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插曲过去，冯芮宁收神继续看展。


    她仍是该拍照拍照，该做记录做记录。


    冯镜颐一开始也和方才那阵一样，默默尾在她身后。


    没走多长一段距离，他慢下脚步，低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而后又上前几步，和她说：“我去那边接个电话。”


    冯芮宁“哦”一声，扭头看过去，他已经迈着大步朝右手边的休息室走。


    一向冷峻的身影，这会儿多了几分风风火火，大概是有急事。


    果不其然，两三分钟后，他折回来，摘了肩上的相机包往对面递，“我临时有点事要处理，你……”


    冯芮宁识趣得很，“你去忙就行。”


    她接过相机包，利索地往右肩上一挂，转过身继续没做完的事。


    身后没动静，她以为他已经走了。


    他却站在原地，定定朝她背影看。


    这会儿，她正微微仰头盯着两步之外墙壁上那幅作品看，浓黑的长发顺着后背自然垂下，被屋顶冷光一照，衬出些绸缎般的光芒。


    那身影往他瞳仁里融，他缓慢眨几下眼，沉声开口说：“我尽量早点结束，待会儿给你打电话，再接你去宴会。”


    展馆里人已经越来越多，左右来往人声不算少，他的声音夹在那些嘈杂中却颇为清晰。


    冯芮宁顿了下，没回头，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你忙自己的，不用管我。”


    没和她面对面，冯镜颐便也顾不上自己的表情，出力拧了下眉，双唇微张还想说什么，半秒后又咽下，悄声转身离开。


    身后真的不再有声音，冯芮宁忍不住回头看，只见那身影在拐角处消失不见。


    她吁一口气，只剩自己一个人待在这儿，反倒觉得自在了不少。


    又是半个多小时过去，展出看得差不多，冯芮宁和到场的摄影同仁们交流了些拍摄方面的想法。


    等到从展馆出来的时候，已是午后快两点钟。


    她在附近找了家小吃店先填饱肚子，又打车回樾珑公馆换上挑好的礼服裙，拿上备好的贺礼，终于出发去和蔡佳臻碰头。


    宴会在名叫未止的私人会所举办，来的路上，冯芮宁收到蔡佳臻的信息，说这会儿已经到了几个人，都在休息室。


    这会儿车子停下，她便也想着径直朝休息室去。


    车门一开，她两只脚落地，刚和司机说了声“谢”，就听得不远处传来一声喊：“芮宁！”


    这头的人合上车门回身，见蔡佳臻踩着一双细高跟迎面跑过来。


    人还没到，双臂已经展开。


    冯芮宁咧开嘴笑，也提脚往前迎，双手同样伸出去。


    两人拥抱在一起，冯芮宁说：“今天你是主角，要接待的人多，不用专门出来迎我。”


    蔡佳臻把脑袋搭在她肩头，撒娇似的，“你这个丫头，这么多年都不回来一趟，我们上一次见面，都是前年我去伦敦那回了吧？”


    的确，前些年各自忙着学业，见面次数屈指可数。后来又各自忙着工作，前年蔡佳臻去伦敦出差，正好赶上冯芮宁在那边有拍摄任务，两人这才匆匆一块吃了顿饭。


    两人松开手站直，冯芮宁抿了下唇，脸上几分歉意，“对不起嘛，以后一定经常见面。”


    蔡佳臻噘了下嘴，“勉强原谅你。”


    “走吧，先带你进去喝口水。”她握着冯芮宁的手，领她一道往里进。


    来之前蔡佳臻大概讲过，今天邀请了不少当年在伊顿国际高中时候的同学。


    伊顿旗下设立涵盖幼儿园到高中的所有学校，能把孩子送进这个学校的家庭，全都是各行业龙头大佬。


    她们砸了大钱让孩子到伊顿接受最好的教育，自然也从伊顿获取资源，拓展更多人脉。


    伊顿是老一辈的人脉网，今天这种场合，便是她们小一辈的资源置换点。


    休息室在会所一楼，三面落地窗的设计，视野极为开阔。


    外头两人还没进门，里头的人已经清楚看见她们。


    这不，冯芮宁刚进门，一个短发女孩起身来到门边，笑着和她握手，“芮宁，好久不见。”


