。


    她拼命地扇动自己,但羽毛没有翅膀,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海面在眼前放大,像一只巨兽的张开嘴,等着将她吞没。


    但是又一阵风吹来,她又重新飞了起来。那股风温暖而有力,从下方托住她,把她推得比之前更高。


    她睁开眼,看到太阳就在前方,金色的、滚烫的、触手可及。


    她伸出手想去触碰那道光——


    风又停了,她的身体又开始往下坠。越坠越快,越坠越沉,像有一万只手从海面下伸出来,想要将她拽下去,将她拽进那万丈深海——


    “不要!”她猛地睁开眼。


    “尽夏!”


    碧蓝色的一双眼低在她面前,很近,近到她能看清虹膜上那些细密的、放射状的纹路。


    很漂亮,却像梦里那片几度想要打湿她羽毛的海面,深不见底。


    她吓得整个人一缩,“你别过来!”


    她猛地抽回自己的手,针头在她手背上歪了一下,输液管跟着晃了晃。


    Rico眼底一慌,想按住她又不敢,想碰她又怕她更害怕。


    “尽夏,别乱动,你手背上有针。”


    孟知雨看向床头半空中的吊瓶,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不急不慢,像在倒数她剩下的时间。


    她这才从混沌的梦境里一点点回过神。


    都是假的,羽毛是假的,风是假的,自由是假的。没有小天使,没有人能把她变成一片羽毛,没有人能带她从那扇铁窗飞出去,只有手背上那根扎进血管里的针是真的,冰凉的像是一根冰锥。


    Rico缓缓俯下身,“你晕倒了,我让医生给你输了液,别怕,只要好好吃饭,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好起来?


    她要怎么好起来?


    被困在这座孤岛上,没有自由,没有希望,连逃跑都没有可能,所谓的“好起来”,不过是继续被他囚.禁,任他摆布罢了。


    她闭上眼,忍着喉咙里的干涩,“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


    看见她这副生无可恋、拒他千里的模样,Rico只觉得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尽夏,你别这么对我……”


    都撕下那层人皮面具了,他怎么好意思故技重施,又开始卖惨装可怜了呢?


    孟知雨很轻地扬了扬嘴角:“从你把关起来的那天起,你就应该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是,他想过。


    想过她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会说出什么样的话。他甚至想象过她会哭会闹会摔东西,甚至也想过她会轻生。


    可就是因为想过,所以才会害怕,所以他才会在中国待那么久,用尽所有耐心,一点一点去打动她。


    可是造成今天这种局面的,怎么能是他一个人的错。


    他在床边坐下,低头看她,目光里的那些脆弱、委屈、哀求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从四肢百骸里生出的哀怨。


    “尽夏,你当初为什么答应和我在一起?是觉得我好玩,想玩一玩我吗?”


    孟知雨眉心紧了一下,睁开眼看他。


    “是觉得我像个摇着尾巴的小狗,觉得很可怜,想逗一逗,还是一时兴起,想玩——”


    “当然不是!”她下意识反驳,可话脱出口的那一刻,她后悔了。


    这样否认,不就等于承认她喜欢过他?


    事到如今,孟知雨已经不想承认自己曾对他动过心。那段曾在她心底掀起巨浪般的心动,对现在的她来说,就像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是她如今身陷囹圄的罪魁祸首!


    可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再撒谎。


    她再也不需要哄他骗她来给自己腾出逃跑的机会。


    这条路再也行不通了。


    对,既然行不通,那她为什么不再辟蹊径?


    孟知雨迎上他的目光:“答应和你在一起,是因为我当时真的喜欢你,但是——”


    她的转折,让Rico眼底升出的光陡然一暗。


    “你后来的所作所为,你觉得我还会继续喜欢你吗?”


    她以为自己这么说,会让他反思,会让他自责,却没想到,他竟然笑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笑得肩膀在抖:“你去机场那天,抛弃我的那天,还是爱我的,对吗?”


    孟知雨语塞住。


    她没想到,他竟然会从她的话里,解读出这样的意思。


    “你说我不懂爱,那你呢?”他嘴角的笑一点一点平下去,“一边爱我,一边抛弃我,这就是你所谓的爱吗?”


    看着他猩红的眼底一点一点积聚出的水雾,孟知雨这才意识到自己当初的行为竟然和他母亲当初竟然如出一辙。


    一边说爱他,一边抛弃他。


    她竟然又一次把自己的后路堵死了。


    每一次她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出口,每一次都会被她自己给堵上。


    她不甘心。


    “我没有抛弃你,我来意大利本身就只能停留几天,这你是知道的——”


    “那你为什么偷偷摸摸地走?”Rico打断她。


    那段快要被淹没的愧疚再一次浮上她心头。


    孟知雨眼睫颤了颤:“我给你留了字条。”


    “前程似锦吗?”


    这四个字,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被他默念了无数遍,从生疏到熟练,如今用中文说出来,已经字正腔圆。


    孟知雨不知道他信不信,“我只是不想和你经历分别的那种场面。”


    “是吗?”Rico凑近她,近到能看清她干裂的嘴唇上那道细小的血痂。


    “所以你是觉得,不告而别的伤害,会比当面说一句再见要小?”


    不等她回答,他又紧接着追问,“还是你觉得,现在说这些,就能抵消抛弃我的事实?”


    他盯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眼底的怒火突然又散了,“不过没关系,我不生气,只要你永远待在我身边,我就不会生气。”


    永远待在他身边?


    孟知雨无力地笑出一声,“我终于明白你妈妈为什么自杀了。”


    Rico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他强压着所有的情绪,声音异常地低哑。


    “我和他不一样!”


    可情绪还是破了提,他的声音陡然扬高,高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像另一个人在他身体里替他喊出了那句他藏了很多年、从不对任何人说的话。


    “那个角楼没有光,我只有用蜡烛才能看见我妈妈的脸!”


    孟知雨心底狠狠一震。


    所以当初,他不是旁观者,而是和他母亲一起,被关在那个暗无天日的角楼里的?


    孟知雨刚在脑海里想象着他举着蜡烛的画面,Rico又突然俯下身来。


    “所以尽夏,我和他不一样,我不会把你关在那么黑的地方,永远都不会的。”


    有区别吗?


    难道在他眼里,见得到光的地方,就不是黑暗了吗?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他,看着他慢慢直起身,看着他又戴上了那张温柔的面具。


    “我去让Maria给你煮点粥,你等我,很快就好。”


    听着他渐远的脚步声,孟知雨从枕头下摸出那片花瓶碎片。


    边缘很薄很锋利,像刀一样。


    她捏在手里,看向自己的另只手腕……


    当Rico端着煮好的粥回到房间,走到床尾时,他整个人愣住。


    一滩殷红浸在白色的床单上,血珠正顺着那只苍白纤细的手腕滑落,一滴、两滴,和那片刺目的红交.融在一起、蔓延、扩大。


    “啪——”


    瓷碗砸在地上,白粥四溅开。


    他冲到床里侧,一把抓起被角,用力按住她的手腕。


    那滩血像是流进了他眼里,把他的眼底染红。


    他声音跟着手一起抖,“尽、尽夏……”


    他猛地抬头,朝门口大喊:“Enzo!Enzo!”


    他一只手按住她手腕,另只手悬在半空,想碰她,却又不敢碰她。


    “尽夏,医生马上就到,你撑住,求你撑住……”他浑身肌肉都紧绷,可声音却止不住地发颤。


    鲜血很快浸透了他手里的被角,渗进他的掌心,温热的,黏稠的,氤进他的指缝……


    Enzo和埃利奥一前一后跑进房间,看见眼前的画面,两人都明显一怔。


    但作为医生,Enzo的怔愣也不过半秒就加快了步子,走到了床边。


    他看了眼孟知雨苍白如纸的脸,立刻放下医药箱,从里面拿出无菌手套戴上。


    “松开按压,我看看伤口。”


    Rico却迟疑着,他怕自己一松手,鲜血就会再次汹涌而出,僵持了几秒,在Enzo的注视下,他才颤抖着,缓缓松开了手。


    Enzo立刻用无菌纱布轻轻按住伤口周围,减缓出血速度后,又仔细查看了伤口。


    “还好,只伤到了静脉,没有伤到动脉,先止血,再处理伤口。”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医药箱里取出止血钳、无菌纱布、碘伏和生理盐水。


    还在渗血的毛细血管被生理盐水冲洗干净,露出底下嫩红色的组织,孟知雨被刺痛,微弱地“呜咽”了两声。


    Rico立刻跪上床,握住她那只没有受伤的手。


    “她脱水和营养不良很严重,我给她静脉补液,不然止血后也容易休克。”说完,Enzo从医药箱里取出静脉针管和补液袋。


    但是脱水让她的血管都瘪了下去,Enzo在她的另只手背上来回拍打了好一会儿,才让血管扩张。


    针头刺入的瞬间,孟知雨瑟缩了一下,Rico握着她手的力度也随之收紧。


    十几分钟后,伤口终于包扎好,白色的纱布缠在她细瘦的手腕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纱布的边缘被胶布固定住,整整齐齐的,像一截白色的护腕。


    但那白色的纱布下面,却缝了整整五针。


    Enzo缓缓松了一口气,摘下手套,拍了拍Rico的肩膀。


    “别太担心,止血及时,没有生命危险,但她绝食断水两天,身体很虚弱,后续要慢慢补充营养,不能急,”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道被纱布缠住的手腕上:“看好她,别再让她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


    Rico没有说话,他还是跪在床中央的姿势,目光定在那滩血色里。


    为什么?


