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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寂寞边界

    十月中旬的利物浦,雨水多,气温时常骤变。


    这不,今天一早出门的时候,阳光还不错,午后要拍的又是外景,冯芮宁想着穿轻便些活动方便,随手抓了件长袖防晒罩衫套在身上就去了摄影棚。


    等到三四个小时的棚拍结束,她从摄影棚出来的时候,天空黑沉沉一片,细密的雨帘挡在眼前,随风一吹,凉意像顺着骨缝渗透。


    下午要拍的是外景,主题为“暴雨之下”,和眼下的天气倒是无比契合。


    外景拍摄最是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她从入行以来就深谙此理。这会儿仰头看了眼天空,急吼吼打车朝下一个场地出发。


    雨势大,车子行驶得缓慢,干等着更令人着急,她便拿出手机来看。


    这段时间为了尽快把回国后要去的城市和住处确定下来,冯芮宁没少刷国内的各类社交平台,这会儿她也习惯性点开小红薯低头随手翻看。


    花里花哨的页面在眼前一晃而过,没什么真正有用的信息。


    她放空着,指尖又在屏幕上滑动两下,正想去点开搜索框自己输入关键字,却被眼前那个帖子封面图上的黑字搞得眉心一蹙:


    “智云文化负责人崔某某,因涉嫌猥亵罪被逮捕。”


    冯芮宁眉心微蹙了下,下意识念了遍:“智云文化……好熟悉的名字。”


    指尖往屏幕上一触,她点进这个帖子看新闻的具体内容。


    下方密匝匝的黑色小字,大致叙述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这位崔某某是某女装品牌的负责人,长期以招募女装模特为由招揽年轻女孩,之后又以拍摄、直播等等理由诱骗女孩。


    在他成为该公司高管的这三年以来,竟有多达十二名女孩被侵害,这其中除了模特,甚至还有为服装拍摄合作的摄影师和主播。


    冯芮宁浏览完,忍不住骂了一句:“败类!”


    边说,她又皱了下眉,还是觉得这个智云文化特别熟悉。


    退出这条新闻,刚要去搜索,一条微信信息弹出来。


    佳臻:[在忙吗?有事]


    她回:[现在不忙,拍摄还有一会儿才开始,你说]


    佳臻:[我庆功宴那天,那个叫崔邵成的,我记得你和他聊过一会儿,后来他和你联系过吗?]


    “崔邵成……?”


    冯芮宁嘟囔了声。两秒后恍然大悟,他不就是那个智云文化的负责人。


    那也就是说,刚才那条新闻上的崔某某,说的就是这个崔邵成。


    反应过来后,冯芮宁大约也猜到蔡佳臻发来信息的用意,直截了当回:[我看到和他有关的新闻了,不过你放心,我和他从庆功宴之后就没有联系了]


    话到这里,她回忆起那晚的情形,补充了句细节:[那时候我和他聊天,不是被冯镜颐打断了吗,连联系方式都没有]


    佳臻:[那就好,一下子看到那个新闻可把我担心坏了]


    佳臻:[那个人那天晚上是跟着我一个朋友一块来的,我想着人来都来了,无非就是想趁机抓点人脉,也不好直接赶走]


    佳臻:[你没事就好,我再问问其他女孩,确认一下]


    冯芮宁回:[好,你去忙]


    蔡佳臻这时回过来一条语音:“没想到那晚镜颐哥还无形中办了件好事。”


    冯镜颐的名字钻进耳朵里,那天晚上宴会上的种种细节都在脑海中重映得生动。


    刚开始她到场,崔邵成听说她是摄影师便上前以拍摄为由搭讪。后来到了场地里,也一再和她套近乎。


    而冯镜颐呢,以他平日里的性子,明明不该是会在意她和谁交往的,那时候却没来由且生硬地中断了她和崔邵成的对话。


    她当时气恼上头,一心认为他是因为想阻止她回国发展才这么做。


    可现在想想,她那晚和许多人都交谈了,冯镜颐怎么偏偏只阻止了她和崔邵成的对话?