    来人名叫赵繁，高中时和冯芮宁、蔡佳臻一个班的。


    冯芮宁回握她，也说：“好久不见。”


    里头其余几人也都在往这边望，波浪卷的女孩问：“芮宁，还记得我吗？”


    冯芮宁望过去，女孩一席酒红色抹胸裙，和脸上妆容、发型相衬，整体偏成熟。


    这模样看着是稍微陌生，但仔细看几眼，她还是想起，那是隔壁班的班长孙艺璇。有一次艺术节，她还和人家合作演过个节目。


    “孙艺璇，我怎么可能不记得？”冯芮宁冲她笑。


    这个问题答完，另一个问题又接上。


    “不愧是国外知名的大摄影师，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啊。怎么这么久都回来一趟？”声音来自右手边，一个戴眼镜、穿米色西装的男士。


    冯芮宁仍维持一张笑脸看过去，却实在有些想不起这人究竟是谁。


    最后选择打个马虎眼，只说：“工作比较忙，这不就回来了嘛。”


    蔡佳臻大约读懂她表情，接过话头打圆场：“好啦好啦，还有的是时间聊，先让我们芮宁坐下喝口水。”


    众人笑着点头，不再诸多追问，回归各自的话题中。


    冯芮宁朝左侧落地窗边那张圆桌走，和蔡佳臻一块在孙艺璇对面坐下。


    同桌的还有一个男士，望见她俩落座，微笑朝冯芮宁点了下头，递过来一张名片，“你好，冯小姐，我是崔邵成，目前在做服装行业。听她们聊到你是摄影师，有机会我们可以合作拍摄。”


    冯芮宁接下名片，礼貌点头，正要回话。


    赵繁端着高脚杯也凑过来，“那这合作可能遥遥无期了，咱们冯大摄影师现在只在欧美市场接单。”


    崔邵成愣了下，笑说：“那我就努努力，带着品牌打进欧美市场。”


    几人都被逗得笑了笑，冯芮宁开口回应：“名片我收着了，合作也许就在不久的将来呢。”


    崔邵成点头，“行，我记下了。”


    赵繁这时问：“芮宁，这些年一个人在国外，就不想我们吗？我们好几回同学聚会都念叨你呢。”


    冯芮宁点头，客套地回：“想呀，但太忙了嘛，没办法，得讨口饭吃。”


    猝不及防，孙艺璇冒出一句：“堂堂冯家的女儿，哪需要自己漂泊海外讨生活，明明是你太要强了。”


    这话把在场几人搞得愣了愣。


    当事人也一样，脸上笑容一下子僵住，没及时接上话。


    崔邵成置身事外，不知内情，倒自然地往下聊着，“冯家？筑风集团那个冯家？”


    赵繁随口“嗯”了声，而后附和：“当时明明咱们几个都计划的是高中结束出国，结果你倒好，一声招呼不打，提前半年就消失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因为什么别的事，逃亡去了。”


    “……”


    最后那句话往冯芮宁心口刺了下。


    她干笑两声，掩住思绪翻覆，“就是想提前一些过去适应那边的生活，哪有你们说得那么夸张？”


    蔡佳臻拱了下鼻子，又被这话题勾起当年好友不告而别的委屈，“哪里夸张，你当时连我都没见一下，就冷冰冰给我发了条短信，然后人就到英国了。”


    “我……”冯芮宁刚张口。


    对面的孙艺璇身子往前倾了倾，“所以芮宁，你这么多年不回来，不会是还和你哥哥闹矛盾呢吧？”