    尽夏为什么这么傻。


    他不是都说了吗,只要她答应留下来,他不会关着她,他会给她自由,给她想要的一切,她怎么就不信,非要学他的妈妈一样?


    明明她和他妈妈是那么不同。


    妈妈的软弱藏在坚强的壳子里,嘴上从不求饶,眼底却早已没了光。可是尽夏不一样,她会反抗,会挣扎,会在每一次看似顺从之后找到新的办法。


    像一根藤,不管你把它弯成什么形状都可以,但只要一松手,它就会弹回原来的样子。


    可为什么还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看着那滩血,眼底的后怕,迟迟不退。


    怎么办,他要怎么办?


    尽夏连自己的生命都不要了,还会要他吗?


    他的爱,难道就那么不堪,那么让她厌恶吗?


    难道,他真的要放她走吗?


    他看向那扇被焊死的钢筋格栅。


    日光从窗外涌进来,在床尾投下一条条的阴影,很长、很暗。


    “尽夏,你想回中国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都说人在死亡前会看见最牵挂的人和最向往的地方, 会听见心底最深处的期盼。


    孟知雨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但她此刻确实站在一个狭长的隧道里的,四周漆黑, 但隧道尽头,却透着一束温暖的白光, 像极了她魂牵梦萦的家的方向。


    她拼命地跑啊跑, 那束光明明一直都在,可她却怎么都跑不到尽头, 突然,身后传来声音——


    “你想回中国吗?”


    她猛地回头, 可是隧道里一片漆黑,她看不见那人的脸, 也分辨不出是谁的声音, 可她还是拼命点头。


    “我想, 求你带我走!”


    声音在狭长的隧道里传开,荡出一波又一波的回声。可回声消散后, 隧道里又恢复了死寂,没有回答, 没有脚步声, 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那条怎么也跑不到尽头的路上。


    “你说话啊!”她大声喊。


    喊完, 她才突然想起来,她都要死了,还怎么回去?还有回去的必要吗?


    对啊, 她都死了,还为什么去追那束光呢?


    她抱着双膝蹲下来,笑了, 笑着笑着就哭了。


    Rico正弯腰站在床边,用蘸了水的面前润她干裂的嘴唇,突然见她眼尾有泪滑下来,他手指的动作顿住。


    “尽夏,尽夏?”


    见她毫无反应,Rico看了眼时间,已经过去四个小时。


    他不敢离开半步,给埃利奥打电话:“让Enzo上来。”


    “好的,少爷。”


    很快,Enzo提着医药箱,快步走进来,“Rico少爷。”


    “为什么这么久了,她还是不醒?你不是说她没有生命危险了吗?”


    Enzo放下医药箱,一系列的检查后,他直起身:“Rico少爷,您放心,孟小姐生命体征平稳,血压、心率也都正常,伤口也没有渗血,至于为什么迟迟没有醒……”


    见他欲言又止,Rico皱眉:“说,别吞吞吐吐。”


    Enzo看了眼他的表情,“结合孟小姐之前的状态,大概率是她自身的求生欲望不强,潜意识里不愿醒来,主动封闭了意识,不想面对当下的处境,才会一直沉睡着。”


    Rico怔住。


    不愿意醒……


    不想面对当下的处境……


    他眼底的焦躁和不安渐渐被一种无力与心疼取代。


    他挥了挥手,声音沙哑:“你先出去吧。”


    门轻轻合拢,Rico把那只没有受伤却依旧冰凉的手握住,包在两只手中间。


    “尽夏,”他的声音咽了一半,漏了一半,闷在他和她交握的手掌里:“是不是我答应放你回中国,你就愿意醒了?”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来回转,他不想、不舍得、不愿意。


    可他更害怕她这么一直睡下去,再也不会醒来。


    他低下头,垂眸笑了,笑得肩膀一下一下地抖,眼泪也一滴又一滴地砸在那只看不见血色的手背上。


    夜色一点一点降临,Rico站在窗边,透过那一根根焊死的黑色铁格栅,望着那片漆黑的海面。


    海风阵阵,却吹不散他眼底的情绪。


    有挣扎、有不甘,有恐惧,也有困惑,就像十几年前的那个早上,他手里举着蜡烛,看见母亲从枕头下摸出一块碎片,看着她划开自己的手腕,看着血从伤口里涌出来。


    他没有喊人,也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举着蜡烛,看着她,像是在看一场排练了很多遍、已经知道结局的戏。


    他不确定自己当时是不敢动,还是不想动。他想了很久,想了十几年,一直没有想明白。


    敲门声响,埃利奥站在门口:“少爷,晚餐已经做好了,您要不要下楼用餐?”


    Rico站在窗前未动,“你们吃吧。”


    埃利奥犹豫了一下,“少爷,您今天一天都没有吃东西,尽夏小姐还需要您的照顾……”


    余下的话,被Rico侧头看过来的眼神止住。


    埃利奥只得躬身:“是、少爷。”


    门合拢,Rico转过身来,看向床上的人。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视线从那只缠着白色纱布的左手移到她未受伤的右手。


    在机场那天,他就发现她手上的戒指不见了。


    他以为她给扔了,毕竟,她都能舍得扔掉他,区区一枚戒指又算什么,谁知她却把那只戒指用一块丝巾包着,放在那只黑色书包的夹层里。


    想起昨天她说的那句——


    “答应和你在一起,是因为我当时真的喜欢你。”


    所以当时,尽夏是真的喜欢他的。


    可是她又说——


    “但是你后来的所作所为,你觉得我还会继续喜欢你吗?”


    所以是他亲手斩断了她对他的喜欢吗?


    可是他做错了什么?


    他只是想把她留在身边。


    留在身边而已。


    可为什么留在他身边后,她再也不像以前那样笑了,那些鲜活的、耀眼的笑,仿佛随着她的妥协,彻底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


    Rico看向她那双紧闭的眼睛。


    过去那双眼睛,透亮透亮的,装的全是对这个世界的向往。


    可现在,这双眼睛,却连睁都不愿意睁开。


    其实她还是愿意看一看这个世界的,只是不愿意看见他罢了。


    Rico从口袋里掏出那只戒指,重新戴在她右手的无名指上。


    “尽夏,我的爱是束缚吗?”


    他伸出自己那只戴着戒指的手,轻轻勾住她,却发现,怎么勾,他们的戒指都碰不到一起去。


    他苦笑:“尽夏,我的梦想是真的实现不了了吗?”


    但是很快,他嘴角的弧度又平了回去。


    不,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谁比他还爱她。


    他抽回自己无名指,然后张开五指,一根一根地嵌进她的指缝里,与她十指紧扣。


    看,他还是碰到了。


    只要他不肯放手,他们就不会分开。


    他笑了。


    一阵风卷进来,吹起厚重的窗帘。


    Rico侧身躺下,把脸靠在她肩膀,声音贴着她的耳畔。


    “尽夏,晚安。”


    床单没有换,那片已经干掉的血,被他压在身下。


    不细看,像是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


    灰白色的晨光,铺在地上,薄薄一层。


    孟知雨缓缓掀开眼,视线从天花板移到半空中那个透明的滴液瓶,最后看见不远处的沙发里,歪靠着一个男人。


    她皱了下眉,撑着床垫,艰难地起身。


    视线再次扫过去,头发花白,下巴刮得很干净,旁边还放着一个医药箱。


    是医生?


    目光重新落在男人身上,却看见脱落在他腿边的手机。


    她扭头看向门口,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她不知道现在是不是一个好的时机,不知道这个房间是不是有监控,也不知道那个男人的手机需不需要密码……


    但是她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希望,她必须自救!毕竟她已经落到现在这般田地,连死都试过了,她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她压着狂跳的心脏,轻轻掀开被子,赤着脚轻轻下床。


    走到男人身前,她屏住呼吸,弯下腰,手指捏住手机的边缘,轻轻提起来。


    拇指从屏幕底部往上一滑——


    她眼睫不相信地震颤了两下。


    竟然不需要密码!


    她飞快按灭屏幕,攥紧手机,转身往门口走,走到洗手间门口时,她突然停住脚步。


    不行,洗手间离得太近了,哪怕她压低声音,也很可能被男人听见。


    对,隔壁还有一个房间。


    她拉开虚掩的房门,闪身出去,直到走进隔壁的空房间,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滑开屏幕,拨通了那个被她背得滚瓜烂熟的号码。


    “嘟——嘟——嘟——”电话响了三声被接通。


    “Enzo,好久不见。”


    “是我,”她压低了声音,“我是孟知雨。”


    两秒钟的沉默后,话筒那边响起Leo疑惑的声音:“孟小姐,你怎么——”


    “我现在没有时间给你解释,”孟知雨打断他,语速很快:“我只想知道,你能不能帮我离开这里,回到中国。”


    “当然。”


    孟知雨心头一松,又立刻绷紧:“但是我不知道我现在的具体位置。”


    “你打开Whats,我给你发一个消息,你立刻把位置发给我。记住,发送完立刻删掉聊天记录,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好,”孟知雨连忙应声,又急切地追问,“那你什么时候可以来接我?”