    现在想来,他大约是早就对姓崔的行事作风有所耳闻。


    冯芮宁鼓了下腮帮子,瞬时倒觉得自己狭隘。


    “竟然是我错怪他了……”她低声自言自语一句。


    -


    相关人员陆续到齐,拍摄道具等等也都就位。


    下午三点半,冯芮宁套好雨衣,又给相机包裹好防水隔层。


    一切准备就绪,一场雨中的室外拍摄正式开始。


    对方是专业模特,冯芮宁她们的拍摄团队也经验颇丰。


    双方默契配合着,待到傍晚天色完全沉下,大雨也停下,这一组拍摄伴着亮起的街灯顺利收尾。


    冯芮宁低头检查自己的设备,身旁模特团队的一个卷发女孩朝她递过来一包纸巾,“擦擦吧。”


    她抬眼,道过谢后,纸巾接到手上抽出一张展开往脸颊上擦拭。


    方方正正的纸巾很快被洇湿,分不清那到底是雨水还是汗水。


    女孩又给她递过来一瓶水,“frank交代了,今天大家冒雨拍摄都太辛苦了,明天先休息一天,后天再继续后面的拍摄。”


    冯芮宁点头,露出浅淡笑意,回应对方说知道了,接着又低头继续检查设备。


    女孩往她身旁凑近两步,视线也往她手上的相机落。


    一整个下午,风雨肆虐不止,即便身上有雨衣,她还是淋了不少雨。


    那台相机倒是一直被她稳稳握在手上,套在防水隔层里,一滴水没沾到。


    女孩喊了她一声:“eleanor,你自己脸上的雨水还没擦干,再这么下去,会着凉的。”


    正说着,脸侧一滴凝结的水珠顺着皮肤滑落下来。


    衣服裤子都湿了不少,本来就凉嗖嗖的,这滴水一往下渗透,她有点忍不住想打寒颤。


    最后还是抑制住,只反手抹了下,没多在意,随口回:“它才是老大,还是先伺候好它吧。”


    话是玩笑的语气讲出来的,她行动上却表明着自己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女孩看她满脸认真,不好再多说,默默拿过来一件冲锋衣往她旁边放。


    好几分钟后,手上的“老大”检查无误,冯芮宁擦了擦镜头,终于盖上镜头盖,把相机和三个镜头都往相机包里装。


    和大家道过别,她出发回租住的公寓。


    那是一栋两层的建筑物,一层更宽,有两名租户,一个墨西哥男人和一个韩国女人。


    二层被露台占了大半面积,两个房间都不算大,冯芮宁便一块租下来,一间居住,一间用来摆东西。


    她回了卧室,卸下背包,找了身家居服去洗热水澡。


    照镜子才发现,湿哒哒的发丝黏在一起,好几缕都粘在脸颊上。


    她反手去扯那些发丝,指节忽地发痒。低头看,才注意到指节微微红肿着。


    去年年底,她随团队一块到雪山拍外景。


    为了等到一场雪山日出,整整在零下三十多度的地方蹲守了将近一周。


    她就是那段时间开始长冻疮的。


    眼下看来,气温一降,颇有重新发作之势。


    下午一直忙着赶紧拍摄,顾不上冷,自然也顾不上什么冻疮不冻疮的,现在才觉得手指越来越痒,越来越胀。


    她鼓着腮帮子呼了口气,把洗澡水的水温调低了些,免得再刺激那些蠢蠢欲动的冻疮。


    在温水下放空一阵,冯芮宁抓过浴袍往身上裹好,又拿了块毛巾,边擦头发边往外走。


    浴室在拐角,开门正对着窗户。


    这会儿那扇窗敞开着,晚风呼呼往里灌,窗帘都扬起来。


    冯芮宁身上还有洗澡水残余的热意,这下和迎面席卷而来的凉风相撞,那热意散得一干二净,凉意倒是一下子黏到她身上。


    她抖了下,再提脚往前走时,脚步变得轻飘飘的,额前还有股股汗意往外冒。


    她察觉不对,反手摸了下额头。


    好烫。


    心存侥幸,她回房间找了体温计测量。


    38.7c


    数字赫然就在眼前,脑袋也越来越沉,太阳穴更是突突跳着。


    没辙,她从抽屉里找出备用的退烧药吃下两粒。迅速吹干头发后,窝进被子里,想着睡一觉再醒来或许就能恢复。


    没多会儿,大约药劲起来了,冯芮宁确实觉得困了。可人在床上翻来覆去,身上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


    她意识里觉得自己没睡熟,又没力气睁眼醒过来。


    就这么挣扎着,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床头柜上的手机传来震动声。


    屋子很安静,那声音在耳畔嗡嗡作响,扰得人更晕了。


    冯芮宁把眼皮撑开一半,反手把手机摸过来。


    视线模糊,隐约看清来电人是佳臻。没力气一直举着手机,她便按了免提,把手机放到了枕头上。


    “佳臻……”她开口,自己被自己此时低哑的嗓音吓一跳。


    听筒那头的人亦然,“芮宁,你病啦?”


