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乖巧、多客气的一句话呀。


    女孩会有这种回答顾舒阳真的是毫不意外，他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对她多好啊，哪怕容艳秋那女人还活着的时候都没这么仔细爱护过自己的孩子。


    可在她心里，如今依旧保留着她生母的一席之地，至于他这个哥哥，期间掺杂了多少客气，多少礼貌，怕是谁都说不清楚。


    随着女孩年岁渐长，顾舒阳也开始愈发讨厌这个。


    ——因为少了那么一层所谓的血缘，所以你对我也永远要多出这么一层疏离的冷静吗？


    ——叫了那么多声的哥哥、哪怕现在也还在乖乖叫着的哥哥，都是在骗我的吗？


    这直白的质问在顾舒阳的舌尖徘徊许久，最终还是随着一声叹息，被他自己硬生生吞了回去。


    问了又会怎么样呢？


    凭她的性子，怕是只会思索着看向自己的眼睛，然后毫不犹豫地给出自己想要的那个答案。


    ……哎。


    你这个没良心的死小孩。


    顾舒阳想，要是你的亲妈妈坐在这里，你也会用对待我的态度拿来对付她吗？


    ……


    早餐结束，接着收拾的功夫容素从桌边逃之夭夭，留着顾舒阳一个人坐在那儿，目光幽凉地盯着她闪躲的背影。


    容素脊背僵直，只当无事发生。


    她藏回自己的卧室里，用最快速度收拾了床上那些胡乱扔开的衣物和小件，在收拾到桌面时另一双手已然悄无声息地跟着覆了上来，熟练收拾起那些画画的工具。


    容素绷平唇角，尚未来得及说点什么，就见那双手越过她的面前，指尖一勾，从角落里精准拎起了此前时家送来的袋子。


    顾舒阳自然是认得自己母亲家里的东西的。


    “还去了一趟时家？”他凉凉问道。


    容素轻声回答：“学长是时女士的侄子，他开口，我不太好拒绝的。”


    事关自己的生母，顾舒阳没多评价，只拿出了袋子里所有的东西。


    先是两套完整的翡翠首饰——种水极佳，真正意义上的价值连城，送给小辈当礼物稍微奢侈了点，但顾家的继承人对那些绿盈盈的漂亮石头漠不关心，对于谁收了这些礼物，他也没觉得有问题。


    最贵的随手放在一边后，顾舒阳这才打开了最后那个古旧的木盒子。


    这东西到了容素手里她就没看过，女孩这会没忍住好奇心，目光循着顾舒阳的手指一同望进了盒子里，拨开那些手串，下面还有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


    容素也忍不住沉默了下来。


    要怎么说呢……


    可能年纪到了，长辈们就会对某些特殊道具产生的强烈执念……？


    顾舒阳看着那几样东西，若有所思。


    “那位……时女士，怎么和你说的？”


    他对自己母亲的称呼一直很奇怪。


    在容素的印象里，时秀荣鲜少出现在顾舒阳的口中，最多就是以生母代称，很少称呼母亲，更不用提日常口语里更加亲昵自然的“妈妈”。


    她毫不怀疑，刚刚他想用的是另一种更冷淡、也更不礼貌的说法。


    但面对哥哥的疑问，女孩还是乖乖答了：“时女士说的是婚前顾家送她的礼物，她不想留了，托我还给你。”


    顾舒阳毫不客气地轻嗤一声。


    “东西倒也能说是好东西，不过家里没有别的女性用得上这个，你自己留着玩吧。”他把那两盒贵贵的推给容素，至于最后一盒乱七八糟的，他在手里掂了掂，起身放去了门口玄关的柜子上。


    容素一脸迷茫地看着他的动作，下意识问了一句：“在干什么？”


    “长辈们的怪习惯，总觉得从穷乡僻壤弄来点小玩意就真的能驱邪，不过既然也是她的一片心意，在门口放着就是。”


    顾舒阳轻描淡写地解释着，顺手撩起衣袖，已经直接打开了卧室的几个柜门，上上下下地检查了一遍。


    “哥……？”


    “看看你这儿有没有备用的床具。”顾舒阳回答。


    “从现在开始，我住这儿。”


    顾舒阳就站在这里的时候，容素是生不起多少拒绝的力气的。


    她只能说好的，哥哥。


    这一瞬间，没有拒绝的力气，似乎也没有呼吸的力气。


    她垂下的头颅被兄长宽大温热的手掌接住了，稍显粗糙地指腹十足亲昵地抚摸过她冰凉的面颊，他的呼吸和声音都凑近了些，低头与自己喁喁低语，柔声安慰：“别担心了，小素。”


    “哥哥就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哥哥都会在的。”


    是啊。


    无论如何，你都会在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那些徘徊在她耳畔与视野中的蠕动怪像都消失了，兄长的气息侵蚀了她所有的认知，她仅剩一点为数不多的理性，都要用来维系这副温顺乖巧的姿态。


    *


    容素没做有人留宿的准备，但毕竟是两室一厅的格局，收拾出来一间客卧还是没问题的。


    趁着置办床品的功夫，顾舒阳又买了一大堆东西，不过一个中午的时间，这里便如蜘蛛筑巢织网一般，细细密密地铺满了另外一人的痕迹。


    女孩子的房间勉强算是逃离了兄长的掌控欲，但只要踏出那道门槛，被某种庞然大物网罗捕捉的窒息感，依然是存在的。


    “……”


    她捏紧了手机，试探着走到了哥哥的旁边。


    “哥？”


    “怎么了？”顾舒阳从一堆杂物里直起身子，他换了更宽松的居家服，衣袖挽起，裸露的小臂肌肤蜿蜒游走着清晰的青筋轮廓，与他那张斯文俊美的脸相当格格不入。


    “是房间里面有什么东西，还是早饭没吃好，别担心，新食材马上就到了。”他揉揉女孩的脑袋，温声安慰：“知道你挑嘴，额外备了零食，下午哥哥给你煮奶茶。”


    容素先摇摇头，然后才小声说：“之前租房的房东先生说过，这里最好不要有别人留宿，哥你既然要住这儿，那我还是和人家说一声吧。”


    顾舒阳脸上的笑容顿时淡了几分。


    “……倒是忘了还有这么个东西等着呢。”


    他将手上东西随意往沙发上一扔，很自然地抬手在容素面前摊开掌心：“来吧，哥哥和他说。”


    容素眼睛微微瞪大了些，握着手机的手却往胸口藏了藏。


    顾舒阳此时脸上笑意已经所剩无多，称得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小素？”


    “毕竟我才是和人家签合同的呀，于情于理，也应该是我和人家商量才对。”她眼神语气都诚恳，其实除了这个理由之外，还有另外一件事，让容素忍不住不去在意。


    ——从养兄毫无预兆地在这屋子里出现一直到现在，不知是什么理由，他再没提过让自己从这里搬出去的事。


    不是说这样的发展不好，只是说，这样不像他。


    以顾家的财力和顾舒阳过往的习惯，竟然也没说过要直接把这里买下来之类的话……


    容素心里有些疑问但是无从开口，是因为这片地本质算是时家的产业、而他不想掺和母亲的事情，还是说这里有什么其他更难以拒绝的理由？


    想不到。


    顾舒阳的目光仍落在她的头顶上，显然是默许了她的意思，但不许她脱离自己的视线单独打电话，容素倒是已经很习惯这个，当着他的面拨通了号码。


    对面接通地很快，仍是慵懒散漫的语调，尾音自带三分笑意：“妹妹？这个时间打电话不常见，有事情？”


    “……”


    顾舒阳眉头一抬，看着她的目光瞬间就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