    Leo在电话那头短暂停顿了两秒:“你现在的地方肯定比古堡的守卫更加森严,所以你要想办法让Rico带你离开那里,最好去一个开阔的地方。”


    他又停了一下。


    “比如托斯卡纳与利古里亚交界,那里红罂粟、黄雏菊、紫矢车菊开得正盛。孟小姐这么聪明,一定有办法让Rico带你过去。”


    孟知雨没有深想,也没有时间深想,用力点了一下头,“好,我会想办法的。”


    挂断电话,她立刻打开Whats,收到Leo发来的消息后,她立刻把自己的位置发了过去,之后删掉了所有的记录。


    做完这一切,她深吸一口气,攥紧手机回到房间。


    沙发上的男人还在睡,孟知雨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将手机轻轻放回原位,躺回了床上。


    之后,她就闭上了眼。


    中途,她能感觉到男人的离开,没一会儿又折返回来,给她重新输上液,之后,男人就一直在房间里没有离开。


    装睡很辛苦,尤其心里还藏着事,根本做不到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


    在看见她两次小幅度地挪动后,Enzo走过来:“孟小姐。”


    孟知雨心里一晃,下意识就想继续装下去,可Enzo既然已经开口,再装下去反倒显得刻意。


    默了几秒,她眼睫颤了两下,装作刚从沉睡中苏醒的模样,缓缓掀开眼,眼底带着几分茫然与虚弱。


    见她醒来,Enzo很惊喜:“你终于醒了!”说完,他便转身掏出手机给Rico打了一通电话。


    很快,走廊里传来一连串急切的脚步声,沉重而慌乱,不用想也知道,是Rico回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上一次是怎么被Rico看出破绽的,但有一点她确定:她的情绪一定被他看出了端倪。所以这次,她绝不能再犯同样的错。


    “尽夏!”


    声音从门口的方向传来,带着奔跑后的微喘,孟知雨闭上眼。


    Rico快步走到床边,目光落在她紧闭的双眼上,他轻松的眼底顿时又露疑惑,他扭头看向一旁的Enzo。


    Enzo忙解释:“刚刚孟小姐的确是醒了,还和我对视了一眼。”


    这个人不仅救了自己,还间接地让自己和Leo取得了联系,如果她真的有幸能从这里逃出去,想必一定会连累他。


    能补偿一点是一点吧。


    她缓缓轻轻翻了个身,后背对着Rico,用一个细微的动作,证明自己的确醒了,免得他迁怒别人。


    果然,看见她的动作,Rico忙绕到床里侧:“尽夏。”


    孟知雨没有睁眼,而是微微蹙眉。


    好让他知道,她一点都不想看见他。


    但是她能主动醒来,实在让Rico太过惊喜。


    “尽夏,”他声音放得很轻:“我买了很多新鲜的食材,你想吃什么?我让Maria给你做。”


    孟知雨依旧不理不睬,把眉心皱得更紧。


    Rico蹲在床边,“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但你别虐待自己的身体,好不好?我答应你,只要你好好吃饭,你不想见我,我绝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本来还在想,要用什么办法才能让他带她离开这里,如今听他这么一说,一个计划渐渐在心底成型。


    见她还是丝毫回应都没有,Rico急了,把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尽夏——”


    孟知雨把手往回一抽。


    后面的话随着她的动作止住,Rico低头看向自己落空的手,指尖微蜷间,他压下眼底的失落,站起身。


    “我去给你煮一点粥。”


    脚步声渐远,孟知雨睁开眼。


    Enzo走过来,“孟小姐,作为医生,我还是希望你能珍惜自己的生命,你还这么年轻。”


    孟知雨苦笑:“你是要我珍惜生命,好继续在这里苟延残喘吗?”


    Enzo不说话了。


    毕竟他只是一名医生,很多事情他回答不了,也不能参与。


    楼下,Rico亲自熬了粥,小火慢炖了许久,熬得软烂绵密。


    但他担心孟知雨不想看见他,所以让Maria送了上去:“她手不方便,你亲自喂她。”


    Maria点了点头。


    然而没一会儿,她又端着粥下来了。


    Rico走过来:“还是不吃?”


    Maria无奈地点了点头。


    Rico抬头往楼梯方向看了一眼,接过她手里的粥。


    走到房间门口,他朝Enzo递了个眼神。


    Enzo立刻会意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两人。


    Rico没有说话,径直走到床边,将粥轻轻放在床头柜上,随后,他俯身,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后肩,将她扶坐起来。


    孟知雨全程没有反抗,身体软软地靠在他的手臂上,一副任人摆布的模样,可当Rico舀起一勺粥,吹凉送到她唇边时,她却把脸偏向了另一边。


    “继续绝食吗?”Rico看着她的侧脸:“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几天,你就会浑身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你的肌肉也会开始分解,心脏会因为缺乏能量而出现心律失常,最后连呼吸都会变得困难,你想变成那样吗?”


    他想从她的脸上看到一点反应,哪怕是害怕,哪怕是厌恶,哪怕是她转过头来瞪他一眼,可是没有,怀里的人听了,依旧面无表情,仿佛他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默了几秒,Rico的语气软了下来,“那你告诉我,要怎样你才愿意吃饭?”


    孟知雨从他的手臂里挣开,身体一歪,躺了回去,动作不大,却刚好扯到了手背上的输液针,针头被硬生生扯出,殷红的血珠立刻从针孔里冒了出来。


    Rico心头一慌:“Enzo!”


    房门被立刻推开,Enzo快步走了进来,看见孟知雨手背上的血珠和脱落的针头,他忙从医药箱里取出碘伏棉签和新的胶布,随后重新找好静脉,小心翼翼地将针头刺入。


    Rico站在床边,看了她许久,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力,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到窗边。


    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尽夏,你想回中国吗?”


    他声音低沉又干涩,既没有过去的卑微与讨好,也没有撕开面具后的强势与掌控,只有一种被碾压、掏空、塌陷、再也回不去的无力感。


    孟知雨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但很快又被警惕盖了下去。


    她余光瞥过去。


    今天没有太阳,他站在灰蒙蒙的光线里,身形依旧挺拔,肩膀还是那样宽,腰线还是那样窄,可背影却被昏暗的光影笼出几分清冷的孤寂。


    尽管孟知雨不相信他是真心,可这个时候若是什么都不说,似乎有点反常。


    她开口,声音微弱:“我说想,你就会放我走吗?”


    他不会的,他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把她留在身边,从西西里追到北京,从北京追到意大利,他骗她、哄她、威胁她、囚.禁她,用尽了所有他能想到的手段,连她死了都要用输液管把她拴在人间。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轻易放她走。


    不过是他的又一个把戏,和以前那些讨好、威胁一样,不过是想让她妥协,继续掌控她罢了。


    想到这,她嘴角扯出一味嗤冷的笑来。


    Rico转过身来的时候,刚好看见她嘴角的那抹笑。


    像针一样,扎在他心头。


    是,她不会相信,就像他自己也不相信自己会放手。


    他花了那么长时间,用了那么多手段,把“把她留在身边”这件事刻进了骨头里,刻进了每一次呼吸里,刻进了每一个没有她的梦里。现在要他亲手把这个信念连根拔起——他做不到。


    可他还能有什么办法?


    眼睁睁地看着她绝食,用输液的方式维持她的生命吗?


    他要心,也要人。


    可结果呢,心没留住,人也只剩一具空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潮涨潮落,“既然想回去,那就从现在开始,好好吃饭,把伤养好……”


    后面几个字在喉咙里磨了很久,几度把它推到嘴边,又咽回去,反反复复几次后,他用力咬住牙根,从齿缝里把那几个字一点一点地挤了出来——


    “我会送你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说完那句话后, Rico便转身离开了房间,那份压迫感消失,粥的清香也飘了过来, 丝丝缕缕地萦绕在鼻尖,勾得人胃里微微发空。


    但孟知雨没有吃。


    不能吃, 一旦吃了就会让他放下心来, 现在这种时刻,能栓住他的, 就只有自己这具时刻周旋在危险边缘的身体。


    但是很快走廊里就传来脚步声,孟知雨眼睛一闭, 但那脚步声好像在床边不远处又停住了,停顿几秒后, 脚步声又渐远。


    是特意来看她有没有喝那碗粥的?


    楼下客厅, 埃利奥轻步走到沙发前, “少爷,尽夏小姐又睡了。”


    Rico压膝坐在沙发里, 嘴角缓缓滑出一抹让人看不懂的笑,“倒是倔。”


    难不成非要他把她送上飞机, 她才会信他的话?


    埃利奥站在一旁, 犹豫了一下,说:“或许尽夏小姐需要一点时间。”


    都三天不吃不喝了!


    她有时间熬, 他都没时间跟她耗。


    Rico站起身,径直上了楼。


    进了房间,他看了眼床头柜上的粥, 又看向侧身躺着,一副生无可恋等着把自己最后一口气耗尽的人。


    他目光定在她脸上,“命都敢不要, 却不敢相信我一次?”


    见她还是不睁眼,Rico俯下身:“不要考验我的耐心,孟知雨。”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喊她,声音不高,但很沉。


    听得孟知雨手指蜷紧,胸腔也震了一下。


    突然觉得,认识他这么久,此时的他才是最真实的他:习惯掌控一切,容不得半分反抗。


    正如他所说,他本就不是有耐心的人,所以才会在说了那句“好好吃饭养好伤就送你回去”的话之后,就理所当然地认为,她应该立刻拿起勺子,将那碗粥吃得一粒米都不剩。


    那他当初在中国,耗了那么久的时间,小心翼翼地讨好她、迁就她,又算什么?是想让她知道,那份难得的耐心,是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吗?


    不知是不是输了太多营养液,她竟有了多余的精力去想这些有的没的。


    孟知雨轻轻叹了口气。


    Rico的目光一直定在她脸上,听见那一声细微的,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的一道鼻息时,他皱了下眉。


    这是什么意思?


    他没问,因为对现在的他来说,没有什么比她愿意吃饭更重要。


    像是再一次警告她,自己耐心即将告罄,他用咄咄逼人的语气又问了一遍:“吃,还是不吃?”


    孟知雨缓缓掀开眼,“我要是不吃呢,你还能把我杀了?”