    她艰难从喉咙里挤出个“嗯”。


    蔡佳臻接着说:“还说想着你应该没睡,再和你聊聊白天那个八卦呢。你吃过药了吗?”


    冯芮宁仍答“嗯”。


    听得出她没力气,蔡佳臻也不再多言,“行,那你先休息吧。有事随时打电话给我。”


    冯芮宁应了声“好”,懒得再去管枕头上的手机。


    她又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合上眼要继续睡觉。


    手机在这时又震动了两下。


    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抓在手心里去解锁。


    是微信上的新信息,来自蔡佳臻。


    佳臻:[过会儿要是还不舒服,一定要给我打电话,我找朋友陪你去医院。]


    冯芮宁扯着苍白的唇笑了下,回过去一个“好”字,随后按了返回。


    想到什么,又重新点进微信,补充一句:[我只是发烧,吃过退烧药,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放心。]


    这句也按下发送,她把手机静音,彻底扔到一边不管。


    脑袋仍旧昏沉着,身上也还在一阵阵冒汗。


    她掖了掖被子,把自己裹得更紧,合上眼努力入睡。


    睡意没来,胸腔里却有一股热意灼烧起来。


    那感觉蔓延着往下,越来越强烈,像胃里破了个洞,而那个洞又恰好被一团魔鬼辣的辣椒覆住。


    瞬时,她疼得满头是汗,还想反胃。


    垃圾桶在窗户边的桌沿下,她顾不上什么头晕不头晕的,翻身起来,跌跌撞撞扑过去。


    胃里是空的,她只吐出些酸水。


    折腾这么一遭,本就没多少力气的身体更是软作一团,整个人就这么往地上瘫坐。


    窗外的风仍在刮着,扫过黏在她皮肤上的风,搞得人直发颤。


    她蜷起双腿,抱住自己膝盖,忽然好想哭。


    小时候有一回,她也是这样半夜发烧。


    那次妈妈陪了她一整夜,给她讲故事,陪她玩游戏,一直哄她开心,后来还给她煮了一碗面吃。


    那并不是什么加了大鱼大肉的面条,就只是用冰箱里剩余的青菜和鸡蛋煮出来的清汤面。


    可那个味道却一直还在脑海里,每每类似的时刻,她总能清晰回味起来。


    想着,她吸了吸鼻子,眼泪止不住滑落。


    反手一抹,还是努力杵着地面站起来。


    刚往前走了没两步,房间门被敲响。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堵得难受,并没发出声音来。


    门外的人先出了声:“eleanor,是我。”


    女孩的声音,是她的韩国室友金恩夏。


    冯芮宁放下戒备,慢吞吞挪过去拉开房间门。


    金恩夏端着个白色瓷碗站在门边,用英文问她:“eleanor,你还好吧?”


    不用看也知道,自己这会儿脸色好不到哪儿去。


    冯芮宁扯唇干笑,“不太好,有点发烧了,不过我吃过退烧药了。”


    她接着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今天是周四,平日里这个时间,金恩夏一般不在家。


    金恩夏往前迈了一步,腾出一只手搀住冯芮宁进门。


    把人扶到桌边坐好,又把自己手上那个碗放到桌上,才开口回应:“吃了退烧药?空腹吃的吧?”


    “……”


    冯芮宁愣了下。


    这时,金恩夏又递过来一双筷子,顺手揭开桌上那个碗的盖子,“吃吧,还热着呢。”


    冯芮宁迟滞着,看看她,又低头去看面前的碗。


    碗里装的是清汤面,最上面放了烫好的青菜和一个荷包蛋。


    和她刚刚想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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