    她和冯镜颐的恩恩怨怨，从前身边人的确都很清楚。


    可她没想到，她们竟然现在还念叨这些事。


    她悄声动了下眉头，想把这话题敷衍过去，手机却忽然传来响声，打断她思路。


    刚才坐下时，手机被她随手放到了桌面上，且是屏幕朝上的。


    现在一响，大家注意力自然而然落过去。


    屏幕上赫然三个大字：fjy。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了。


    冯芮宁轻咳了声，佯装镇定，拿起手机去按接听，“喂？”


    对面的人缓声：“在哪？我现在过去接你。”


    她回：“我已经到宴会厅和佳臻她们碰面了。”


    听筒里是两三秒的沉默。


    冯芮宁想挂断，却又因为身边几人虎视眈眈的八卦视线不好开口。


    迟疑中，听得冯镜颐“嗯”一声，简短说：“好，那先不打扰你们叙旧。”


    她立马接话：“好。”


    听见对面说“再见”，她终于挂了电话。


    自然而日常的兄妹对话，倒无形中回应了孙艺璇刚才那个问题。


    她也不执着，看冯芮宁挂了电话，便切换到下一个问题，“你哥哥现在有对象吗？”


    难怪章凝夫妇俩对冯镜颐的感情问题有些着急，原来不止他们着急，这圈子里其他人也在盯着这事。


    而缘由大概率是筑风集团未来继承人夫人的位置一直悬而未决，让不少想和冯家合作、或已经在合作的家族蠢蠢欲动。


    毕竟筑风那么大一块肥肉摆在那儿，短期的商业合作实在没法让人满足，联姻才是长效的利益榨取。


    冯芮宁无心参与这些，摇头说：“不清楚，我不关心他的感情问题。”


    孙艺璇抿了抿唇，又想打探点别的，被蔡佳臻出言打断，“好啦好啦，时间差不多了，我带大家一块去会场吧。”


    闻言，休息室内众人纷纷起身。


    嘈杂起来，八卦与试探全被终止。


    蔡佳臻挽住冯芮宁胳膊，拉她一块往前走，“芮宁，我知道你和冯镜颐关系不好，肯定不愿意聊刚才那些话题，我也没想到她会忽然问这个，你别不开心。”


    冯芮宁轻拍她手背，“我哪有那么容易不开心？今天你是主角，我只围着你转，别的事我都不会放心上的。”


    她冲蔡佳臻笑，蔡佳臻也弯唇。


    上了二楼，会场门口礼仪小姐早已就位，引导宾客有序进入场。


    蔡佳臻得招呼到场的长辈和其他朋友们，冯芮宁便和赵繁她们一块先进了屋。


    六点半，庆功宴准时开始。


    场地内追光往正前方集中，汇聚的亮光把蔡佳臻围住。


    她朝大家鞠了个躬，手握话筒开口说：“诸位下午好，我是蔡佳臻，非常感谢大家今天赏脸来参加我的庆功宴。我那家小公司成立至今，承蒙大家关照，才有今天的小小成就……”


    蔡佳臻在前头声情并茂地演说，冯芮宁端了杯香槟和众人站在一块，安静凝望她，唇角不自觉挂上一抹笑。


    等到她讲完话，冯芮宁立刻腾出双手，和众人一块送上雷动的掌声。


    简短的开场环节就这么结束，会场内响起悠扬的小提琴声，不少人迎上前向蔡佳臻道贺，一部分人开始随那音乐跳起交谊舞。


    蔡佳臻作为主角，好长一段时间几乎没闲过。


    冯芮宁偏头看过去，见她被团团围住，一杯接一杯仰头把酒往嘴里灌，一时有些心疼，又无奈自己帮不上什么。


    最后摇了摇头，收神想去挑一份合口味的甜品。


    刚转过身，余光恰好瞥见后方会场的大门又一次打开了。


    夕阳斜照，橘色光影从落地窗闯入，在地面汇聚出闪烁的光斑。


    冯镜颐穿了身藏蓝色的西服，踩着那光斑一步步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