    清淡的眼神,微弱的语气,出口的话却带了刀子似的。


    看着她这副有恃无恐的模样,Rico低低笑了声。


    她好像知道自己是他的软肋,所以才这么肆无忌惮,吃定了他对她束手无策,哪怕她一次次刺痛他、反抗他,他也只能忍着怒火,无可奈何。


    可话说回来,他也不是真的别无他法,只不过他一直忍着,可她真的太不乖了。


    “那我就让你父母亲自来喂你。”


    没想到他竟拿她的父母来威胁,孟知雨整个人怔住,可那双望着她的眼睛却在笑,像是掐住她的喉咙,等着看她的妥协。


    那份不可置信顿时被烧成了怒火,孟知雨咬出两个字:“你敢!”


    Rico挑了下眉,“那要看你敢不敢了。”


    说完,他直起腰,“需要我喂你吗?”


    孟知雨红着一双眼瞪他:“滚!”


    她很生气,比来到这个孤岛的第一天晚上还要生气。


    Rico站在二楼楼梯口,闭眼想了想,好像是他印象里,她最为生气的一次。


    或许是因为他碰到了她的底线:她的父母。


    又或许,是她终于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所有的反抗都是徒劳。


    不管哪种都好,那碗粥,她就算咬碎了牙也一定会喝下去。


    他嘴角笑出一声苦涩。


    她应该恨死他了吧,恨到不止希望他下地狱,最好被碎尸万段、五马分尸,永世不得超生。


    但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她肯吃饭,愿意好好活着,他是生是死,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也没什么所谓。


    半小时后,Rico端着一杯水再次来到房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只空掉的粥碗,他把水杯放下,“刷牙了吗,就吃饭?”


    孟知雨懒得看他,眼睛一闭。


    Rico俯下身,鼻尖近到快要贴上她的唇。


    陌生又熟悉的气息压下来,孟知雨猛地睁开眼,对上放大在瞳孔里的那双眼,她眉心倏地一紧,双手下意识就要去推他。


    可惜掌心刚一贴到他胸膛,手腕就被Rico抓住了。


    “松开!”


    喝了粥,声音都比之前有力气了。


    Rico主动直起腰,但是没有松开她的手:“去刷牙。”


    孟知雨瞪着他,不说话。


    Rico歪了下头,挑衅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暧昧:“还是想要我给你刷?”


    孟知雨冷笑:“我还以为你会让我父母来给我刷呢!”


    Rico眉梢一挑:“也不是不可以。”


    孟知雨恨不得用眼里的火光烧死他。


    Rico却不理会她的眼神,看了眼几乎要见底的输液瓶,他从从旁边的医药箱里拿出棉签,拔掉她手背上的针,按了几秒,他松开:“去刷牙。”


    见她迟迟没有动作,Rico往床边走了一步:“是要我抱你去吗?”


    意大利语已经无法表达出自己对他的厌恶,孟知雨索性说了中文:“你怎么不去死!”


    以为他听不懂,结果刚一掀开被子,就听他说:“每个人都会死,早晚而已。”


    孟知雨抬头看他。


    看着她震惊的模样,Rico笑了笑:“很意外吗?我每天都有学习中文,遇到不会的字词,还会请教小云老师。”


    孟知雨眼睫颤了颤:“你和管小云还有联系?”


    “当然。”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他说:“我们在湖边晒太阳的那天下午,她还问我,你最近怎么样。”


    “然后你就拍了我当时的照片给她,让她知道我很好。”孟知雨接住他话。


    所以国内没有一个人怀疑她现在的处境,包括她父母。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心甘情愿地留在意大利,惬意地过着每一天,享受最悠闲的假期。


    孟知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洗手间的,直到当她看见出现在镜子里的那张脸,她一把抓起水杯,扬手泼了过去。


    水花在他脸上炸开,顺着他的眉骨、鼻梁、下颌线往下淌,打湿了他的衬衫领口。


    Rico闭了一下眼,几秒后才缓缓睁开。


    沾了水的一双眼,那层蓝愈发得亮,像两块被雨水冲刷过的琉璃,干净得不像话。


    可他却没有半分怒意,走过来,轻轻板住她的肩,把她转过去,让她面对镜子。


    “为什么生气?”他站在她身后,目光透过镜子,与她对视,“我以为你会庆幸,毕竟,你很快就会回去。”


    “回去?”孟知雨冷笑一声,“你觉得我会信你?”


    “信与不信……”他闭上眼,下巴抵在她瘦削的肩膀上,轻轻摩挲:“等你把身体养好,伤养好,自然会有答案。”


    午饭,孟知雨没有吃。


    但Rico没有勉强,他站在床边,看着又把眼睛闭上的她:“下午会有人来给你量尺寸。”


    孟知雨睁开眼,“量什么尺寸?”


    Rico没有细说,嘴角弯了一下,“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说完他就走了。


    三点,房门被轻叩推开,埃利奥躬身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穿着穿着工装、手里拿着软尺和笔记本的女人。


    她们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在孟知雨手腕上的纱布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了,像什么都没有看见。埃利奥没有跟进来,只是站在门外,微微颔首,把门带上了。


    其中一个女人走到床边,语气温和:“孟小姐,麻烦您配合一下,我们很快就好。”


    肩宽、臂长、腰围、臀围、从肩到腰的长度、从腰到脚踝的长度……


    女人每量一处,便轻声报出数字,另一人快速记录下来。


    孟知雨僵着身体,任由她们摆布,心底的疑惑愈发浓重。


    这是要给她做衣服?


    她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脑海里突然闪出一句话——


    “尽夏,我们结婚吧!”


    她突然就明白他临走时眼里的笑是什么意思。


    他不是要放她回中国,而是要和她结婚。


    而她,在他铺天盖地的谎言和掌控下,竟然有那么一瞬间,想去相信他。


    伴着一声自嘲,房间里安静下来,孟知雨缓缓走到床边坐下,听着海风从从窗缝里挤进来的呜咽声。


    这一坐就坐到了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房间里没有开灯,灰白色的天光在地板上铺了薄薄一层、像水一样的暗色。


    她就那么坐着,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落满了灰的旧雕塑。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传来,伴着一道开关声,灯亮了。


    Rico走到她面前,看了眼床头柜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粥。


    “怎么又不吃?”他低沉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无奈。


    孟知雨在心里冷笑,吃饱喝足,养足精神,好乖乖做他的新娘吗?


    但她一个字也没说,脱了鞋,背对着他躺下。


    Rico无力地闭了闭眼。


    天知道他正忙着紧要么事,可一听说她没吃晚饭,便立刻放下手头所有的事,火急火燎地赶回来,结果她却又变回了之前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他双手撑在床沿,俯下身,语气里带着一丝压迫性的警告:“是想让我把公事搬到这儿来,一天24小时寸步不离地陪着你吗?”


    孟知雨好笑一声,“你还有公事?”她以为他这个精神病加控制欲晚期的人,眼里心里只有她呢。


    虽然她在冷嘲热讽,但Rico却很惊喜。


    竟然还会理他。


    他嘴角扬着笑,单手将衬衫纽扣一颗颗解开:“我先洗澡,一会儿来陪你。”


    这人该不会是想……


    孟知雨一个激灵坐起身,结果却见他已经走到了床尾。


    等Rico洗完澡出来,见她站在窗前。


    双臂环胸,一副戒备森严、如临大敌的模样。


    Rico轻笑一声,一边系着睡袍的带子,一边走过来:“这么怕我?”


    这句话,他是低着头说的,说完,他掀起眼,人也走到了她面前。


    周身的水汽混着淡淡的沐浴露香气,将她笼罩。


    孟知雨瞪着他:“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现在知道反抗了,”他似笑非笑一声:“两顿饭没吃,有力气吗?”


    说完,他一伸手,把那截腰搂进了怀里。


    他摩挲着指腹下的柔软,“这么细一点……”


    孟知雨在他怀里挣扎,力道微弱,却带着十足的抗拒。


    Rico收紧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紧,“这么不想让我碰,那就在饭和我之间,选一个。”


    真是为了让她吃饭,无所不用其极。


    “松开!”


    “你还没选。”


    孟知雨狠狠瞪着他。


    Rico歪了下头,“这是选我的意思?”


    “你做梦!”


    她现在对他,可不就是一场梦吗?


    一场他拼命想抓住,却又不得不放手的梦。


    梦醒,他就再也看不见她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在梦醒之前,多拥有她一会儿,多留住她片刻,哪怕这份拥有,带着强迫,带着她的厌恶。


    Rico松开她后退一步:“今晚我会睡在这里,所以你最好多吃一点,保存体力反抗我。”


    不知是不是真的被他这句话吓到,在他离开房间后,孟知雨把那碗粥凉透了的鱼肉粥一点一点吃完了。


    嘴里残留着淡淡的鱼腥味,她去了洗手间。


    镜子照出她消瘦的脸。


    整张脸小了一个轮廓,显得那双眼睛更大了,却空洞无神,没有一丝光彩。


    她怔怔地看着镜中的人,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自己。


    都这副样子了,他怎么还想要她呢?


    洗漱完,她回到床上躺下,没一会儿的功夫,走廊传来脚步声,她心头一紧,扭头发现不是Rico,是医生。


    看出她眼里的戒备,Enzo站在门口,温和地朝她笑了笑:“孟小姐,我来给你换药。”


    孟知雨回过头:“进来吧。”


    Enzo走到床边,打开医药箱,从里面取出碘伏棉签、无菌纱布和一卷新的胶布。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先用生理盐水浸湿了纱布的边缘,等粘连的部分松动了,才慢慢地揭下来。


    伤口露出来,一道细长的、边缘整齐的切口,已经结了痂,深褐色的血痂把皮肤收紧,周围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红。


    Enzo用碘伏棉签从伤口中心向外打圈,消毒了两遍,然后把新的纱布覆上去,胶布贴好。


    “这几天不要沾水,也不要用力。”


    孟知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白色的纱布缠了好几圈,在灯光下白得刺眼。


    “用力的话,血会喷出来吗?”


