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未对冯芮宁这样的回话方式感到意外,皮椅上的人眼也没抬,轻声哼笑,唇角勾起浅浅的弧度。
眼帘微垂着,不见冷冽视线,那张脸衬在暖光下就更为清隽好看。
冯芮宁盯了半秒,没被华丽表象冲昏头脑。
她转过身往前走,提脚进电梯的一刻,补充了句:“我知道是干妈干爸要你看我有没有安全回家,你不愿意管,答应下来做做样子就行。我能对自己的安全负责。”
话音落,人进了电梯。
门从两侧合拢,即将全部关严,她听见外头不远处罗瑛的说话声。
罗瑛问:“少爷,今晚您在家住吗?”
冯镜颐简短答了声:“嗯。”
后面是否还有别的话,她没能继续往下听。
回到房间,冯芮宁洗了个热水澡,拿出一张面膜往脸上贴,随即打开电脑去看邮箱里有没有错过的工作消息。
短暂处理完,又接着打开文档要去修图片。
鼠标光标短暂卡顿转圈,等待的几秒里,她盯着屏幕发呆,不由又想到刚刚罗瑛和冯镜颐的对话。
这里明明就是他家,保姆阿姨却刻意要问一嘴,少爷要不要在家住。
难道他现在已经自己搬出去了?
而且昨晚电话里,他明明说自己工作很多,完全没有要回来的意思。今天不仅回来了,还八点多就到家,给她发信息问她在哪。
只是为了章凝夫妇俩的叮嘱,未免太不像冯镜颐的行事作风。
正出神,屏幕上的页面成功加载。
画面忽然亮了许多,光线刺进冯芮宁眼睛里,把她游走的思绪也拉回。
她猛力晃了晃脑袋,觉得自己莫名奇妙。
管他是不是在家住呢,这是人家的自由。
又管他是为什么回来的呢,人家回自己家难道还要逐字逐句跟她交代原因吗?
甩开脑袋里这些有的没的,她投入到工作里。
冯镜颐则待在楼下处理工作,一直到快凌晨时,章凝夫妇俩到家,打过招呼后,他才上楼。
他的房间和冯芮宁的房间都在三楼,但中间隔了两扇门。
踏进自己房间前,他垂下的目光往右偏了偏。
那边那扇门,门底缝隙还能窥见微弱光芒。
那抹光轻易便点燃了他心口的某种冲动,刹那,他脑海里竟涌出个荒谬的念头——
他想去敲她的门。
恰在这时,门后传来冯芮宁哼歌的声音:
“台北下着雨的星期天,你那边是不是晴天,你是阳光在我心里面,
你和我平行线,哪里才是我们的交汇点?”[注1]
几句不相干的歌词而已,他脚步却像被扼住,根本挪动不了半分。
最后那歌声消失在耳畔,缝隙的微光也熄灭,他才提脚进了自己房间。
-
次日是个大晴天。
八点不到,阳光已经很是明媚耀眼。
昨晚冯芮宁睡得还算不错,这会儿兴致盎然和章凝一块在餐桌边分装早餐。
一碟切好的吐司摆上桌,冯镜颐也拐进餐厅。
他道了声:“爸妈,早。”就近拉开一把椅子落座。
冯治均回了声:“早。”
章凝也说:“吃早餐吧。”
两人先后坐下,冯芮宁不好再站着。
她往右手边那把椅子上坐,视线随之自然下落,正正好和对面的人四目相对。
冯镜颐这会儿身上是灰蓝色的衬衫和一条黑色直筒裤,头发打理过,但谈不上完全板正,和身上休闲风的装束很搭。
这样子绝对不可能是要去工作。
要知道,冯镜颐这个人,一向把学习、工作这之类的场合和生活划分得极为清楚。
从小,只要是上学的日子,校服从没有一天缺席过。
即便升到高中,他所就读的国际高中并不要求每个人统一着装,他也自己给自己定了规矩,上学时总穿的是板正的白衬衫和黑西裤,大学时亦然。
这种严苛的自我要求,到后来更甚。
但凡是工作场合,他的衬衫和西服必定只是某家高定品牌手工缝制的,且颜色局限于黑白灰三种。
至于领带、领结、袖扣一类的配饰,同样统一由一个品牌提供,没什么花哨的纹饰。
难得休息日,他也绝不会穿t恤、牛仔裤这之类过于休闲的服装,顶多只是把商务型衬衫和西裤,变成稍微不那么严肃的款式。
长这么大、认识的这么多人里,不论是同龄人还是长辈,如此古板到近乎偏执的人,冯芮宁还只见过冯镜颐一个。
她不由耸了下眉毛,想收回视线。
冯镜颐这会儿捏起一片吐司,另一手拿着抹刀去蘸花生酱,而后往吐司上抹。
手上动作没停,一双眼也就这么静静望着对面,半点没有要移开的意思。
那目光和昨晚的相比和缓不少,但再和缓,被一直盯着也还是让人不自在。
要是在别的场景下,冯芮宁早就不再管他,低头避开这眼神了。
偏这会儿两个长辈都在,她知道冯镜颐就是故意的。
小时候她刚到冯家那段日子,他不知用过多少次类似的方法,无声逼她退让。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竟然还是这么幼稚。
冯芮宁努了下嘴,最后干脆唇角一弯,奉上一枚甜笑,道:“早啊,哥哥。”
简短四个字而已,冯镜颐果然瞳色微闪了下。
他终于垂下眼,目光往自己手上落,漫不经心回了声:“早。”
实在难得的和谐氛围,章凝望着两人笑了笑,偏头问冯芮宁:“芮宁,礼服我挑了几条,昨天让罗阿姨放到你房间了,有喜欢的吗?”