    Enzo愣了一下,“那倒不会,伤口已经开始结痂,只要不是剧烈用力,不会裂开出血,只是会有疼痛感。”


    这时,一道人影立在门口,Enzo看过去一眼,随即收拾好医药箱,“孟小姐早点休息。”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侧身从门框边挤了出去。


    但是孟知雨从始至终背对着门口,哪怕躺下,也没有回头看过去一眼。


    Rico也没有急着进去,就这么倚着门框,看着她,看她倔强的背影,看她瘦弱的肩膀,看她被薄被勾勒出的深凹下去的腰身曲线。


    只是那份凝视,没有半分慢条斯理的从容,只有一种想深藏却怎么都藏不住的不舍。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别开视线,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身后的床垫微微下陷,孟知雨眉心一跳,轻攥被角的手顿时收紧。


    她下意识地往床边挪,想要避开他的气息,可她本就侧躺在床边,再挪就要掉下去了。


    就在她瞥向不远处的沙发时,一条胳膊横在了她腰上,她吓得当场就要坐起来,可那只胳膊却收紧地往后一勾。


    后背贴上来的滚烫,让孟知雨呼吸都放轻了,偏偏心脏噗通噗通跳个不停。


    她颤着眼睫警告身后的人:“我手受伤了,你要是敢乱来,我就——”


    “死给我看?”Rico接住她后面的话:“换个威胁的话说,这句,”他停顿了一下:“听腻了。”


    以前是觉得他这个人掌控欲强得可怕,心思也深得可怕,现在……


    孟知雨重重哼了声,刻意用中文:“无赖!”


    “听不懂啊,”孟知雨勾着嘴角,冷阴阴地嘲讽道:“问你的小云老师啊!”


    问小云老师就问小云老师,什么叫“你的小云老师?”


    若是以前,Rico可能会觉得她这种语气是在吃醋,但现在她这么恨她,肯定与吃醋无关,但是他又揣摩不出另外的意思。


    “转过来。”


    他声音不高,但却带着命令的语调。


    孟知雨对着窗户翻了个白眼。


    见她没有动作,Rico皱眉:“没听见?”他的声音沉了半度。


    孟知雨脸色也沉了下来:“不想给我收尸,我劝你好好跟我说话!”


    Rico听笑了:“除了拿自己的命威胁我,你就不能换点别的?”


    “真是不好意思,”她冷笑一声:“我现在就只剩这条贱命了。”


    果然,吃饱了饭,身上有了暖气不说,小嘴也愈发得利索了。


    但是Rico很不喜欢她对自己的形容。


    “别再让我听到你这么说自己。”


    “你管我——”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


    “你嘴里的贱命,对我来说,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


    孟知雨的眼睫颤了一下,片刻后,她的嘴角扯出一丝讽意,“都这个时候了,还有必要这么虚情假意吗?还是说,你以为我还会被你感动?”


    是,他现在无论做什么说什么,在她眼里,都只是虚情假意,只会让她厌恶。


    “等婚纱做好了,跟我去拍婚纱照。”


    孟知雨愣了一下,真的被她猜中了!


    他竟然真的要和她结婚,哪怕她一次次用死抵抗,哪怕她恨他入骨,他都不肯放手,非要将她绑在身边不可。


    既然这样,他之前又何必说什么放她回国的话?


    “真没想到,”她声音悲凉却尖锐:“我会穿上我最讨厌的人给我做的婚纱。”


    Rico闭着眼,手指蜷紧。


    “恨我吗?”


    “这么恨我,那就好好活着。”


    听说恨比爱更深入骨髓。


    既然她心里全是对他的恨,那他倒也不介意,以这种方式,在她心头占据一席之地。


    作者有话说:


    之前有姐妹问尽夏家人是不是急死,这章交代了哈~


    第59章


    孟知雨?有睡着, 从婚纱想到教堂,从教堂想到那张委托协议。


    她不是?有签字吗?那他怎么去国内开证明,据她所知, 像她这种情况,在意大利登记结婚, 不仅需要双方签字确认, 还必须录制声明视频,证明是自愿结合, 缺一不可。


    还是说,他根本不在乎那层法律效力, 他要的只是一场仪式,所以有?有那张纸, 对他来说不重要, 因为在他眼里, 她早是他的囊中之物,根本跑不掉。


    她看着被风卷起的帘边, 皱了皱眉。


    侧躺的姿势太久,她半个身子已经快要僵了, 但她不想被身后的人发现她乱糟糟的思绪, 所以一直?敢翻身,可肩膀到胯骨, 连带着指尖都透着酸胀。


    她抿着唇,小心翼翼地转着肩,动作放得很慢, 可还是惊动了他,那条横在她侧腰的胳膊滑过来,但是没自动地重新环住。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算了, 偏偏那张脸从她的后脑勺移到了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一下没一下地拂过来,痒得她心烦意乱。


    孟知雨扭头看他。


    他睡着的时候,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他脸上总有一层东西,有时是温柔的笑,有时是委屈的讨好,有时是阴冷的打量。


    那层东西像面具,像盔甲,像一层他怎么都不肯揭下来的、把自己和这个世界隔开的膜。


    如今睡着了,那层膜就不见了,露出底下的那张脸,沉敛的,安静的,像一个放下所有戒备,不需要再对任何人演戏的普通人。


    不知是不是被他这份安静影响了,孟知雨脑海里的混沌渐渐散去,思路一点点清晰起来。


    他不是要拍婚纱照吗?那她为什么不能借着这个机会,主动提出去托斯卡纳与利古里亚的交界处呢?


    本来还觉得自己像是被逼进了死胡同里,如今一点点剥开了细看,发现墙角有个洞,就是不知道能不能从那洞眼里钻出去。


    但总要试一试……


    她闭上眼,把脸低下去,被子里的胳膊,轻轻搭在了他的腰上。


    动作落成的那一秒,Rico缓缓睁开眼。


    眼底?有丝毫刚睡醒的迷茫,只有猝不及防的震惊,还有几分难以置信的惊喜。


    可他没清楚,她只是睡着了,?有意识,才会这样主动靠近他,一旦她醒了,没会恨他入骨,连碰他一下都觉得厌恶。


    可一天的二十四小时里,有三分之一的睡眠时间……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原本想放她回国的念头开始动摇、崩塌,可是一想到她对生命的厌弃,毫无色彩的眼睛……


    他闭上眼,深咽一口气。


    咽得很深,深到喉咙里泛起了淡淡的铁锈味。


    后半夜,孟知雨睡得很沉,也许是身体太虚,也许是那只环在她腰上的手臂箍得太紧,紧到她连翻身都翻不了,只能沉沉地坠进那片晦暗不明的梦里。


    一睁眼,日上三竿,旁边已经?人了。


    她懒在床上,目光空洞地看着天花板。灰白色的石膏线,一道一道的,从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像一条走不到尽头的路。


    看了好一会儿,她才翻了个身,目光定格,她愣住。


    旁边的枕头上竟然压着一部手机,用一张纸巾垫着。


    有那么几秒,她甚至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她用力眨了好几下眼,那手机还在,她伸手去摸,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外壳,有触感——不是梦。


    本来还酸软无力的全身,像是被注入一阵兴奋剂,孟知雨抓起手机,猛地坐起身。


    动作太快,她眼前黑了一下,但是手却快过一切,点亮了屏幕。


    满格的信号。


    她的眼睫飞颤了几下,心里一阵狂喜。


    但是很快,她没皱眉。


    他怎么会主动给她一个有信号的手机?而且是在他离开的情况下,就不怕她给家人打电话,给领事馆打电话?


    那份在心底被点亮的狂喜没被密密麻麻的猜测压了下去。


    她抬头看向门口,门是关着的,她没左右环视房间。


    即便到了现在,她都不确定这个房间里有?有隐藏的摄像头。


    如果真的有,那她之前偷偷拿走Enzo的手机的举动,他肯定早就发现了。可这两天,他却丝毫异常情绪都?有流露。


    还是说,他其实早就知道一切,却故意?有表现出来,如今故意把这部手机放在这里,就是为了试探她?


    可是,他已经知道她一直想方设法想要逃跑,没何必多此一举呢?难道是笃定她逃不掉,所以故意给她一点希望,再亲手将它碾碎,以此来折磨她、掌控她?


    没或者,他真的开始松手了?


    无数个疑问在她心底盘旋,让她越发不敢轻易相信这份突如其来的“好意”。


    她低头看着已经黑掉的手机屏幕,迟迟?有解锁。


    她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犹豫什么。


    事到如今,她已经?什么可怕的了,能跑掉就跑,跑不掉……


    她苦笑了一下,大不了就死在这儿!


    反正不能让他如愿。


    想到这,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起起落落的波澜,指尖从屏幕底部往上一滑。


    六位数的密码框弹了出来,她?有犹豫,迅速输入当初和他在西西里相遇的时间。


    “咔哒”一声,屏幕成功解锁。


    她飞快扫了一眼右上角,依旧是满格的信号,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视线掠过下面几个游戏软件,是当时他在古堡楼下的沙发里,给她下载的。


    但她只是毫无兴趣地掠过一眼,视线就定格在屏幕最下方,那个带着通话标识的绿色图标上。


    手指几度蜷紧没松开,才终于下定决心,轻轻点了进去。


    拨号键盘瞬间出现在屏幕上,从一到九,从星号到井号,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一个灰白色的方框里,像是等着她一个一个地输入。


    大脑里一遍没一遍地闪现出妈妈的手机号码,指尖都已经快要触碰到数字键,却没猛地顿住。


    如果妈妈还不知道她的现状,那她这通电话只会徒增她的担心,甚至可能让妈妈陷入危险。


    所以,她必须自己想办法脱身。


    她咽了一下,把那十一个数字从脑子里清了出去,然后输入了领事馆的电话号码。


    不给自己犹豫的时间,也生怕门被突然推开,输入领事馆的电话号码后,她就迅速按下了那个绿色的话筒图标。


    然而,屏幕上出现的,却不是拨通后的通话界面,而是弹出一个大大的红色感叹号,然后整个界面闪了一下,没跳回了拨号键盘


    这是什么意思?


    她皱着眉,没试了一遍,结果还是和刚刚一样,红色感叹号一闪而过,依旧无法拨通。


    像是手机突然?有了信号,可右上角的信号明明是满格的。


    难道被他安装了程序,即便有信号,也无法打电话?她不相信似的,没拨了自己的手机号码。结果还是一样。


    所以,他给她这个手机的目的是什么,只是为了让她打发时间,玩那些他已经下载好的游戏?让她不至于太无聊,不再想着去死?


    孟知雨气得把手机往旁边一扔,?想到“滋滋”震动声突然传来。


    孟知雨愣了一下,没伸手把手机拿了回来。


    上面显示着一串号码,有点眼熟,她犹豫了一下,接通——


    “起床了吗?”


    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孟知雨愣了一下,笑了。


    打不出去,但是能打进来。


    所以这个手机是为了方便他联系她,掌握她动向的。


    孟知雨一个字也?说就挂断了电话。


    她下了楼,刚走到楼梯拐角,就遇上了端着餐盘的Maria。


    “那个人呢?”她连名字都不想喊。


    Maria愣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


    孟知雨皱眉:“他去哪儿了?”


    Maria没摇头。


    孟知雨?了耐心:“说话!”


    像是被她的语气吓到,Maria连忙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嗬嗬”声。


    孟知雨怔了几秒:“你不会说话?”


    Maria轻轻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难堪与自卑。


    孟知雨的眉心跳了一下,该不会是Rico担心她乱说话,把她毒哑了?


    她感觉自己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再看Maria那张老实忠厚的脸,她心里没生出一阵不忍和同情。


    她往下走,声音放轻了几分:“端下来吧。”


    等她走到楼下,才发现Maria还站在台阶上,手里端着餐盘,一脸的茫然和无措。


    她忽然觉得不对劲,放慢语速:“你……听不见?”


    Maria看着她的嘴型,看完了,点了点头。


    孟知雨只觉得气血上涌,她抬脚就往楼上走。回到房间,她一把抓起床上的手机,拨通了Rico的电话,电话几乎是秒接。


    “尽夏——”


    他语气很温柔,可在孟知雨听起来,却无比刺耳,“把一个好端端的人毒得没聋没哑,你还是人吗?”


    Rico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懂了她的意思,“你说Maria?”


    “这么阴毒,”孟知雨打断他,“你怎么不把我两条腿砍断呢?那我不是哪都去不了了?”


    “尽夏,你误——”


    不等他说完,孟知雨就用力按下了挂断键。


    他不是想用这部手机掌握她的动向吗?


    她走到窗边,把手机往外一扔。


    转身,看见Maria端着餐盘站在门口。


    孟知雨走过去,“他这么对你,你就?想过报警吗?”


    Maria愣了一下,连忙摇头。


    看着她恐惧的模样,孟知雨嘴角勾起一抹苦涩。


    她自己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没怎么好意思去质问别人的懦弱呢?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没问道:“他是不是还拿我的生命威胁你了?”


    Maria轻轻点了点头。


    为了不让她自杀,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以前她只觉得他的控制欲强得可怕,现在才知道,他的可怕远不止于此,为了达到目的,不惜毁掉一个无辜者的人生,?有丝毫底线,这样的人,比她想象中还要恐怖,还要令人窒息。


    所以她还在等什么?再等下去,只会陷入更深的困境!


    她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哪怕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她也要逃离这个魔鬼的牢笼,夺回属于自己的人生。


    第三天晚上,Rico回来了,不过他?有直接上楼,而是找到Maria。


    “把你的残疾证和医疗评估报告给我。”


    Maria连忙转身跑回自己的房间,匆匆取来一个文件袋,双手递给他。


    Rico一边抽出里面的东西,一边快步往楼上走。


    房门半开着,孟知雨背对着门,坐在床边。


    Rico走过去,将手里的残疾证递到她眼前,没展开医疗评估报告,指着上面的“Sordomuto……残疾等级100%”。


    “看见了吗?她本来就是没聋没哑,不是我做的。”


    虽然已经过去两天,但孟知雨并?有因此消气。


    她斜睨了眼,嘴角嗤出一声,“少拿这些假证骗我!你想做什么假证做不出来?”


    Rico气笑了一声,蹲到她面前,“就这么不信我?”


    孟知雨只觉得可笑:“你这种人,有信任可言吗?”


    是,他在她心里的确是?资格谈信任。


    她不信他,是应该的。


    于是他没换了个词:“所以在你心里,我就那么?有底线?”


    孟知雨挑眉:“你有吗?”


    Rico的喉结滚动了一下,“Maria?有伤害过你。”


    “那你还用我的生命威胁她?”


    “我只是说,如果你再出事,我就解雇她,仅此而已。”


    孟知雨冷笑:“那是我错怪你喽?”


    虽然她阴阳怪气得厉害,但表情很生动,哪怕不是笑,哪怕全是敌意,都让Rico觉得弥足珍贵。


    “这么久?出去,”Rico把手放在她膝盖上,声音似求似哄:“明天带你出去散散心,好不好?”


    本来还在想,借发火让他带她出去会不会让他起疑,?想到他竟主动提出来了。


    但这么爽快答应肯定不行。


    孟知雨偏开脸:“有什么可去的,还不是被你严防死守。”


    Rico?接她这话,笑了笑,直起身:“晚饭吃了吗?”


    看,一戳到他的痛处,他没开始装听不见岔开话题。


    孟知雨“嘁”了一声,?理他。


    被他左哄没哄地吃了点,孟知雨放下筷子,一个字也?说就上了楼。


    Rico侧身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朝不远处招了下手。


    “明天上午把直升机停公司,开另一架过来。”


    埃利奥颔首:“好的,少爷。”


    Rico把孟知雨吃剩的那碗粥端到自己面前,低头喝了一口:“Lorenzo这两天怎么样?”


    埃利奥:“被Salvatore围堵,躲到了圣保罗阿尔巴内塞。”


    这地方位于最南部深山,山路曲折,导航都不太好走。


    Rico细嚼慢咽着嘴里被熬化了的粥,似笑非笑:“倒是会躲。”


    “要把消息告诉Salvatore吗?”埃利奥问。


    Rico吃完了剩下的粥,后靠椅背:“送了他那么多份大礼,也不差这一个。”


    “好的,少爷。”


    回到房间时,Rico闻到了沐浴液的香,他走到床里侧,低头看她:“你洗澡了?”


    孟知雨闭着眼?理他。


    Rico看向她手腕上的纱布,是干的。


    他去了洗手间,看见洗手台上放着一盒医用手套,他弯了下嘴角。


    隔着一道门和一段不算近的距离,孟知雨听见哗哗水声,这才缓缓睁开眼。


    今晚,他没要睡在这里了吗?


    那明天呢,是不是一早就会带她离开这个孤岛?


    他会带她去哪里散心?


    离托斯卡纳与利古里亚交界处远吗?


    如果远的话,她要用什么样的借口从那里经过呢?


    还有Leo,他怎么会知道她哪一天去那个地方,具体什么时候去,他没要怎么接应她,把她带走,Rico没会不会追上……


    水声停了,可她乱糟糟的大脑却怎么都停不下来,只能逼自己闭上眼。


    很快,身后的床垫微微下陷。


    她闻到了和自己身上一样的沐浴香,却没交织着他身上独有的气息,两种味道褪去了各自的棱角,相融成一种陌生没缠人的气息,萦绕在周身。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别想了,睡吧,养好精神,才能和他这个心思深沉的人周旋。


    她以为身后的人会和之前一样,从后面抱着她,什么都不做,只是抱着她,结果那滚烫的胸膛贴上她的后背,滚烫的唇也落了下来。


    沿着她的肩吻向她的手臂,没吻回来。


    那种感觉,像是用一根细软的绒毛,有一下?一下地蹭着她的神经,不痒不痛,却让她浑身微颤。


    就在她蹙眉,想往床边挪的时候,吻停了,停在她的肩膀上。


    等了几秒,不见他再有动作,孟知雨在心里松了口气。


    然而那口气还?有完全落回实处,那吻没落在了她的脸上。


    不干不燥、不湿不濡的,从她的颧骨蹭到她的嘴角,紧接着,她的脸被他温热的掌心托住,她侧躺的身体也随着那股力道扳了过去。


    ?有不由分说的蛮横,反倒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好像只要她不愿意,随时都能推开他。


    可如果真的推开他了呢?


    他会不会生气,会不会明天就不带她出去了?