今晚便是蔡佳臻的庆功宴,关于礼服的事,她本想的是回国后再出门买一条就好。
到家却见衣柜里早已经挂了不少裙装,有几条的款式,拿来参加一下类似今晚这种没那么正式的宴会完全足矣。
就这么,买礼服的计划被她取消。
没想到昨晚回到家,衣帽间斗柜上竟又整齐摆了四五个包装精致的盒子,打开一看才知道,都是各品牌新一季的礼服裙。
好意太多,难免让人觉得有负担,但拒绝也并不是最优解。
冯芮宁最后回:“干妈,我选的那条已经单独挂出来了。”
章凝点头,“好,我让阿姨上楼给你熨好。”
她“嗯”了声,补充:“但我没几天又要回英国,其他几套用不上的。”
章凝明白她的意思,“行,我让助理拿去退掉。”
她笑了下,“好。”
冯治均问:“宴会是晚上,白天什么计划?集团今天有个合作的摄影展,国内不少知名摄影师都会携作品到场,你感兴趣的话……”
话没说完,章凝手肘轻碰了下他,打断说:“芮宁,别听他的,这趟回来安心休息为主,摄影展什么时候不能看。”
既然决定要回国发展,这种能结交同行和前辈的场合多多益善。
冯芮宁笑说:“干妈,宴会是晚上,我至少下午才会出发去见佳臻呢,闲着也是闲着。”
章凝笑笑,摇了下头,也了解她,“行,你自己决定。”
冯芮宁应:“嗯,那干妈,我待会儿和您一块过去。”
章凝下意识想点头,想到什么,又顿了下,改口说:“我和干爸待会儿得先去趟合作方那边。”
她朝冯镜颐那侧昂了下下巴,“镜颐,你送妹妹去。”
“……”
冯芮宁愣住,双唇微张。
冯镜颐亦然,静如冰湖的一双眸子,眼波稍闪了下。
待抬眼时,又重归沉静。
猜想他肯定是要找理由拒绝这差事,冯芮宁抢了先,“不用了干妈,我自己打车过去就好,哥哥他也难得休息,就不麻烦他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他……”冯治均刚出声。
“好。”简短一字,声调偏沉,忽然冒出来实在有些突兀。
餐厅里静了两秒,众人才反应过来冯镜颐的意思。
把众人搞得愣怔,始作俑者却像个没事人,又拿了片吐司继续去抹芝麻酱。
片刻,章凝说:“行,那就这样,芮宁一会儿跟你走,你要负责安全送达,再全程陪看,之后再送她去宴会,最后安全把人接回来。”
冯芮宁两条眉毛拧起来,视线又往对面落。
她多希望他能开口解释一下,自己刚刚的话并不是那个意思。毕竟这样的安排,搞得他好像个司机。
他怎么会是甘愿给人当司机的性子?尤其还是给她当。
他却仍不多言,照样是一个“好”字,而后吃完手上的吐司,站起身来,“我去院里等你。”
脚步渐远,冯芮宁没答话。
大约十分钟后,她挎上相机包出门。
日光愈加明灿,落在刚浇过水的花花草草上,水珠浸得晶莹。
冯镜颐长身立在一株蓝冰柏旁。
蓝灰色调的植物在葱郁的庭院里本就独树一帜,这会儿加上他在那儿,就更为显眼,叫人不想看见也不行。
冯芮宁脚步慢了些,见他食指指尖探出,叶尖的水珠顺着他皮肤融过去。他没躲开,反倒定定望着指尖的水珠凝结得越来越大,最后径直往地面滴落,消失在土壤里。
他低头去看,不见表情,却好像叹了口气。
有风滑过,那叹息声冯芮宁听得不真切。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冯镜颐听见动静,终于抬头扫她一眼,随后利落地转身朝车库的方向去。
他不出声,她便也不说话,隔三步的距离尾在他身后。
太阳慢吞吞往上爬,现下恰好朝两人斜上方洒下光芒。
高矮不一两道人影落在地面,冯芮宁右脚往前跨,精准往冯镜颐影子上踩。身前的人还是只顾朝前走,她就更加肆无忌惮,每一步都往他影子上踏。
进了车库,他挑了辆白色的劳斯莱斯古斯特,开门坐进驾驶位。
冯芮宁绕到另一侧,进了副驾。
饭桌上不肯多说一个字,刚才一路走过来,他更是一声不吭。
反正他只是为了顺着章凝的话才答应送她,不说话更好,省得一开口大家都不愉快。
这么想着,她扣好安全带,想去包里摸出耳机塞上。
车子启动往外行驶,左侧的人双手把着方向盘。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敲了两下,余光融进她身影,缓声问:“展厅不算近,要听点音乐打发时间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