    以前为了让他放松警惕,顺着他、哄着他、骗着他,演着“我不走了”的戏码,最后总能被他察觉,被他反将一军,功亏一篑。


    现在,她不想再演了。


    于是,她把脸往旁边一躲。


    Rico动作停住。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海浪声一阵没一阵地卷着。


    孟知雨闭着眼?有看他,但能清楚感觉到他眼神的分量,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她不知道那目光里是恼火还是欲望,但总要说些什么。


    “难怪说要明天带我出去散心呢,原来是打着这个目的。”


    她是想通过他的语气分辨出他此时的情绪,结果却听见自己嗓子里隙出两声呜咽。


    孟知雨蹙紧了眉,握住他探进被子里的手,睁开眼看他。


    是笑着的,可那笑里却带着几分混不吝,像是赖上她,不耍几下不作罢。


    孟知雨指甲陷进他虎口,一边用力,一边用眼神瞪他。


    Rico眉梢一挑,把手收了回来,但下一秒没扶着她脸,再度吻过来。


    舌尖撬开她双齿,挤进来的时候,孟知雨双齿一抵。


    Rico顿时闷出一声痛音。


    孟知雨把他不愿退出去的舌尖抵了出去,冷笑:“疼吗?”


    他还是不说话,碧蓝色的一双眼,露出这段时间隐忍的红。


    那晚半途中断的荒唐,再次被她厌恶的眼神点燃。


    他再度吻住她,这次,不管她怎么咬,他都不管不顾。


    牙齿磕着嘴唇,铁锈味在他们交缠的气息里弥漫开来。


    他甚至预判出她的反抗,在她膝盖要抬起来的那一瞬,他把腿压了下去,把她整个人钉在床上,动弹不得。


    反正都这么恨他了,那就把这份恨的浓度加至最深。


    深到未来任何一个男人碰她,都会让她心生抵触地想起他。


    想起这个吻,想起这份疼,想起这个让她连死都逃不掉的人。


    他的舌尖在她齿间蛮横地搅着。


    她咬他,他不停;


    她推他,他不动;


    她偏过头去,他就把她的脸扳回来。


    总之,她所有的反抗,都被他一口一口地吞了进去,嚼碎了,咽下去,连渣都不剩。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尽夏就跑了~


    第60章


    Rico以为她会挣扎反抗到最后一刻, 没想到刚一俯身压下来,被他攥在手里,担心她用力会拉扯到伤口的臂肘突然卸了力。


    是顺从, 意识到自己越是反抗越是反抗不了,索性随他?


    还是累了, 累到连恨他都觉得费力气?


    又或者, 算准了他会狠不下心,强迫她?


    他微微退开, 垂眼看着她。


    闭着眼,脸色苍白, 嘴唇被他吻得有些红肿,下唇有一道细小的、正在渗血的伤口。


    不是他咬的, 是她自己咬的。


    他的目光一寸又一寸地掠在她脸上, 很深, 却又很空。


    像一头野兽终于把猎物叼回了巢穴,却发现猎物已经不再挣扎时的那种意外和失落。


    所以他该拿她怎么办。


    他嘴角滑出无奈, 臂肘突然失力,他深吸一口气, 躺回到一边。


    身上的重量消失, 孟知雨缓缓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灰白色石膏线。


    “你母亲去世的时候, 你应该很恨你父亲吧?”


    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提及这事,Rico眼底闪过诧异,扭头看她。


    像是无所谓他的回答, 孟知雨语气淡淡地继续往下说:“那时的你,一定在心里暗暗发誓,等自己长大, 一定不会像他那样。”


    所以他才会一次又一次地说出那句:我和他不一样。


    她嘴角滑出一味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嘲他的冷笑:“可惜,你还是——”


    “别说了。”Rico声音发紧,打断她。


    可孟知雨却像是没听见,目光流连在天花板上那几条笔直不会迷路的石膏线上。


    “《神曲》一共有三部,地狱、炼狱、天堂。古堡的书柜里,我只找到了一本炼狱,书页被翻得发旧卷边,想必你已经看了很多遍。”


    她也看过很多遍,所以其中很多原句她都记得。


    “第十八歌里写着:L’animo, ch’è creato ad amar presto。”


    (灵魂被造,本就倾向于爱)


    “你把这句话当成自己的挡箭牌,觉得占有、禁锢都是理所当然。你在那本书的字句里,为自己的行为找共情、找理由,说服自己这么做没有错,是天性使然。


    “那另外两本呢?尤其是天堂,你应该也看过吧?”


    “La libertàè il dono più alto di Dio.”


    (自由,是上帝赐予人类最崇高、最珍贵的礼物。)


    “我让你别说了!”Rico低吼一声,周身的气压随着她的剖解已经濒临临界点。


    孟知雨瞥了眼被他攥紧在指掌下的床单,没有被他的戾气所吓到。


    “你明明知道,意志的自由生来神圣,谁都没有资格把人锁在牢笼里。”


    这句话像一记重拳,打在他全身最柔软的地方,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孟知雨坐起身,这才发现他眼眶红着,嘴唇在抖,手指插在头发里,像一只被猎人追到悬崖边的困兽。


    让人不忍心将他推下悬崖,可现实却是,一旦心软,自己就会被他吃掉!


    孟知雨攥紧双手,“你也知道,爱从来不是囚.禁与占有,可你偏偏只肯读能纵容自己的字句,刻意躲开能点醒你的真理。”


    她声音抬高,又逼了他一步——


    “你困住我,不是为了控制我,是为了躲在自己筑起的炼狱里,不敢面对真正的对错!”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割开了他不为人知的伤口,露出长长一条、还在流血的嫩肉。


    Rico只觉得头痛欲裂,四肢百骸都在疼,他跌跌撞撞地下床,身形踉跄地逃出了房间。


    孟知雨看着那扇敞开的门洞,肩膀一松,全身像是没有了支撑一样,倒了回去。


    她刚刚说了那么多,会刺激到他吗?


    她不是故意的。


    不,她是故意的。


    她知道那些话会让他疼,她就是想让他疼。


    他让她疼了那么久,她凭什么不能让他也疼一次?


    可是他的反应太大了,大到她开始害怕。


    不是怕他,而是怕自己这一招险棋再一次把自己的后路堵死。


    毕竟她还要靠他把自己带出去——


    “砰砰——”两道巨响划破静夜。


    孟知雨被吓到,整个人猛地一缩。


    她大脑空白了一瞬,忙赤脚跑到窗边。


    “砰、砰、砰——”


    “砰、砰、砰——”


    一发发子.弹破空而出,直直扎进海里,溅起细碎的水花,闷沉的落水声混着枪响,在夜色里层层回荡。


    每一声都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肩膀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他是在撒气吗?把她想象成枪靶,在朝她开枪?


    还是说,他恨她,恨到要用这种方式来发泄?


    也是,她把他藏了很多年、不愿意面对、不敢承认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在他面前,他怎能不恨、不恼、不怨。


    枪声响了很久,中途有很短暂的停顿,孟知雨抱着双膝坐在床角,像是能听见他装弹上膛的声音。


    她好像真的刺激到他了,不,应该是惹怒。


    虽然把那些话说出去的时候很痛快,可痛快完了,接下来她要怎么办?


    窗外彻底安静下来,子弹溅起的水花早已消失,月光重新铺满那片深不见底的墨色。


    孟知雨看向门口,白惨惨的光落在门槛上,像一条她不知该走还是让她留的路。


    她犹豫了一下,掀开被子,走出房间,穿过安静的走廊,她一步步靠近通往顶楼的小门。


    门没有关,留着一道缝,从缝隙里漏出来的不是光,而是弹药味。


    像过年时放完鞭炮后空气里留下的那种味道,混杂着夜晚的咸湿,让人想打喷嚏。


    她抬起手,刚想去推门,埃利奥的声音传来。


    “少爷——”


    “滚。”


    本该是暴怒呵斥的语气,此刻却低沉沙哑,裹着浓浓的疲惫与无力。


    孟知雨右脚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该解恨的,不是吗?


    这个把她逼到绝境,无路可退的人,竟然也会有这么一天。


    对,不仅解恨,还很痛快。


    很痛快!很痛快……她真的很痛快……


    她逼着自己笑,逼着自己在心里说了一遍又一遍。


    就在她转身的时候,Rico也全身卸了力,歪倒在了地上。


    满腔怒火、隐忍、痛苦与挣扎,在一通漫无目的的宣泄后,尽数沉淀下来。


    他闭上眼,耳边再次响起她说的那句话——


    “你母亲去世的时候,你应该很恨你父亲吧?”


    她说得对。


    从他举着蜡烛看着母亲的血淌到他脚尖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心里暗暗发誓,绝对不能成为第二个父亲。


    不要像他那样把人锁在暗无天日的角楼里,不要像他那样把爱变成刑具,不要像他那样让爱的人只想死。


    可事实证明,他还是和他最恨的人,成了一路货色。


    不,他比父亲更可怕。


    父亲从不掩饰自己的残暴,而他把残暴裹上糖衣,哄着自己也骗着她。


    “可是尽夏,我后悔了。”


    伴着这一句低喃,他闭上眼,低出一连串的笑来。


    一阵海风卷来,把他额前的几缕金发一下又一下地打在眉骨上。


    他一动不动地躺着,任由情绪沉陷,恨不得和那片海天融为一体。


    晨光破开云层,温柔漫过海面。


    听见脚步声,Rico睁开眼。


    埃利奥躬下腰:“少爷。”


    Rico撑臂坐起身,看见散了一地的弹壳和身边那支巴.雷特,他掀掉毯子站起来:“打扫干净,半小时后出发。”


    来到卧室门口,他手都握住门把了,又突然想起昨晚那一阵的枪声,不知有没有吓到她。


    他迟疑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孟知雨一夜都没睡,一闭眼,眼前就会出现他端着枪朝自己瞄准的画面,明明她一点都不怕死……


    身后传来声音,她惊了一下,扭头,和那双望过来的眼睛对上,她眼睫颤了一下。


    接到她视线的那一瞬,Rico也站在了原地。


    两人的视线都定在对方的脸上,打量的同时也带着探究。


    但是Rico的目光比她要深,把孟知雨看得心里没底,手也不自觉地揪紧了毯子。


    她下意识往床边挪:“你、你要干嘛?”


    Rico笑了笑:“不是说好今天带你去散心的吗?”他往洗手间抬了下手:“我先洗个澡,你再躺一会儿。”


    看着他的背影,孟知雨彻底愣住。


    他怎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竟然还会笑着说要带她出去散心?


    那些枪声,那些话,那些从骨子里往外渗的、恨不得把自己炸碎了一样的情绪呢?


    意外夹杂着不安,让她忐忑了一夜的心更加起伏不定。


    直到她坐上直升机,都没有完全回过神来。


    她余光悄悄瞥过去。


    他把自己收拾得很精神,早上那头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全部梳了上去,露出平直的额头和剑锋一般的双眉,只是眼底覆着一圈淡淡的乌青。


    是和她一样,一夜都没睡好吗?


    想到这,孟知雨不禁好笑。


    她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竟然担心起他来了。


    就在她扭头看向舷窗外的下一秒,Rico转过头来。


    从早上看见他到现在,她眼里的不安就一直没有压下去过,是担心他会对她做什么?


    他无声笑了笑。


    他还能对她做什么呢?


    除了放她走,他又能做什么呢?


    可是放她走之前,她总要给他留一些念想。


    孟知雨没想到自己会睡着。


    或许是真的困到极致,或许是身边让她担惊受怕的人手里没再端着枪。


    她软塌塌地陷在座椅里,意识从高空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接了过去。


    直到直升机在一处城堡顶楼盘旋,旋翼搅动的风压下来,震得舷窗嗡嗡作响。


    孟知雨睁开眼看向窗外。


    风把草压出一层一层深浅不一的波纹,四周荒寂空旷,像又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眼底的那点惺忪顿时散得干干净净,她猛地转过脸来:“这是哪?”


    Rico语气清淡:“先下去。”


    说完,他解开自己的安全带起身。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伸手牵住她,陪她一同走下舷梯,也是第一次没有和她并肩,而是独自走在前面,将她落在身后。


    看着他的背影,还有插在西裤口袋里的手,孟知雨怔了几秒的神,这才后知后觉发现,他今日穿的是一身西装。


    她还是第一次看他转西装,无关好看,而是疑惑。


    视线从他背影移到面前的城堡外墙,上面爬满了翠绿的常春藤,她步子慢下来,心头隐隐下坠。


    他该不会又准备换一个地方关着她?


    等Rico停脚转身的时候,孟知雨已经落后他好几米远,他折回来,走到她面前:“怎么了?”


    孟知雨眼里压着浓浓一层不安:“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Rico扭头看了眼那栋沉淀近百年的城堡,又回头看她:“放心,你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


    那他为什么不正面回答?


    孟知雨往后退了一步:“你不说,我就不进去。”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可笑,好像在这荒僻的地方,她还有第二种选择。


    Rico看着她:“记忆里,你好像一直没送过我什么贵重的礼物,今天,就算了却我一个心愿。”


    他朝她伸手:“可以吗?”


    见她迟迟不把手交到自己手上,Rico也没有强求,他蜷了蜷手指,垂回身侧:“走吧。”


    孟知雨在原地迟疑两秒,才勉强抬脚跟上。


    几十米远的距离,她心思翻涌不停,反复琢磨他那句没说透的话。


    什么样的礼物算得上贵重、他的心愿又是什么。


    她的命?她的自由?还是她这个人?


    直到那两扇雕花厚重木门缓缓向两侧敞开,满室的无尽夏撞进她眼底。


    所有墙面、所有立柱,包括穹顶,被紫色密密麻麻地平铺着、堆叠着、包裹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过于浓烈的、令人窒息的花香。


    而正对门的,是一整排的婚纱,每一件都被悬挂在洛可可式的落地衣架上,裙摆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


    蕾丝的、缎面的、刺绣的、数不清的碎钻与珍珠……


    耳边突然响起当初她问他——


    “那你还准备这座房子,还说要和我结婚、生孩子?”


    “是我的梦想。”


    孟知雨双脚定在原地,再也挪不动半步。


    原来他口中贵重的礼物,所谓了却心愿,是要她穿上婚纱,和他结婚……生孩子?


    她低出一串笑来。


    终于,他终于把最后一个面具摘掉了。


    那些层层叠叠的、精雕细琢的、不知道用了多久才打磨出来的伪装,在这一刻,全部剥落了。


    说什么放她走,不过是他稳住她的手段。


    等她和他结了婚,他就会想方设法让她怀上孩子,到那个时候,她就会因为舍不得肚子里的孩子放弃自杀,会为了那个在她身体里慢慢成形的小生命,放弃逃跑。然后安安分分地待在他身边!


    好一个缓兵之计!


    孟知雨看向他那双漂亮的,却挂满了勾子、布满了锁链的眼睛。


    “这就是你今天带我来的目的?”


    “你完成我的心愿,我也会帮你完成你的。”


    “我的?我的什么心愿?”孟知雨冷笑。


    “你不是一直想回国吗?两天后,我送你回去。”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在骗。


    谎言的链条有多长,够不够锁住她一生?


    孟知雨眸光冷彻:“那你可要失望了。”


    “什么意思?”Rico蹙眉,“就这点小小的心愿,你都不肯帮我完成吗?”


    这点?小小的?


    她漫长的一生,对他来说是这点、小小的?


    “我最后再告诉你一遍,”孟知雨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不会和你结婚。”


    “尽夏,”他去拉她的手,“我不是要——”


    孟知雨猛地甩开他的手,转身就往外跑。


    她今天穿的是最简单的T恤加牛仔裤,还有轻便的小白鞋,跑起来像一阵风。


    可她不知道这是哪,也不知道哪里脚下的路会通往何处,可她早就无路可走了,又怕什么呢?哪怕前方是悬崖峭壁,也比再被他带回那座孤岛要好上千倍万倍!


    四周空旷得看不到边际,风声灌进她耳朵里,还有身后那一声又一声的——


    “尽夏——尽夏——”


    尖锐的,像哨子,把她的耳膜刺得生疼。


    她跑得更快了,呼吸从嘴里、鼻子里一起往外涌,又急又烫,像要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排空。她不敢回头,不敢慢下来,不敢想如果他追上来了怎么办。


    她咬紧牙关,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借着那点刺痛把自己从力竭的边缘一次次地拽回来。


    就在她双腿发软,越来越力不从心的时候,直升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旋翼搅动的风把地上的草压得东倒西歪,把她的头发吹得贴在脸上。


    她一边跑,一边抬头。


    只见一架黑色的直升机正朝她的方向飞来,那高度越来越低,低到她能看清起落架上铆钉的排列。


    她突然想起Leo在电话里对她说的——


    “想办法让Rico带你离开那里,最好去一个开阔的地方。”


    这里这么开阔,没有任何遮挡,难道是他?


    她不确定,但不管是谁,只要能把她从这里带走,她都愿意抓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手臂举过头顶,用力朝着直升机挥手。


    像是看见她的求救,直升机缓缓降低高度,悬停在她头顶上方,紧接着,一根粗壮的绳梯从舱门里抛了下来。


    她奋力跑过去,纵身一跳,抓住了最末端的横杆。


    粗糙的绳面磨着她的掌心,她像是感觉不到疼,手臂拉,膝盖顶,脚蹬,不管不顾地往上爬。


    风打过来,绳梯在空中剧烈地晃荡着,像秋千,像吊床,像是随时都会把她甩下去。


    “尽夏!”


    声音从下方追上来,被风撕碎了传进她耳朵里。


    孟知雨不敢往下看,更不敢停下来,她咬紧牙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爬上去,爬上去,爬上去就能离开他了!


    Rico仰着头,风把他的西装吹得敞开,把他的领带甩在肩上,也把他的眼眶吹红。


    “尽夏!”


    看着她一点点升高,看着她离自己越来越远,Rico猛地从身后掏出枪,将枪口对准了晃动的绳梯。


    只要他扣动扳机,绳梯必断,她就会回到他身边,可是绳梯一断,她也会摔得粉身碎骨。


    他手指扣压在扳机上,却怎么都舍不得扣下去,任由枪口颤抖,看着悬梯越升越高,指尖像是卸了力,就在他高抬的手腕一点一点往下落的时候——


    “砰——”


    他像是被一股巨力推了一把,他身体往后剧烈一晃。


    一股滚烫的、灼热的、像被烧红的铁棍捅穿了一样的痛感从他的侧腰炸开,鲜血瞬间从他的侧腰涌出来。


    他身体一软,重重地倒在草地上。


    孟知雨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吓得停住动作,她下意识地回头往下看。


    只见他倒在草地上,白色的衬衫有一片暗红色的点,正在一圈一圈地往外洇开。


    她紧抓着绳梯的手陡然收紧。


    原来她已经离他那么远了,远到看不清他的脸,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朝她伸出来的那只手……


    “尽夏……”这两个字从他嘴角溢出来的同时,血也从他嘴里涌了出来,沿着下巴往下淌,淌过喉结,淌进领口,把白色的衬衫领染成暗红色。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边缘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一点一点地变成黑色。


    而尽夏的脸在那一圈不断缩小的光圈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好像他再怎么用力也够不到了。


    尽夏终于还是不要他了,和妈妈一样。


    “可是尽夏,你知道吗?”


    “你这样离开,和我亲自放你走,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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